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洋】明代理學家人格境界與詩歌創作的同構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5-03 20:11:43
標簽:人格境界、明代理學家、詩歌創作

明代理學家人格境界與(yu) 詩歌創作的同構

作者:劉洋(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廿六日丁酉

          耶穌2019年4月30日

 

關(guan) 鍵詞:明代理學家;人格境界;詩歌創作

 

儒學理想人格境界的體(ti) 認思維有整體(ti) 性、體(ti) 驗性的特征,這種特征與(yu) 詩歌創作過程中的思維頗為(wei) 相似,詩歌創作由此成為(wei) 儒者傳(chuan) 達人格境界的重要載體(ti) 。明代理學家留下大量詩歌作品,其詩境不僅(jin) 傳(chuan) 達著人格境界中的仁之核心理念,還記錄下營造人格境界之時內(nei) 在的情感心緒和外露的精神氣質,尤其是從(cong) 容體(ti) 道的樂(le) 境與(yu) 剛健慷慨的氣象。人格境界和詩歌創作之間存在的同構關(guan) 係,既是解析明代理學家境界論的重要途徑,也能由此更加立體(ti) 、生動地還原明代理學家乃至曆代儒者在傳(chuan) 述人格境界時的內(nei) 心期許和信念。

 

直覺式與(yu) 詩意性

 

對於(yu) 以儒家為(wei) 主的古代士人群體(ti) 而言,理想人格境界是生命的歸宿,是參化天地的內(nei) 在力量,也是化解人生困頓的精神支柱。儒家經典著述中留下大量有關(guan) 理想人格境界怎樣求致、狀貌如何的表述,其話語形態以仁為(wei) 核心,統攝著誠、天命之性、良知等概念,表述內(nei) 容既包括道德實踐的範疇,更指向基於(yu) 本體(ti) 感知的精神自足狀態。然而,從(cong) 孔子的“仁者必有勇”到孟子的“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從(cong) 程頤的“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到王守仁的“仁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欣合和暢”,儒者對境界狀貌的表述向來是直覺式、詩意性而非析理性的,並且隨著儒士們(men) 的詩歌創作活動而逐漸轉化為(wei) 詩學理念、詩作意境,憑借美學感召力發揮著檢證人格境界的作用。

 

宋代以來,儒者用詩歌意境彰顯人格境界的現象逐漸顯著,及至明代,薛瑄、吳與(yu) 弼、陳獻章、王守仁、湛若水、劉宗周等理學家的詩作,無論是數量之多還是題材之豐(feng) 富都遠超宋儒,其人格境界和詩歌之間的互鑒關(guan) 係也益加鮮明。一方麵,他們(men) 將人格理想轉化成對詩歌價(jia) 值、法度的判斷。例如,王陽明說:“詩文,其精神心術之所寓”,即詩作的哲思結構、美學內(nei) 蘊是人格境界的外化,人格境界的高低決(jue) 定了詩作水準,詩作水準反過來又檢證著人格境界的覺解程度。另一方麵,他們(men) 用人格理想統攝著詩論與(yu) 詩歌創作,將詩作的理趣限定在心性和教化的範圍內(nei) ,又以性天之真的詩法要求拓展詩歌意境的形而上意味,從(cong) 而使詩歌創作呈現出重性輕情、追求哲理意蘊的理趣特征,迥異於(yu) 同時期文人之詩。

 

明代理學家筆下仁者人格與(yu) 詩歌意蘊同構的主要關(guan) 聯之處是萬(wan) 物一體(ti) 和生氣流行。宋儒將仁之體(ti) 詮釋為(wei) 天地的統一性實體(ti) ,陽明心學則更突出主觀方麵,以仁體(ti) 為(wei) 心性本體(ti) 。但無論是理學還是陽明心學,工夫涵養(yang) 的最終目的都是複歸仁的境界,在視聽言動、人事物理之中體(ti) 察生生之理,當心性涵養(yang) 足夠清明純粹時,就能充分擴充與(yu) 天地同大,從(cong) 而知人知天,達乎天德,實現完滿充盈的仁者人格狀態。然而,人格境界的內(nei) 在察識往往不是純粹抽象的思維推演,也難以用簡易的說理方式來傳(chuan) 達,多數情況下需要借助物象或人事來類比、感知,需要情感和審美的體(ti) 驗來輔助明晰理想境界的狀貌。就此,創作過程中即物詠懷的思維活動、觀物以見道的思維方式無疑使詩歌成為(wei) 仁體(ti) 境界表述的重要載體(ti) 。

