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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治洪作者簡介:胡治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湖北省武漢市,祖籍江西省奉新縣。現為(wei) 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武漢大學孔子與(yu) 儒學研究中心研究員。著有《全球語境中的儒家論說:杜維明新儒學思想研究》《大家精要:唐君毅》《儒哲新思》《現代思想衡慮下的啟蒙理念》等。 |
當今人類危機與(yu) 儒家救治之道
作者:胡治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學海》201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廿七日己亥
耶穌2019年3月3日
摘要:當今人類顯然正處在生存與(yu) 發展所不可或缺的社會(hui) 生態、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全麵危機的境況之中。導致三態全麵危機的根本原因在於(yu) 近代西方啟蒙理念及其引發的現代化進程,特別是由於(yu) 理性、人權、獨立、自由、平等、民主、科學、進步等啟蒙理念被作為(wei) 絕對價(jia) 值而波及全球並牢籠人心。啟蒙理念極度偏頗的擴張和畸變造成表現為(wei) 社群疏離、自然破毀、精神墮落的人類危機。儒家傳(chuan) 統思想中的以仁本論為(wei) 核心的宇宙論、社會(hui) 政治論和心性修養(yang) 論,對於(yu) 救治人類危機具有非常重要非常有效的現實作用。
關(guan) 鍵詞:人類危機;啟蒙理念;儒家思想;救治之道
當今之世,危機四伏。眾(zhong) 人熙熙,識者戚戚!梁漱溟先生曾說:“科學發達至於(yu) 今日,既窮極原子、電子種種之幽渺,複能以騰遊天際,且即攀登星月,其有所認識於(yu) 物,從(cong) 而控製利用乎物者,不可謂無術矣。顧大地之上人禍方亟,竟自無術以弭之。是蓋以言主宰乎物,似若能之,以言人之自主於(yu) 行止進退之間,殆未能也。‘人類設非進於(yu) 天下一家,即將自己毀滅’(One world,or none),非謂今日之國際情勢乎?”[①]確為(wei) 知言!或問當今之世究竟存在什麽(me) 危機?若有危機則其引發的根源何在?乃至何以可能救治危機?本文嚐試對答這些問題,以質之方家。
一、當今人類麵臨(lin) 的全麵危機
人類的生存與(yu) 發展依賴於(yu) 社會(hui) 生態、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唯有三態良好,人類才可能身心安寧、生活幸福並持續發展,反之,人類便將陷入危機之中。不幸的是,當今人類總體(ti) 上恰恰處在三態惡劣所造成的全麵危機境況。
從(cong) 社會(hui) 領域來看,不必說那些具有個(ge) 人本位傳(chuan) 統的人群,即使是一向重視親(qin) 緣和人緣關(guan) 係的族類,人倫(lun) 紐帶也都日益鬆弛,原子式個(ge) 人主義(yi) 和自我中心主義(yi) 成為(wei) 相當普遍的個(ge) 體(ti) -主體(ti) 意識,由此導致本應作為(wei) 人類生死相依之處所的家庭萎縮、畸變甚至破毀,而家庭之外的親(qin) 朋、師友、領屬、交往以及陌遇等種種人際關(guan) 係則更加疏離。家庭親(qin) 愛的缺失和人際關(guan) 係的疏離極易引生或加重人的孤獨、冷漠、猜疑、排斥、嫉妒甚至仇恨等一係列負麵心理,表現在言行態度上便是人與(yu) 人之間根本不可調和的抵觸、違拗乃至無休無止、或明或暗、愈演愈烈的爭(zheng) 鬥。由無數原子式的、自我中心的、習(xi) 於(yu) 抵觸違拗爭(zheng) 鬥的個(ge) 人按照某些天然、偶然或人為(wei) 的規範所構成的各級各類、形形色色的社會(hui) 組織,小至家庭、鄰裏,大到黨(dang) 派、宗教、民族、國家,其內(nei) 部及其相互之間也無不充斥著抵觸、違拗與(yu) 爭(zheng) 鬥,更由於(yu) 輔以花樣翻新的高科技手段,以至社群的崩解與(yu) 人類的澌滅幾乎成為(wei) 迫近的危機!
從(cong) 自然領域來看,危機更是明顯可感且觸目驚心!當今人類憑藉能量極大、效率極高、智能極巧的科技手段,對整個(ge) 地球乃至近地空間進行了全方位、深程度、超大規模的開發亦即攫取。人類幾乎占有了地麵、地下、水麵、水下以及近地空間所有無生類和有生類的自然資源,以滿足遠遠超出其生存所需的貪欲,致使自然資源近於(yu) 枯竭;而回饋自然界的則是無量的廢氣、廢水、廢渣!這種滅絕後代式的甚至是當身自殺式的行為(wei) 的全局性嚴(yan) 重後果大致是,過量使用化學物質造成臭氧層空洞,使得陽光輻射直接透入大氣層,對地球生物產(chan) 生致命傷(shang) 害;燃燒化石能源形成的溫室氣體(ti) 使得大氣汙染,酸雨增多,極地冰蓋和高山冰川融化,導致海平麵升高,土壤和水體(ti) 酸化,動植物病變;過度地砍伐森林和墾殖放牧使得地表裸露,水土流失,河湖幹涸,旱澇頻發,沙漠化日益嚴(yan) 重,沙塵暴的強度和廣度有增無已;普遍大量地使用農(nong) 藥和化肥以及毫無節製地向地下和河流排放工業(ye) 廢料致使土質和水源惡化甚至毒化;布滿全球的人類在過度靡費的日常生活中產(chan) 生的大量垃圾,特別是其中的無機物質,也是土地和水源的嚴(yan) 重汙染源。至於(yu) 其他危害範圍相對較小的人為(wei) 生態破壞事件,諸如海洋油井泄露、油輪海損外溢、森林或草原人為(wei) 火災、人工改變小流域環境、核設施放射性物質逸出、劇毒品爆炸或流入江河,乃至局部戰爭(zheng) 中使用化學武器、生物武器以及出於(yu) 戰略意圖焚燒油田,等等,也都給自然界和人類造成不同程度的災難。可以說,經過數十億(yi) 年演化而成的和諧美好的、也是迄今所知宇宙間唯一適宜生命存在與(yu) 繁衍的地球生態係統,在西方啟蒙運動以降短短三百餘(yu) 年間人類的胡作非為(wei) 之下,已是千瘡百孔、日益貧乏、汙濁不堪,而人類也正在由自己的行為(wei) 所造成的可悲境況中遭受身心的痛苦!
