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立善】令和元年:日本新年號和《文選》的關係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9-04-05 23:44:21
標簽:《文選》、令和、日本新年號
石立善

作者簡介:石立善,男,西元1973年生,2019年卒,吉林長春人,日本京都大學文學博士。曾任日本京都女子大學兼任講師(2007—2010)、日本近畿大學兼任講師(2007—2010)、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2010-2019)。創辦《古典學集刊》並任主編。編著有《日本先秦兩(liang) 漢諸子研究文獻匯編》(全30冊(ce) ,2017)《日本<十三經注疏>文獻集成》(2016至今)《日本漢學珍稀文獻集成·年號之部》(全5冊(ce) ,2018)、《東(dong) アジアの宗教と文化》(2009),代表論文有《隋劉炫〈孝經述議〉引書(shu) 考》《德國柏林舊藏吐魯番出土唐寫(xie) 本〈毛詩正義(yi) 〉殘葉考》《吐魯番出土儒家經籍殘卷考異》《敦煌寫(xie) 本S.6557中的“鬢局”》《〈毛詩正義(yi) 〉引鄭玄〈詩譜·小大雅譜〉佚文錯簡之更定》《〈中庸輯略〉版本源流考辨》《〈禮序〉作者考》《朱子門人叢(cong) 考》《日本古寫(xie) 本〈毛詩詁訓傳(chuan) 〉研究》《日本幕末明治時代兩(liang) 部〈論語〉新疏的校勘學成就》《江戶日本刊刻中國儒家典籍叢(cong) 考》等六十餘(yu) 篇。

令和元年:日本新年號和《文選》的關(guan) 係

作者:石立善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一日壬申

          耶穌2019年4月5日

 

今年4月1日,日本政府公布了新年號“令和”(REIWA)。新天皇德仁5月1日繼位當天,“令和”將正式取代“平成”而成為(wei) 第248個(ge) 年號,從(cong) 此邁入令和時代。這是日本自1989年以來首次更換年號,備受世界關(guan) 注。

 

令和,日文讀作“れいわ”,寓意是美好吉祥而和平和諧,取自日本最古的和歌集《萬(wan) 葉集》卷五《梅花歌三十二首並序》。很多人說“令和”出自日本和歌,其實是很大的誤解,正確的說法是出自《萬(wan) 葉集》中的日本漢文學作品。盡管日本政府再三強調本國的文化傳(chuan) 統,一定要從(cong) “國書(shu) ”即本國典籍中選取年號,暗示其文化獨立,然而必須要指出的是:隻要是年號,就無法擺脫來自中國古典與(yu) 文化的深刻影響。“令和”這一新年號出自日本漢文學,與(yu) 我國古代文學典籍《文選》具有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

 

 

 

《萬(wan) 葉集》(日本公文書(shu) 館藏江戶刊本)

 

“令和”二字不是《萬(wan) 葉集》所載和歌的內(nei) 容,而是出自用漢文撰寫(xie) 的序,屬於(yu) 日本漢文學作品。日本天平二年(730,唐玄宗開元十八年)正月,時任位於(yu) 九州的太宰府長官大伴旅人(655—731),召集本地築紫的官員們(men) 三十餘(yu) 人,在其宅邸宴集賞梅,賓主唱和,吟詠梅花,共創作了三十二首和歌。在梅花歌之前有一篇漢文序,作為(wei) 解題介紹了當時雅集詠梅的時間、地點和氣候等創作背景。這篇序文沒有標明作者的名氏,應當是出席本次梅花宴會(hui) 的來賓之一,相傳(chuan) 是擔任築前守的文學家山上憶良(660—733)所寫(xie) ,其全文如下:

 

天平二年正月十三日,萃於(yu) 帥老之宅,申宴會(hui) 也。於(yu) 時初春令月,氣淑風和;梅披鏡前之粉,蘭(lan) 薰珮後之香。加以曙嶺移雲(yun) ,鬆掛蘿而傾(qing) 蓋;夕岫結霧,鳥封縠而迷林。庭舞新蝶,空歸故雁。於(yu) 是蓋天坐地,促膝飛觴;忘言一室之裏,開衿煙霞之外。淡然自放,快然自足。若非翰苑,何以攄情?請紀落梅之篇,古今夫何異矣!宜賦園梅,聊成短詠。

 

