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無靜】秋風:我是一個中道自由主義者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0-08-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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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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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獨立學者,現居北京。兼職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學術委員會副主席,信孚研究院研究員,華中科技大學普通法研究所研究員。長期為國內重要時政、財經媒體上撰寫經濟、政治、文化評論。學術研究集中於研究奧地利學派經濟學、普通法憲政主義、現代中國的憲政主義傳統。
問:我在這本新書(《政府的本分》)的封底看到,茅於軾、陳誌武、於建嶸等人對你的評價都很高,陳誌武甚至說你是“當代稀有的知識分子”。我曾經參加過一次你們內部的討論會,看到大家對你和你的意見都非常重視,甚至有人開玩笑地稱你為大師。為什麽大家會這麽看重你呢?
答:主要還是大家的客氣吧。要說原因的話,可能是我學的東西比較雜,橫跨了幾個不同的領域。比如我是學近現代思想史出身的,但我又對經濟、法律、憲政很有興趣,可以對著經濟學家談法律,對一般的人文學者談經濟,這會讓別人覺得我比較博學。嗬嗬,就像玩笑裏說的,對唱戲的說自己畫畫好,對畫畫的說自己唱戲好。
問:現在大家一般的印象,都會覺得你是搞經濟的,為什麽會從近現代思想史轉到經濟領域呢?
答:主要是因為經濟熱帶動的,中國社會這二三十年,被經濟發展所主宰,要想對社會問題發言,沒法繞過經濟。還有就是對哈耶克,以及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研讀,讓我找到一種研究問題的視角和方法。
問:你是一個相信市場經濟的自由主義者。你怎麽具體描述你的立場?你和其他自由主義者有什麽不同呢?
答:我自我定義為一個溫和的自由主義者,一個中道自由主義者,換一個角度說,是一個混合了其他成分的自由主義者。除了市場經濟、自由主義、憲政之外,我還信奉某種程度的社會主義(指以福利社會為標誌的北歐國家的民主社會主義),還有某些儒家傳統。
這是我和國內主流經濟學家的區別。很多人因此覺得我變了,或者是不純粹了,表示難以理解。但如果你理解哈耶克所說的“自然的秩序”,你就會理解我身上的這種混合。因為從來就沒有一種完全孤立的、客觀完美的市場經濟存在於虛空裏,有的隻是結合了各種文化傳統與社會現實的、存在於具體時空中的市場經濟。考慮到中國2000年的文化傳統,以及60年來中國大政府的現實,特別是道德規範在市場經濟中的基礎性作用,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麽提倡某種程度的福利社會主義和儒家傳統。
問:這也許就是你超越一般經濟學家的地方,也是很多學者尊敬你的原因。因為經濟從來就不是孤立的。你要在中國複製一種好的經濟製度,就必須考慮與之相適應的道德、文化基因。
答:是啊。我一直計劃完成兩本書,或者說是做兩個方麵的研究,一個就是古代中國思想中的自由主義傳統,一個是現代中國政治思想中的憲政傳統。
問:除了理論探討方麵的意義,你思想中兩個讓人覺得奇特的部分,——福利社會主義和儒家傳統,對我們現在的現實問題,有什麽指導意義呢?
答:如今社會現實是貧富分化加劇,從而導致基層大量群體事件爆發,精英階層出現新的移民熱潮,這些都說明社會上下層的互相不信任,或者說互相仇視,社會有進一步分裂的危險。
在我們經濟騰飛的二三十年裏,廣大民眾並沒有切實享受經濟發展的成果,而我們的政府卻積累了大量財富。以前我們的做法是加大基礎設施投入,現在則需要考慮增強民眾的福利,特別是需要建設初步完善的社會保障體係。因為基礎設施的投入,隻是讓靠近權力的人,比如建設承包商,賺取了巨額利潤,普通民眾從工程中直接或間接的得益很少。而完善社會保障體係,會使所有民眾受益,而且能夠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使他們敢於消費,並且有餘力投資下一代的教育,從而促進我們的經濟轉型。
我們再回過頭來說儒家傳統。我在書中提到為什麽我們的社會能夠容忍像黑磚窯、黑礦井這樣野蠻的奴隸用工製度?為什麽我們的企業家更願意去向權力行賄,而不是致力於建設公平的製度?我認為這是因為我們社會道德傳統的斷裂和缺失。西方也曾有過政府或王室的壟斷,也曾有過黑奴製度,但他們強大的宗教傳統讓他們認識到,壟斷和奴隸製是違背上帝教誨的,是人類良知不能容忍的。這也是我強調經濟不是獨立的,它必須生存於具體的社會文化傳統之中的原因。
其實,我們原有的文化傳統是強調企業家的社會責任的,隻不過這種傳統後來被人為割斷了。這個傳統就是儒家文化所造就的紳商傳統,我們早期的民族資本家,比如張謇、範旭東、盧作孚等人,不僅是實業家,更是道德楷模、社區領袖。他們的企業有非常充分的員工福利,比如員工持股,比如對員工下一代的免費教育,員工也以在這樣的企業裏工作為無尚榮光。張謇就曾說過,“要知人在一方,事業在一方,則其地之實業、教育、慈善皆吾責也。”
問:是啊,除了道德傳統,社區自治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
答:對。我們現在的企業家沒有對社區負責、為社區服務的概念,他隻是來賺錢,賺了錢就走,比如一些外資或者遊資企業,目的就是盈利,走後很可能給當地社區留下嚴重環境汙染等等惡劣問題。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給社區的民眾更多的自治權利,讓他們來決定什麽樣的企業可以進入本社區。
問:如你所說,現在社會貧富分化嚴重,社會階層有分裂的危險,那我們應該怎樣縫合、重塑這個充滿困難或危機的社會呢?