從(cong) 人類精神領域來看,那些曾經聖潔的體(ti) 製性宗教的信眾(zhong) 已經越來越世俗化,有些甚至可以說是惡俗化;那些無體(ti) 製性宗教信仰而必須依賴神聖習(xi) 俗、傳(chuan) 統道德或現實規範維係心靈的人們(men) ,又多因神聖的祛魅或顛覆、傳(chuan) 統的疏隔或否定、現實的解構或無力,以致無所誡勉而日趨墮落。與(yu) 古代分屬各宗教與(yu) 文明傳(chuan) 統的人類的精神趨向幾乎都以內(nei) 斂和上升為(wei) 主截然相反,當今人類教俗兩(liang) 界的精神趨向基本上都是外馳和下墜,從(cong) 清心寡欲反轉到貪逐物欲,從(cong) 向往超越反轉到沉迷濁世。這種載胥及溺的精神反轉致使人性變得極其卑劣,愚蠢、自私、貪婪、狂妄、冷酷、不滿、焦慮、空虛、頹廢、絕望,構成當今人類精神世界的一般圖景,這實質上也正是社會(hui) 生態危機和自然生態危機的動因,複與(yu) 社會(hui) 生態危機和自然生態危機互為(wei) 因果,使人類精神生態深陷難以救拔的重重危機。
當今人類所處的社會(hui) 生態、自然生態、精神生態全麵危機的境況,致使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夠真正享有身心安寧、生活幸福以及對於(yu) 未來的樂(le) 觀憧憬。事實上,不少生態學家、天文學家、未來學家、曆史學家、哲學家已對人類的前景作出了悲觀的預言,認為(wei) 人類正處在生存瓶頸之中,究竟是延續還是滅絕,取決(jue) 於(yu) 人類能否穿越這一瓶頸。[②]但欲穿越生存瓶頸,有必要首先了解人類何以竟會(hui) 落入這一瓶頸,也就是說,是什麽(me) 原因將人類導入全麵危機的境地。
二、人類危機的根源
直接如實地說,當今人類麵臨(lin) 的全麵危機,歸根到底都是至今還被人類絕大多數奉若神明的西方啟蒙理念及其引發的現代化進程所造成的!
發生於(yu) 17-18世紀歐洲以及北美的啟蒙運動,雖然分為(wei) 英格蘭(lan) 啟蒙、蘇格蘭(lan) 啟蒙、法蘭(lan) 西啟蒙、德意誌啟蒙、意大利啟蒙、美利堅啟蒙等不同流派,甚至各個(ge) 流派內(nei) 部也存在著紛繁複雜的思想歧異,從(cong) 而表現出形形色色的理論趣向和社會(hui) 圖景,但其思想主旨基本上都是通過反神權、反王權而凸顯人的至上性,由此形成一係列迥異於(yu) 中世紀傳(chuan) 統觀念的關(guan) 於(yu) 人本身、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的價(jia) 值理念,諸如理性、人權、獨立、自由、平等、民主、科學、進步等等。啟蒙理念極大地解放了人們(men) 在宗教信條和專(zhuan) 製政體(ti) 的長期抑製下所形成的自我身心束縛,激發了人們(men) 以個(ge) 我自覺、主體(ti) 意識、理性信心、存在欲念、權利主張、求知渴望和進取精神為(wei) 內(nei) 容的心理動能。這種心理動能以群體(ti) 聚合的方式作用於(yu) 觀念領域,導致天啟宗教的祛魅及其邊緣化,從(cong) 而實現了社會(hui) 的世俗化;其作用於(yu) 社會(hui) 政治領域,則引發了以美國獨立戰爭(zheng) 、法國大革命為(wei) 代表性事件的波瀾壯闊、此伏彼起的社會(hui) 政治運動,開創了現代民主政治體(ti) 製;而在生產(chan) 和生活方式上,這種心理動能集中體(ti) 現為(wei) 追逐以財富和地位為(wei) 指標的人生成就以及由此獲得的現世幸福,無數個(ge) 體(ti) 對於(yu) 這一目標的追逐,導致科學技術日益創新,生產(chan) 規模日益擴大,市場交往日益頻繁,社會(hui) 功能日益增多,促成了社會(hui) 的科技化、工業(ye) 化、市場化、都市化。正是基於(yu) 世俗化、民主化、科技化、工業(ye) 化、市場化、都市化,歐洲以及北美在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中率先走出中世紀而進入現代化。相對於(yu) 中世紀的觀念形態與(yu) 社會(hui) 構成,啟蒙理念及其引發的現代化進程具有某些值得肯定的方麵。啟蒙理念解除了神權和王權對於(yu) 人的內(nei) 在和外在宰製,賦予人以身心自主性,從(cong) 而結束了中古神-王的世紀,開辟了現代人的世紀,人的此在價(jia) 值得以空前凸顯,人的生存欲求得到全麵肯定。現代化則逐步發展出工業(ye) 體(ti) 係、科研部門、市政建設、交通設施、市場建置、金融行業(ye) 、政法係統、文化傳(chuan) 媒、公共教育、醫療衛生等諸多利益領域,提高了人的生活質量和效率,豐(feng) 富了人的生活內(nei) 容。正是憑藉啟蒙理念和現代化的優(you) 勢,長期落後於(yu) 中華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的西方文明迅速暴發,並隨即將領土擴張、海外殖民、資源攫取、市場開拓等侵略活動推向整個(ge) 世界,用槍炮和商品將啟蒙理念和現代化強行帶到一切古老文明地區。在這一過程中,南北美洲和澳洲的土著文明基本上被滅絕,在那裏建立的現代化西方民族殖民國家,其社會(hui) 觀念和生產(chan) 生活方式幾乎是母國的翻版,甚至——例如從(cong) 東(dong) 部十三州擴張而成的美國——較之母國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在亞(ya) 洲和非洲那些傳(chuan) 統文明更加深厚、民族生命力更加堅強因而無法滅絕的古國,現代化西方民族則采取武力征服、經濟削弱、政治控製乃至文化殖民等手段,將這些古國轉變為(wei) 自己的仆從(cong) 或附庸,使之成為(wei) 傾(qing) 銷商品、獲取資源、掠奪財富的場所。無論在美洲和澳洲,還是在亞(ya) 洲和非洲,標榜人權、獨立、自由、平等、民主的現代化西方民族,除了殘暴、狡詐、貪婪、傲慢,簡直沒有絲(si) 毫人權、獨立、自由、平等、民主可言,充分暴露了他們(men) 在以器物和製度文明所構成的現代化外殼之中包藏的根深蒂固的凶惡民族性以及啟蒙理念的虛偽(wei) 性!