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顧家寧 】40年國學回顧與展望

欄目:觀察總覽
發布時間:2018-11-18 21:38:03
標簽:
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40年國學回顧與(yu) 展望

原創: 梁濤、顧家寧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七庚戌

          耶穌2018年11月14日

 

【光明日報編者按:今年是改革開放40周年。過去這40年,不但是經濟社會(hui) 發生巨變的40年,也不但是人民生活日新月異的40年,而且是學術文化繁榮發展的40年。

 

為(wei) 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中華讀書(shu) 報選擇學術文化領域變動較巨、成績較多的若幹板塊,約請相關(guan) 專(zhuan) 家從(cong) 個(ge) 人親(qin) 曆和見聞切入,回顧這些板塊40年來的發展軌跡,總結其成績,反思其得失,展望其未來。

 

王學典、陳思和、葉延濱、梁濤、陳尚君、李紅岩、臧鐵軍(jun) 、杭間、顧家寧等學者將與(yu) 我們(men) 分享他們(men) 對國學、詩歌、長篇小說、學術史、唐詩研究、史學、高考製度、設計思想等領域40年發展曆程的獨到觀察和思考。】

 

“國學”無疑是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尤其是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學術界、思想文化界最為(wei) 火熱的關(guan) 鍵詞之一。國學發展的曆程與(yu) 改革開放事業(ye) 之間有著深刻的內(nei) 在關(guan) 聯,這種相伴相生並非偶然,改革帶來的思想解放,衝(chong) 擊了長期以來人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教條化認識,為(wei) 人們(men) 重新思考、認識自身文明傳(chuan) 統提供了空間與(yu) 可能,開放引入的西學資源,在極大豐(feng) 富國人視野的同時也引發了中西文化的比較思考,進而刺激了民族文化精神認同、現代學科建製反思等一係列議題的產(chan) 生。四十年來國學的興(xing) 起與(yu) 發展恰如一麵鏡子,照射出開放的時代背景下思想文化的多元繁榮,記錄下傳(chuan) 統學術在新的曆史條件下摸索前行、返本開新的探索,展現了華夏文明尋求現代複興(xing) 的努力。

 

一、發展曆程

 

四十年來的國學發展並非一蹴而就,而是有著長期的醞釀、發展過程。上世紀80年代初,在撥亂(luan) 反正的時代背景下興(xing) 起了一場民間自發的文化熱潮。對文革的深層反思構成了文化熱的內(nei) 在動因,改革開放後如潮湧入的各種西方思想則成為(wei) 了人們(men) 的主要思想資源。對西方文化的引進吸收和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反思,構成了“文化熱”的主流。

 

進入90年代,隨著改革的深入和持續的經濟增長,人們(men) 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也在悄然變化之中。1993年8月16日,《人民日報》以整版篇幅刊登題為(wei) 《國學,在燕園悄然興(xing) 起》的署名文章,提出“國學的再次興(xing) 起……將成為(wei) 我國文化主旋律的重要基礎”,被視為(wei) 90年代“國學熱”興(xing) 起的標誌。隨後,《光明日報》《文匯報》等媒體(ti) 也紛紛以類似的報道跟進,北大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攝製的電視片《中華文明之光》在海內(nei) 外播放,一時蔚為(wei) 大觀。與(yu) 社會(hui) 文化的步調相一致,學術界的相關(guan) 討論也日漸升溫,季羨林先生提出著名的“東(dong) 方文化世紀說”,引發各方觀點的熱議與(yu) 爭(zheng) 論。

 

