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睹物思人、手澤猶溫”——感念蕭萐父老師的教誨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8-09-25 16:11:49
標簽: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睹物思人、手澤猶溫”——感念蕭萐父老師的教誨

作者:郭齊勇 

來源:“珞珈書(shu) 生郭齊勇”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十六日庚申

          耶穌2018年9月25日


  

內(nei) 容提要:蕭萐父先生的名諱,應當讀為(wei) jié fǔ,而不是shà fǔ。作者找到蕭先生未公開發表的若幹書(shu) 信等資料,從(cong) 中不難看到他對學生循循善誘、誨人不倦、嚴(yan) 格要求及多方鼓勵、關(guan) 愛、幫助、提攜。蕭老師有關(guan) 書(shu) 劄、詩篇、論著中,有他這個(ge) 活生生的人,既平實又有追求,其中的真、善、美、聖的意涵,具有永恒的價(jia) 值,時時捧讀,時時受益。

 

關(guan) 鍵詞:蕭萐父  名諱  書(shu) 劄  教書(shu) 育人  嚴(yan) 謹治學

 

恩師蕭萐父先生九十冥壽的紀念日即將到來,同門諸友相約捐資敬立老師的銅質頭胸塑像,並聚會(hui) 重溫老師的教誨,弘揚先生為(wei) 人為(wei) 學的精神。近日清理部分書(shu) 櫃與(yu) 抽屜,無意中找到恩師給我的數封手劄與(yu) 若幹字條,睹物傷(shang) 情,仿佛回到過去的場景,細細品味著老師教育我的細節,眼睛漸漸地濕潤起來。茲(zi) 以小文,略表對恩師知遇之恩的感懷。

 

一、蕭老師的尊諱

 

蕭老師的尊諱,早年用過竹字頭的“箑”,書(shu) 刋上署名用過“箑父”、“箑夫”或“箑甫”;中晚年用草字頭的“萐”,署名用“萐父”或“萐”。無論是竹字頭還是草字頭,“疌”字部分,他的寫(xie) 法是一豎中間斷開,中間一橫右邊不伸出來(現電腦中已無此字形)。我現保存先生的手劄、字條與(yu) 條幅,有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至本世紀初不同年份先生的若幹題簽與(yu) 簽名,字形均為(wei) 草頭,“疌”字部分一豎中間斷開,中間一橫右邊不伸出來。而且他寫(xie) “萐”字的草字頭,往往是分開為(wei) 兩(liang) 半的,是兩(liang) 短橫兩(liang) 短豎(兩(liang) 短豎均向內(nei) 斜),而不是一長橫兩(liang) 短豎。晚年用一長橫兩(liang) 短豎的情況也有,但較少。這是“萐”字的寫(xie) 法。

 

老師名諱的讀音,主要是“萐”字的讀音是一個(ge) 頗有爭(zheng) 議的問題。自上世紀80年代初追隨先生以來,直到師母、老師仙逝,我常聽老師自稱及師母叫老師,都是jié fǔ。1988年杪隨先生一道赴香港,1995年夏隨先生一道去波士頓,以及此前後為(wei) 先生辦出境通行證、出國護照與(yu) 簽證等手續,姓名要用拚音與(yu) 標準電碼,我的一個(ge) 筆記本上還記著老師與(yu) 師母的相關(guan) 資料。老師用的漢字是捷父,拚音為(wei) jie fu,標準電碼為(wei) 2212 3637。我現還保留著1995年8月2日至17日老師與(yu) 我由北京經洛杉磯到波士頓,出席在波士頓大學舉(ju) 行的第9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的往返機票的存根,老師的姓名欄寫(xie) 的是XIAO/JIE FU。

 

一直以來,有不少學人批評我們(men) 蕭門弟子誤讀老師的名諱,《武漢大學報》(校報)還刊發過小文章。後來,有一度我也把老師的名諱讀為(wei) shà fǔ。蕭老師晚年的一次會(hui) 議上,我當著老師的麵,向同學們(men) 介紹他老人家,讀老師的尊諱為(wei) shà fǔ,他當場就顯出不太高興(xing) 的樣子。幾日後,我到老師府上拜訪,他鄭重地對我說,他的名字的正確讀音應為(wei) jié fǔ,並且說《康熙字典》明明注了幾種音義(yi) ,讓我回家再查一下。自此之後,我不再動搖,堅持老師名諱的讀音為(wei) jié fǔ。

