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曉路】如何治經解經、複興經學?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11-14 22:12:14
標簽:
孟曉路

作者簡介:孟曉路,字慶弗,號童庵,西曆1970年生於(yu) 河北獻縣。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現於(yu) 河北大學哲學係任教。主要著作有《聖哲先師孔子》、《七大緣起論》、《形上學方法》、《寒山詩提綱注解》等。

原標題:河北大學孟曉路教授訪談錄

來源:“四海傳(chuan) 播”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初二日乙巳

          耶穌2018年10月9日

  

編者按:2018年10月30日至31日,河北大學哲學係孟曉路教授攜眾(zhong) 師生蒞臨(lin) 四海孔子書(shu) 院訪學。孟教授雖身在大學體(ti) 製內(nei) ,但幾十年心係書(shu) 院傳(chuan) 統教育發展,為(wei) 儒學在當今西化浪潮之下的生存與(yu) 複興(xing) 研精覃思,不遺餘(yu) 力。本次來訪,孟教授深入考察了四海孔子書(shu) 院在傳(chuan) 統教育方麵的實踐,並在中西人文講堂接受了四海孔子書(shu) 院的專(zhuan) 訪,就關(guan) 於(yu) 禮樂(le) 重建、儒學教育、治經解經等方麵的問題進行了簡要論述。訪學結束,孟教授與(yu) 學生隨筆《秋遊記》以記之。

 

秋遊記 

  


昨前兩(liang) 日領學生八人往四海孔子書(shu) 院參訪,同往者同事周君浩翔。書(shu) 院在北京西山,山景甚美。馮(feng) 哲院長,早年老友;多年少相見,喜相談甚契合也。馮(feng) 兄正擬創辦儒師院,以培解經人才,是則甚為(wei) 當務之急。

   


書(shu) 院現有學生二百餘(yu) ,師七十餘(yu) ,分布於(yu) 村內(nei) 七八處院落中。設有農(nong) 耕園,令每班學生領地一小塊,自主種花生紅薯等,晚秋過豐(feng) 收節,將所獲燒烤而食之,乃諸生之歡樂(le) 日也。教讀經射箭彈琴書(shu) 法武術等。


 

 

印象最深者,書(shu) 院三餐仿佛教齋堂方式,供孔子像,上香,擊鼓,行禮,共誦武侯誡子書(shu) ,念感恩詞,然後用餐,全素,行堂,餐後自洗碗筷。此堪參考也。 次日晨餐後聽一堂讀經課,所讀者一班為(wei) 易經,另班為(wei) 詩經。令學生自讀經文,成誦者背誦於(yu) 師或同學前。調用一種四聲吟誦調,慢而抑揚頓挫,頗有古韻。聽課後登山,時滿山楓葉半紅,天高雲(yun) 淡,甚為(wei) 愉目騁懷也。午餐後告辭,向晚返保定。

 



學生八人者:趙亞(ya) 儒、王小康、陳光、宋帥、廖雪、張新、陳一鳴、袁宇茜;書(shu) 院一路周到接待陪同者,則賈君輔仁也。歸後寫(xie) 此以記歲月。

 

時在戊戌歲習(xi) 主席六年九月廿三日,獻縣孟慶弗記。


 

 

西風之下,禮崩樂(le) 壞,需要重建禮樂(le)


四海傳(chuan) 播:孟教授您好,在這幾天的交談中您一直在反複強調兩(liang) 個(ge) 問題:國學與(yu) 西學。我們(men) 知道,在現代社會(hui) ,國學的概念現在還不統一,甚至在國學的解釋方麵有很多是相互抵觸的。想聽聽您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的看法。

 

孟教授:西化,是現代中國文化領域的主要狀態,我們(men) 中國的方方麵麵,從(cong) 內(nei) 到外,都在西化的浪潮中。在體(ti) 製內(nei) ,可以說已經悉數被西化了,已經找不到中國化的痕跡了,中國化的東(dong) 西隻保留在民間還沒有被體(ti) 製所影響的地方,保留在民間尤其是農(nong) 村的風俗習(xi) 慣、行事方式裏邊。

 

