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敬宜與以茶會友——悼念範老(1)
我與範老初識於2001年,已有近十年的交往情誼。範老為人謙和,平易近人。十年的交往,範老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以茶會友。範老家住北京萬壽路,在他家不遠,有一座清香茶樓,這便是範老經常會客會友的老地方。我每與範老相約,範老總是說“茶樓見”。遠遠地,你會望見一位老者,花白的頭發,寬寬的大臉,騎著一輛自行車來到茶樓門前停下,落鎖,走進茶樓,他就是範老——大名鼎鼎的當代大文豪範敬宜先生。若是下雨了,或是下雪了,路滑,範老多是打著一把傘,步行著由家裏來到茶樓。有多少次,我說,範老,我用車去家裏接您,他總是婉言謝絕,依然騎著自行車來、騎著自行車回去,搞得我毫無辦法,隻是感到愧疚。每一次,我望著範老回去的背影,一種欽敬、敬仰之情便油然而生。
範老吃茶會友,一律是清茶一杯,抽支煙,緩緩地談來。偶爾要一盤話梅,也是慢慢地品。若沒有重要的事情要談,範老會滔滔不絕地向你講起他的往事。範老的一生是傳奇的一生,有許多傳奇般的故事,很是感人。講起他在遼西下放接受改造時的情況,範老總是不無自豪地說,“我是在接受改造時入的黨,這很少見”。艱難歲月的磨練,養成了範老的豁達和沒有架子,造就了範老看似平凡的不凡。長久以來,我總是難忘範老騎車來往於茶樓會友的身影,刻骨銘心地難以忘記。
範敬宜與範仲淹——悼念範老(2)
作者簡介:高述群,男,山東省中華文化標誌城規劃建設辦公室副主任
範老的為人處世,在我看來,一向是十分的低調。但唯獨一事,他卻顯得十分的“張揚”,這就是他非常願意表明自己是範仲淹的第28代孫,而且以此為自豪。範仲淹是北宋傑出的政治家、文學家,其一生的作為對後世產生了深遠影響。我曾記得,範老在多個場合,都主動地講述自己祖籍在蘇州,為範仲淹的28世孫,且不厭其煩地講述範仲淹在家鄉辦“義學”的許多故事,言語間充滿了對先祖的景仰。他娓娓道來,間有激昂的情緒,真是“如數家珍”。他講,範仲淹去世後沒有歸葬故鄉,而是遵其遺囑葬在了洛陽東南的伊洛之地,位於現今從洛陽到登封之間的高速路旁。2008年我去洛陽出差,曾專程拐到伊洛之地去祭拜範仲淹。那天車一出洛陽城,我就瞪大眼睛看著路的兩旁,生怕錯過去。遠遠地有一尊漢白玉的高大站立像出現,即為範公範仲淹的雕像。雕像距離高速公路不過百米,但要近前祭拜卻要繞很遠的路,而且是崎嶇不平。車下了高速公路,轉入農村小道,詢問老鄉,答曰範莊據此有20裏路,範仲淹的墓地就在範莊附近。沿著小路前行,剛下過雨,甚是難行,有一兩次差點難以過去。終於來到範仲淹的雕像前,像很威武,足令人肅然起敬。由雕像北行,過一小橋,有一處院落,遠遠地望見牆上有四個大字:“範家祠堂”。心想,這就到了。進入院落,不曾想遇到了範老的一位同宗,約莫五六十歲,在此守護墓地和祠堂。我問您可知範敬宜?他一聽是問範敬宜,就忙說,那是我的叔伯,便趕緊拿來家譜指給我們看,上麵果然有範老的照片。老者說,範敬宜在北京做大官,是我們範家的驕傲。我當即撥通了範老的手機,請他和他的同宗通話。範老很高興,詢問了範家的許多情況,老者一一作答。我在範家祠堂照了很多照片帶給了範老。範老說,他沒有來過範家祠堂。
在我的記憶中,範老最崇敬的當代人物是鄧公鄧小平和廣東省原省委書記任仲夷。範老常說,正是任仲夷,在廣東最先領導進行了改革開放,蛇口工業區、深圳特區都是任仲夷率先搞起來的,任仲夷曾對中央說,給我政策,讓我“殺出一條血路來!”在《敬宜隨筆》中,範老專門寫了任仲夷。他對任仲夷的欽佩,可謂是英雄惜英雄。