 

查《漢語大字典》與(yu) 《故訓匯纂》,釋“萐”字均引《說文•艸部》:“萐,萐莆,瑞草也。堯時生於(yu) 庖廚,扇暑而涼。從(cong) 艸,疌聲。”注音依《廣韻》為(wei) shà,引《論衡•是應》:“儒者言萐脯生於(yu) 庖廚者,言廚中自生肉脯,薄如萐形,搖鼓生風,寒涼食物,使之不臭。”又引《白虎通義(yi) •封禪》:“萐莆者,樹名也。其葉大如門扇,不搖自扇,於(yu) 飲食清涼助供養(yang) 也。”

 

查《康熙字典》,注音除引《廣韻》“山洽切”之外,另依《集韻》注:“疾葉切,音捷。義(yi) 同。又脯名。”引揚雄《方言》:“扇,自關(guan) 而東(dong) 謂之箑,自關(guan) 而西謂之扇。”按老師自己的解釋,他肯定“萐”讀為(wei) “捷”,傾(qing) 向於(yu) 把“萐”釋為(wei) “扇”。而“甫”“父”則應為(wei) 男子的美稱。《顏氏家訓》:“甫者,男子之美稱,古書(shu) 多假借為(wei) ‘父’字”。管仲號仲父,範增號亞(ya) 夫。

 

總之,我認為(wei) 應尊重老師本人與(yu) 師母對老師名諱的讀音,如同陳寅恪的“恪”,不讀kè,而讀què一樣。

 

二、教書(shu) 育人、嚴(yan) 謹治學

 

蕭老師很重視學術梯隊的建設,親(qin) 自物色、培養(yang) 德才兼備的青年才俊,充實我校中國哲學學科點。吳根友兄於(yu) 1992年在蕭門獲哲學博士學位,但當時哲學係中國哲學史教研室編製有限,隻能暫時安排在社會(hui) 學教研室,教中國社會(hui) 思想史等課程。當時社會(hui) 學教研室隸屬於(yu) 哲學係。考慮到我們(men) 幾位年齡相差不大,從(cong) 長遠考慮,應有青年人接班,老師很想讓根友兄正式到中國哲學史教研室工作。老師一直關(guan) 心這件事,讓我落實。直到1997年社會(hui) 學係離開哲學係時,此事才得以實現。1997年1月13日,避寒在廣西北海的老師給我寫(xie) 信,還在殷殷叮囑:“社會(hui) 學係調出,根友留下否?”以後,龔建平、丁四新博士畢業(ye) 後留在我們(men) 教研室,也是由蕭老親(qin) 自提議、確定的。老師言傳(chuan) 身教,對青年教師寄予厚望。

 

老師很重視碩博士生培養(yang) 的諸環節(課程考試、開題報告、論文撰寫(xie) 、答辯),善於(yu) 發揮學科點、教研室各位同仁的智慧,對學生嚴(yan) 格要求,集體(ti) “會(hui) 診”。我還保留著我的碩士論文初稿、博士論文開題與(yu) 初稿寫(xie) 成後,教研室老師們(men) 評議會(hui) 的記錄。老師們(men) 很認真,批評得很嚴(yan) 厲。近日檢出老師親(qin) 筆寫(xie) 的一紙通知:

 

齊勇同誌:

 

博士研究生劉澤亮、鄧銘瑛二君的學位論文,已初步擇定題目,形成思路,茲(zi) 定於(yu) 九月26日(星期二)下午3—5時在我住處舉(ju) 行“開題報告”會(hui) ,懇望屆時出席指導,謹附上二君論文提要,盼審閱。

 

耑此   敬頌

研安!