 

“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生生之意”

 

“與(yu) 天地參”是人格境界的至高狀態,這種境界的精神狀態在明代理學家筆下的詩歌意境中表現為(wei) 對道體(ti) 至大、無處不在而心具天理、映照萬(wan) 象的超越性體(ti) 認。他們(men) 常通過將主體(ti) 融入乾坤、太虛、無極等宏大時空來傳(chuan) 達對道體(ti) 境界的感知,這種感知或者表現為(wei) 化同天地、融通古今的意識狀態,如莊昶《題畫》詩所寫(xie) “一雪正如此,乾坤何處看。都將無極妙,千古一憑闌”,由彌漫天地的大雪聯想到自然現象背後化生萬(wan) 物的至大本源,將主體(ti) 意識融入亙(gen) 古不易的道體(ti) 流行之中,渲染出融通天地古今的意境與(yu) 心境;或者在審視物象時傳(chuan) 達與(yu) 物同體(ti) 、消除物我界限的襟懷,如陳獻章《讀西涯李學士撰趙員外滄江別墅記》裏的“江空秋月清,月出秋江明。水月自相得,乾坤誰與(yu) 爭(zheng) ”,王守仁《中秋》裏“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等,都在以月、江等意象的物理性質類比心性,寄托物我相鑒、萬(wan) 物一體(ti) 的精神格局,彰顯道體(ti) 貫通流行的實在性,表現理道無處不在、亙(gen) 古不易的規律。而仁者精神境界的偉(wei) 岸之處就在於(yu) 能夠感知並參法天地,實現如馮(feng) 友蘭(lan) 在《新原人》中所舉(ju) 四重境界中“自同於(yu) 大全”的“天地境界”。

 

生生之意是天地之心,也是仁者人格的本源和價(jia) 值底色,即朱子所謂“眾(zhong) 善之源,百行之本”。明代理學家的詩歌創作常於(yu) 體(ti) 物興(xing) 懷之際表現世間萬(wan) 物生生不止的自然規律,繼而引申出感生、善之德的仁者氣象。陳獻章的“一痕春水一條煙,化化生生各自然”,寫(xie) 天地發育萬(wan) 物的化生之德,並在此基礎上強化了消除物我界限,與(yu) 大化合一的精神體(ti) 驗;薛瑄沿途觀景時由草木榮枯相繼、時光流逝不息而感慨“乾坤滿目皆生意,何必清宵看鬥杓”,感念天地間綿延不絕的生滅與(yu) 存續,延伸出對時間、對生命的敬畏。這種敬畏的情感又轉化為(wei) 主體(ti) 以生為(wei) 德的信念,於(yu) 是湛若水相信當體(ti) 生生之善並施用於(yu) 天下時,可以“化為(wei) 方寸丹,可起天下瘼”。吳與(yu) 弼由時移事易、故物猶存而感“悠悠百年興(xing) ,良與(yu) 此軒長”,既在變易的時光流逝中體(ti) 察不易的事物,又將道之大體(ti) 的生生不息的總趨勢與(yu) 具體(ti) 人事或消逝、或存留的現象對舉(ju) ,使作為(wei) 人格境界的生與(yu) 善有超越生命局限的意義(yi) 而益顯珍貴。

 

孔顏之樂(le) 與(yu) 浩然之氣

 