我常把範老與範仲淹作比,自覺不自覺地通過範老來認識範仲淹,又通過範仲淹來認識範老。範仲淹一生清正為官為民,範敬宜一生也是清正為官為民。範老範敬宜的一生頗似範公範仲淹的一生,二人相隔雖千年,卻有許多相似乃至神似之處。
範老範敬宜不愧為範公範仲淹的後世子孫。
範敬宜與《嶽陽樓記》——悼念範老(3)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在我與範老交往所留下的記憶中,範老最喜愛的古典文學作品乃是其先祖範仲淹所作的《嶽陽樓記》。每每地,他會情不自禁地用他那桐城派的誦讀藝術來唱誦或哼起《嶽陽樓記》。這種演唱式的誦讀經典的藝術,在範敬宜去世後恐怕已成為絕響。2002年秋,海峽兩岸學子在曲阜孔子研究院舉行首屆文化經典誦讀活動,範敬宜應邀登台用他得自真傳的桐城派誦讀藝術唱誦了名篇《嶽陽樓記》,一時引來許多粉絲。台灣來的柳先生夫婦就對範敬宜的誦讀傾慕不已。柳先生夫婦在台灣率先教孩子們誦讀中華詩詞,從學者達三萬人之多,這次經典誦讀,柳先生帶著學生一同來聖地表演,他的夫人則是主持。那種感人的場麵,至今回想起來仍是讓人激動不已。範敬宜的魅力,柳先生夫婦和他們學生的魅力,成為這次海峽兩岸誦讀活動的精華。
範敬宜喜愛書法,他的書法作品,其內容,多是《嶽陽樓記》。有一年夏,範老身為全國人大常委、教科文衛委員會副主任來孔孟故鄉視察文物保護工作,先是住在鄒城(孟子故裏)的擇鄰山莊,後是住在濟寧的運河賓館。大文豪來到文化聖地,求其字者甚多,範老難卻盛情,寫得最多的仍是《嶽陽樓記》。範老後來回憶說:“那天天很熱,第二天要離開,晚上,我便關上房門,光了膀子寫,寫了總共有上百幅吧,整幅《嶽陽樓記》寫到夜裏兩三點鍾才算完成。”這就是範敬宜,一個講信義、講感情、又具有真性情的高官和文人。我感覺,範敬宜的感人之處就來自於這些極其平凡的生活小事。有一次,我對範老說,“範老,我想請您給我寫幅《嶽陽樓記》”。“好哇,過段時間來取。”不久,範老來電話,“字寫好了,可來取。”後來,範老的夫人吳老師告訴我:“老範為了給你寫這幅字,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換了幾張宣紙才寫成。”聽後,讓我久久感動。每每想象範老寫字的樣子,我就想到了範老極可珍貴的人品。如今,這幅字已成為範老留給我的最好教誨。
我常想,範老為什麽會如此地喜愛《嶽陽樓記》呢?固然,作者範仲淹是其先祖是一個原因。固然,《嶽陽樓記》是一篇膾炙人口的美文,也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我想,可能是範老對下麵幾段有極深的感觸和感悟:
“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嚐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嶽陽樓記》的作者範仲淹幼年喪父,生活貧苦,然卻刻苦讀書,少有大誌,自幼就有“不能利澤生民,非丈夫平生之誌”的抱負。文中“先憂後樂”的濟世情懷和“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寬闊胸襟,我想,恰正與範老的人生誌向和追求相一致。範老寫、誦《嶽陽樓記》,實際是用《嶽陽樓記》來陶冶自己,涵養那份達觀、濟世的高尚品節。觀範老的一生,恰是履行了《嶽陽樓記》的真精神。