 

蕭萐父

1995.9.20

 

先生落款後還蓋上私章,可見他對博士生開題的重視。澤亮、銘瑛二兄現分別執教於(yu) 廈門大學與(yu) 湖南師大,學有所成,身負重責,光大恩師的事業(ye) 。鄧輝是老師的關(guan) 門弟子,很是聰明,頗得老師的鍾愛。鄧君的博士論文初稿完成過半後,寄老師審閱。當時老師身體(ti) 欠安,患白內(nei) 障等眼疾,盛夏中仍用放大鏡親(qin) 自審閱鄧君初稿,並讓我與(yu) 吳根友兄等分別審讀。2002年7月初,老人家讓我去他的府上,親(qin) 自把鄧輝給他的一信、鄧輝論文初稿前半部、吳根友《鄧輝論文閱後意見》(打印件兩(liang) 頁)交我,囑我細讀,挑毛病,並親(qin) 筆寫(xie) 有“齊勇:此件存您處,便全麵知情,統籌安排”雲(yun) 。我閱後把自己的意見與(yu) 看法及時向老師匯報了,提供了書(shu) 麵材料,同時也給在湘潭大學執教的鄧君打了電話。老師綜合了根友兄與(yu) 我提供的意見與(yu) 建議,正式給鄧輝君親(qin) 筆寫(xie) 了整整六頁紙的長信,主要表達他老人家對鄧君論文的評價(jia) 與(yu) 修改意見,以鼓勵為(wei) 主,批評為(wei) 輔。老師把這一長函的原件寄鄧,複印一副本給我保存。鑒於(yu) 這封信具有方法論的意義(yi) ,對我們(men) 學科點師生至今仍有教益,特敬錄如下:

 

鄧輝如握:

 

寄來部分論文稿(導論,第一、二章),我委托郭、吳二位老師先審閱。他們(men) 都認真看了。郭老師已給你電話長談,並具體(ti) 排定今年十月答辯。吳老師也在論文稿上作了詳細批劃。他們(men) 的意見,我大都有同感,認為(wei) 大有助於(yu) 你進一步思考,聞一知十,去蕪存菁,使論文更完善化。當然,任何老師(包括我)的意見,都必須通過你的虛心涵泳,自覺消化,才會(hui) 起作用。

 

我以衰眊日甚,炎暑中體(ti) 力、視力皆不支,隻能靠放大鏡粗閱一過,除零星批劃(紅筆)外,僅(jin) 就學位論文的學術規範要求,提些參考意見,盼酌:

 

總的印象,此稿雖尚粗糙,不少處雜越、重複,但立論頗有新意,(郭按:新意二字下加有黑點。)力圖引進從(cong) 現象學到存在主義(yi) 的西方現當代哲學的某些理論轉向和方法更新,用以詮釋船山哲學旨趣,比陸老先生(郭按:指陸複初。)《船山沉思錄》有所深化(論文定稿,可寄陸老一份,乞得評語),沿著張世英先生及張祥龍等人思路探索,有所拓展和論證;引用史料注意到《莊子解》等書(shu) 的理論價(jia) 值。凡此,皆應肯定。當然,既已走上這樣高層次的“中西合流”、“古今會(hui) 通”(郭按:合流、會(hui) 通四字下加有黑點)的巨大工程中,就應當充分估計到所麵臨(lin) 的困難和矛盾的高度複雜性。掘井要及泉,需下苦工夫。沿張世英先生三書(shu) 思路走,即學到張先生,就他所抓住的主題,(郭按:主題二字下加有黑點。)講得如此明白曉暢,層次分明,已非易事。千裏之行,起於(yu) 足下,從(cong) 你的論文稿說起吧:

 

首先,明確主題。(郭按:明確主題四字下劃有黑線。)此次此文探究的主題(對象)(郭按:主題二字下加有黑點。)究竟是“船山學”或“船山哲學”?或船山哲學中的(基礎、核心、靈魂)的“船山曆史哲學”?(郭按:此句下加有一行小字:如你生造“曆史性意識”。)定了主題,自有主賓,不宜越位或錯位。(郭按:主賓、越位、錯位六字下加有黑點。)現稿第一、二章,花了大工夫,但未能闡明主題各層次的主賓關(guan) 係,(郭按:主賓二字下加有黑點。)望再思索。

 