現代化西方民族的侵略擴張行徑在古老文明地區大致引起兩(liang) 種反應,其一是震懾或驚羨於(yu) 現代西方文明,心悅誠服地步其後塵,例如所謂“全盤西化”、“脫亞(ya) 入歐”即屬此類;其二是厭惡或仇恨現代西方文明,為(wei) 了抵禦現代西方文明以保存固有文明、延續民族命脈而仿效現代西方文明,例如所謂“師夷製夷”、“中體(ti) 西用”、“和魂洋才”即屬此類。這兩(liang) 種反應的動機雖然如同冰炭之不相容,但在選擇現代化道路這一點上卻是一致的;這種一致起初不免存在著積極或消極、主動或被動的態度差異,但隨著現代化的啟動和發展,這些差異便在自覺不自覺之間逐漸泯合為(wei) 對於(yu) 現代化的奮力追撲,從(cong) 而整個(ge) 世界人類也就都被裹挾到以啟蒙理念為(wei) 靈魂的現代化洪流之中,在體(ti) 驗啟蒙理念和現代化所帶來的如同吸食毒品般的放縱快感的同時,迅疾奔向全麵危機、自我毀滅的終點!
具體(ti) 地說,啟蒙思想家所係統、明確地揭示的人權、獨立、自由、平等、民主等理念的確不失為(wei) 人類社會(hui) 價(jia) 值,但是這些價(jia) 值畢竟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有限而非無限的,較低而非至上的,實際而非終極的,世俗而非超越的,人為(wei) 而非神聖的。在實踐領域,這些價(jia) 值必須與(yu) 限製、責任、約束、差等、服從(cong) 等規範相配合,才可能避免自我中心、個(ge) 人至上、肆無忌憚、混沌無序、僭妄失範之類弊害。在觀念領域,這些價(jia) 值則必須接受神聖的教條或高尚的道德的支配,才不致因人性的缺陷而發生災難性偏失。然而不幸的是,這些價(jia) 值自從(cong) 被啟蒙思想家揭示出來,並隨著現代化洪流波及全世界,幾乎從(cong) 來沒有真正受到對應規範的製衡以及神聖教條或高尚道德的引領,反而被極不恰當地推上人類社會(hui) 意識的頂峰,成為(wei) 放肆而墮落的人們(men) 張大自我、排抑他者的堂皇理據。每個(ge) 人或一切人及其利益集團都如此行事,人類社會(hui) 當然是處處戰場,永無寧日,家庭之中夫妻相鬥、父母子女相鬥、兄弟姐妹相鬥,親(qin) 族間長幼相鬥、嫡庶相鬥、本支相鬥、中表相鬥、姻戚相鬥,學校裏師生相鬥,工作單位上下相鬥、同事相鬥,社會(hui) 上鄰裏相鬥、交往相鬥、路人相鬥,政治領域朝野相鬥、黨(dang) 派相鬥、領屬相鬥、同僚相鬥、官民相鬥,民族之間相鬥,宗教之間相鬥,各行各業(ye) 內(nei) 鬥互鬥,國際上經濟、政治、外交、科技、軍(jun) 事、文化諸多爭(zheng) 鬥更是波譎雲(yun) 詭層出不窮,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在無處不有、無休無止、愈演愈烈的爭(zheng) 鬥中趨於(yu) 崩解,這種社會(hui) 生態危機的根源就在於(yu) 人權、獨立、自由、平等、民主等啟蒙價(jia) 值的畸變。而這些啟蒙價(jia) 值的畸變與(yu) 人類精神生態危機乃至自然生態危機也存在直接或間接的關(guan) 係。
啟蒙運動高標的科學無疑也是人類必需的價(jia) 值,但同樣是相對、有限、較低、實際、世俗、人為(wei) 的價(jia) 值,需要人文精神的製衡和高尚道德的引領,否則,高度發達、能量巨大卻無所羈縻的科學及其實用技術對於(yu) 世界的危害是無法估量、難以挽回的!殊堪憂懼的是,人類卻正處在這樣一種可怕的境況之中!如上所述,承載著人類文明的地球自然界已經瀕於(yu) 資源枯竭和全麵汙染,但是,正在現代化競賽場上奮力拚搏的世界各國,卻仍然為(wei) 了發展而繼續運用高科技手段,幾無節製地攫取自然資源並略無忌憚地毀壞自然環境。西方先發現代化國家也就是老牌殖民主義(yi) 、帝國主義(yi) 國家為(wei) 了力保領先地位,一麵在科技、軍(jun) 事以及廣義(yi) 的經濟領域不斷花樣翻新,一麵處心積慮地遏製後發現代化國家,以期一如既往地掌控後發現代化國家的命運。而後發現代化國家為(wei) 了達到西方式的富強水平,更為(wei) 了擺脫近代以來任由西方宰割、直至當今仍然時時處處遭到西方威脅或欺淩的命運(僅(jin) 就這一點而言,後發現代化國家的任何選擇都具有某種正義(yi) 性),也在全力以赴奮起直追。在這場世界範圍的現代化競賽中,參賽各方誰都不願亦且不敢稍有怠慢,更不願亦且不敢停下腳步。這一點,從(cong) 世界各國幾乎都不願意按照《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的要求減少溫室氣體(ti) 排放量,亦即不願意減緩或停止發展,可以證明。[③]發展成為(wei) 宿命,停滯等於(yu) 滅亡!富強就是價(jia) 值,貧弱罪該萬(wan) 死!這種以單一富強為(wei) 目標的無限製發展,致使自然生態到了難以為(wei) 繼的地步,以至整個(ge) 人類切實感受到了窮途末路的危機,而這一危機的根源就在於(yu) 高科技的無節製的應用。另外,諸如人工智能、克隆技術、轉基因技術以及大規模殺傷(shang) 性武器等高科技都深深嵌入人類社會(hui) ,也是社會(hui) 危機的根源;而科學萬(wan) 能的迷信則無疑加重著人類精神危機。
作為(wei) 啟蒙時代精神標誌的理性,更是人類敢於(yu) 掙脫神權與(yu) 王權、自信能夠把握宇宙一切奧秘的信心根據,當然也是重要的人類價(jia) 值。不過,由於(yu) 理性(特指當今最為(wei) 流行的工具理性)的主要特點就是主客二分、長於(yu) 算計、清晰精明,所以,理性的過度高揚在很大程度上會(hui) 導致信仰的消解、人性的僭妄、淳樸的斵喪(sang) 、私心的膨脹,這就是當今人類教俗兩(liang) 界的精神趨向一概外馳和下墜、人類精神世界變得極其卑劣以致發生精神生態危機的根本原因。其實,理性隻是人類心理結構顯層次中的一部分,必須與(yu) 非理性的情感和意誌諧調配合,才能形成健全的人格。如果理性偏勝當令,缺少高尚美好情感的滋潤,必致心理結構幹枯甚至冷酷,這種殘缺人格鮮不暴殄天物,殘民以逞,害人害己,成為(wei) 自然生態危機和社會(hui) 生態危機的原因。