——高述群
範敬宜與他的母親——悼念範老(4)
範老是孝子。範老對他母親的感情,總是難以言表的一往情深。範老給我講述過關於他母親的幾個故事,讓我對這位母親也是景仰的不得了。範老自幼體弱多病,八歲讀過一年級後,即養病在家,沒有上過小學、初中、高中,範老早年的學問,包括其深厚的國學功底,均來自於母親的傾心教育。範老十五歲時,有一天,他母親對他說,“我給你報了無錫國專,你去試試”。不想,幾乎沒有上過學的範敬宜,竟然考上了無錫國專。範老深情地說,“這都是得益於我母親的教導”。“母親是一位很有骨氣、很有膽識、很有正義感的知識女性。” “母親是一位老師,曾冒死救過我黨的地下工作者,很是了不起。母親很少提起此事。”範老一向很聽母親的話,但有一事卻“違”了母親的意願。1951年,範老18歲,在上海聖約翰大學中文係畢業,他母親的心願是希望他畢業後留在上海工作,而他的誌願是當一名戰地記者,當時朝鮮戰爭爆發,範老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到東北去工作,母子倆第一次發生矛盾,為了說服母親,範老給母親說是去北京工作,而他實際上還是登上了去東北的列車。我問,老太太知道不會生氣嗎?範老說,當時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後來,範老的母親還是原諒了兒子。她是一位識大體的了不起的女性,秉承的是“忠孝不能兩全”的文化觀念,懂得“為國盡忠”高於“在家盡孝”。許多人,早年均由於母親的特殊培養而成為時之俊傑。最有代表性的孟子。“孟母三遷”,目的就是為了養育一個成器的兒子。這成為許多母親的楷模。有一年範老去拜謁孟廟,在一塊碑前佇立良久,這塊碑上寫四個大字:“母教一人”。後來範老專門寫了一篇“母教一人”的文章在報上發表,為的就是表達對孟母的敬意,也是對自己母親的一種懷念。範老能夠成為一代人傑,因為範老有一位如孟母一樣的母親。
願中國後世能夠有更多這樣偉大的母親!
——高述群
範敬宜與中華文化標誌城——悼念範老(5)
許多人不知道,範老範敬宜為中華文化標誌城最早最直接的領導人之一。在1998年至2003年期間,範老作為“華夏文化紐帶工程”組委會副主任委員,主持組委會日常工作,曾親自領導了中華文化標誌城從發起到論證再到向中央領導報告的全過程。2001年7月,範老原本作為考察團團長帶隊到山東濟寧進行考察——此行考察的目的就是對在孔孟故鄉建設中華文化標誌城進行選址等科學論證,範老因臨時有重要任務而未能成行,就專門給山東方麵和考察團寫去了一封表達自己意見的信。同年的8月,範老和張偉超代表“華夏文化紐帶工程”組委會專程到濟南與山東省領導韓喜凱、韓寓群會麵,形成了共同推進中華文化標誌城工作的六點意見,並得到了山東省委吳官正書記的支持。2002年6月,吳官正書記還專門為此致信“華夏文化紐帶工程”組委會表示感謝。2003年下半年,為就中華文化標誌城工作向中央領導報告,範老親自在北京主持召開了一個小型會議,邢賁思、張偉超、李靖、高述群參加,就征求專家學者意見等具體工作作了部署。會後,範老負責向有關領導報告並取得支持,組委會秘書處負責起草報告和征求部分專家學者意見。2004年1月,許嘉璐副委員長將報告上呈中央領導,同年3月中央領導就中華文化標誌城做出重要批示。這標誌著中華文化標誌城進入了中國最高決策視野。這其中,範敬宜居功至偉,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中樞作用。