四海傳(chuan) 播:那麽(me) ,您覺得民間的中國文化還保留多少?我們(men) 現在其實有一個(ge) 印象,那就是物欲橫流的風氣已經覆蓋了整個(ge) 社會(hui) ,乃至在農(nong) 村,傳(chuan) 統觀念也在蛻變,不孝之子比比皆是。

 

孟教授:你說的對,其實也快消失殆盡了,這一百多年來對傳(chuan) 統文化不遺餘(yu) 力的消滅造就了這個(ge) 現實。除了你剛才說的,還有很多方麵也已經麵目全非。比如說,我們(men) 的婚禮,打情罵俏惡搞充斥其間。保存中國文化多一些的主要是喪(sang) 禮。喪(sang) 禮是比較難變化的。喪(sang) 禮還沒有西化,雖然被簡化了很多。原來的那種複雜的禮節都被刪減,但是還未加入西方的成分。而婚禮則不然,西化得比較嚴(yan) 重。

 

四海傳(chuan) 播:我對此印象深刻。我曾經觀察過一些農(nong) 村地區的婚禮,雖然有些地區的婚禮還保留了跪拜等風俗,但是在服飾上、心理上離中國文化已經很遠了。甚至有些婚禮充斥著很庸俗的內(nei) 容,比如年輕人鬧洞房蹂躪新婦,讓公公婆婆在婚禮上丟(diu) 醜(chou) 以博取眾(zhong) 人之樂(le) 。這些情形似乎在西方的婚禮中都不可理解,這是中國文化嗎?似乎也不是。

 

孟教授:這當然不是中國文化,這是“新傳(chuan) 統”,屬於(yu) 在西化浪潮下異化出的怪現象。比如,我結婚的時候,我們(men) 那時鄉(xiang) 下的風俗,要請一個(ge) 主席,這個(ge) 主席竟然讓一個(ge) 小孩來擔任。本來以前是要一個(ge) 長輩、一個(ge) 德高望重的人來承擔的。發展到現在,又變了,變成由婚慶公司來主持婚禮了。婚禮中的流程比如拜堂都有婚慶公司來主持。至於(yu) 你說的婚禮中的戲弄公婆、鬧洞房以至於(yu) 蹂躪新婦的情況,真正的中國婚禮並沒有這種現象。

 

四海傳(chuan) 播:現在社會(hui) 現實令人沮喪(sang) ,可以說是禮崩樂(le) 壞。您覺得如果要重建禮樂(le) ,該如何下手?

 

孟教授:現在的很多儒者,也在嚐試恢複儒式婚禮。比如說張祥龍教授就參閱傳(chuan) 統禮儀(yi) 流程給自己的公子籌辦了一場充滿中國氣息的婚禮儀(yi) 式。我的老師蔣慶先生也編訂了一個(ge) 中式婚禮流程讓我的師兄周北辰兄在深圳孔聖堂推廣使用。但是他們(men) 也吸收了西方教堂婚禮的一些形式。比如,中式婚禮原本是沒有問答這一環節的,他們(men) 把這個(ge) 加進去了。

 

四海傳(chuan) 播:或許是因為(wei) 現實已經如此,需要衷中參西。那麽(me) ,像這樣的中式婚禮在廣大民間是沒有群眾(zhong) 基礎的。因為(wei) 傳(chuan) 統婚禮是由禮教風俗來維持的,而民間並沒有這個(ge) 大環境了。考慮到接受度的問題,普及起來似乎並不容易。

 

孟教授:即使如此,還是有普及的可能性的。雖然西化是一個(ge) 浪潮,但是我們(men) 在強調文化自信的今天,中國人漸漸認識到自己文化的優(you) 勢之後,還是有追求中國傳(chuan) 統禮儀(yi) 的要求的。比如,有很多人實際上已經感受到了不中不西的“現代婚禮”太過於(yu) 世俗甚至惡俗,缺乏莊嚴(yan) 性,他們(men) 會(hui) 慢慢回頭思考中國文化的優(you) 點。

 