從(cong) 外緣上看,90年代“國學熱”是改革開放、經濟發展之後中華民族文化自信心的恢複與(yu) 積累的結果,這一內(nei) 在趨勢是恒久而持續的。進入21世紀,國學熱潮再度湧向新高。在被稱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年”的2004年,圍繞兒(er) 童讀經展開的爭(zheng) 論以及《甲申文化宣言》的發表成為(wei) 思想文化界的兩(liang) 件大事。2005年,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的成立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將“國學”一詞聚焦於(yu) 公眾(zhong) 視野的中心,也將相關(guan) 爭(zheng) 論引向高潮。較之90年代,新世紀的國學熱呈現出不同的發展特質,如果說前者更多地繼承了80年代文化熱的遺風而傾(qing) 向於(yu) 宏大主題的探討,那麽(me) 後者則將問題進一步引向具體(ti) 的實踐。在“要不要做”的爭(zheng) 論之外,更多的人開始關(guan) 注“怎麽(me) 做”的問題。“國學熱”無疑代表了來自社會(hui) 的價(jia) 值期盼與(yu) 需要,但這種期盼又必須落實到學術中,通過學術的形式表現出來,否則就隻能成為(wei) 一種浮泛之“熱”而難以持續、良性發展。因此,從(cong) 文化上升到學術,形成研究的範式、方法,進而成為(wei) 一種成熟的學科,就是國學健康、長遠發展的關(guan) 鍵,而現代大學國學院體(ti) 製的建設,無疑是其中最具深遠意義(yi) 的實踐探索。

 

“國學院”在現代大學體(ti) 係中的建製化嚐試其來有自。上世紀20年代,清華大學、廈門大學、東(dong) 南大學曾陸續成立國學研究院等機構,開國學研究風氣之先,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風靡一時,成就一代佳話。不過由於(yu) 時代條件的限製,這樣的努力如曇花一現而未能延續。時至今日,高等院校已經成為(wei) 教育、學術體(ti) 製的核心與(yu) 主體(ti) ,一門學問要想獲得生存和發展,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能否在高校體(ti) 製內(nei) 取得生存土壤,得到製度化認可。在此意義(yi) 上,國學院體(ti) 製在當今高等教育體(ti) 製中落地生根的新探索,無疑是新世紀“國學熱”最令人矚目的進展。

 

2005年10月,中國人民大學開風氣之先,正式宣布成立國學院。不同於(yu) 上世紀90年代成立的北大國學研究院,人大國學院是一所正式的教學、科研單位,麵向社會(hui) 招收本科生以及碩、博士研究生。之後,廈門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師範大學、武漢大學、湖南大學、山西大學、杭州師範大學等紛紛成立國學院或國學研究院等相關(guan) 機構。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全國大陸地區已有近三十所高校成立國學院、國學研究院,在地域上形成了北有人大國學院、北大國學研究院,中有嶽麓書(shu) 院國學研究基地、武漢大學國學班,南有廈門大學國學研究院的多點開花呼應之勢,為(wei) 國學事業(ye) 的深入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

 

目前全國各大學成立的國學研究機構可分為(wei) 實體(ti) 與(yu) 虛體(ti) 兩(liang) 種形式。其中實體(ti) 性機構包括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以及武漢大學國學院等,作為(wei) 正式的教學研究單位,有專(zhuan) 任教師編製,招收本科生和研究生。至於(yu) 虛體(ti) 單位,一般沒有正式編製和專(zhuan) 任研究人員,主要采用課題、講座等形式整合本校國學研究力量,招收學生往往也委托於(yu) 文史哲的某一院係。實體(ti) 國學院無疑是國學建製創新實踐中的主體(ti) 力量,其中又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種形式,前者以人大、武大國學院為(wei) 代表,招收六年製本碩連讀研究生,實行導師製,兼重教學、科研;後者以清華國學研究院為(wei) 代表,不招收本科及研究生,隻接受訪問學者和博士後研究人員,同時設立“梁啟超講座”“王國維講座”“陳寅恪講座”,編輯《清華國學文存》等,重在科研。

 