二、研究的出發點或生長點。(郭按:出發點、生長點六字下劃有黑線。)不宜從(cong) 某種概括的西方曆史哲學分派或中西曆史哲學的不同特點等宏觀比較(往往不易周延,而流於(yu) 獨斷)出發,而似乎應從(cong) 研究主題的曆史現實成果出發,如“二十世紀有關(guan) 船山曆史哲學的研究成果及發展軌跡”,也正是通過研究綜述找到的進一步探究的生長點。(郭按:生長點三字下劃有黑線。)順理成章。從(cong) 唐君毅、侯外廬、嵇文甫……到陸複初、許冠三、林安梧……可以含英咀華,述而兼評,可以寫(xie) 出特色。關(guan) 於(yu) 分章構建,吳根友老師的建議可取,宜參酌。

 

三、學貴涵化融通。(郭按:涵化融通四字下劃有黑線。)西方近當代哲學的轉向,是一大事因緣,自當努力研究。但引進、拿來,貴在神化,(郭按:此句下加有引號與(yu) 小字“過化存神”。此來自《孟子》:“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力求“為(wei) 我所用”,“依自不依他”。(郭按:以上兩(liang) 引號內(nei) 的文字下劃有黑線。)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諸範疇及其所構成的諸命題,與(yu) 西方生命哲學、現象學、存在主義(yi) 哲學諸範疇及其主要命題之間,如何善於(yu) 辨同異(同中之異,異中之同,似同而異,似異而同),別共殊,(郭按:辨同異、別共殊六字下加有黑點。)形成視域融合,(郭按:視域融合四字下劃有黑線。)須經篤學精思,力避穿鑿附會(hui) 、生吞活剝。現稿第一、二章中,有些範疇、術語的引用、詮釋,是否貼切,存疑!

 

四、史料鑒別,是基本功。(郭按:史料鑒別四字下劃有黑線。)船山著作宏富,前後近五十年,“新的突破了舊的”,“死的又拖住了活的”,情況異常複雜。但選用資料,總有自立權衡的一定準則,諸如典型性、完整性、確切性、鮮明性……船山遺著,大體(ti) 可作“心得之作”(如《思問錄》《正蒙注》等)與(yu) “授徒之作”(如《四書(shu) 訓義(yi) 》《禮記章句》等)的區別。(當然,不能絕對化。)更有出入於(yu) 老釋的著作,情態多樣。現稿從(cong) 《莊子解》等發掘出不少新史料,可喜!但也提出了一個(ge) 鑒別的難題,是船山自道語,或代莊立言語,或“因而通之”語,或“入壘襲輜”語……既已引證,就必須逐條辨識。(郭按:逐條二字下加有黑點。)

 

五、一般引文,也務必嚴(yan) 謹核實,實踐樸學學風與(yu) 現代學術規範。(郭按:引文、核實四字下劃有黑線。)現稿引文常有錯奪字,抄寫(xie) 筆誤、電腦迷失,人或諒之。但如第一章第五頁的失誤,則屬學風問題,殊難取諒。

 

第五頁三節抄《大全說》一段,竟抄掉了“複心”二字,以致把元代學者程複心誤為(wei) “程頤”,鑄成硬錯。船山對程、朱均較敬重,書(shu) 中多曾稱為(wei) “程子”、“朱子”,此處貶稱“程氏”,斥之為(wei) “不思而叛道”。本易發現校出,而竟瞢然不疑。其他引文,是否有同類問題,望定稿時嚴(yan) 自裁定。一不慎,便成硬傷(shang) 。

 

六、學位論文其他規範要求,(郭按:規範要求四字下劃有黑線。)亦應留意,如中英文提要、章節標題、附錄、綜述、參考書(shu) 目等,亦應按規定弄好。

 

衡陽船山會(hui) ,聞又將延期至十月。不知湘大、《湘學》是否酌定,你可否先抽出一篇論文,寄王興(xing) 國老師,作為(wei) 湘大提供會(hui) 議的論文。然後,奮力完成學位論文,由郭師等組織十月答辯(與(yu) 問永寧、胡治洪同時舉(ju) 行),望及早抓緊。

 

匆此 不盡   頌

文祺!

