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鄉賢”歸來?

欄目:中國傳統與社會自治
發布時間:2018-11-16 17: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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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xiang) 賢”歸來?

作者:董可馨

來源:《南風窗》,2018年第2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八辛亥

             耶穌2018年11月15日

 

 

東(dong) 衡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樣本表明,鄉(xiang) 村自治的有效性有賴於(yu) 橫向的村民自組織的存在。


   

東(dong) 衡村的村歌被寫(xie) 在通往文化禮堂必經之路上的民房牆(來源:人民網 )

 

東(dong) 衡村,杭州以北50公裏處的德清縣洛舍鎮下,一個(ge) 典型的“現代化新農(nong) 村”—至少從(cong) 外貌上講肯定如此。

 

從(cong) 德清縣驅車向東(dong) 駛往洛舍鎮,目之所及,遠處丘陵相連,林木蔥鬱,近處魚塘與(yu) 農(nong) 田間雜,平靜閑適,這樣的自然景觀一路綿延。

 

直到進入東(dong) 衡村,景觀隨之變換。

 

11層的小高層和白牆青瓦的聯排公寓,規劃齊整,道路和建築無不嶄新,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風貌不再,倒更像一個(ge) 現代社區。

 

新居處是2013年中心村集聚的成果,雖然漂亮氣派,但當初說服安土重遷的村民搬遷並不易。

 

這其中,還多有波折。

 

   

東(dong) 衡村的文化廣場(來源:人民網)

 

自 發

 

“斯文不墮,全賴鄉(xiang) 賢”。站在東(dong) 衡鄉(xiang) 風館前,74歲的陳景超老人指著門上的楹聯,一字一頓地念。他既是這副楹聯的作者,也是東(dong) 衡村德高望重的鄉(xiang) 賢之一。

 

“陳老師,兩(liang) 袖清風。”一提起這位一輩子省吃儉(jian) 用,隻為(wei) 購買(mai) 書(shu) 籍、研究學問的老人,當地人便豎起大拇指。

 

德清縣之名來自“人有德行,如水至清”,認為(wei) 家鄉(xiang) 道德文化底蘊豐(feng) 厚的德清人,皆以此為(wei) 傲。東(dong) 衡村更是如此,它的曆史可以追溯到漢晉之際。

 

彼時吳興(xing) 沈氏遷居於(yu) 此,逐漸繁衍壯大,與(yu) 後續遷入的章家、陳家,一起構成東(dong) 衡村的主要家族。一部東(dong) 衡史因為(wei) 輩出的名人而厚重,至南宋時,朝廷六部內(nei) ,東(dong) 衡已出吏、戶、禮、兵四尚書(shu) ,而後的三百多年間,又出不少進士、文人,有名者,如文史家沈約、書(shu) 法家趙孟頫,後者與(yu) 夫人管道升之墓就在東(dong) 衡山原。

 

一代代名人的新鮮畫像,如今作為(wei) 傳(chuan) 統鄉(xiang) 賢的代表,描畫在東(dong) 衡村裏的公共街壁上,成了傳(chuan) 統鄉(xiang) 風的延續符號。

 

在古代中國,自有科舉(ju) 以來,讀書(shu) 為(wei) 官就是最好的出路。又因農(nong) 耕占據生活重心,丟(diu) 下耕作稼穡、一心讀書(shu) 求仕代價(jia) 高昂,所以走上這條路的往往家世顯赫。在這套社會(hui) 係統中,讀書(shu) 人、官員、望族子弟的重疊基礎深厚,這三重身份的交集,就可稱作鄉(xiang) 賢。一個(ge) “賢”字的背後,實質則是知識、道德、權威的壟斷,正是這些“賢”,為(wei) 鄉(xiang) 村的公共空間提供著精神支撐。

 

像陳景超老先生這般讀書(shu) 為(wei) 學的前輩,在村裏聲望很高,亦被稱作鄉(xiang) 賢。然而此鄉(xiang) 賢,已非彼鄉(xiang) 賢。

 