實體(ti) 國學院的出現無疑是新世紀國學熱中最具建設性的成果。無論在理念指引、人才培養(yang) 、學術研究、文化傳(chuan) 播諸方麵,依托於(yu) 高等教育體(ti) 係的實體(ti) 國學院所起到的中堅與(yu) 輻射作用都是其他形式的機構難以替代的。如武漢大學國學院遵循“知識和價(jia) 值並重”的教育理念,聚焦經典,以古代小學和校讎目錄之學為(wei) 根基,開展整合的中國古典學教育,努力把學生培養(yang) 成統合義(yi) 理、考據、辭章的專(zhuan) 門人才。培養(yang) 模式上,根據“因材施教”的原則,借鑒中國古代書(shu) 院講學模式和歐洲古典大學的導師製度,實行本科導師製。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則在建院之初就舉(ju) 起了“大國學”的旗幟,篳路藍縷、銳意創新。“大國學”由季羨林、馮(feng) 其庸先生共同提出,意在把“國學”概念與(yu) 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多民族、多元文化組成的國家認同結合起來,國學不隻是漢族一個(ge) 民族的傳(chuan) 統文化,而是包括漢族在內(nei) 的整個(ge) 中華民族的寶貴的文化遺產(chan) 。在重視傳(chuan) 統經、史、子、集研究的同時,凸顯西域研究的特色,以經、史、子、集研究為(wei) 重點,以西域研究為(wei) 亮點,齊頭並進,雙翼展翅,是人大國學院的基本方針。

 

國學院體(ti) 製在高等院校中的紮根,為(wei) 國學事業(ye) 的未來發展提供了堅強陣地。當然,這一篳路藍縷的探索過程同樣是充滿艱辛而伴隨爭(zheng) 議的,其中亦呈現出一係列亟待思考解決(jue) 的深層次問題。

 

二、問題思考

 

新世紀的“國學熱”正方興(xing) 未艾,而由此展開的各種爭(zheng) 論也同樣未曾消歇。在質疑中成長,在爭(zheng) 論中進步,正是四十年來國學事業(ye) 發展曆程的真實寫(xie) 照。上述狀況的出現絕非偶然,事實上,它正是當今中國學術、思想、文化在古今中西碰撞之中所麵臨(lin) 的困境、挑戰與(yu) 機遇並存的現實處境的折射。

 

在現代語境中,國學指“我國固有的學術、文化”,但在與(yu) 西方文化接觸之前並沒有所謂“國學”之說,20世紀初年以後,在西方新式學術文化的衝(chong) 擊下,才出現了現代意義(yi) 的“國學”概念。隨著西學的傳(chuan) 入及其巨大優(you) 勢的顯現,全麵接受西方的科學、技術、文化成為(wei) 不可逆轉的趨勢,但在接受西方文化的同時,如何保存自己的學術文化傳(chuan) 統,便成為(wei) 當時人們(men) 必須麵對的問題。章太炎、梁啟超等人提出國學概念,試圖以國學統合傳(chuan) 統學術。二三十年代,隨著北大、清華等一批國學機構的成立,最終形成了曆史上第一次國學運動。

 

由此可見,國學本身就是現代性的產(chan) 物,是國人在追求現代化過程中保存傳(chuan) 統學術、文化的努力與(yu) 嚐試。早期的國學倡導者一方麵參鑒西方的學科分類與(yu) 學術理念,將傳(chuan) 統學術納入現代學科體(ti) 製之中,另一方麵又著力於(yu) 存續本民族的學術傳(chuan) 統。這樣,現代性與(yu) 民族性便成為(wei) 國學必須要麵對的兩(liang) 極,如果說前者意味著對於(yu) 現代性之普遍性的接受,那麽(me) 後者則是在此前提下對於(yu) 民族文化特殊性的持守。這種張力處境構成了近代以來國學發展曆程中的主要矛盾線索,也造就了當今國學發展的一係列中心問題。

 

