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當我們說曆史時,應記住一條金科玉律:言有易,言無難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04-12 21:25:26
標簽:言無難、言有易、金科玉律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當我們(men) 說曆史時,應記住一條金科玉律:言有易,言無難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七日戊寅

          耶穌2019年4月11日

 

 

 

陳丹青繪《清華國學院》,從(cong) 左至右為(wei) :趙元任、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與(yu) 吳宓

 

著名的語言學家王力先生早年在清華讀書(shu) ,師從(cong) 趙元任先生,在趙先生指導下完成了學位論文《中國古文法》。論文講到“反照句”與(yu) “綱目句”時,王力加了一個(ge) 附言:“反照句、綱目句,在西文罕見。”趙元任嚴(yan) 厲批評了這一附言:“刪附言!未熟通某文,斷不可定其無某文法。言有易,言無難!”

 

後來王力回憶說:“這是對我的當頭棒喝。但是我還沒有接受教訓。就在這一年,我寫(xie) 了另一篇論文《兩(liang) 粵音說》,承蒙元任先生介紹發表在《清華學報》上。這篇文章說兩(liang) 粵沒有撮口呼。一九二八年元任先生去廣州調查方言,他寫(xie) 信告訴當時在巴黎的我說,廣州話裏就有撮口呼,並舉(ju) ‘雪’字為(wei) 例。這件事使我深感慚愧。……由於(yu) 我在《兩(liang) 粵音說》上所犯的錯誤,我更懂得元任先生‘說有易,說無難’的道理。”

 

趙元任先生提出的“言有易,言無難”,雖然是針對語言學研究而言,但對於(yu) 曆史研究來說,同樣是金科玉律。當我們(men) 說曆史的時候,應該記住這條金科玉律:說有易,說無難。

 

我談幾件親(qin) 曆的見聞。

 

這些年,因為(wei) 研究宋朝史,我搜羅了不少與(yu) 宋朝城市治理有關(guan) 的史料與(yu) 論著。恰好看到近代史學者雷頤先生一篇談論城市公園曆史的文章,文章說:“舉(ju) 世皆知,中國園林可謂曆史悠久美不勝收,但不是官家園林就是私家花園,從(cong) 無‘公園’,現在我們(men) 生活中習(xi) 以為(wei) 常的‘公園’,是百年前在近代西學東(dong) 漸影響下才出現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的。公園首先於(yu) 1868年出現在上海的租界,由租界當局用中外商人稅款創辦,中國人譯名為(wei) ‘公家花園’,幾十年後留日學生增多,才從(cong) 日本引進、最後確定名為(wei) ‘公園’。”

 

雷先生稱中國古代“從(cong) 無公園”,便犯了輕易“說無”的毛病。因為(wei) 我確知,宋代是有城市公園建製的。來看宋人怎麽(me) 說:“天下郡縣無遠邇小大,位署之外,必有園池台榭觀遊之,所以通四時之樂(le) ”;“郡有苑囿,所以為(wei) 郡侯燕衎、邦人遊息之地也。士大夫從(cong) 官,自公鞅掌之餘(yu) ,亦欲舒豫,乃人之至情。方春百卉敷腴,居人士女,競出遊賞,亦四方風土所同也。故,郡必有苑囿,以與(yu) 民同樂(le) ”。

 

 

 

宋代郡圃:《景定建康誌》中的“青溪園”

 

這裏的園池、苑囿,便是宋朝的城市公園,宋人一般稱之為(wei) “郡圃”。它們(men) 是地方政府興(xing) 建的,並且向公眾(zhong) 開放,不是城市公園是什麽(me) ?有時,宋人也將郡圃稱為(wei) “公園”,表示這是公家之園。

 

還有一件事。去年,我在澎湃新聞網上讀到社科院研究員姚枝仲先生談政府債(zhai) 務的一篇文章,文章回顧了政府債(zhai) 務的曆史:“為(wei) 戰爭(zheng) 籌集經費的辦法,除了借款之外,還有增稅、募捐、鑄幣或者發鈔、專(zhuan) 賣、官商營業(ye) 甚至賣官鬻爵等。中國古代基本不用借款為(wei) 戰爭(zheng) 籌資,但把借款之外的方法都用了個(ge) 遍”,在晚清之前,“中華大地雖屢有戰事,但均沒有通過借債(zhai) 的方式來籌集糧草軍(jun) 資”。