答:我認為精英階層應該對此擔負更大的責任。既然你是精英,你就應該更加理性,目光更加長遠,不能隻顧眼前利益。真正的精英不會把自己的財富建築在隨時可能崩裂的冰麵上。
如果你是企業精英,你就不能為了自己企業的利益,去向權力行賄,而是要致力於建設公平合理的社會經濟秩序。同理,你不能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去壓榨員工血汗,把員工當做是純粹的賺錢機器,而是要充分考慮員工利益,讓他們在機械性的工作、動物性的溫飽之外,還有能力去追求更人性化的生活,同時你還要負擔起企業在社區裏的責任。
如果你是知識精英,你就不應該隻為政府和資本說話,而是要考慮社會整體的長遠利益。你不能蔑視,甚至用挑釁的言論去刺激下層和弱勢群體,讓本來就處於分裂狀態的社會,更加劍拔弩張。
問:是啊。社會的良性治理有賴於一個更加成熟、更加理性的精英階層。我們再來談談具體的社會問題吧。比如房價問題,怎麽才能徹底解決高房價的問題呢?
答:最重要的就是把城鄉土地一體化,因為現在的房價這麽高,就是因為政府控製的城市化隻能在很小的範圍內進行,北京的郊區這麽大,為什麽要讓這1000多萬人擠在一起呢?
外國有好多可以借鑒的辦法,比如允許你在荒地上蓋房子,但你必須要綠化。比如說門頭溝那裏都是山區,就可以借鑒這種辦法。如果采取這樣一個辦法,慢慢會把城市的房地產的投機性減弱,普通人可能為了居住,就覺得沒必要都擠在城裏了,就會買一些農民的地去山裏建房了,因為現在的公共交通比較發達,去那裏住也沒有問題。
現在讓1000多萬人都擠在一塊地方,好多人可能不是為了居住,而是為了投資或者是投機去買房。因此,這個市場完全是一個投機市場。包括那些消費者也是投機的,比如一個大學畢業生,他剛剛畢業就買房子,因為一看一年漲了30%,覺得如果等我結婚買房子的時候已經漲了好多了,還是現在買好。
問:我前兩天看了一篇文章,是老師寫給小孩的信,說我以前讓你們好好讀書、長大了好好工作,都錯了,你們現在都別去讀書和工作了,都去炒房吧,炒房比幹什麽都掙錢啊。
答:是啊,太荒謬了。比如說我從大學畢業,到了30歲結婚的時候再買房子,已經漲了好幾倍了,肯定是一畢業就讓父母買房。其實這是人為地把需求放大了,其實根本用不著這樣的情況。但是為什麽要這樣,就是因為這個市場被人為地限製在這麽狹窄的區域。
問:這其實就是你在書中所說的房地產的雙壟斷模式。政府壟斷土地,房地產商壟斷建房和供應。要破除這種人為的壟斷模式,其實就應該允許改革,默認民眾的創新。如你書中所說,我們三十年來的改革成果,都是民眾探索在前,政府承認在後。小產權房,其實就是一種打破壟斷的創新模式,但是為什麽有關部門要對小產權房子嚴加限製,最近又在拆除、爆破小產權房呢?
答:因為從土地管理部門講,首先是要保護耕地。但實際上有很多農民蓋的房子和保護耕地沒有關係。這個理由並不是完全成立。比如說一個村莊有200戶農民,每戶原來都有一處房基地,現在把原先零散的房子都拆了,重新蓋一片樓,就可以拿出一半來出售。或者說原來就有非農的建設用地,比如說企業倒閉了,有十畝地,就可以蓋一個住宅樓,這樣應該是可以的。
另一個部門是地方政府,它是怕小產權房一來,把它掙錢的路子切斷了。本來他可以把地一賣,掙一大筆錢,你這樣一弄它就掙不到錢了,所以它就很生氣。
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基於兩個不同的目標,幹了同樣的事情。這個事情國土部應該是不明智的。
問:再問一個稍微輕鬆的話題。您現在是獨立學者,沒有編製,也沒有去上班,你的工作和時間都怎麽安排呢?
答:我就是在家裏寫作。我的工作主要有兩個部分,一個是純學術的研究,再一個是給報刊寫一些評論。
問:你要維持你的收入,主要是靠給報紙、刊物寫評論吧?你靠這個收入能維持中等生活嗎?
答:是的,生活來源主要是靠寫時評,靠學術根本不掙錢。維持生活沒有問題,我印象當中有一批人是這樣生活的,就是給報刊寫文章,因為現在報刊的市場化程度比較高。
問:你應該是比較享受你現在的狀況吧?有沒有考慮去大學,或者是研究所裏工作?
答:對,我比較享受現在這種自由的狀態。可以考慮去大學,但是大學有很多各種各樣的任務,比如要評職稱和發論文,必須要拿到一個國家級的課題才可以評上教授等等,都是很痛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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