經由上述曆史發生學的考察,不難看出雖然國學的提出主要是為(wei) 了保存中國固有的學術文化,但在思想與(yu) 方法上其實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與(yu) 現代性的支配。首先,在學科體(ti) 製上,當時主要的國學機構均采用西方學科體(ti) 製對國學進行分類,如清華研究院國學科分中國語言、曆史、文學、音樂(le) 、東(dong) 方語言,另設考古學陳列室。其次,在精神價(jia) 值上,雖然有章太炎等人對國學的積極提倡和弘揚,但就時風眾(zhong) 勢而言,國學隻是需要研究、整理的對象,是博物館中的陳列物,“整理國故”盛行一時。雖然有梁漱溟等人試圖將五四的科學、民主與(yu) 孔孟的真精神相結合,卻遭到人們(men) 的質疑,被視為(wei) 是落後、保守,在這樣的氛圍中,國學逐漸被人們(men) 否定、拋棄,第一次國學運動也無疾而終。

 

由此返觀四十年來,尤其是新世紀以來的國學發展,不難發現其與(yu) 20世紀初的國學運動有著截然不同的曆史背景。如果說上世紀初的國學運動是在西方文化衝(chong) 擊之下依照現代學科分類而對傳(chuan) 統學術的知識整理,那麽(me) 四十年來的國學發展則是曆盡劫波之後向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的精神回歸。當下國人之所以把目光重新轉向傳(chuan) 統,轉向國學,並不僅(jin) 僅(jin) 是經濟發展國力提升的外力助推,更源自內(nei) 在的精神訴求。一方麵,近代以來過度否定本國文化,一味地提倡全盤西化,導致曆史記憶與(yu) 生存方式的斷裂,進而引發自我認同的文化危機。另一方麵,現代性的發展又產(chan) 生了新的問題,物質生活的豐(feng) 富並不能代替和解決(jue) 精神生活的安頓。人是完整性的,是一種根源性的存在,需要將過去的回憶與(yu) 未來的需要聯係在一起,因此需要一種既能包容過去,又能展望未來的學問,這就是國學。從(cong) 整體(ti) 上看,國學熱是時代的需要,是中國文化發展的需要。所以如果說上世紀初的國學運動主要是以現代性評判、重構民族性,那麽(me) 近四十年來的國學熱則是力圖在民族性的基礎上反思、重建現代性。由此自然呈現出不同的特點與(yu) 取向。

 

首先,在學科建製上,表現為(wei) 對現代學科體(ti) 製的重新檢討和反省。借鑒西方的學科體(ti) 係對中國固有學術文化進行分科固然有其曆史合理性,並在實踐中取得積極成果,但毋庸諱言,這種分科模式也存在著明顯的弊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原本有自身的體(ti) 係,如經史子集的四部分類,經代表核心價(jia) 值理念,子代表哲學思考,史代表理曆史記載與(yu) 集體(ti) 記憶,集代表整體(ti) 的人類情感的回饋和表達。在分科模式中,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固有體(ti) 係被打亂(luan) ,國學的內(nei) 容被強行與(yu) 西方學科一一對應,最終導致了國學的解體(ti) 。經過半個(ge) 多世紀的實踐,人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舶來的西方學術體(ti) 製和學科製度並非盡善盡美,中國固有的學術文化並不能完全納入其中。以在傳(chuan) 統學術中占有重要地位的經學為(wei) 例,在現代學科體(ti) 製中竟然難以找到合適的容身之地,麵臨(lin) 被肢解的命運,五經被劃分到不同的學科領域,經之為(wei) 經的內(nei) 在根據也遭到懷疑和否定。至於(yu) 按照西方模式建立起來的中國哲學學科,也始終難脫削足適履的困境,無法有效承擔起弘揚民族文化的使命,曾經影響頗廣的“中國哲學合法性”大討論,正是這一情況的反映。用西學來劃分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固然有其合理與(yu) 必然的一麵,但由此導致的中學為(wei) 西學所分解乃至閹割的問題也是必須正視和解決(jue) 的。因此,國學的建立不必拘泥於(yu) 西方的學科體(ti) 製,而應具有世界意識,在世界文明發展的大格局中定位,建設既融合世界潮流,又富有民族性的新型國學。