這篇漢文《梅花歌序》從(cong) 結構到措辭,都帶有漢唐文學的格調和意韻,顯然是一位飽讀中國典籍的文士所作,傳(chuan) 說作者是曾隨遣唐使入唐學習(xi) 生活達三年之久的山上憶良(660—733),的確不無道理。“快然自足”、“忘言一室之裏”等文句,顯示出王羲之《蘭(lan) 亭集序》的烙印,其他文句也可以看到六朝與(yu) 唐代文學的影子,如“何以攄情”就出自駱賓王詩,可以說這是一篇受到中國文學深刻影響的日本漢文學作品。

 

 

 

《梅花歌序》第二句“初春令月,氣淑風和”,即日本政府公布的新年號“令和”之來源。關(guan) 於(yu) 此句的典據,江戶時代的國學者契衝(chong) (1640—1701)《萬(wan) 葉代匠記》早在17世紀末就指出了兩(liang) 個(ge) 來源:一是東(dong) 漢張衡《歸田賦》“仲春令月,時和氣清”,二是唐代杜審言的五言律詩《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淑氣催黃鳥”。我想為(wei) “氣淑風和”補充一個(ge) 更直接而關(guan) 鍵的典據,即西晉陸機的樂(le) 府詩《悲哉行》的詩句:

 

遊客芳春林,春芳傷(shang) 客心。

 

和風飛清響,鮮雲(yun) 垂薄陰。

 

蕙草饒淑氣,時鳥多好音。

 

翩翩鳴鳩羽,喈喈倉(cang) 庚吟。

 

《梅花歌序》的“氣淑風和”,毫無疑問是脫胎於(yu) 陸機的詩句“和風飛清響”、“蕙草饒淑氣”,形容初春的氣息芬芳,春風和煦,生機融融。到了唐代,陸機的詩句被很多詩人、墨客襲用,以“和風”、“淑氣”形容春光景色之美,遂為(wei) 一時風尚和習(xi) 見詞語,如唐代僧侶(lv) 慧淨《和琳法師初春法集之作》第四首“和風動淑氣,麗(li) 日啟時雍”,如陳通方《賦得春風扇微和》“習(xi) 習(xi) 和風扇,悠悠淑氣微”,如李鹹用《春宮詞》“風和氣淑宮殿春,感陽體(ti) 解思君恩”,又如薛元超《諫蕃官仗內(nei) 射生疏》“時惟令月,景淑風和”等等,不勝枚舉(ju) 。

 

那麽(me) ,《梅花歌序》的作者是從(cong) 哪裏讀到張衡《歸田賦》和陸機《悲哉行》的呢?我認為(wei) 作者當時讀的不是張、陸二人的文集,而是《文選》,這兩(liang) 首作品均見於(yu) 梁代昭明太子蕭統(501—531)編纂的詩文總集《文選》。

 

 

 

契衝(chong) 《萬(wan) 葉代匠記》(日本國立國會(hui) 圖書(shu) 館藏寫(xie) 本)

 

《文選》大約在公元六世紀末、七世紀初就已傳(chuan) 入日本,對彼國學術和文學的影響至為(wei) 深遠。推古天皇時代,聖德太子《十七條憲法》依據五經、《論語》《孟子》及其他先秦諸子百家的思想而撰,憲法的第五條“財者之訟,如石投水;乏者之訴,似水投石”的比喻,就出自《文選》所載曹魏文學家李蕭遠《運命論》“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可見《文選》的地位和所受到的重視程度。

 

與(yu) 儒家經典一樣,《文選》是奈良時代和平安時代最為(wei) 通行的典籍,也是學習(xi) 漢文最重要的教材和文本。據養(yang) 老二年(718)的律令,進士科考試的教材和範圍就是《文選》與(yu) 《爾雅》,當時的貴族與(yu) 文人學子無不閱讀誦習(xi) ,召開梅花宴會(hui) 的大伴旅人以及被認為(wei) 是《梅花詩序》的作者山上憶良,二人肯定也是《文選》的讀者。《萬(wan) 葉集》中很多的和歌作品以及最古的漢詩集《懷風藻》等典籍,隨處可見《文選》的影響。總之,“令和”年號取自日本漢文學作品《梅花歌序》,而其背後的典據就是《文選》。

 

在日本古代,《文選》及文選學著作流傳(chuan) 非常廣泛。如平安時代藤原佐世編《日本國見在書(shu) 目錄》的《總集家》就著錄了近十種《文選》及相關(guan) 典籍,有《文選》三十卷、《文選李善注》六十卷、公孫羅《文選鈔》六十九卷、佚名《文選鈔》三十卷、李善《文選音義(yi) 》十卷、公孫羅《文選音決(jue) 》十卷、釋道淹《文選音義(yi) 》十卷、曹憲《文選音義(yi) 》十三卷、佚名《文選抄韻》一卷等,還傳(chuan) 存佚名撰《文選集注》的古鈔本。《文選》至唐高宗時代李善(—689)作注,方被析分為(wei) 六十卷,可見傳(chuan) 入日本的三十卷本《文選》文本之古。