 

這篇文章也犯了輕易“說無”的毛病,因為(wei) 在晚清之前,中國是有“通過借債(zhai) 的方式來籌集糧草軍(jun) 資”的史實的。我們(men) 應該都聽過的成語“債(zhai) 台高築”,便來自東(dong) 周時期國王的一次戰爭(zheng) 融資:周赧王“欲發兵攻秦,命西周公簽丁為(wei) 伍,僅(jin) 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給車馬之費。於(yu) 是訪國中有錢富民,借貸以為(wei) 軍(jun) 資,與(yu) 之立券,約以班師之日,將所得鹵獲,出息償(chang) 還”。但這場戰爭(zheng) 打敗了,“赧王出兵一番,徒費無益。富民俱執券索償(chang) ,日攢聚宮門,嘩聲直達內(nei) 寢。赧王慚愧,無以應之,乃避於(yu) 高台之上。後人因名其台曰‘避債(zhai) 台’”。

 

 

 

在讀了姚文之後,我又偶然讀到雜文家梁發芾先生的大文《打開潘多拉盒子:晚清政府的內(nei) 外債(zhai) 》,文章開門見山說:“中國和西歐的財政史有很多不同,最明顯的一點是,中世紀以後的歐洲國家經常通過舉(ju) 借債(zhai) 務以應付戰爭(zheng) 等不時之需,而中國則不是這樣。中國周朝末代國王周赧王姬延曾因無力償(chang) 還債(zhai) 務,隻好躲到債(zhai) 台上去,成語‘債(zhai) 台高築’由此而來。周赧王之後,曆代王朝(皇朝)視舉(ju) 債(zhai) 為(wei) 畏途,舉(ju) 債(zhai) 成為(wei) 財政禁忌,直到晚清,在財政困局和外來影響下,這一禁忌才被徹底打破。”

 

梁文的觀點與(yu) 姚文接近,不過將中國沒有公債(zhai) 的曆史時段限定在周赧王之後。然而,周赧王之後,中國曆史上還是出現過不少政府舉(ju) 債(zhai) 的事例。我試舉(ju) 幾個(ge) :

 

西漢前期,吳楚七國叛變,漢王朝出兵征伐,按分封製的慣例,封臣負有替中央政府打仗的義(yi) 務,因此,住在長安的列侯和封君都被征召入伍,率軍(jun) 平亂(luan) 。但是,這些列侯和封君拿不出多少軍(jun) 費,隻好向“子錢家”(高利貸商人)借款。“子錢家”認為(wei) ,列侯、封君的封國已落入叛軍(jun) 之手,這場仗恐怕打不贏,所以都拒絕借款。隻有“無鹽氏出捐千金貸”,條件是還貸時要支付十倍的利息。結果,三個(ge) 月後,七國之叛被平息,無鹽氏也因此獲得十倍利息,稱富關(guan) 中。

 

東(dong) 漢中期,因為(wei) 朝廷與(yu) 羌人部落交戰,財政匱乏,漢順帝先“詔貸王、侯國租一歲”,又“詔假民有貲者戶錢一千”,即向王侯與(yu) 國民借債(zhai) 。

 

唐朝後期,由於(yu) 朝廷長年與(yu) 藩鎮交兵,國庫日漸空虛,有官員提議:“請借京城富商錢,大率每商留萬(wan) 貫,餘(yu) 並入官,不一二十大商,則國用濟矣。”唐德宗遂下詔向長安商人強行借錢。

 

