【衷鑫恣】何謂敵道學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9-06-26 20:31:36
標簽:敵道學
衷鑫恣

作者簡介:衷鑫恣,字叔晦,世居福建武夷山(舊崇安縣),生於(yu) 西元1985年即共和國卅七年,香港浸會(hui) 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浙大城市學院傳(chuan) 媒與(yu) 人文學院副教授。出版有《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主編有《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十年錄》及副主編多部。

何謂敵道學

作者:衷鑫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衷鑫恣著,[台北]萬(wan) 卷樓,2019年1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四日甲午

          耶穌2019年6月26日

 

敵道學,“敵”字取敵對、敵視義(yi) 。所謂敵道學,簡單說,恨道學、罵道學者也。千年來,社會(hui) 上大有對道學存敵視之心、發仇恨之語、行敵對之事者,它們(men) 都是敵道學。上至皇帝,下至庶民,文人居中,莫不有之,以醜(chou) 詆折損道學為(wei) 能事。本書(shu) 之目的,即在於(yu) 證明敵道學自古人多勢眾(zhong) 。希望藉此告訴世人,在社會(hui) 學意義(yi) 上,一直被認為(wei) 主導近古中國的道學,實為(wei) 弱勢部門。

 

“道學”何謂?這裏非指道家學術或道家學校。它是宋元明清時期的一種儒學,在後人的敘述中,理學、性理學、宋學以及英語中的neo-Confucianism(新孔學)等,都是近義(yi) 詞,常常可以互換。無論“道學”還是“理學”,外延都有些模糊,我們(men) 隻能盡可能找準其中心。拿當時的學派大小與(yu) 後世的影響作衡量,道學的中心點毫無疑問都是朱熹(1130-1200),朱學是道學的最內(nei) 一環;往外擴,有程顥(1032-1085)、程頤(1033-1107)、陸九淵(1139-1193)、王守仁(1472-1529)加入,範圍相當於(yu) 中國哲學史探討的“宋明理學”,這是道學同心圓的中間一圈。此外,還有最外一圈,就是回到“道學”二字的本義(yi) ,亦即回到宋人自身的用法,如程頤說“自予兄弟倡明道學”、永嘉王開祖(1049-1053)說“由孟子以來,道學不明”、陸九淵說“程士南最攻道學(鑫恣按,含陸自己)”等等(土田健次郎、朱剛《道學之形成》),指向的是誌道之學、求道之學、明道之學,道特指孔孟之道或聖人之道,有體(ti) 有用有文,有知有行,有修己有治人。此時的道學,一下就把宋以後程朱以外的諸多學派都囊括進來——雖路徑各異,目標都在聖人之道。不少學者已認識到,談宋代儒學史,道學比理學所指更寬,更有利於(yu) 表示當時學術形態之多樣以及儒者重實踐的一麵,而理學一詞過度限於(yu) 朱子,特別是朱子的形而上學理論。田浩(Hoyt Tillman)先生的《朱熹的思維世界》一書(shu) ,用餘(yu) 英時先生的話說,就是“一部南宋道學史”(《餘(yu) 英時先生序》),作者利用道學範疇,除了朱熹,還將湖湘學派的胡宏、張栻,浙東(dong) 學派的呂祖謙、陳亮,江西學派的陸九淵、楊簡一並收攏於(yu) 筆下,而所論涉及他們(men) 的哲學思辨、立身以及社會(hui) 政治活動。明代的儒林亦可作如是觀,無論是閩學之後、關(guan) 學之後還是陸學之後,如羅欽順、胡居仁、呂柟、湛若水、王守仁等,都是道學,其中又有道學清談、道學行止。本書(shu) 之“敵道學”,就是這個(ge) 道學大圈外之環伺詬罵者。

 

如黃宗羲《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所示,道學包羅百家。但另一方麵也不要忘了《宋史》作者設立《道學傳(chuan) 》,隻有程朱一派。黃宗羲以此為(wei) 元人之陋,孔孟之徒隻應入《儒林傳(chuan) 》,極力反對《明史》再修一部《理學傳(chuan) 》(《移史館論不宜立理學傳(chuan) 書(shu) 》)。此為(wei) 儒家正論。但不可否認,曆史上勝出的是程朱,社會(hui) 對於(yu) 道學記住的是程朱,甚至隻有朱子。作為(wei) 對象的道學,終究是辯證的存在,既有一個(ge) 寬廣的外圈,又有程朱作為(wei) 中心點。相應地,敵道學可以是敵整個(ge) 道學或任何一位稱得上道學的道學家,但主要是敵程朱之學,敵朱子。

 

