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詩教的現代轉化——讀黃德海《詩經消息》
作者:陳慧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一日癸巳
耶穌2018年12月27日
《詩經消息》(黃德海著,作家出版社2018年8月版)
卡爾維諾說:“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shu) ,它們(men) 帶著先前解釋的氣息走向我們(men) ,背後拖著它們(men) 經過文化或多種文化(或隻是多種語言和風俗)時留下的足跡。”
先秦以降,《詩經》有著漫長而連貫的解釋史,並隨著曆次文化轉型而呈現出迥然殊異的麵貌。不同的解釋方式塑造了《詩經》的不同功能,也規定了各具特色的閱讀路徑——前人的解釋相當於(yu) 設置了通往經典世界的路標,讓好學深思的後人有章可循,這正是“經典解釋”的意義(yi) 所在。然而,如此豐(feng) 沛的解釋也讓《詩經》負載沉重的曆史遺產(chan) ,成為(wei) 令普通人難窺堂奧的“專(zhuan) 門之學”,在經典與(yu) 讀者之間樹起了層層壁壘。由此帶來的問題是:今天的我們(men) 需要怎樣的《詩經》讀法?如何麵對重重疊疊的曆代注解?
也就是說,在世界圖景和價(jia) 值取向都已發生根本轉變的今天,應該怎樣麵對和處理《詩經》的解釋傳(chuan) 統?要回答這個(ge) 問題,首先應從(cong) 《詩經》解釋史上的幾次“範式轉換”說起。宗周禮樂(le) 製度下的《詩經》主要發揮禮儀(yi) 功能,在祭祀、朝聘、燕饗等場合都要歌《詩》、賦《詩》;禮崩樂(le) 壞、諸子蜂起之後,《詩經》往往被先秦諸子所稱引,成為(wei) 思想表達的佐證。隨著漢代經學體(ti) 係的建立,“孔子刪《詩》”被確立為(wei) 《詩經》學的嶄新開端,《詩經》由此具備了莊嚴(yan) 神聖的“立法詩”意義(yi) 。正所謂“以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經學視野下的《詩經》解釋強調其刺過譏失、以上化下的政治教化功能,成為(wei) 王道興(xing) 廢、政教得失的衡量標準。
理學興(xing) 起以後,宋儒一掃漢唐注疏的細密浩繁,以一種簡潔明快的、更具普遍意義(yi) 的方式來解釋《詩經》。理學視野下的《詩經》學廢除《詩序》,摒除了針對王公貴族的具體(ti) 政治寓意,著重凸顯其中的“忠厚惻怛之心、陳善閉邪之意”,強調其溫柔敦厚、止僻防邪的道德教化功能。既然宋代《詩經》學的用意是鑒於(yu) 經學末流的僵化煩冗而思以變之,那麽(me) 當理學自身也積弊累累之時,針對其解釋方式的損益也就不可避免。明清的一些《詩經》解釋致力淡化以往濃濃的說教意味,轉而訴諸鮮活靈動的情感本身,以感性的態度彰顯《詩經》的審美功能,肇開後世“文學鑒賞”的先河。
近代以來,隨著古典學術係統的整體(ti) 坍塌,一種去神聖的眼光黜退了《詩經》的經學屬性,以剝皮般的手法將其“還原”為(wei) 一部文學作品,從(cong) 延綿厚重的解釋史中剝離出來。討論《詩經》的政教涵義(yi) 和教化功能,時常會(hui) 被視為(wei) 不合時宜。在文學化、審美化的解釋範式之下,《詩經》的《國風》部分意義(yi) 被放大,被定義(yi) 為(wei) 極富“民間性”的上古歌謠總集;閨怨與(yu) 泣訴、淒婉與(yu) 幽憤的情感想象成了《詩經》的基調。
從(cong) 古典到現代、從(cong) 經學到文學,當《詩經》的地位和屬性發生根本改變以後,是否還有可能接續古老的詩教傳(chuan) 統?這涉及我們(men) 是否準確理解了《詩經》的教化功能。古典詩學本質上是一種“性情之學”,《毛詩序》所謂“詩者誌之所之”規定了《詩經》學的基本作用乃是對心誌的引導,引導的方向則是“得其性情之正”。也就是說,《詩經》教化所要達致的根本目的,在於(yu) 建立良善的心靈秩序,以實現美好的道德品性與(yu) 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就“反情冶性、盡材成德”的目的而言,漢儒與(yu) 宋儒的追求是一致的。盡管古今之間的現實處境已全然不同,但對於(yu) 中正平和的性情涵泳,依然是現代人的教育目標。在如何培養(yang) 一個(ge) “好人”的意義(yi) 上,古典詩教仍然有著自身優(you) 勢,具備在當下複興(xing) 的契機與(yu) 可能。