三、儒家的救治之道
盡管當今人類絕大多數仍以西方啟蒙理念及其引發的現代化作為(wei) 絕對至上價(jia) 值,傾(qing) 心盡力追撲其帶來的吸食毒品般的放縱快感,即使有一些人察覺到啟蒙理念和現代化的弊害,卻往往顛倒是非地以為(wei) 乃是啟蒙理念尚未充分落實、現代化尚未完全實現所致;但是實際上,啟蒙理念和現代化作為(wei) 人類思想和實踐發展史上的歧出,在經曆代價(jia) 巨大的短暫輝煌之後,確已陷入絕潢斷港,到了必須徹底改弦易轍的關(guan) 頭。當此之時,人類若不欲自救則一切勿論;若欲自救,則儒家學說中有助於(yu) 救治人類社會(hui) 生態、自然生態、精神生態危機的思想資源特別值得發掘和闡揚。
與(yu) 啟蒙理念所型塑的原子式的、自我中心的、以人權、獨立、自由、平等、民主為(wei) 訴求因而疏離、狂妄、爭(zheng) 鬥以致造成社會(hui) 生態危機的人截然不同,儒家主張作為(wei) 社會(hui) 存在的人應該是秉具德性的、與(yu) 各色人等良性互動的主體(ti) 。表達這種主張的論說,在儒家經典文獻中比比皆是,例如《尚書(shu) 》之《堯典》曰:“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④]《舜典》:“濬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慎徽五典,五典克從(cong) ;納於(yu) 百揆,百揆時敘;賓於(yu) 四門,四門穆穆。”[⑤]《皋陶謨》:“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zi) 。”[⑥]《伊訓》:“立愛惟親(qin) ,立敬惟長,始於(yu) 家邦,終於(yu) 四海。”[⑦]《詩經·大雅·思齊》曰:“刑於(yu) 寡妻,至於(yu) 兄弟,以禦於(yu) 家邦。”[⑧]《論語》之《八佾》曰:“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⑨]《顏淵》:“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⑩]《微子》:“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11]《大學》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12]《中庸》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13]《孟子》之《梁惠王上》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14]《滕文公上》:“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15]《盡心上》:“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16]而承上啟下集中表達儒家德性社會(hui) 關(guan) 係思想的是北宋張載的《西銘》,其曰: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吾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yu) 時保之,子之翼也;樂(le) 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唯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誌。不傀屋漏為(wei) 無忝,存心養(yang) 性為(wei) 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yang) ;育英才,穎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ti) 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yu) 從(cong) 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yu) 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17]
所有這些論說都指明人在社會(hui) 中具有多重倫(lun) 理身份,相應地承擔著多種道德義(yi) 務,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奉行儒家倫(lun) 理論說的人,當然不可能疏離社會(hui) ,而隻會(hui) 親(qin) 合社會(hui) ;當然不可能放肆狂妄,而隻會(hui) 恭敬謹慎;當然不可能時時處處事事與(yu) 人爭(zheng) 鬥,而隻會(hui) 禮讓為(wei) 先;由此當然不可能造成社會(hui) 生態危機,而隻會(hui) 給社會(hui) 注入溫情、敬意和雍容大度,使所有人感到社會(hui) 生活的愉悅、舒暢和安全。這種每個(ge) 人或一切人與(yu) 社會(hui) 和諧相處的狀況,決(jue) 不隻是美妙的空想,而是西方啟蒙理念侵入之前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實際。重新提倡並落實儒家倫(lun) 理,可望恢複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和諧,拯救當今人類社會(hui) 生態危機。