敵之為(wei) 敵,關(guan) 鍵是立場不同。立場之殊,出自私利、習(xi) 性、偏好、信仰、階級、地域、門戶一端的排他性,而非出自義(yi) 理事實之折中。朱子對這種現象有很好的觀察。他解釋《孟子》“言非禮義(yi) ,謂之自暴”之“非”:“必非詆禮義(yi) 之說為(wei) 非道,雖言而彼不肯聽,是不足與(yu) 有言也”;“隻如今人要罵道學一般……他自恁地非議”(《朱子語類》卷五六)。我們(men) 命名的“敵道學”,通俗講就是朱子口中的“罵道學”。這種人,不管是非,不容商量,隻是要罵,本能地反感抗拒道學。宋以前的敵儒仇孔,舉(ju) 其著者,秦始皇、李斯的“焚書(shu) 坑儒”,基於(yu) 法家立場,從(cong) 權力頂端策動,謀求思想市場壟斷。魏晉之際的反名教風潮,如《列子•楊朱篇》張湛譏仁義(yi) 禮教:“以仁義(yi) 為(wei) 關(guan) 鍵,用禮教為(wei) 衿帶,自枯槁於(yu) 當年,求餘(yu) 名於(yu) 後世者,是不達乎生生之趣也。”求短暫之趣、求個(ge) 人之樂(le) ,不僅(jin) 否定仁義(yi) 、禮教的普適價(jia) 值,甚至不承認其於(yu) 局部的價(jia) 值,非敵儒而何?此又基於(yu) 貴族階級的享樂(le) 立場。

 

敵道學,就其曆史內(nei) 涵而言,就是宋以後對程朱陸王的非議,而宋以前的敵儒仇孔不在其中。然而還有一種超曆史的、精神的敵道學。宋明道學不是對先秦儒學的對象式研究,它祖述堯舜,憲章孔孟,誌於(yu) 維護與(yu) 擴大儒學的價(jia) 值和聲譽。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任何時代、任何地域的仇儒敵孔都非道學所能容,都是敵道學;敵儒者、敵孔者,必然敵道學。魏晉人嵇康(224-263)“非湯武而薄周孔”,其《大人先生傳(chuan) 》雲(yun) ,“如君子之禮法,誠天下殘賊亂(luan) 危死亡之術耳。”如此態度與(yu) 斷言,若朱子複起,必以之為(wei) 敵。日本人福澤諭吉(1835-1901)在明治維新中撰《文明論概略》,將世界分為(wei) 三等,輕鄙儒家文化,若朱子知之,必以為(wei) 敵。隻是道學對於(yu) 敵道學,采取的手段是“不足與(yu) 言”,也就是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這已經是儒家處異端最絕的方式(在異端是和平的前提下)。精神的敵道學,完全可能未聞道學之名,隻要事實上反感、抵製道學主張的那些生命境界和生活方式,便成為(wei) 敵道學;正如一個(ge) 不知道學為(wei) 何物的人,卻完全可能行道學的道。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連道學家、道學之徒,在人生的某些階段或某些場合也可能是敵道學,隻要一念非道心,即是敵道學。這種敵道學非本書(shu) 所能論,本書(shu) 要展示的,是宋以後發生在中國的敵道學,都是一些顯性的事件,通常目標明確地針對特定道學家或道學信條。

 

下麵有必要對那些“似是而非”的敵道學作若幹說明。首先要排除的就是王守仁及其良知學傳(chuan) 人對朱子的反對。王子龍場悟道後,抱定吾性自足,不假外求,與(yu) 一眾(zhong) 門徒祖述陸象山,公然詰難朱子的讀書(shu) 窮理之教。這對理學圈是個(ge) 震動。徽州理學家汪循(1510前後)與(yu) 他數相辯論,批評他“妄詆朱子”。羅欽順(1465-1547)更是屢致不滿:“(朱子)誠明兩(liang) 進……。今之學者概未嚐深考其本末,但粗讀陸象山遺書(shu) 數過,輒隨聲逐響,橫加詆詈,徒自見其陋而已矣,於(yu) 朱子乎何傷(shang) ?”;“餘(yu) 自入官後,曾見近時十數種書(shu) ,於(yu) 宋諸大儒言論有明詆者,有暗詆者,直是可怪”;“自昔有誌於(yu) 道學者,罔不尊信程朱;近時以道學鳴者,則泰然自處於(yu) 程朱之上矣”(俱《困知記》)。詆詈、明詆暗詆、自處程朱之上,諸如此類,都是典型的敵視和不尊敬姿態;當然,認為(wei) 王門如此,這是羅欽順的觀感。我們(men) 要說的是,在現在看來,王學是道學或曰理學大家庭的重要一員,是對朱學和陸學雙重的繼承創新,絕無敵道學可言。也許汪循、羅欽順等理學家性格上偏保守,見王學驟然崛起,王子又一副狂態,導致反應有些過度。實際上,王子雖狂(朱子當年也狂),說過最嚴(yan) 重的話不過是不以朱子之是非為(wei) 是非,萬(wan) 談不上罵詈;至於(yu) 有些依附者狐假虎威,菲薄程朱,那是另外一回事。羅欽順與(yu) 王守仁一直有書(shu) 信往來辯難,類似當年朱熹與(yu) 陸九淵、陳亮之間的情況,屬道學友之爭(zheng) 鳴。回到羅欽順語錄中的批評,他說的是“近時以道學鳴者”。很簡單,無論當事人與(yu) 羅欽順,都自然地把麵前的事視為(wei) 道學內(nei) 部的事。學者皆知,王守仁一門原是以理學自立的(用語上,宋代稱道學比稱理學多,明代稱理學比稱道學多)。一句話,王子是道學,後之敵王者才是敵道學。