 

其次,在價(jia) 值選擇上,從(cong) 對傳(chuan) 統消極質素的反思批判逐漸轉變為(wei) 到對傳(chuan) 統積極質素的繼承弘揚。上世紀初的國學運動深受五四新文化影響,以西方現代性批判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視科學、民主為(wei) 最高原則,以此“重新估定一切價(jia) 值”。這一次國學熱則表現出不同氣象,《光明日報·國學版》發刊詞提出,“所謂國學,本質上就是中華民族精神的載體(ti) ,就是中華民族的精神現象學,就是我們(men) 的精神家園、我們(men) 的精神故鄉(xiang) 、我們(men) 的安身立命之地。”人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人類良性發展所需要的價(jia) 值並不僅(jin) 限於(yu) 科學、民主,中國文化中的仁愛、和諧同樣是照耀世界的。因此需要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展開雙向性批判,既以西方的科學、民主批判傳(chuan) 統的專(zhuan) 製製度、官僚本位,同時回到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本源,對西方文化進行反向的價(jia) 值重估,由此,在繼承五四的同時亦超越五四。

 

較之一般的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國學研究的一個(ge) 重要標誌在於(yu) 價(jia) 值觀念。對於(yu) 前者而言,可以對研究對象采取純然批判的態度,抑或“價(jia) 值中立”地整理國故。而國學研究首先需要一種自覺的擔當精神與(yu) 弘道意識。國學研究者當然可以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糟粕部分做深刻批判,但最終的目的卻是為(wei) 了去粗取精、返本開新。在從(cong) 事某項具體(ti) 研究時固然要遵循嚴(yan) 格的學術規範和學術紀律,但研究背後的根本關(guan) 懷絕不僅(jin) 限於(yu) 知識本身,而是為(wei) 了中華文化的弘揚與(yu) 重建。正如人大國學院黃克劍教授所說,“國學教育不僅(jin) 僅(jin) 是知識傳(chuan) 授,重要的精神、人格的培養(yang) 。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獨立人格、弘道意識、擔當精神,首先應該在老師的身上體(ti) 現出來,並影響到學生。”

 

價(jia) 值關(guan) 懷與(yu) 文化擔當意識,使國學研究區別於(yu) 作為(wei) 分科之學的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以及純知識取向的漢學研究。就此而言,國學既發源於(yu) 現代學術,同時也蘊含了反思、補充乃至超越現代學術的契機與(yu) 可能。從(cong) 20世紀初的國學運動,到四十年來的國學發展,其間的正、反、合題正構成了國族文化、學術自覺意識的覺醒。

 

三、前景展望

 

國學四十年,深刻記錄了改革開放帶來的思想解放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碰撞之下民族文化精神的複蘇覺醒。關(guan) 於(yu) 如何理解國學,學術界曆經沉澱,大致提煉出三種理解進路:一是認為(wei) 國學是我國固有之學術,這主要是就國學的內(nei) 容和研究對象而言;二是認為(wei) 國學並不完全是指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學術,而是指近代以來西學刺激下對傳(chuan) 統學術的研究,主要強調世界眼光、現代意識;三是認為(wei) 國學是“國魂之所寄”,是國家文化認同和政治認同的基礎,強調其價(jia) 值意義(yi) 。上述三種理解實際上是相互統一的,各自呈現了國學的不同麵向。今天的國學不是傳(chuan) 統學術的簡單再現,而是知識體(ti) 係和價(jia) 值體(ti) 係的重構,它是一個(ge) 動態、發展的概念。

 