中華文化標誌城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急功近利的工程,其出發點和落腳點,自始至終都是這樣幾個字:增強中華民族的文化凝聚力。這樣定位的工程,古今罕有。20世紀80年代末,“全盤西化”思潮對“增強中華民族的文化凝聚力”造成了巨大衝擊。20世紀90年代初,美國學者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在現代話語下首次關注“文化標誌”與“文化凝聚力”的關係,亨廷頓描述了前蘇聯等地因“文化標誌”更改而造成“民族文化凝聚力下降”的情況。這引起了中國學界、政界的關注。在中國版圖內,台灣的李登輝則在實際上搞起了“文化本土化”,“文化台獨”開始浮出水麵。這是一個企圖割斷台灣與大陸“文化臍帶”的嚴重信號。2005年1月,江澤民主席發表對台關係八項主張,其中在第六項中提出了五千年中華文化是凝聚全體中國人“文化紐帶”的鮮明主張,首次旗幟鮮明地肯定和頌揚了中華文化的凝聚力作用。同年,中央五中全會提出了“增強凝聚力”的戰略任務。1998年8月,在錢其琛副總理倡導下,我國八個民主黨派等共同組織實施“華夏文化紐帶工程”,範敬宜受命主持該項工程的日常工作,李靖為組委會秘書長。1999年初,錢其琛在人民日報發表署名文章《增強中華民族的文化凝聚力——為“華夏文化紐帶工程”而作》,首次闡述了研究和推廣“文化標誌”的重要意義和時代的緊迫性,肯定華夏文化紐帶工程組委會為此所開展的工作。2000年初,“華夏文化紐帶工程”組委會在光明日報公開征集“文化標誌”圖案,將研究論證中華文化標誌城提上議事日程。在此過程中,選址聚焦到了孔孟故鄉。2001年7月的大型考察團得出結論:在孔孟故鄉基礎上“增強中華民族的文化凝聚力”具有重要意義和可行性。
2008年網絡出現對中華文化標誌城的質疑後,範老十分關心該項工作的進展情況,提出了許多指導性意見。在範老領導和指導下,從2000年開始,地方政府就加大了孔孟文化遺產的保護力度,調整發展戰略以更好地守護好這片祖宗留下來的屬於全球華人和全人類的文化遺產,十年來,通過舉辦孔子文化節、海峽兩岸同祭孔、聯合國孔子教育獎頒獎典禮、世界儒學大會等工作,孔孟聖地的文化凝聚力得到了顯著增強。2009年,美國眾議院高票通過了紀念孔子誕辰的特殊決議。2010年,首屆世界文明論壇在孔子出生地舉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幹事伊琳娜•博克娃致信祝賀,世界進一步認同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文化對人類文明進程的巨大影響,孔孟聖地即中華文化標誌城規劃區成為全國“增強中華民族文化凝聚力”最快的地區之一。
增強中華民族的文化凝聚力有其自身的規律,建設中華文化標誌城是探索其特有規律的有益嚐試。中華文化標誌城實際是一項民族文化的傳繼工程,推動建設中華文化標誌城是範老晚年“濟世情懷”的集中體現。將來,這項工作所取得的每一步成績,都是對範老在天英靈的告慰。
範老因中華文化標誌城與山東省和濟寧市的領導和同誌結下了很深的感情。範老去世後,山東省中華文化標誌城規劃建設辦公室和濟寧市委、市政府發來了唁電,沉痛悼念這位可親可敬的長者和領導,感謝他對中華民族和孔孟故鄉人民所做出的卓越貢獻。
範老英魂遠去,謹以此悼念敬愛的範老!
