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宇烈】孔子誕辰是內涵豐富的象征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0-09-20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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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宇烈

樓宇烈,男,西曆一九三四年生,浙江嵊州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東(dong) 方哲學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學宗教研究院名譽院長。主要著作有:《宗教研究方法講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中國的品格》(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華書(shu) 局,2016年)等。校釋有:《王弼集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老子道德經》(中華書(shu) 局,2008年)、《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

 
 
 9月28日,一個內涵豐富的象征
 ——專訪北京大學樓宇烈教授
 
  采訪⊙程 也
 
  樓宇烈: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學科評議組成員、國家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成員、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專家谘詢委員會委員、孔子基金會理事、國際儒學聯合會理事等。中國社會科學院東方文化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佛教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1998年起)、孔子文化大學客座教授。著有《十三堂國學課》、《中國的品格》、《佛教與中國文化》等。
 
  《社會觀察》:有學者建議把教師節由現在的9月10日改在9月28日孔子誕辰日。據悉,現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教師節、美國加州的教師節、馬來西亞的教師節以及中國台灣的教師節都是定在9月28日這一天。您怎麽看?
 
  樓宇烈:的確,關於這個問題曾經出現過幾次討論。首先,9月10日這個日期本身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文化含義,不像西方的聖誕節或者我們的春節那樣有著某種特殊的紀念意義、文化意義、風俗內涵等等。
 
  《社會觀察》:據說最早建議設立教師節的教師之一方明先生曾表示,在確定教師節之初,他征求過冰心、葉聖陶等老前輩的意見。葉聖陶先生建議教師節定在每年秋季學生入學的日子,讓學生在新學年的一開始就記住尊師重教。
 
  樓宇烈:如果僅從文化意義上說,“孔子”是我們重要的文化符號。作為紀念日、節日來說, 9月10日比9月28日在文化含義上少一些,9月28日的內涵更豐富。有人說,“聖誕”可以成為節日,因為人們認為耶穌是偉大的傳播者、教化民眾者,所以把他的生日提出來紀念;“佛誕”,人們認為佛陀是大智慧者,是教育家,也把他的生日列為紀念日,那麽是否可以有“孔誕”?因為孔子是中國曆史上偉大的教育家,在人們心中的地位很高,影響著後世人格的養成、禮儀製度的建立等等。
 
  這就涉及一個我們如何看待曆史人物的問題。孔子為什麽被稱為“至聖先師”?一來因為他在教育上的確有非常了不起的地方,所以才受人尊敬;二來,他是經過漫長的曆史漸漸形成的一種教師形象的象征性的代表,成為了一種作為文化認同的符號。很多人並不認同孔子的學說,而且事實上無論古今中外都出現過很多大教育家,很難說誰高於誰。甚至因為年代久遠,關於孔子的誕生日究竟是不是9月28日,還有很多的考據說莫衷一是。孔子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也不是每件事情都做得正確,所謂人無完人。
 
  但現在說到孔子,人們想到的已經不是孔子本人了,更多的是符號化了的孔子,是大教育家孔子、是儒家代表孔子、是中國古代聖人孔子。孔子形象不僅在國內被廣泛認同、在世界範圍內也普遍得到認同。我覺得從繼承和傳承中國傳統文化的角度來說,9月28日有一定的意義,而且對我們國家兩岸四地之間的文化認同也有現實意義。
 
  對傳統的繼承、對文化的傳承,最重要的是對精神的繼承和發揚,重點不在形式。曆史長河是不能割斷的,不能否定過去。過去、現在和未來其實是不可分的,是聯係在一起的,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也就沒有未來。我們認同傳統並不等於照搬過去,最重要的是精神的延續。
 
  《社會觀察》:那麽,在麵對所謂傳統文化的去糟粕留精華的問題上我們應該如何取舍?
 
  樓宇烈:什麽是精華?什麽又是糟粕?我覺得我們不要花大力氣去做浩大的工作把精華和糟粕做區分,因為無法區分。
 
  精華,如果你不會好好地用,浪費了;如果你用錯了,那更糟糕。糟粕,如果你會用,就能發現裏麵的價值;如果你能用得好,還可能把它轉變為精華。所以,精華和糟粕不是絕對的,關鍵看我們的認識能力、運用能力。比如一個曆史事件,在當時人們就可能有不同的評判意見,而我們現代人,用我們的眼光去看,又會有許多新的見解。精華要繼承,但不能照搬照做,因為時代不同、環境不同、情況不同;糟粕也不能就丟棄,因為我們應該去分析、解讀。很多想法要落到事實中去才能評判,不然隻是一種推理、想象。
 
  《社會觀察》:這就像現在常說的,垃圾是放錯了地方的寶貝,關鍵就在於你會不會用,有沒有能力用。
 
  樓宇烈:現在誤讀、錯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比如孔子說“仁者自愛”,什麽意思?有些人簡單地從字麵上推理,“自愛”,愛自己啊,那就是自私嘍。其實不是的,恰恰相反,自愛不是自私,而是自重。所謂人貴有自知之明,能夠自知、自愛,才會珍惜自己的榮譽,才會去理解別人、尊重別人。
 
  《社會觀察》:正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古人本來是這個意思,結果被解釋成了那個道理,如果在這樣的前提下走下去,隻能越走越錯,或者發現不對了就怪在古人頭上。
 