國學的上述豐(feng) 富內(nei) 涵,決(jue) 定了她的影響必然是全方位的,既是一場民族文化的複興(xing) 運動,也是對現行教育體(ti) 製的改革和完善。在前一意義(yi) 上,國學是“國魂之學”,在後一意義(yi) 上,國學又是“學科之學”。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中國與(yu) 世界、文化與(yu) 學術之間的多元身份張力,決(jue) 定了國學事業(ye) 良性發展的關(guan) 鍵在於(yu) 處理好三組關(guan) 係,即開放性與(yu) 主體(ti) 性、價(jia) 值性與(yu) 知識性、學術性與(yu) 社會(hui) 性。

 

首先是開放性與(yu) 主體(ti) 性的辯證。從(cong) 一百多年來的發展曆程中可以看出,國學雖脫胎於(yu) 傳(chuan) 統學術,但在方法、建製上深受現代西方學術影響,二者從(cong) 一開始就是水乳交融、難以割裂的。西方學科分類體(ti) 係構成了國學始而取法、繼而反思的借鏡,而現代性價(jia) 值也是國學既須麵對、融入,亦當予以豐(feng) 富、涵養(yang) 的對象。一方麵,我們(men) 無法離開現代價(jia) 值的普遍性來談論國學與(yu) 民族文化的特殊性,另一方麵,國學作為(wei) 民族文化的特殊價(jia) 值亦不應淹沒於(yu) 抽象的普遍現代性。人類文明經曆數千年的發展中已經積累下眾(zhong) 多為(wei) 人們(men) 普遍認可的價(jia) 值原則,無論是啟蒙時代的自由、平等,還是中國傳(chuan) 統的仁愛、和諧,這些價(jia) 值無一例外地具有普遍性。今天我們(men) 重視國學,絕不是要以特殊性抗拒普遍性。深入地回到傳(chuan) 統,發掘傳(chuan) 統,其意義(yi) 正在於(yu) 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中去發現那些具有普遍意義(yi) 的種子,尋求人類普遍價(jia) 值的中國形態和本土表達。我們(men) 必須用人類文明的眼光衡量傳(chuan) 統的特殊性,通過思考與(yu) 對話,為(wei) 人類文明的進步提供豐(feng) 富的民族文化質素。

 

其次是價(jia) 值性與(yu) 知識性的融通。國學既是一種知識體(ti) 係,也是一種價(jia) 值信仰。今天研究國學,首先要將其整合為(wei) 一套知識體(ti) 係,發展為(wei) 一門學科,同時要弘揚其價(jia) 值體(ti) 係,使其成為(wei) 一種代表中國文化的形象,一套具有世界文化、人類文化意義(yi) 的學問。如果說“國魂之學”,載著民族文化重建的使命,那麽(me) “學科之學”則肩負著完善現代學科體(ti) 係,維係、光大傳(chuan) 統文化學術研究與(yu) 知識傳(chuan) 承的功能。把握處理好上述兩(liang) 種身份之間的關(guan) 係,使之相得益彰,是國學健康發展的關(guan) 鍵問題。

 

首先,“國魂之學”意味著對中華民族精神家園的價(jia) 值堅守。現代大學普遍存在著知識、技能教育強勢、價(jia) 值教育式微的問題,根本上說,這源自於(yu) 工具理性主義(yi) 至上的現代性社會(hui) 特質。價(jia) 值教育的欠缺不免導致道德水準的滑坡,甚至社會(hui) 倫(lun) 理的解體(ti) 。因此國學教育的一個(ge) 重要意義(yi) 就在於(yu) 彌補現代教育的價(jia) 值短板,以經典文明滋養(yang) 趨向虛無的現代心靈。其次,國學作為(wei) “學科之學”,需要立足於(yu) 現代學科體(ti) 係而為(wei) 國學傳(chuan) 承與(yu) 知識生產(chan) 提供堅實的製度支撐。在傳(chuan) 統學術中,“尊德性”與(yu) “道問學”是不可分割的一體(ti) 兩(liang) 麵,時至今日,在技術與(yu) 工具理性至上、知識與(yu) 價(jia) 值日漸分離的現代社會(hui) 中,如何在國學研究與(yu) 教育中重建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有機聯係,以繼往開來的價(jia) 值擔當激勵精深細致的學術研究,以紮實厚重的學術成果透顯民族文化精神的時代呈現,是衡量國學事業(ye) 發展品質的重要因素。當然,要做到這一點,目前國學發展還麵臨(lin) 著學科體(ti) 係的融合、教學體(ti) 係的完善等一係列問題,尤其是國學學科設置問題一直懸而未決(jue) ,已經成為(wei) 國學發展進程中亟待突破的瓶頸問題,需要群策群力加以解決(jue) 。