東(dong) 衡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在2014年成立,其前身“新農(nong) 村建設推進委員會(hui) ”,是3年前為(wei) 解決(jue) 土地整治過程的搬遷困難和項目推進問題而生。委員會(hui) 成員多是村裏的老幹部,在村中頗有威望,他們(men) 先自己帶頭遷居,而後去說服不願遷居的村民,這才做通了“釘子戶”的工作。

 

 “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作為(wei) 鄉(xiang) 村治理新現象,繼東(dong) 衡村之後,在各村也落地生根。

 

雷甸鎮洋北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亦在2014年成立。洋北村在農(nong) 村拆遷改成中興(xing) 社區後,麵臨(lin) 如何幫助搬進樓房的村民適應公共社區生活的問題。一輩子習(xi) 慣了種地的農(nong) 民,忍受不了不能再種地的寂寞,索性在小區的綠化區域種起蔥蒜蔬菜。這種問題,強令不好使,說服也不頂用。

 

還有雙溪村和宋村,皆以近幾年成立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來解決(jue) “兩(liang) 委”(支委和村委)在村裏推進工作的障礙。宋村村委的幹部對《南風窗》記者說,村裏有項目需要推進,並不是所有村民都會(hui) 支持,尤其是牽扯到與(yu) 村民土地相關(guan) 的工作,更是困難重重。

 

這種村治尷尬,是現行治理結構的必然結果。清華大學教授秦暉概括為(wei) “非官非民非族長,管地管人管皇糧”。現在的行政村多由幾個(ge) 自然村組成,既非傳(chuan) 統社區又非自然聚落,村民委員會(hui) 隻是村民自治組織而非一級政權。在這種局麵下,村莊既缺乏傳(chuan) 統社區認同,又缺乏倫(lun) 理紐帶維係,一方麵難以形成傳(chuan) 統型自治所需的共同體(ti) 凝聚力,另一方麵公務員行政監督機製又鞭長莫及。

 

無奈之下,隻能動用情麵,常常還得依靠賢能者的威望和親(qin) 屬關(guan) 係來解決(jue) 問題。這些人情資源,便是最好的潤滑劑。在砂村,就有“村幹部跑三趟,不如老蔡跑一趟”的順口溜。

 

老蔡擔任過10年黨(dang) 總支書(shu) 記,退休後擔任了砂村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會(hui) 長。有一次村道改造,需要將某村民家一棵擁有30年曆史的八角樹移植到別處。“村委”成員、小組長,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去協商都不管用。老蔡得知此事後,自告奮勇幫助協調,前前後後不下一個(ge) 星期,跑了一趟又一趟。這位村民見老蔡這麽(me) 執著,最後鬆口答應移植。

 

善用“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調解村民矛盾的中興(xing) 社區主任姚玉國也深有體(ti) 會(hui) :“老百姓很現實,你跟我關(guan) 係好一點,我愛聽你的。你跟我關(guan) 係遠了,我就不同意你。”所以高明的方法是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說白了,就是利用鄉(xiang) 賢去做村民的工作,或者去做與(yu) 村民關(guan) 係親(qin) 近的人的工作。

 

梁漱溟先生曾在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中用力甚多,他的一段話是對此頗好的注解:“鄉(xiang) 村人對於(yu) 他的街坊鄰裏很親(qin) 切,彼此親(qin) 切才容易成為(wei) 情誼化的組織。我們(men) 的組織原來是要以倫(lun) 理情誼為(wei) 本原的,所以正好借鄉(xiang) 村人對於(yu) 街坊鄰裏親(qin) 切的風氣來進行我們(men) 的組織。”

 

 

   

梁漱溟著作《鄉(xiang) 村建設理論》

 

其實,這段話揭示的還隻是現在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運作之一端。

 

利用鄉(xiang) 賢資源裏的人情關(guan) 係有兩(liang) 個(ge) 方向,向下是說服村民接受“兩(liang) 委”的工作安排,向上則是撬動上級黨(dang) 政機關(guan) 中本村幹部的影響力,在這些人的聯絡推動下,更順暢地解決(jue) 村裏的各項難題。