  樓宇烈:我們不僅要認識傳統,更要注意不能誤解、曲解、以訛傳訛。比如一些東西用現代漢語去理解可能在含義上會相差比較多;又比如一些含糊不清的用法等等。我覺得我們不要太費周章,去費勁地做一些宏大的事情,倒是可以從具體的做起,把曲解的、誤解的給正過來。現代人的通病是太自以為是,對自然沒有敬畏感。有句話叫“人身難得,佛法難聞”所以我們應該好好珍惜。儒家也說要“盡人事”,但那隻是半句,還有後半句——“聽天命”,我們必須要努力,雖然仍舊可能失敗,但要知道不成功也是正常的。因為所謂的成功要有很多很多因素組成,有偶然的也有必然的。
 
  我們的傳統文化博大精深,一下子全學習是很難的。但是我們可以選讀、講解、實踐一些。有些東西也不必原封不動地保留,完全可以隨著曆史而發展改變,曆史的長河是要淘汰一些東西的,要留也留不住。關鍵是要把精神內涵繼承下來。比如以前我們進行跪拜是表示禮貌,拜師啊之類,國外也有表示禮節性的下跪等等,現在我們用握手的形式代替,這其中變化的都是形式,不變的是內涵、文化。
 
  《社會觀察》:當下國學興起而成為了一種時尚,文化產業也非常熱鬧,您怎麽看待這些現象?
 
  樓宇烈:我常常說,現在的人們老是學習西方,可是怎麽不學學西方對自己傳統的保護、尊重和自信呢?我們好像總覺得我們的東西落後、拿不出手,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們這麽不自信?
 
  孔子說“富而教之”,不教的話會產生很多墮落的現象,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現在為了追求熱鬧歪曲曆史的事情太多了,有些為了生意目的的熱炒,我認為就是三句話——糟蹋傳統、腐蝕演員、誤導觀眾。
 
  我們現在說文化產業到底是什麽意思呢?什麽是文化產業?好像說不清楚。我們以前總是說“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是不是該到了轉變的時候?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考慮“經濟搭台,文化唱戲”,以產業的形式發展文化,而不是用文化去賺錢。我們的經濟已經發展到了一定的程度,很多情況是卡在文化這裏上不去。我們很多做法不僅沒有發揚文化,恰恰是在破壞文化。中國人沒有中國人的文化怎麽行?沒有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意識不到文化的流失,這是很大的問題。很多事情,要站在不同的角度進行分析。
 
  《社會觀察》:中西方的文化不同,對一個事物會產生不同的理解,所以我們下判斷之時也應該多角度冷靜分析,“兼聽則明”。那麽,要對自己的文化有信心,信心從何而來?
 
  樓宇烈:中國是以教育立國的國家,重視教育是我們的傳統。以孔子為代表的教育者始終是把“做人”放在第一位,此外老師教授、學生學習也都不僅僅是知識的傳習,而是在發現、掌握、運用知識的能力,即“為學之方”之上。而這似乎恰恰是現在我們教育麵臨的一個最大的問題。“教”與“學”是兩個意義相通的字,我們說教學相長,教師應該為人師表、愛護學生,學生應該尊師重教、努力學習,這兩方麵都十分重要。教師應該開啟人們的智慧、對社會盡到責任。
 
  在中國曆史上,有幾個職業是隻有“仁者”才能夠做的,比如教師、醫生。因為仁者自愛愛人,前麵我們說到過,這個“自愛”不等於“自私”。所以我們有尊重老師的傳統,孔子成為一種象征,一種符號。我們有那麽悠久的優秀的教育傳統,我們應該有自信。我覺得,我們應該大大加強人文建設。
 
  《社會觀察》:現在我們在很多方麵非常重視西方,以西方標準為準。在科學領域,一加一等於二,標準比較容易達成共識,在人文領域恐怕不是這樣簡單吧?
 
  樓宇烈:我覺得我們用“社會科學”並不能很好地表達“人文”,科學更重於量化研究,衡量、統計、比較等,注重數據和實證。但是“人文”不同,有一些隨意性,有一些靈感的東西,有一些很難量化的東西。是不是一定要把它們量化起來,這需要反思。我們說“可持續發展”就是一種人文的觀察,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有時一時一地看,做一件事情也許是科學的合理的,但是放到大環境中、曆史長河中,就不見得是合理的了。
 
  還有一些概念,比如“自由、民主、平等”被人們用得很多,用得濫了。但是這些概念到底是什麽意思呢,該怎麽理解呢?“自由”,不是徹底的隨心所欲,想怎樣就怎樣,那是不行的。孔子說:“從心所欲不逾矩”,關鍵是“不逾矩”,有了規矩才能自由。“民主”,現在已經被搞成了小集團愚弄大眾的遊戲。“平等”,絕對的平等其實是不平等,因為人和人的體力、智力等各方麵都不同,不讓其發揮或者抑製其發揮都是不行的,一定要大家都一樣,表麵平等了,其實是不平等。這些都是需要思考的,有的人人雲亦雲,有的人在精神上做了“自由、民主、平等”的奴隸。
 
  人文領域的很多東西,比如哲學、藝術,是“無用之大用”。“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種樹不容易,要十年才能“後人乘涼”,培養人要花更長的時間,更不容易,而培育了人之後又會影響百年。又是一屆教師節來臨之時,教育問題的確應該好好思考。教育是本,影響到現實,也就影響到未來;涉及個人、國家、社會的現在和未來。
 
  在中國曆史上,有幾個職業是隻有“仁者”才能夠做的,比如教師、醫生。
 
    來源:2010年09月10日《社會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