儒家關(guan) 於(yu) 自然生態保護的思想更是異常豐(feng) 富,而且不乏配套的製度安排。儒家認為(wei) ,人和宇宙萬(wan) 物在根本上都化生於(yu) 具有生生之仁的道德本體(ti) 。《周易·乾卦·彖辭》曰:“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18]表明包括人在內(nei) 的宇宙萬(wan) 物都發生於(yu) 至高無上的乾元本體(ti) ,蒙受乾德沾溉而流布成形,各得亨通,無所壅蔽,並且各自遵循本體(ti) 賦予的品性而漸變或卒化,保任太和元氣而互惠互利,從(cong) 而各得貞固。這就在本體(ti) 論意義(yi) 上肯定了人和宇宙萬(wan) 物乃是平等的;人隻是道德本體(ti) 化生的萬(wan) 物之一,沒有任何資格對於(yu) 其他生物乃至無生物表現出知性的傲慢,更沒有權利無端地妨害其他生物乃至無生物各正性命,而隻應盡可能地與(yu) 其他生物和無生物共同保安和會(hui) 。這種包含人物平等觀的“乾元始物”、“各正性命”本體(ti) 宇宙論,乃是儒家傳(chuan) 統中關(guan) 於(yu) 人物關(guan) 係思想的基本前提,這一思想在宋儒張載的“乾父坤母”、“民胞物與(yu) ”思想中得到呼應。儒家以此喚起人與(yu) 宇宙萬(wan) 物和諧相處的意識,並且引導人們(men) 戒除對於(yu) 宇宙萬(wan) 物不應有的僭妄。
在“乾元始物”、“各正性命”的基本前提下,儒家又肯定了人在宇宙中“首出庶物”的地位,即人相對於(yu) 宇宙萬(wan) 物的特殊性,由此構成儒家關(guan) 於(yu) 人物關(guan) 係思想的另一方麵。《禮記·禮運》謂“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19],《禮記·祭義(yi) 》謂“天之所生,地之所養(yang) ,無人為(wei) 大”[20],《孝經·聖治章》謂“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21],《荀子·王製》謂“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22],乃至周敦頤《太極圖說》所謂“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23],程頤《顏子所好何學論》所謂“天地儲(chu) 精,得五行之秀者為(wei) 人”[24],都突出了人在宇宙萬(wan) 物中的特殊地位。顯而易見,在儒家看來,人之所以在宇宙萬(wan) 物中具有特殊地位,乃因其“有義(yi) ”;克就人物關(guan) 係來說,“有義(yi) ”意謂人能夠自覺地遵循所秉具的天地之德而適宜地對待宇宙萬(wan) 物。《周易·係辭下》曰“天地之大德曰生”[25],因此,人自覺地遵循秉具的天地之德而適宜地對待宇宙萬(wan) 物,就是要護持萬(wan) 物的生機,以促成一個(ge) 生生不息的大千世界。這樣,人之“首出庶物”,就完全不意味著人可以任意宰製萬(wan) 物,更不意味著人可以戕害萬(wan) 物,恰恰相反,人之“首出庶物”的地位,隻是賦予人以協助天地照料萬(wan) 物的崇高責任。《周易·泰卦·象辭》曰:“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26]《周易·無妄卦·象辭》曰:“天下雷行,物與(yu) 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wan) 物。”[27]《禮記·樂(le) 記》曰:“是故大人舉(ju) 禮樂(le) ,則天地將為(wei) 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wan) 物,然後草木茂,區萌達,羽翼奮,角觡生,蟄蟲昭蘇,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則樂(le) 之道歸焉耳。”[28]此所謂裁成輔相、時育萬(wan) 物、舉(ju) 禮樂(le) 昭天地,都體(ti) 現了人協助天地照料萬(wan) 物的崇高責任,雖然以君後、先王、大人而為(wei) 言,但終究屬於(yu) 人事。《周易·係辭上》則包舉(ju) 人類而言曰:“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le) 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29],此所謂“與(yu) 天地相似”、“樂(le) 天知命”雲(yun) 雲(yun) ,即人之德合天地,順天之化;而“知周萬(wan) 物”、“道濟天下”、“旁行不流”、“安土敦仁”、“曲成萬(wan) 物”雲(yun) 雲(yun) ,則表達了秉具天地之德的人對於(yu) 萬(wan) 物的愛養(yang) 。
人既愛養(yang) 萬(wan) 物,必將以廣大的心量和包容的態度對待宇宙萬(wan) 物,達致一體(ti) 之仁。《中庸》所謂“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30],經典地表達了儒家一體(ti) 之仁思想。張載“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說[31],二程“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說[32],劉宗周“直從(cong)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處看出大身子”說[33],持續強調了儒家一體(ti) 之仁思想。而對這一思想最為(wei) 精彩的表述,則見於(yu) 王守仁的《大學問》:
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是其一體(ti) 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於(yu) 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體(ti) 之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yu) 欲,而未蔽於(yu) 私之時也。及其動於(yu) 欲,蔽於(yu) 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則將戕物圯類,無所不為(wei) ,其甚至有骨肉相殘者,而一體(ti) 之仁亡矣。是故苟無私欲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ti) 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wei) 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複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yu) 本體(ti) 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34]
基於(yu) 一體(ti) 之仁思想,除了必要的取用之外,儒家當然不會(hui) 對宇宙萬(wan) 物有更多誅求,因而必然最大限度地滌除對於(yu) 宇宙萬(wan) 物的私心貪欲。
毫無疑問,儒家肯定人類為(wei) 了生存和延續而需對萬(wan) 物(包括自然物以及以自然物做成的人造物)加以必要的取用,《尚書(shu) ·大禹謨》所謂“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六府三事允治,萬(wan) 世永賴”[35],主要就表達了這一意思。但需要指出的是,“六府三事”雖然主要論及人對萬(wan) 物的取用,卻仍將“正德”置於(yu) 主導地位,誠如熊十力先生所說:“《尚書(shu) 》之言治道者三,曰正德,曰利用,曰厚生,而必以正德居先,所以立利用厚生之本也。”[36]由此表明儒家強調以德取物,其具體(ti) 內(nei) 涵就是,人在取用萬(wan) 物的時候必須遵從(cong) 自然的節律並保持欲望的節製。《周易·節卦·彖辭》曰:“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製度,不傷(shang) 財,不害民。”[37]表明天地運行、四時成功是有節律的,人必須依循天地四時節律,形成製度以節製身心,才可能既不斵傷(shang) 財物,又不損害人自身。《孝經·庶人章》所謂“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38],表達的也是這種觀念。《禮記·祭義(yi) 》載“曾子曰:‘樹木以時伐焉,禽獸(shou) 以時殺焉。夫子曰:“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其時,非孝也。”’”[39]更是將順時節物上升到孝敬天地、友愛萬(wan) 物的宇宙倫(lun) 理的高度,與(yu) 《論語》所載“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40]互相印證。為(wei) 了落實以德取物的觀念,儒家傳(chuan) 統中形成了許多控製人對宇宙萬(wan) 物無限誅求的製度,例如《周禮·地官司徒》對掌管山林、木材、水產(chan) 、田獵、礦物的林衡、山虞、川衡、跡人、丱人的職責規定:“林衡掌巡林麓之禁令而平其守,以時計林麓而賞罰之。若斬木材,則受法於(yu) 山虞,而掌其政令”,“川衡掌巡川澤之禁令而平其守,以時舍其守,犯禁者,執而誅罰之”,“跡人掌邦田之地政,為(wei) 之厲禁而守之。凡田獵者受令焉,禁麛卵者與(yu) 其毒矢射者”,“丱人掌金玉錫石之地,而為(wei) 之厲禁以守之。若以時取之,則物其地圖而授之,巡其禁令”[41]。又如《禮記·月令》對人在不同時節取用自然物的行為(wei) 限製:孟春之月“命祀山林川澤犧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毋麛毋卵”[42],仲春之月“毋竭川澤,毋漉陂池,毋焚山林”[43],季春之月“田獵罝罘、羅網、畢翳、餒獸(shou) 之藥毋出九門,……命野虞毋伐桑柘”[44],孟夏之月“繼長增高,毋有壞墮,毋起土功,毋發大眾(zhong) ,毋伐大樹……毋大田獵”[45],仲夏之月“令民毋艾藍以染”[46],季夏之月“樹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毋有斬伐”[47],乃至季秋之月“草木黃落,乃伐薪為(wei) 炭”[48]。《禮記·王製》則明確了自天子以至百姓取用自然物的時機和度量:“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為(wei) 幹豆,二為(wei) 賓客,三為(wei) 充君之庖;無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天子殺則下大綏,諸侯殺則下小綏,大夫殺則止佐車,佐車止則百姓田獵。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shou) ,然後田獵。鳩化為(wei) 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昆蟲未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49]《禮記·曲禮下》也規定“國君春田不圍澤,大夫不掩群,士不取麛卵”[50]。《孟子》所謂“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51],正是對先秦時期所實行的自然生態保護製度的概述。上述儒家闡揚的人物平等、秉德愛物、一體(ti) 之仁、以德取物、順時節物觀念,對於(yu) 啟沃人類孝敬天地、友愛萬(wan) 物的宇宙倫(lun) 理意識,抑製人類借助愈益強大的科技手段無休無止地攫占資源毀壞自然的私心貪欲,無疑具有非常積極的作用,從(cong) 而可能有效救治自然生態危機。