 

東(dong) 衡村的村主任陸英國,在提到參事會(hui) 的作用時,並不諱言提及在縣政府裏擔任司法局局長和交通局副局長的東(dong) 衡村人。與(yu) 上級政府部門的本村幹部建立聯係機製,是村莊政治的普遍生態。

 

當然,除了幹部,企業(ye) 老板、個(ge) 體(ti) 大戶亦是鄉(xiang) 賢的另一重要組成部分。有錢的捐錢,有關(guan) 係的動關(guan) 係,有點子的出點子。從(cong) 各方麵來說,有了“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就有了發揮作用的正式平台。

 

合 力

 

東(dong) 衡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工作開展得火熱,但其命名的由來,卻鮮有人知。

 

陳景超是知情者之一。2014年5月,時任浙江省省長的李強到東(dong) 衡村視察,在鄉(xiang) 風館聽陳景超老人講村史。陳景超老人講得細致,對每一副楹聯都慢慢解釋。當講到“斯文不墮,全賴鄉(xiang) 賢”一句時,省長眼睛一亮,當即便說鄉(xiang) 賢的稱呼好。在這之後,鄉(xiang) 賢的說法慢慢推廣開來。東(dong) 衡村原來的“新農(nong) 村建設推進委員會(hui) ”正是在此後更名為(wei) “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

 

 

  

東(dong) 衡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現場

 

就這樣,本是自下而上的自治探索,因為(wei) 獲得了自上而下的支持與(yu) 推動,便安上了加速器。以鄉(xiang) 賢為(wei) 名的村自治組織“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亦在德清乃至全省遍地開花。

 

在省一級,參事會(hui) 已被定位為(wei) 創新鄉(xiang) 村治理組織形式的嚐試,在“切實加強基層黨(dang) 組織對鄉(xiang) 村治理的全麵領導……完善社會(hui) 組織為(wei) 補充力量的鄉(xiang) 村治理機構”的框架下,由精神文明辦推動。

 

在縣市一級,參事會(hui) 是基層協商的重要平台,與(yu) 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接洽最多的是民政局。德清縣民政局對參事會(hui) 多有支持和鼓勵,但並沒有用力推行的計劃,而是將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引導向縣政府支持鄉(xiang) 村建設的平台。從(cong) 更高的層麵來說,繼民政部之後,宣傳(chuan) 、政法、組織各部都在陸續利用參事會(hui) 指導鄉(xiang) 村工作。

 

到了村裏,好似“兩(liang) 委”左膀右臂的參事會(hui) 就擔起了村兩(liang) 委的“智囊團”以及聯係村兩(liang) 委與(yu) 村民的“橋梁”的責任。

 

雙溪村的黨(dang) 總支書(shu) 記金建新曾提起這樣的故事。村裏打算修建一個(ge) 占地17畝(mu) 的公園,這事在村民大會(hui) 上遇阻,很多反對者認為(wei) “建公園沒必要”。動議未成,後來提交到“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卻意外得到了積極的支持。鄉(xiang) 賢的意見分量重,公園最後還是修成了,現在已是老人們(men) 跳廣場舞和青年們(men) 打籃球的好去處。

 

舍北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組成了“老娘舅”調解隊,中興(xing) 社區(原洋北村)則成立了“老娘舅”平安和諧工作隊,專(zhuan) 為(wei) 調解村民糾紛。不止於(yu) 協商治理和調解糾紛,文體(ti) 活動、捐款捐物、公共服務……參事會(hui) 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運作也日益規範成熟。

 

在德清縣某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章程》中,已對業(ye) 務範圍、會(hui) 員組成、負責人的產(chan) 生或罷免,以及資產(chan) 管理、使用原則等都進行了規範。受訪的幾個(ge) 村中的幹部都表示,原則上,“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秘書(shu) 長由村主任或書(shu) 記兼任,一年召開3~4次常規性會(hui) 議,同時采用“一事一議”的機製,不定期召集相關(guan) 成員議事。因為(wei) 許多鄉(xiang) 賢平時不在村裏,亦建立微信群或QQ群,以方便討論決(jue) 策。當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的成員規模大於(yu) 30人時,還要成立理事會(hui) ,作為(wei) “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的執行機構,負責日常工作。