四海傳(chuan) 播:我私下也接觸過一些年輕人,我問他,你要穿婚紗結婚還是希望辦中式婚禮?他說,我當然要穿婚紗啦,一生隻有這麽(me) 一次。而且他印象中的傳(chuan) 統禮儀(yi) 比如跪拜、上香等都屬於(yu) 封建迷信的內(nei) 容。他們(men) 對真正的中國傳(chuan) 統婚禮是什麽(me) 樣子已經沒有概念了,當然也就認為(wei) 沒有必要再恢複。我想說的是,普通的年輕人,如果沒有接受過傳(chuan) 統文化的影響,沒有接受過傳(chuan) 統禮儀(yi) 的熏陶,形不成真正的中國文化素養(yang) ,再加上大環境的熏染,他很可能對中國傳(chuan) 統婚禮是懷疑和抵觸的。

 

孟教授:你說的情況是需要思考的。不過我們(men) 也可以從(cong) 婚禮本身來尋找突破。比如西化的婚禮要穿婚紗,而婚紗多為(wei) 白色,是我們(men) 傳(chuan) 統喪(sang) 服的主色調;同時婚紗的“紗”與(yu) “殺”“煞”諧音,這都是不吉祥的詞匯。

 

經典教育與(yu) 禮樂(le) 實踐同行,治經還需要破除反向格義(yi) 與(yu) 師心自用

 

四海傳(chuan) 播:像這樣的思路如何說服年輕人呢?他們(men) 會(hui) 固執地宣稱,這是新時尚,白色代表純潔,穿上婚紗就像天使一般。這種思想已經固化入心,該如何改變?

 

孟教授:這是一個(ge) 潛移默化的工程,需要恢複長期的經典學習(xi) ,持續開展禮儀(yi) 的實踐。這其中,經典教育是根本。隻有用正確的方式學習(xi) 了經典,他才能理解聖賢的思想,進而去探尋和接受我們(men) 中國傳(chuan) 統的生活方式,其中就包括我們(men) 剛才提到的禮儀(yi) 。現階段,如果體(ti) 製內(nei) 能夠切實恢複這種經典文本的教育,那麽(me) ,它的教化人心的力量將會(hui) 明顯發揮出來。

 

四海傳(chuan) 播:似乎現在的體(ti) 製內(nei) 學校也正在做這樣的事情,在學校裏設置經典導讀課程。這樣一來,會(hui) 出現另一個(ge) 問題,那就是,這樣全方位地普及經典,師資又從(cong) 哪裏來?如何治經是擺在老師麵前的很棘手的課題。

 

孟教授:是的,解經治經是中國文化複興(xing) 所麵臨(lin) 的主要瓶頸。經學的傳(chuan) 承總體(ti) 上是已經斷絕了。經學在民國時期已經被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政策消滅了,民間隻留下一些殘餘(yu) 。隨著時間的推移,民間的殘餘(yu) 也漸漸消失。我們(men) 今天要恢複經典教育,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雖然如此,還是要做起來,因為(wei) 這是我們(men) 恢複中國文化的必由之路。

 

那麽(me) ,如何解經和治經?我覺得,首先要指出現在國學圈裏的兩(liang) 種錯誤方法:一種是師心自用解經法,一種是反向格義(yi) 解經法。在今天的經典解讀書(shu) 籍中,基本上都是這兩(liang) 種方法,而且是兩(liang) 種方法緊密結合。師心自用法就是不看注疏直讀白文,不依據傳(chuan) 承而是依據自己的觀點去解釋經文。今天的中國人是已被深度西化的中國人,師心自用的解經方法很容易流向反向格義(yi) 法。

 

什麽(me) 是反向格義(yi) 解經法?簡而言之就是用某種西方的學說、西方的主義(yi) 作為(wei) 框架去解釋我們(men) 的經典。反向格義(yi) 這個(ge) 概念是劉笑敢先生提出來的。我認為(wei) 這是一種錯誤的解經方法,是顛倒和荒謬的。格義(yi) 是佛教最初傳(chuan) 入中國的時候,用中國本有的概念去比附翻譯梵文佛經中的詞匯。這是對的。因為(wei) 我們(men) 對自己的文化熟悉,對外來的文化不熟悉,我們(men) 用熟悉的自己的文化去詮釋外來的不熟悉的文化,這是合理的。但是,反向格義(yi) 不是。反向格義(yi) 是用外來的東(dong) 西來解釋我們(men) 自己,這就顛倒了。在這種反向格義(yi) 法裏,我們(men) 已經失去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舍己從(cong) 人,我們(men) 已經成為(wei) 被西方解釋的對象,中國文化已被西方文化所吃掉。所以,這種格義(yi) ,格出來的義(yi) 就是對經典的歪曲,對華夏真麵目的覆蓋。

 

華夏真麵目:華夏文明是一切政教之源,是唯一的真文明

 

四海傳(chuan) 播:那麽(me) ,我們(men) 的華夏真麵目到底是什麽(me) 樣的呢?