至於(yu) 救治人類貪逐外物、沉溺卑俗的精神生態危機,儒家更是本色當行。儒家堅信人類化生於(yu) 備萬(wan) 理、含萬(wan) 善、肇萬(wan) 化的道德本體(ti) ,與(yu) 生俱來秉具道德本體(ti) 賦予的至善本心,但自呱呱墜地之時起,便因感官牽引而迷惑於(yu) 外物,從(cong) 而產(chan) 生愈益厚積的習(xi) 氣而遮蔽了本心,唯有通過終生不輟的心性修養(yang) ,才能刊落習(xi) 氣,呈露本心,盡人合天,返善複始。基於(yu) 這種信念,儒家形成了源遠流長、異常豐(feng) 富的道德心性工夫論。《尚書(shu) ·旅獒》告誡“不役耳目,百度惟貞。玩人喪(sang) 德,玩物喪(sang) 誌。”[52]《禮記·曲禮上》曰“敖不可長,欲不可從(cong) ,誌不可滿,樂(le) 不可極。”[53]《論語·述而》“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54]《孟子·盡心下》“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其為(wei) 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wei) 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55]董仲舒曰:“義(yi) 者,心之養(yang) 也;利者,體(ti) 之養(yang) 也。體(ti) 莫貴於(yu) 心,故養(yang) 莫重於(yu) 義(yi) 。義(yi) 之養(yang) 生人大於(yu) 利,奚以知之?今人大有義(yi) 而甚無利,雖貧與(yu) 賤,尚榮其行以自好而樂(le) 生,原憲、曾、閔之屬是也;人甚有利而大無義(yi) ,雖甚富,則羞辱大,惡惡深,禍患重,非立死其罪者,即旋傷(shang) 殃憂爾,莫能以樂(le) 生而終其身,刑戮夭折之民是也。夫人有義(yi) 者,雖貧能自樂(le) 也;而大無義(yi) 者,雖富莫能自存,吾以此實義(yi) 之養(yang) 生人大於(yu) 利而厚於(yu) 財也。”[56]乃至朱熹曰“學者於(yu) 此反求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誘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57]雲(yun) 雲(yun) ,可見儒家一貫反對縱欲逐物而主張儉(jian) 約持身。相應地,儒家從(cong) 來汲汲於(yu) 修養(yang) 德性,注重足乎內(nei) 而無待乎外,盡其心而上合於(yu) 天。《周易·係辭下》以諸卦啟沃人的道德意識,有謂“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複,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製也。”[58]《大學》曰“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59]《中庸》曰“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qin) ;思事親(qin) ,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60]《孟子》之《盡心上》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61]又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62]迄於(yu) 南宋朱熹闡論《大禹謨》傳(chuan) 心之旨而曰:
蓋嚐論之: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為(wei) 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yu) 形氣之私,或原於(yu) 性命之正,而所以為(wei) 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yu) 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cong) 事於(yu) 斯,無少間斷,必使道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雲(yun) 為(wei) 自無過不及之差矣。[63]
朱熹又引楊時抉發《孟子》一書(shu) 大意之言曰:
《孟子》一書(shu) ,隻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養(yang) 性,收其放心。至論仁義(yi) 禮智,則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為(wei) 之端。論邪說之害,則曰“生於(yu) 其心,害於(yu) 其政”。論事君,則曰“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國定”。千變萬(wan) 化,隻說從(cong) 心上來。人能正心,則事無足為(wei) 者矣。《大學》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隻是正心、誠意而已。心得其正,然後知性之善,故孟子遇人便道性善。……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堯、舜所以為(wei) 萬(wan) 世法,亦是率性而已。所謂率性,循天理是也。[64]
由此集中表明兩(liang) 宋大儒對於(yu) 原始儒家心性修養(yang) 論的服膺,從(cong) 而也啟導了後儒對這一思想脈絡的繼承與(yu) 堅守,因此可以說心性修養(yang) 論在儒家傳(chuan) 統中乃是一以貫之的。儒家悠久博大精深的心性修養(yang) 論,對於(yu) 救治物欲橫流、墮落腐敗的當今人類精神生態危機,無疑具有無與(yu) 倫(lun) 比的積極作用!