 

《文選》也是曆代日本朝廷選定年號的重要典籍和來源之一,彼國年號出處最多的是《尚書(shu) 》(35個(ge) )、《周易》(27個(ge) ),其次就是《文選》,共有25個(ge) 年號的典據來自於(yu) 該書(shu) ,如延長(923—931)、貞元(976—978)、天仁(1108—1110)、保延(1135—1141)、建仁(1201—1204)、建永(1206—1207)、文曆(1234—1235)、延應(1239—1240)、文永(1264—1275)、康應(1389—1390)、文永(1264—1275)、元祿(1688—1704)、寬延(1748—1751)、安永(1772—1781)、享和(1801—1804)、慶應(1865—1868)等。這次選定年號之際,落選的候補提案之一“萬(wan) 和”,也是日本的中國文學專(zhuan) 家據《文選》擬定的。

 

 

 

《文選》(日本足利學校藏南宋明州刻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影印)

 

那麽(me) ,日本的和歌為(wei) 什麽(me) 不能作為(wei) 年號呢?相傳(chuan) 由大伴家持(718—785)編纂的《萬(wan) 葉集》,其所收錄的4500多首和歌皆是用“萬(wan) 葉假名”寫(xie) 就,一些和歌的序或啟,則用漢文撰寫(xie) 。萬(wan) 葉假名(まんようがな)是日本創造的假名,主要在上代用漢字來表記日文音訓的。如上文提到的梅花歌的第一首:“武都紀多知波流能吉多良婆可久斯許曾烏(wu) 梅乎乎利都都多努之岐乎倍米”,此短歌句式為(wei) :五七五七七,三十一音節。試漢譯為(wei) :正月尋春去,築州寄遠心。歡情須盡醉,折梅忘贈人。萬(wan) 葉假名的漢字是用來注音的,漢字本身並無意義(yi) 。在平假名和片假名成立以前,日本人專(zhuan) 用萬(wan) 葉假名來標識日文音韻,其實和我國史書(shu) 《三國誌•魏誌•倭人傳(chuan) 》用“卑彌呼”來標示彌生時代邪馬台國女王的名字“ひみこ”(himiko)的道理是一樣的,漢字在這種場合是沒有任何意義(yi) 的。年號必須是漢字,日本獨創的平假名和片假名自然不能用作年號,而《萬(wan) 葉集》中的和歌所用的萬(wan) 葉假名雖然是漢字,但那僅(jin) 僅(jin) 是用來表記日文音訓的符號而已,當然也不能用作年號。

 

 

 

水上雅晴、石立善主編《日本漢學珍稀文獻集成•年號之部》(上海社科院出版社,2018年1月)

 

年號製度本身就來自中國,隻要日本繼續使用年號,就無法完全脫離中國經典和文化的影響,即便依據本國人的作品和典籍選取年號也不例外。日本上代的本國典籍如《懷風藻》、《日本書(shu) 紀》等都是用漢文寫(xie) 就,漢文在曆史上是朝廷官方語言,是貴族必備的素養(yang) ,曆代用漢文撰寫(xie) 的文學作品汗牛充棟,自然地形成了日本漢文學這一文體(ti) ,可謂是東(dong) 亞(ya) 漢字文化圈的寶貴遺產(chan) 。這次改元,盡管刻意回避中國古典而從(cong) 日本漢文學作品中選取了新年號,意圖割斷和中國的文化紐帶,主張本國的文化主體(ti) 性,可是深入彼國漢文學骨髓的“漢文化基因”又豈能徹底消除呢?這恐怕是日本政府和當權政治家始料未及的。

 

脫離中國古典,切割與(yu) 大陸文化的內(nei) 在聯係——這些政治舉(ju) 措對世界上唯一一個(ge) 仍在使用年號製度的國家日本來說,是幸還是不幸?令和元年,讓我們(men) 拭目以待。

 

作者簡介:石立善,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日本京都大學文學博士。“東(dong) 方學者”特聘教授,中國比較古典學會(hui) 副會(hui) 長、《古典學集刊》主編。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古典學、日本漢學。編著《日本漢學珍稀文獻集成•年號之部》《日本先秦兩(liang) 漢諸子研究文獻匯編》《日本十三經注疏文獻集成》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