 

其次是“反理學”概念。敵道學不等於(yu) 反理學,後者已是學界習(xi) 用的一個(ge) 概念,有其特定含義(yi) 。學界研究的反理學,大體(ti) 上指儒學內(nei) 部對程朱陸王的批判,具體(ti) 說是幾大學派或思潮(不排除互有交叉):(1)南宋功利主義(yi) (陳亮、葉適等),反對朱陸的道德主義(yi) ;(2)晚明以後的主情思潮(馮(feng) 夢龍、紀昀等),反對程朱的理欲觀;(3)明末清初實學思潮(顧炎武、顏元等),反對程朱陸王的清談靜坐;(4)乾嘉考據學派(惠棟、戴震等),反對程朱陸王的義(yi) 理發揮,反對道統說。不管怎麽(me) 樣,它們(men) 是儒學,盡管可能不認可程朱陸王權威,但都認可孔子權威。造詞上,“理學”一詞突出程朱陸王的特異之處,而“道學”顯示他們(men) 對孔子的繼承,以及與(yu) 整個(ge) 儒學命運的休戚與(yu) 共。因此,與(yu) 以上反理學不同,敵道學基本要到儒林之外找,可以是緇衣羽流,也可以是文人墨客,還可以是君主、宦官、優(you) 伶、農(nong) 工商,不一而足。

 

不可否認的是,以上各派反理學,(1)一旦不知所止,是會(hui) 滑向敵道學的;(2)客觀上為(wei) 敵道學提供了思想資源(哪怕是被斷章取義(yi) )和輿論背景(比如被刻意曲解)。可見,反理學仍然值得注意。也許我們(men) 的任務之一,就是具體(ti) 辨別反理學與(yu) 敵道學。此事頗複雜,具體(ti) 到一個(ge) 人:或者(1),前後不一(且都是真心的),故難以簡單陳述為(wei) “他反道學(或反理學)”,而隻能說,他某言或某行反;或者(2),表裏不一,說玩笑話、衝(chong) 動話、違心的應景話等,五花八門,更不可一概而論。特別的,第二點需要考慮傳(chuan) 播後果,若後果惡劣,那也必須說,他對敵道學負有責任。舉(ju) 個(ge) 例子,顏元本來隻是一個(ge) 可商榷的反理學人物(詳見本書(shu) 第三章),但當他說道“去一分程朱方見一分孔孟”、朱熹“千餘(yu) 年來率天下入故紙堆……可謂迷魂第一、洪濤水母”,此等偏激而痛快之語,或是顏氏的某種無知或一時迎合造成,卻很容易被他人利用,為(wei) 聖門受辱埋下伏筆。在深層次,此時此地說此話的、如魯迅般好做極端語的顏元,不符道學中庸之旨,徑稱之為(wei) 敵道學也無妨。

 