 

孟教授:說到華夏真麵目,我想用華夷之辨學說來做詮釋。華夷之辨是一種文明與(yu) 野蠻的區別與(yu) 定位。華夏具有唯一性,華夏文明是唯一的真文明和母文明,而四夷則是文明之前或者衰退之後的狀態,是華夏王道教化所不及的結果,是與(yu) 文明相對的野蠻。整個(ge) 天下的政教是不計其數的,而周禮所述的華夏政教是所有蠻夷政教的來源。也就是說,天下一切政教都是來源於(yu) 我們(men) 華夏的唯一政教,所以我們(men) 的華夏文明是惟一的真文明,是一切其他次級文明的母文明。

 

但是,時至今日,能夠承認這一點的人已經很少了,少數的人認識到了但是不敢承認。更多的人至多認為(wei) 我們(men) 華夏文明是諸多民族文明中的一個(ge) ,我們(men) 有我們(men) 的優(you) 點,其他的也各有優(you) 點,大家都是平等的,文明是多元的。這是民族主義(yi) 範疇裏的認識,已經很不錯了。最多的一部分人則堅持西方文明中心論,這是現在中國占主流的觀點。他們(men) 認為(wei) 西方是中心,西方文明是世界文明的主幹,華夏文明自古就是是落後的處在邊緣的文明。我們(men) 今日很落後,因為(wei) 我們(men) 以前就很落後。因此在學術上,用西方價(jia) 值體(ti) 係來解釋中國文化就是一種主流。

 

國學者,經史子器之學也

 

四海傳(chuan) 播:如果想要破除這種邪謬的西方中心論,重建中國人的文化自信,該怎麽(me) 做?是否需要在經史的學習(xi) 上奠定信仰基礎,並且有一個(ge) 貫穿性的、係統性的學習(xi) ?而不是隻是作為(wei) 業(ye) 餘(yu) 愛好?

 

孟教授:為(wei) 了係統地詮釋國學這一概念,我想提出一個(ge) 新的觀點:國學者,經史子器之學也。按照這個(ge) 分類,我們(men) 就可以給中國文化的每一個(ge) 要素安立一個(ge) 合適的位置,中國諸多的學問隻有在這個(ge) 框架裏邊才能得到精確的理解。在這個(ge) 分科體(ti) 係裏邊,經學又是一切學問的根本和源頭,也是一切學問的核心,史學、子學、器學都是從(cong) 經學中生出的。也可以說,經學是包含著經學史學子學器學的全息性母體(ti) 。比如經裏麵有經中之經,這就是《易經》。《易經》是一切中國文化之源,也是眾(zhong) 經之源。《尚書(shu) 》《春秋》則是史性之經。《周禮》則器學大備,可以說其中囊括了天文、地理、醫學、算數、兵學、農(nong) 學、文學、藝術、工學等各種分科器用之學。在《周禮》之王官學裏邊,器學已然大備。《周禮》王官之學也分流出了諸子之學。比如道家來自於(yu) 史官,儒家來自於(yu) 司徒之官,墨家來自於(yu) 清廟之守等等。也就是說,我們(men) 的經學裏邊其實內(nei) 含著我們(men) 所說的經史子器的一切學問。當文明大備成熟之後,諸多的學問就會(hui) 從(cong) 經學中分離出來。

 

四海傳(chuan) 播:我們(men) 通常所看到的分類是經史子集,您把中國學問分為(wei) 經史子器,有什麽(me) 新的理解和詮釋嗎?