——高述群
範敬宜與清華學堂——悼念範老(6)
說來也巧,在範老駕鶴西去的時候,清華大學的精神象征——清華學堂突然間也失火了。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清華學堂與範敬宜晚年供職的清華大學新聞學院,以及與我就讀的——清華大學水利工程係的大樓,三座建築共同享用一個院落。清華學堂的失火增加了清華人的哀挽之情。當範老去世和清華學堂失火的消息同時傳來時,我的心靈和許許多多清華人一樣,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這樣一個偶然事件讓清華人更加難以忘記範敬宜院長謝世的日子。
範敬宜到清華執教雖然很晚,但根據網上範敬宜學生的回憶以及範老給我講述的他在清華教書的情況,我也同樣認為範敬宜身上具有某種令人向往的大學精神。他給我講,他都是非常認真地備課,不是一個教本用幾年,而是每個學期都要重新備課,而且還要給學生親自批改作業。他說,我這個院長不是“掛名的”,而是實打實的去幹。他講過許多他在清華教書的樂趣,像一個孩子樂在其中,每當這時,他臉上總是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他的執教精神,一如我的清華老師一樣的嚴謹和可親。出於好奇和崇拜,有一次我專程去清華大學新聞學院去找他匯報工作,他的辦公室非常之簡樸,他沒有聽我說話,而是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在學校的情況,我感覺他是一位真正的教授,他熱愛這份工作,他熱愛清華的他的學生和同事。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講話,我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時代,回到了在清華讀書的美好歲月,仿佛又有了一位可親可敬的清華老師。
範敬宜總是像一粒種子,落在哪裏都會生根發芽,做出一番不同尋常的事業。1957年,他26歲,風華正茂的年齡被打成“右”派,20年的時間,他成為新中國“右”派入黨第一人。這是多麽的不易啊。他總是任勞任怨、榮辱不驚,總是本色地做人、做事。他的精神和人品,在今天的中國,尤其彌足珍貴。
清華學堂可以修複,範敬宜的清華精神也應該得到謳歌和弘揚。這同樣都是清華人的義務和責任。
——高述群
範敬宜與平凡人生——悼念範老(7)
範老一生最大的一個特點,我以為是喜歡與普通人打交道、交朋友,願意與普通人混在一起,而與權貴、顯赫者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盡管他本人就是一位正部級幹部。這可能源於他下放到農村的20年的特殊的經曆,但我更認為這乃是他固有之本色與心性之所使然。他與普通人在一起,如魚得水般的歡愉,那份暢快,讓人羨慕。在農村,他喜歡與農民在一起,喜歡聽農民講述勞作的辛苦和生活中的軼聞故事;他的書法作品,上到高官、教授、外賓,下到門衛、司機、酒店服務員,隻要有所求,他都一視同仁地答應,認真地寫給他們。有一次我到清香茶樓去見範老,看見他正在和一位其貌不揚的年輕人談得正歡,範老看見我進來,示意我先找個地方坐下等他,約莫過了許久,待那人走後,我問範老,“這是誰啊?”“一個慕名而來的年輕人,剛認識,希望我指點他的書法作品。”“小夥子基礎不錯,我給他談了我的意見,希望他努力半年後再來見我。”這就是範敬宜,對待一個素昧平生的年輕人都是這麽地認真,一絲不苟,我由衷地敬佩其眼前的這位正部級官員。在人民日報社,他敢於把讀者來信發在頭版頭條;在清華教書,他可以為了一個學生的作品而親自給國家總理寫信推薦;為了給一位有前途的作者的書寫序,他樂於夜以繼日地讀完幾十萬字的書稿。他去世後,許許多多的普通人在網上自發地紀念他、懷念他。他看上去是那麽地平凡,但整體地樹立起來卻又是哪麽地不同凡響,哪麽地感人至深。昨天我去見了範老的夫人吳老師,我說,我和範老約好要幫他寫傳記的,現在他老人家走了,我感到很愧疚,希望能夠補償。吳老師說,這件事我知道,老範給我說過,他不希望寫什麽傳記,隻是他生性不好回絕人,所以就當麵答應了,實際他的本意是不願意寫傳記,他的一生有些傳奇色彩,許多人希望幫他寫出來,老範都沒有同意。“我們不要違背他的意願,他不希望寫。”