五四新文化運動敵儒仇孔(敵道學),從(cong) 本國曆史勾稽一切有利元素,其中宋元明清部分連接起來,基本上就是一部反理學史。最熱衷於(yu) 此的莫過胡適。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胡適通過《戴東(dong) 原的哲學》(1925)、《幾個(ge) 反理學的思想家》(1928)、《顏李學派的程廷祚》(1935)等著作,構建了清代反理學的一個(ge) 傳(chuan) 承譜係(顧炎武—顏元—李塨—程廷祚—戴震—吳敬梓),且重點把戴震樹為(wei) 標杆,戴氏“以理殺人”一句被特意詮釋為(wei) 近代知識分子(包括胡適自己)反禮教的有力先聲。盡管從(cong) 學術上看,該譜係破綻百出(王汎森《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學術、思想與(yu) 心態(修訂版)》之《程廷祚與(yu) 程雲(yun) 莊——清代中期思想史的一個(ge) 研究》),但不妨礙它被廣泛接受。整個(ge) 二十世紀,“反理學”概念陸續有人用。侯外廬等人主編的《中國思想通史》(1950年代)、《宋明理學史》(1984)、薑廣輝的論文《試論理學與(yu) 反理學的界限》(1982)進一步斷言了理學與(yu) 反理學之間貫穿始終的“鬥爭(zheng) ”。反理學陣營中,除李贄、戴震這樣的典型外,陳亮、葉適、王廷相、王夫之等人都赫然在列。無論前後的意識形態如何變化,這些作者與(yu) 胡適一脈相承的是,都認定反理學一方代表了進步。較近的書(shu) 作則有台灣楊儒賓《異議的意義(yi) ——近世東(dong) 亞(ya) 的反理學思潮》(2012),引入了日本、韓國反理學的內(nei) 容。這些反理學史(楊著除外),基本是五四以來“啟蒙”視野下製造的“啟蒙前史”。且不說它們(men) 誇張曲解、削足適履(硬套進化論、階級論等),便假使客觀,也隻是選擇性地揭示了問題的一麵,而有意避開了其他麵向(終為(wei) 不客觀)。如胡適的戴震“以理殺人”論如何言之鑿鑿,它也不等於(yu) 戴震生命中的其他時刻都與(yu) 朱子過不去,與(yu) 儒學過不去(詳見本書(shu) 第三章)。

 

進一步地,“反理學”一詞不是不可擴大到儒家之外,如禪家對理學工夫的質疑、明清天主教士以原始儒學質疑理學等。這種情況下,本書(shu) 命名的“敵道學”如何區別於(yu) 反理學?此時重點在“敵”字。迄今為(wei) 止的全部反理學研究,基本都是談理學的學術對立麵,反理學與(yu) 理學構成一種理性對話關(guan) 係(或曰知識人之間的建設性批評);換言之,反理學始終是一個(ge) 學術史概念。以此之故,我們(men) 選用“敵”字,以彰顯我們(men) 要說的反道學來自政治、社會(hui) 、個(ge) 體(ti) 生活中的不滿;換言之,敵道學是一個(ge) 關(guan) 乎政治史、社會(hui) 史、生活史的概念。最有代表性的,市井口中“道學先生”、“衛道士”這些詞所蘊含的諷刺勁,才是敵道學。

 

最後,正麵介紹宋以後敵道學的基本內(nei) 容。就其本質而言,敵道學不是理智的產(chan) 物,它或以情感情緒為(wei) 驅動,或以權力意誌為(wei) 驅動,或幹脆是群眾(zhong) 性反智或敵視精英的結果。此三者,大致對應於(yu) 道學的三種實際勁敵:一為(wei) 純文學,一為(wei) 獨裁政治,一為(wei) 反智的下層民眾(zhong) 及其代言人。這一劃分,在曆史上一一皆有驗證,是我們(men) 對過往經驗的總結(詳見後續篇章),但同時也可由推理得到。何以見得?道學愛“講道理”,故不為(wei) 純文學所喜;道學在朝美政、在野美俗,愛“管事”,故不為(wei) 獨裁者所喜;明清以後道學與(yu) 統治階級聯結,故不為(wei) 生活不如意的群眾(zhong) 所喜。這三類敵道學涇渭分明。隻是落實到一人一事,未必單屬某類。如某些俗文學,以作者言是第一類,以讀者言是第三類,其作品即為(wei) 混合態;其甚者如文革末期流行的小人書(shu) 《孔老二罪惡的一生》,更是政治敵道學、群眾(zhong) 敵道學、文學敵道學三者的混合體(ti) 。複雜性總是有的,而本書(shu) 既名為(wei) 史,非個(ge) 案分析,為(wei) 敘述方便,一個(ge) 對象一般隻出現在三種類別之一中。

 

此外,不能排除尚有其他性質的敵道學。比較重要的,宗教敵道學是一定存在的,它是有史以來的佛教、道教乃至耶教、伊斯蘭(lan) 教(回教)等,出於(yu) 排他性的信仰或排他性的教團、教徒利益,對道學發動的攻擊。如沙門慧遠貶儒教、道教:“儒道九流,皆糠粃耳”(《高僧傳(chuan) •釋慧遠傳(chuan) 》);又如曆朝皇室因崇佛修仙之故而抑製士夫、冷落名教,也在此例。隻是宗教敵道學一題值得單獨處理,並且三教衝(chong) 突、儒耶禮儀(yi) 之爭(zheng) 等長期是研究熱點,所以本書(shu) 不擬涉及。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