 

孟教授:這個(ge) 我要說明一下。我這個(ge) 新四學是對老四部的調整,主要的調整有兩(liang) 個(ge) 。第一個(ge) 就是把子部的儒家移入經部,跟老經部合並。也就是說,我所說的新經部是包含了老經部和子部儒家這兩(liang) 個(ge) 部分。為(wei) 什麽(me) 要做一個(ge) 這樣的合並?就是因為(wei) 經部與(yu) 子部儒家都是經學。一個(ge) 完整的經學應該包含經文、注疏與(yu) 通論三部分,老經部收了經文與(yu) 注疏,卻將通論放入了子部儒家。這樣,原來的分類法其實是把經學分裂了,這樣經學就不完整了。所以,我倡導的新經部是恢複了經學的完整性。這裏要解釋一下,我說的經即十三經,後世的儒家著作可以列入經學經部,但是經本身不包括這些。經學包括儒家十三經的經文、注疏、通論,後世大儒的著作算作是通論,是屬於(yu) “傳(chuan) ”的行列。

 

第二個(ge) 調整是將老子部與(yu) 老史部中的分科之學前者如醫學、術數、天文算法、農(nong) 學、商學、工學、名學、法學、藝術、兵學後者如政書(shu) 、地理等移出,與(yu) 集部文學合並成立一個(ge) 包含十三個(ge) 門類的器部。以器部代集部實乃不得已,因為(wei) 老四部重在圖書(shu) 分類,新四學重在學科劃分,集隻是圖書(shu) 類別,不可做學科之名。以器代集亦是為(wei) 凸顯中學本有之器用之學,以應對科學也。

 

經學發展史

 

四海傳(chuan) 播:您對經部的調整必然影響到了經學的研習(xi) ,那麽(me) ,您是否可以描述一下從(cong) 古至今,學者是如何看待經學的?經學的發展脈絡是什麽(me) 情況?

 

孟教授:經學創自孔子,也就是說,經文乃孔子所作;而經的“傳(chuan) ”,最早也由孔子做出了典範,比如《易經》中的《易傳(chuan) 》等通論性著作。孔子創作經傳(chuan) 之後,主要由弟子子夏傳(chuan) 承。之後有一個(ge) 大儒荀子成為(wei) 子夏之後傳(chuan) 經的樞紐。實際上後世的經學多是出自子夏、荀子這一脈。比如《春秋經》之傳(chuan) ,由子夏中經荀子傳(chuan) 到公羊家族,在漢武時期,由公羊壽寫(xie) 於(yu) 竹簡。秦火導致經學被消滅,漢朝建立後很快有了恢複,這樣最初就形成了“今古不分”的經學。也就是說,此時的經學還沒有今文學與(yu) 古文學的分化,這種局麵一直維係到西漢末期。此時出現了一個(ge) 人叫劉歆,他推出了古文經學。由於(yu) 出現了劉歆所標舉(ju) 的古文經學,於(yu) 是之前的古今不分的經學就自然演變成了所謂的今文經學。這就是西漢末年以及兩(liang) 漢之際的經學分化情況。由於(yu) 古文經學的異軍(jun) 突起,今古不分之經學也相應地向今文經學轉變。這個(ge) 過程中,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各自承載了今古不分經學的一部分優(you) 點,也衍生出各自的缺點,從(cong) 而變得都不完整。但是,今文經學還算是今古不分經學的嫡傳(chuan) ,其承載的優(you) 點相對古文經學較多。

 

起初,古文經學比較弱勢,但是到了東(dong) 漢,就越來越興(xing) 盛了。發展到東(dong) 漢末期,鄭玄以古文經學為(wei) 主,兼采今文經學,又把經學統一了。經學在分化過程中出現了很多派別,各有說辭,各自發展出了經的解釋係統。而鄭玄站在古文經學的立場上,遍采各家學說,兼納今文之長,進行了統一。十三經注疏中的主要的注,就是來自於(yu) 鄭玄。我們(men) 說,漢注唐疏,漢注主要來自鄭玄,唐疏主要來自孔穎達。

 

到了魏晉六朝時期,首先是國家分裂,隨後晉朝短暫統一而衣冠南渡,北方被異族統治,經學也在這個(ge) 時期分裂,南北各執自家學說,沒有更好的發展。一直到隋朝統一天下,出現了一些大儒又把經學進行了整合。比如河北獻縣的劉炫、饒陽的劉焯,是這其中的代表人物。到了唐朝天下歸一,孔穎達以這兩(liang) 位大儒的經疏為(wei) 底本進行整理再創作,而成《五經正義(yi) 》,重新讓經學恢複了統一。仍然是以古文學為(wei) 主,以今文學為(wei) 輔的框架。孔穎達作疏的原則是疏不破注,接續鄭玄的治學方法。此後的唐朝,經學一直在這個(ge) 統一的局麵裏,幾乎未出現異說。