四、結語
綜上所述,儒家傳(chuan) 統中擁有救治當今人類社會(hui) 生態、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危機的豐(feng) 富思想資源,亟須大力闡發,普世弘揚!需要聲明的是,推尊儒家傳(chuan) 統絲(si) 毫不意味著貶低其他宗教文明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毋寧說中國固有的諸子百家以及印度文明、波斯文明、兩(liang) 河文明、阿拉伯文明、希伯來文明、希臘文明乃至非洲、澳洲、南北美洲的土著文明等等,都擁有救治當今人類危機的寶貴思想資源,應該將所有這些前現代思想資源發掘出來,以共濟時艱。尤有進者,推尊儒家傳(chuan) 統也決(jue) 不是出於(yu) 為(wei) 一家一派爭(zheng) 地位的私意,而是出於(yu) 拯救人類的公心;人類若甘於(yu) 自毀則一切罷論,否則就不能不向儒家尋求解救之道!還要特別說明的是,儒家思想雖然無比卓越,卻並不能直下據以化解啟蒙和現代化造成的當今人類危機,誠如杜維明先生所說:“隻有接受西方民主自由思潮的洗禮之後,儒家傳(chuan) 統才逐漸爭(zheng) 取到對西方文化因為(wei) 啟蒙心態而導致的弊病加以批判的權利和義(yi) 務。”[65]而“倘若不經過現代啟蒙心態的洗禮,新儒學是不可能在現代文明中真正立足的!”[66]即是說,儒家隻有在保持道德精髓的同時,全麵、深入、揚棄地吸收啟蒙理念和現代化成果並且駕乎其上,才可能具備化解當今人類危機、引導人類改弦易轍從(cong) 而步入可大可久之坦途的資格,此即王夫之所謂“入其壘,襲其輜;暴其恃,而見其瑕”[67]。
關(guan) 於(yu) 儒家思想的救世功用,熊十力先生曾經反複申說:“今日全世界人類鬥爭(zheng) 與(yu) 騙詐之禍,將趨於(yu) 自毀,尤非孔學不救。我們(men) 要闡明孔子的思想,不僅(jin) 是救中國民族的。”[68]“現代所謂文明人者,皆失其本心,而習(xi) 於(yu) 向外騁逞,縱欲殉物,因不得不出於(yu) 搶奪,而陷於(yu) 人類自毀之途。將圖所以救之,非道之於(yu) 中國文化,終不可得救也。”[69]“今日人類漸入自毀之途,此為(wei) 科學文明一意向外追逐、不知反本求己、不知自適天性所必有之結果。吾意欲救人類,非昌明東(dong) 方學術不可。”[70]“晚世科學猛進,技術益精,殺人利器供侵略者之用,大有人類自毀之憂。論者或不滿科學,其實科學不任過也。科學自身元是知能的,而運用此知能者,必須有更高之一種學術,此更高之學術,似非求之儒家《大易》不可。略言其故,《大易》雙闡變易不易二義(yi) ,自變易言,宇宙萬(wan) 有皆變動不居,科學所究者固在此方麵;自不易言,則太極為(wei) 變易之實體(ti) 。而吾夫子於(yu) 《乾》卦即用顯體(ti) ,直令人反求自得者,曰仁而已矣。仁,本心也,其視天地萬(wan) 物,皆吾一體(ti) 。……吾人必須識得仁體(ti) ,好自保任此真源,不使見役於(yu) 形氣。易言之,吾人日常生活能自超脫於(yu) 小己軀殼之拘礙,而使吾之性分得以通暢,自然與(yu) 天下群生同其憂樂(le) ,生心動念,舉(ju) 手下足,總不離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愛。人類必到此境地,而後能運用科學知能以增進群生福利,不至向自毀之途妄造業(ye) 也。”[71]“聖人吉凶與(yu) 民同患,故裁成天地之道,輔相萬(wan) 物之宜,以左右民。此與(yu) 西洋人主張征服自然、純為(wei) 功利動機者,截然異恉。吾先哲為(wei) 學之精神與(yu) 蘄向,超脫小己與(yu) 功利之私,此等血脈,萬(wan) 不可失。哲學無此血脈,不成哲學;科學無此血脈,且將以其知能供野心家之利用,而人類有自毀之憂。吾人今日必延續此血脈以為(wei) 群生所托命,哲學固應發揮吾固有偉(wei) 大精神,科學尤須本吾偉(wei) 大精神發展去。體(ti) 現真理,擔當世運,恐非西洋人識量所及,吾黃農(nong) 虞夏之胄,不能不勇於(yu) 自任也。”[72]相似觀點也多見於(yu) 辜鴻銘、梁漱溟等以及羅素和西方數十位諾貝爾科學獎得主的言論,可謂東(dong) 聖西聖,心同理同!大哲洞見,旨哉斯言!
注釋:
[①]《梁漱溟全集》第三卷,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526頁。
[②]潘文石《明智的倫(lun) 理抉擇是安全穿越生存瓶頸的唯一指南》:“我們(men) 隻有不到100年的時間,我們(men) 必須小心謹慎善待自身的生活環境,我們(men) 的子孫能否繼續生存下去,能否過上安全和幸福的生活?這需要看人類能否在21世紀穿越生存瓶頸。”《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1年第1期。
[③]例如2009年在哥本哈根舉(ju) 行的公約締約方第15次會(hui) 議上,圍繞著由誰承擔在各國承諾的減排量總和與(yu) 有效減緩氣候變化所需達到的減排量目標之間存在的巨大差額、發達國家如何為(wei) 發展中國家應對氣候變化提供資金技術幫助、要不要繼續履行僅(jin) 對發達國家的減排目標作出強製規定而對發展中國家未作相應要求的《京都議定書(shu) 》等問題,形成錯綜複雜的利益集團和難以彌合的巨大分歧,最終隻是為(wei) 了避免會(hui) 議無果而終而倉(cang) 促發表了一個(ge) 不具法律約束力的《哥本哈根協議》。
[④]《十三經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19頁。
[⑨]《四書(shu) 集注》,嶽麓書(shu) 社1998年版,第88頁。
[17]《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版,第62-63頁。
[22]《諸子集成二·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54年版,第104頁。
[23]《周子通書(shu)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48頁。
[24]《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577頁。
[34]《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968頁。
[36]《熊十力全集》第五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52頁。
[56]《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263-264頁。
[65]《儒家傳(chuan) 統的啟蒙精神》,載《中華文化:發展與(yu) 變遷》,馬來西亞(ya) 中華大會(hui) 堂聯合會(hui) 1997年版,第12頁。
[66]《儒家人文精神與(yu) 現代啟蒙心態——燕園訪杜維明》,載《中國國情國力》1998年第8期。
[67]《船山全書(shu) 十三·老子衍自序》,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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