也許梁先生會(hui) 反駁說:漢唐政府向國民借錢隻是偶而為(wei) 之,屬於(yu) 個(ge) 案,不影響總體(ti) 判斷。那麽(me) 好,我們(men) 來看宋朝的情況。在宋代,政府舉(ju) 債(zhai) 差不多成了常態,因為(wei) 從(cong) 北宋到南宋,宋王朝先後與(yu) 遼國、西夏、金國、蒙元對峙,每年都要投入大量軍(jun) 需,迫於(yu) 戰爭(zheng) 造成的財政壓力,宋政府不能不想盡辦法借債(zhai) 。河南大學的程民生教授寫(xie) 過一篇論文《宋代的“公債(zhai) ”》,列舉(ju) 了宋朝政府借債(zhai) 的多個(ge) 事例,建議看一下。這裏我隻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

 

北宋慶曆年間,宋王朝與(yu) 西夏爆發戰爭(zheng) ,需要大量物資,但財政沒辦法一下子掏出那麽(me) 多錢,三司(財政部)合計了一下,說資金缺口有數十萬(wan) 貫。如何是好?有大臣提議:借債(zhai) 吧。於(yu) 是朝廷“請呼數十大姓計之,一日而足”。南宋後期,四川路軍(jun) 事統帥鄭損為(wei) 了籌借到錢糧,請當地富戶王珙吃飯喝酒:“鄭製置與(yu) 富人王珙借錢糧,就請赴麵飯”。

 

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的學者總是習(xi) 慣於(yu) 輕易“言無”呢?可能是出於(yu) 某種根深蒂固的成見,即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很落後,不可能產(chan) 生諸如城市公園、政府債(zhai) 務這些富有近代氣息的事物,用梁發芾先生的話來說,“中國曆史上的王朝無論遇到多大財政壓力也不會(hui) 考慮舉(ju) 債(zhai) ”,“原因或許在於(yu) ,‘債(zhai) ’就是‘責’,債(zhai) 務就是責任。中國傳(chuan) 統皇權理論認為(wei) ,皇帝至高無上,不向任何人負責,所以,皇帝絕對不能向臣民借錢,成為(wei) 向臣民負有還錢義(yi) 務的債(zhai) 務人。再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就是皇家的,皇家缺少什麽(me) ,直接向臣民拿就行了,何必說借?所以,擁有整個(ge) 天下的皇家要向百姓借錢,理論上是說不通的。”

 

然而,宋朝政府頻仍舉(ju) 債(zhai) 的事實又怎麽(me) 解釋?若按梁發芾先生的觀點,朝廷“直接向臣民拿就行了,何必說借”?四川路軍(jun) 事統帥鄭損又何必放低身段請土豪吃飯?

 

我自己也有過輕易“言無”的教訓。大約兩(liang) 年前,有網友向我留言詢問:宋代有沒有“丹書(shu) 鐵券”?我當時果斷回答:宋朝並沒有丹書(shu) 鐵券之製。我倒不是信口開河,而是恰好看到宋代學者程大昌的一段考證,程大昌稱唐朝時“功臣皆賜鐵券”,“今世遂無其製,亦古事之缺者也”。他明明白白說本朝“遂無其製”。

 

但我的回答很快就被網名為(wei) “戰爭(zheng) 史研究”的閻京生老師打臉了。閻先生舉(ju) 了幾個(ge) 宋朝皇帝賜鐵券的例子:北宋初,宋太祖曾給個(ge) 別前朝將領賞賜過鐵券,如建隆年間,宋太祖任命前朝重臣李重進為(wei) 平盧節度使,李重進“心益疑懼”,太祖“又遣六宅使陳思誨齎鐵券往賜,以慰安之”。南宋初,苗傅、劉正彥發動兵變,為(wei) 招撫他們(men) ,高宗皇帝也給他們(men) 賜了鐵券。

 

顯然,稱宋朝並無丹書(shu) 鐵券的說法至少是不嚴(yan) 謹的。準確地說,宋朝賜鐵券隻是個(ge) 例,隨著李重進叛變失敗自殺,苗劉兵變後被勤王的韓世忠擒獲,賜丹書(shu) 鐵券的做法便廢止了。所以程大昌考據曆代典章製度,才會(hui) 稱“今世遂無其製”。

 

這個(ge) 被打臉的經曆提醒我,當我們(men) 說曆史時,要記住:言有易,言無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