 

德清縣也正在探索建立縣、鎮(街道)、村三級平台,在村以上層麵建立“參事聯合會(hui) ”和激勵機製。在自下而上的探索與(yu) 自上而下的指導的互動中,全麵的規劃已悄然展開。

 

在相當程度上,鄉(xiang) 賢已被視為(wei) 醫治鄉(xiang) 村問題的藥方。所醫治的,是城市化進程中的精英走失、結構失衡、治理資源缺失等“鄉(xiang) 村病”。而藥方的著力點,則在於(yu) 集中利用社會(hui) 資源,降低治理成本,提高治理效率,提供公共服務,為(wei) 鄉(xiang) 村治理提供抓手和工具。

 

實踐與(yu) 思索

 

東(dong) 衡村“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代表了一種榜樣形態。由於(yu) 文化深厚、經濟富裕、可借助資源豐(feng) 富,所以在解決(jue) 村內(nei) “事務多人手少、鄉(xiang) 村精英少流動大、自治要求高任務重”等問題時,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發揮的效用很大。也正是看中了它的高效率,所以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廣被注意,其推廣似乎已是鄉(xiang) 村振興(xing) 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但由於(yu) 隻是引導推動,而非強製推行,所以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在每個(ge) 村情況各異。如東(dong) 衡村側(ce) 重協商治理,中興(xing) 社區(原洋北村)側(ce) 重服務,雙溪村則兼而有之,還有些村,隻是搭了架子,並沒有運轉起來。

 

德清縣城以南十公裏處的城山村,在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的“事”上,態度就頗為(wei) 保守。在當地村幹部看來,村兩(liang) 委和參事會(hui) 的合作需相輔相成,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若是能發揮作用,他們(men) 樂(le) 見其成。但能發揮作用的前提是,村裏出能人,能人願付出。因為(wei) “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為(wei) 純公益性、服務性的組織,它要運轉,很大程度上受製於(yu) 村“兩(liang) 委”和鄉(xiang) 賢的個(ge) 人能力與(yu) 個(ge) 人意願。

 

“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的智慧來自民間,歸根結底,它的成熟運作也依賴於(yu) 民間的土壤。在家族政治不複、君子淳風遠去的時代,召喚傳(chuan) 統的力量,求諸鄉(xiang) 賢,本身就麵臨(lin) 重重困難。

 

但不論如何,“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為(wei) 鄉(xiang) 村問題的解決(jue) 提供了新思路,在實踐中,它在相當程度上將鄉(xiang) 村問題內(nei) 部化了。因為(wei) 有“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的從(cong) 中聯絡,東(dong) 衡村在征地拆遷中實現了“零上訪”,當地幹部對此頗為(wei) 驕傲。

 

作為(wei) 一個(ge) 樣本,東(dong) 衡村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實踐提示,鄉(xiang) 村自治的有效性有賴於(yu) 橫向的村民自組織的存在,它的追求是培育農(nong) 民組織化的橫向參與(yu) ,拓寬村民的表達空間,便利村民的問題解決(jue) ,豐(feng) 富其公共生活。至於(yu) 具體(ti) 采取何種名稱、何種形式的組織,完全可以依據本村自身情況而定。

 

“任何對於(yu) 中國問題的討論總難免流於(yu) 空泛和偏執。空泛,因為(wei) 中國有這樣長的曆史和這樣廣的幅員,一切歸納出來的結論都有例外,都需要加以限度;偏執,因為(wei) 當前的中國正在變遷的中程,部分的和片麵的觀察都不易得到應有的分寸。因之,我並不想討論問題的全部,隻想貢獻一種見解,希望能幫助我們(men) 了解中國社會(hui) 變遷的方向。”

 

   

 

費孝通著作《鄉(xiang) 土中國》

 

     在《鄉(xiang) 土重建》的開篇,費孝通先生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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