事情就這樣戛然而止了。正如範老的生命,他的傳奇的一生,喜歡與平凡人交往的一生,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範老,真就這樣了嗎?”見過吳老師之後,我克製不住希望與範老再作長談、再作交流,希望他講述他與更多普通人交往的故事。
——高述群
範敬宜與文人命運——悼念範老(8)
範敬宜是官員,但更是文人。他有中國文人的情懷、品行與擔當。他是一位行走在生活中的儒者。他雖不治儒學,但卻是一個真正的儒家信仰的踐約者。他的品節、風範,實堪與其先祖範仲淹式的人物比肩。中國文化的命脈,實賴這些人物的傳繼與光大。中國古代的公共知識分子,即所謂真正的儒者,如柳宗元、範仲淹、海瑞、譚嗣同輩,是中國文脈傳繼的脊梁,其曆史作為不僅是靠其學說,而更多地是靠他們卓越的實踐和表率作用。譬如當代,有些治儒學者隻是把學問當作混飯吃的營生,根本不把儒家的教導當回事。正如許嘉璐先生所警言,儒學一旦僅僅成為一門需要“研究”的學問,中國文脈的傳繼就危險了。這是振聾發聵的警示之言。而範敬宜這類人物的作為,我以為是承繼了古代“士人”的真基因,是中國文化真正發揚光大的希望。
範敬宜的一生可概況為三個特點。一是發自內心地關注普通人的遭際與命運,他的哭和笑完全和普通人渾然一體,是真正地“關心百姓疾苦”。二是以天下為己任,超越自身利益、自身社會地位地為天下人著想,是真正地“未敢忘國憂。”三是日複一日地用行動而不是用豪言去做事,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都是一樣地達觀,一樣地照著本心去做事和做人。範敬宜18歲奔赴東北抗美援朝的前沿工作,26歲因言獲罪,下放邊遠農村改造,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再次因言而獲重用,一路高歌猛進,貢獻了自己的才華,施展了人生的抱負,作為一個中國文人,實現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範敬宜不愧是一位真正的儒者,一位真正的中國文人,一位真正的中國文脈的傳繼者。中國文化的複興需要更多範敬宜式的人物,需要更多的行走在生活中的儒者。
——高述群
範敬宜與新聞職業——悼念範老(9)
範老是天生的新聞人。範老說,他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創辦”報紙。大約是八九歲的時候,範老就把鄰裏的一些事情寫在一張紙上,然後傳給小朋友們看,於是他們的家長就找到範老的母親提出“抗議”,說你們家的孩子這麽頑皮,把我們家的事寫出來傳給別人看。範老說,我當時隻是覺得好玩,沒有想那麽多。這就是範敬宜做“新聞人”的起點。
人這一生,難得是做上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範老是一個幸運人,他一生做了喜歡做的新聞,他曾說,下輩子還是希望做記者。範老做新聞極有天賦。你看他的成名作《主流與非主流莫把開頭當過頭》,主題何其鮮明和抓人眼球。他善於抓生活中的小事,以小見大,顯示出一種“新聞性”。他又善於把握大局,在驚濤駭浪中看到事物運動的正確方向。他先做《經濟日報》主編,繼之在62歲那年出任《人民日報》主編,這是黨和人民對他的能力的肯定和信任。範老,何其幸也。
範老做新聞,是他實現人生抱負的最佳方式。許多人有抱負,但苦於職業不對路。範老不是這樣,他是有抱負,職業特對路。範老,又是何其幸也!範老說,我的一切,都是黨和人民賦予的,我能貢獻我的一點能力是我的榮幸。
黨培養和造就了範敬宜。黨因有範敬宜這樣的幹部而愈加偉大。中國因有範敬宜這樣的文人和官員而文明永昌。
今天上午,11月21日,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首都各界人士送別範老範敬宜,為這位不凡的中國人的人生劃上完滿的句號。範老,您老在九泉之下可以安然地安息了。我作為您的忘年朋友,將永遠視您為人生的楷模。
——高述群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