 

至宋朝,經學又起大變化。由於(yu) 天下大勢的巨變,經學又開始分崩離析。宋儒學說或者說此時的經學是經學的一次很大的衰變。比如宋儒廢序廢傳(chuan) 。我們(men) 說序傳(chuan) 皆出自孔子,而宋儒廢序廢傳(chuan) 等於(yu) 說是極大地傷(shang) 害了孔子所創建的經學體(ti) 係。宋儒忽略序傳(chuan) ,並且跨過漢注唐疏,主張直接通過透悟去理解經文本身;這其實是師心自用解經法的鼻祖。所以我說經學大壞於(yu) 宋儒。元明經學是宋人經學的延續,沒有多少變化。

 

清朝在經學上出現新的進展,比如乾嘉學派複興(xing) 了所謂的漢學。不過我認為(wei) 此時的乾嘉漢學名不副實。我們(men) 說漢學是以今文經學為(wei) 主的學問,而乾嘉學派複興(xing) 的漢學不過是小學,確切說是訓詁之學。所以,乾嘉學派隻能被定義(yi) 為(wei) 小學,算不上經學的發展,是迷惑性很大的假漢學。

 

經學已無容身之地,需要以書(shu) 院教育開辟新途

 

孟教授:如果經學在清代還有一點影子的話,那麽(me) 到了清末科舉(ju) 製度被廢除,經學就受到致命打擊。民國蔡元培任教育總長,經學最終在體(ti) 製內(nei) 教育體(ti) 係中被取消。我們(men) 今天的教育體(ti) 係現狀是沿襲民國新文化體(ti) 係,因此也沒有經學的容身之地。這就是從(cong) 古至今,經學的出現、發展與(yu) 消亡的過程。雖然現在有很多研究漢注唐疏的人,有很多研究經的著作出現,但是並不能說經學在今日仍然存在。因為(wei) 今天研究古人材料所使用的方法是反向格義(yi) 法,所詮釋的結果是西方學術範式下的史學、哲學、文學。通俗說就是,現在的儒學研究者把我們(men) 的經典材料放入西方的文史哲學科體(ti) 係中去研究,經典經過這種重新解釋和分類,本質上已經是西學了,已是西方學術範式下的文學、史學和哲學。比如,我是哲學係的,我的同事們(men) 研究經典實際上是在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研究,嚴(yan) 格說,隻是把經典作為(wei) 了哲學研究的材料。所以他們(men) 的研究不是經學研究,他們(men) 的著作更不是傳(chuan) 承經學的著作,而隻能叫做哲學著作。這種研究經典的方法就是前麵說的那種反向格義(yi) 法的錯誤路子。

 

四海傳(chuan) 播:大環境已經至此,今天的書(shu) 院教育,如果要複興(xing) 經學,您覺得需要作出那些必要的建設性工作?

 

孟教授:我覺得,我們(men) 的經學要恢複,其陣地就在書(shu) 院。在體(ti) 製內(nei) 的大學裏邊,經學一時是沒有辦法恢複的。如同當年毛主席的農(nong) 村包圍城市一樣,今天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我們(men) 也要走民間包圍體(ti) 製的道路。也就是說,我們(men) 首先在民間在體(ti) 製外恢複中學原有的範式和學製,把經學複興(xing) 起來,把經史子器的學問都複興(xing) 起來,最後步步為(wei) 營攻破體(ti) 製,讓經學重新回到官學體(ti) 製內(nei) 教育的軌道上去。今天,我來到北京四海孔子書(shu) 院,很欣慰地看到這裏正在做很紮實的經學複興(xing) 工作,那就是先把經典誦讀複興(xing) 起來,緊接著有計劃地去解經。在書(shu) 院教育的模式下,如果能夠循著權威注疏去研究經文,排除反向格義(yi) 和師心自用的錯誤研究方法,我們(men) 就能直達經文之宗旨,並恢複我們(men) 的道統。

 

四海傳(chuan) 播:非常感謝您的光臨(lin) 和指導,期待下次您再次蒞臨(lin) 講學。謝謝!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