經典的產(chan) 生固然有其曆史語境,但經典的意義(yi) 卻有著超越具體(ti) 時代的普遍性,《詩經》的教化功能正是通乎古今的普遍意義(yi) 所在。回到《詩經》“讀法”的問題,古典詩教與(yu) 《詩經》的解釋傳(chuan) 統密不可分,我們(men) 必須充分認識到《詩經》作為(wei) 一部偉(wei) 大經典的特質所在,避免扁平、浮泛、庸俗的閱讀方式,避免使之淪為(wei) 一種廉價(jia) 的“詩意”消費,而是沿著前賢埋設的路標循序漸進,以謙卑、嚴(yan) 肅的態度體(ti) 察《詩經》對性情的規約和訓誡,這正是朱子《詩集傳(chuan) 序》所謂“察之情性隱微之間,審之言行樞機之始”。對《詩經》的閱讀應當努力貼近前人的高尚教誨,以校正和提升個(ge) 人心誌為(wei) 目的,而不是將其拉低到俗傖(cang) 的普通讀物的水平,以消解《詩經》的原有功能為(wei) 能事。
就此而言,黃德海先生的《詩經消息》是現代轉型背景下諸多解釋中的一個(ge) 上佳嚐試。“消息”一詞在中國傳(chuan) 統語境中不僅(jin) 有音信、訊息之意,還有時運盛衰與(yu) 機關(guan) 樞紐的意思;這一書(shu) 名已經傳(chuan) 達出穿透曆史畛域與(yu) 時間屏障的意圖,力求找到重振《詩經》教化的關(guan) 鍵。在這個(ge) 《詩經》讀本中,作者展示了對《詩經》學史的嫻習(xi) 和對曆代經解的熟練征引,使得全書(shu) 具備了謹嚴(yan) 的學術品位和深厚的學養(yang) 依托。然而材料的詳實並不是本書(shu) 最大的特色——與(yu) 講求證據的現代學術要求不同,作者展現出當今難得一見的“古典心性”,目的在於(yu) 探究古今學問的嬗變及其意義(yi) ,出發點乃是對古人的立場與(yu) 用心的充分尊重。
正如作者所說:“要對古人建立一種基本的信任,相信他們(men) ‘既明且哲’,溫柔敦厚。”這種虔誠敬慎的態度有助於(yu) 我們(men) 排除現代人的虛驕傲慢,對《詩經》的精神內(nei) 核有真正體(ti) 認,古典詩教的價(jia) 值也由此得以彰顯。作者敏銳地指出:“近代以來,詩歌,甚至是任何文章,對人的訓導幾乎都已被懸為(wei) 厲禁……可訓導自身大概沒那麽(me) 容易被否棄。”這是由於(yu) “詩既為(wei) 經,解詩寓含教化本是題中應有之義(yi) ”。基於(yu) 這樣的反思,作者帶領我們(men) 向著古典詩教的真諦進發,提醒我們(men) 把目光投向字麵意思背後那豐(feng) 富的“言外之義(yi) ”,注重對性情的規諫和美德的培育。
盡管根植於(yu) 《詩經》解釋傳(chuan) 統,但作者並非對浩瀚的曆代注解予以簡單照搬或複述,而是秉持以意逆誌、察乎時變的態度,把古人的教誨與(yu) 現代人切身的生活經驗結合起來。作者在書(shu) 中娓娓講述了自己青少年時代的經曆和閱讀中外名著時的感受,通過追憶往事來引出對詩義(yi) 的解讀。這類日常生活圖景使得作者的旁征博引具備了真實的質地與(yu) 鮮明的色彩,充分發揮了“詩可以興(xing) ”的功能,引起讀者的共鳴和親(qin) 近,讓原本就來自於(yu) 大地之上的詩篇再次實現了對具體(ti) 生命的觀照。古典詩教由此得以切合於(yu) 今人的生存體(ti) 驗,獲得有效的現代轉化;或者反過來說,是將現代人的生活經驗納入到古典詩學的視域當中,用古人的智慧來指引當下的現實生活。《詩經》的精神價(jia) 值隨之“從(cong) 很遠的時代直接來到現在”,實現了古今之間的彼此相通,並“轉變為(wei) 日常的一部分,生長在人群之中”。
對於(yu) 本書(shu) 的寫(xie) 作緣起,作者自雲(yun) “看到了《詩經》作為(wei) 織體(ti) 的內(nei) 在紋理,古人的心力和精神景象有一部分湧現出來,我瞥見了無限遼闊的一角,內(nei) 裏無比忻喜”。正是這種深入到“情性隱微之間”的閱讀,讓作者與(yu) 古人在心性和靈魂層麵得以相逢。現在,作者把自己的讀法巨細無遺地告訴了我們(men) ,要而言之,就是不要把前代的解釋視為(wei) 既往陳跡,應該虛心體(ti) 察先賢對性情之正和德行之善的訓導,同時對我們(men) 當下置身的現實世界保持密切關(guan) 注,讓《詩經》這一曆久彌新的偉(wei) 大經典繼續發揚其真正價(jia) 值。在“輕鬆的閱讀時尚”所主導的時代,在拚命製造“詩和遠方”的文化輿論中,想要弘揚古典詩教並達成現代轉化並不容易。所幸黃德海先生和他的《詩經消息》已做出巨大努力。《詩經》的教化意義(yi) 從(cong) 未遠去,隻要我們(men) 能拋開偏見,正如本書(shu) 題辭中引用《論語·子罕》所言:“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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