 

最後是學術性與(yu) 社會(hui) 性的協調。國學四十年,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場學術界內(nei) 象牙塔中的內(nei) 部運動,而是改革開放之後中國社會(hui) 精神籲求的內(nei) 在反映。作為(wei) “國魂之學”,國學本質上就是中華民族的精神載體(ti) 與(yu) 華夏子孫共有的精神家園。就此而言,國學的複興(xing) 本質上是時代的需要、社會(hui) 的需要,順乎天,應乎時,合乎人。社會(hui) 與(yu) 民眾(zhong) 的需求是國學在新時代茁壯成長賴以植根的土壤,也是其最廣闊的生命力源泉。國學研究固然離不開“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堅韌精神,但她的核心本質不是單純地鑽故紙堆、發思古之幽情,而在於(yu) 以學術的方式傳(chuan) 遞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進而影響整個(ge) 社會(hui) 文化。正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的,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要講清楚每個(ge) 國家和民族的曆史傳(chuan) 統、文化積澱,講清楚中華文化積澱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講清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突出優(you) 勢,講清楚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植根於(yu) 中華文化沃土。

 

當然,社會(hui) 生活包羅萬(wan) 象,社會(hui) 層麵的國學熱難免存在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問題。近年來,諸如少兒(er) 讀經、天價(jia) 國學班、女德班等問題一再引發爭(zheng) 議,更說明社會(hui) 層麵的國學傳(chuan) 播需求亟待高質量學術研究的反哺與(yu) 提撕。社會(hui) 滋養(yang) 學術,學術反哺社會(hui) ,方能形成二者的良性互動。我們(men) 相信,隨著國學研究的深入和普及,越來越多的人會(hui) 接受國學,國學會(hui) 更好地發揮塑造民族之“魂”、“建設中華民族的共有精神家園”的積極作用。

 

【四十年·國學書(shu) 單】

 

《國粹、國學、國魂:晚清國粹派文化思想研究》鄭師渠著,文津出版社,1992年

 

《國學今論》張岱年著,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

 

《晚清民國的國學研究》桑兵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中國現代學術研究機構的興(xing) 起——以北大研究所國學門為(wei) 中心的探討》陳以愛著,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

 

《論國學》劉夢溪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

 

《國學的曆史》桑兵編,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0年

 

《國學與(yu) 漢學:近代中外學界交往錄》桑兵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

 

《國學問題爭(zheng) 鳴集》梁濤、顧家寧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國學與(yu) 現代學術》馬克鋒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國學與(yu) 近代經學的解體(ti) 》陳壁生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國學與(yu) 近代諸子學的興(xing) 起》宋洪兵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國學與(yu) 近代民族國家》幹春鬆、陳壁生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

 

《國學與(yu) 近代國文研究》陳偉(wei) 文編,漓江出版社,2011年

 

《國學訪談錄》梁樞編,商務印書(shu) 館,2011年

 

《審問與(yu) 明辨:晚清民國的“國學”論爭(zheng) 》劉東(dong) 、文韜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

 

《中國近代國學研究》魏義(yi) 霞著,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3年

 

《現代性與(yu) “國學”思潮》賀昌盛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

 

《國學複興(xing) 論》李英華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年

 

《近代國學教育思想研究》李成軍(jun) 著,複旦大學出版社,2014年

 

《論國學》彭富春著,人民出版社,2015年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