盡體(ti) 天理世情的仁者人格固然以擴充內(nei) 心以至平和正大的境界,但在日用或困頓中的具體(ti) 表現,則多為(wei) 動靜從(cong) 容、不勉而中、胸次悠然的“孔顏之樂(le) ”。就此,明代理學家常在詩中借生活場景來表達體(ti) 道的樂(le) 趣。實現理想人格境界需要經過刻苦奮勵的涵養(yang) 工夫,而在貧寒困窘的境遇中錘煉心性尤其艱難,但以胸次廓然、瑩然虛明的襟懷去體(ti) 察生命狀態時,就會(hui) 有俯仰見道、苦中自樂(le) 的心境,如胡居仁《雪夜偶成》中所寫(xie) “寒窗清苦孰能禁,為(wei) 訪梅花踏雪尋。讀罷軻書(shu) 長閉戶,靜中又複得存心”,一語雙關(guan) ,以梅喻道,用尋道的意誌對抗生命中的清苦,又因心性體(ti) 悟的進益而泰然自樂(le) ,雖處困境卻不改其誌。與(yu) 此同時,以道為(wei) 樂(le) 的境界追求已經成為(wei) 他們(men) 的生活態度,進入營造詩境時的潛意識,因此莊昶在望雲(yun) 卷舒之時會(hui) 感“青天橫老眼,吾亦坐吾廬”,薛瑄微醺之際會(hui) 想“別來生意應如昨,長對東(dong) 風閱聖經”,吳與(yu) 弼夜讀以至樂(le) 而忘眠之時會(hui) 覺“新知滋味私欣處,何幸蒼蒼假我年”。他們(men) 在觀物起興(xing) 時流露出與(yu) 萬(wan) 物同流、以明道為(wei) 至樂(le) 的襟懷,將主體(ti) 精神狀態和帶有象征意味的物象融和成圓融灑落的詩歌意境,使詩歌成為(wei) 傳(chuan) 達人格境界的載體(ti) 。

 

此外,儒者向來以明道濟世、經濟天下為(wei) 己任,仁者的人格境界除了靜中涵養(yang) 、溫柔敦厚的一麵,還有不平則鳴、剛健慷慨的一麵。與(yu) 宋儒的平易洞達相比,明代理學家筆下很多詩歌都充盈著這種慷慨蒼勁、豪宕沉鬱的意蘊。薛瑄的“一劍橫空有所之,丈夫不作悠悠者”以及王守仁“千裏風塵一劍當,萬(wan) 山秋色送歸航”“平難心仍在,扶顛力未衰”等詩句背後的精神人格都浸潤著堅不可當的銳氣;王廷相在送友赴任詩中所寫(xie) “酬恩虹貫三星劍,行部霜飛六月軺”“豺狼擊盡蒼生安,關(guan) 隴澄清望吾子”,安邦定邊的誌向中充斥著豪邁的人格力量。劉宗周生逢社稷傾(qing) 危之時,憂患意識和拯濟的責任一直縈繞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筆下詩作有大量如“聖世功名皆北鬥,孤臣涕淚自南冠”的痛心悲慨,試圖通過揮灑“南望一峰天目秀,欲將雙劍巑岏之類的意氣來抒發鬱結之誌。這類詩歌的主導人格形象無疑是鋒芒畢露的誌士,其寫(xie) 法和美學形態都一反理學詩的平和易直之心和溫柔敦厚之態,不節製深情、悲憤等偏離理趣詩的情緒,將疏泄強烈的情誌作為(wei) 寫(xie) 作目的,以帶有俠(xia) 氣的豪情來詮釋至大至剛的浩然人格。

 

南宋理學家真德秀曾在《詠古詩序》中稱作詩當“以詩人比興(xing) 之體(ti) ,發聖人義(yi) 理之秘”,此可謂曆代儒家士人群體(ti) 以詩載道的共識。對明代理學家而言,詩歌不僅(jin) 在於(yu) 闡發義(yi) 理,更是一麵映照境界涵養(yang) 的鏡子。時常臨(lin) 鏡自照,能夠通過詩歌意境的美學形態看到不同人生階段、不同生命體(ti) 驗之下的人格境界狀貌,進而成為(wei) 自我反省察識的參照,成為(wei) 篤誌涵養(yang) 的動力,也成為(wei) 後學領略其境界風采、認同其精神人格的憑據。正如陽明後學萬(wan) 廷言談到陽明詩歌時所講,“故觀此詩而論其世,然後知先生之自樂(le) ,乃所以深致其力,伊川所謂學者學處患難,其旨信為(wei) 有在。益知先生千古人豪,後世所尚論而取法者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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