 

蕭萐父

2002.7.20

 

老師這封長信對我們(men) 指導學生,對博士生們(men) 完成論文的意義(yi) 極大。今天重讀此信,我仍然覺得深受教益。體(ti) 會(hui) 老師的用心,感慨係之:

 

首先,老師善於(yu) 發現學生的優(you) 長與(yu) 尚在萌芽狀態的思想火花,充分肯定學生的創造精神。在我與(yu) 根友兄看來,鄧輝君的論文初稿用了太多的西方哲學的概念、框架與(yu) 有的研究者新的思路與(yu) 成果,我們(men) 擔心他不能消化,不能融會(hui) ,可能影響論文的完成。例如,鄧君引張世英先生的一處,我當時批的是:“沒有論證。張世英先生此論未必準確。”但蕭老師在提醒鄧君注意消化與(yu) 融會(hui) 貫通的同時,卻高度肯定鄧君的立論有新意,充分地激勵作者創新,讓他繼續發展新見,不壓抑、不抹殺學生的創造性。這是非常大膽的!他很了解他的學生,充分相信中西哲學素養(yang) 甚好的鄧輝君有中西古今交融會(hui) 通的能力!這也體(ti) 現了老師臨(lin) 陣不懼、指揮若定的大將風度!

 

其次,老師強調凝煉並緊扣主題,通過深入的研究綜述找到進一步探究的出發點與(yu) 生長點,學貴涵化融通,為(wei) 我所用,自立權衡,辨同異,別共殊等,都是治學的經驗之談,對博士論文的寫(xie) 作乃至我們(men) 的文科科研都有著方法論的意義(yi) 。

 

再次,老師在研究王船山與(yu) 古代哲學思想時充分注意省察、鑒別史料,分析研究對象的“心得之作”與(yu) “授徒之作”,發掘研究對象的自得之見,特別是不同於(yu) 前人與(yu) 同時代人的新的思想,予以創造性的詮釋與(yu) 轉化。這是更重要的方法論原則。老師常引《學記》的話:“記問之學,不足以為(wei) 人師。”與(yu) 老師合著了兩(liang) 部大著、深得老師真傳(chuan) 的學長許蘇民兄近日在給我的電子郵件中,還談到“蕭先生論船山,說要分辨應酬之作與(yu) 言誌之作”。這一剝離當然需要眼光與(yu) 工夫,尤其是要對論主及他前後左右的思想家的著作相當熟悉,分析剝離得好,就能有所發現與(yu) 發明,做到古為(wei) 今用。

 

最後,嚴(yan) 謹治學,力避硬傷(shang) 。鄧君初稿中不慎把船山原文中“程氏複心”的“複心”二字抄漏,誤以為(wei) 船山此處是批判程頤的,進而說“船山批評程頤是不假思索,信口開河,而成離經叛道之徒”。這個(ge) 瘕疵是我從(cong) 他這句話裏看出來的。我對《讀四書(shu) 大全說》還算熟悉,知道船山不會(hui) 如此批程朱,稱謂上也不會(hui) 說“程氏”“朱氏”雲(yun) 雲(yun) ,故回溯上去,細查鄧君誤會(hui) 的緣由。當時我也不知程複心其人,記得還專(zhuan) 門跑到校圖書(shu) 館查了資料,才知程複心是元儒,將其簡曆抄了下來,稟告老師。我認為(wei) 這是我們(men) 都可能犯的毛病,屬小的疏忽,而老師對此卻看得很重,在信中嚴(yan) 加批評。

 

從(cong) 這一信中,我們(men) 再次體(ti) 會(hui) 到老師對弟子恩重如山,對每一位學生都循循善誘,誨人不倦。恩師的嚴(yan) 謹治學及對學生的鼓勵、關(guan) 愛、幫助、提攜,由此可見一斑。從(cong) 這裏也可以知道我們(men) 這個(ge) 學科點在蕭先生指導、主持下的傳(chuan) 統,對每一篇博士論文初稿,都要由好幾位老師分別審閱、批評,把關(guan) 甚嚴(yan) 。但是最近幾年,這一傳(chuan) 統似未能堅持下來,對學生的要求有所降低,值得我們(men) 警惕。

 

嚴(yan) 師出高徒。鄧輝君果然不負老師裁培與(yu) 師友眾(zhong) 望,完成了博士論文,以優(you) 異成績通過了答辯,繼博士論文《王船山曆史哲學研究》出版了之後,他近又出版了《王船山道論研究》等專(zhuan) 著,成為(wei) 船山學專(zhuan) 家,是中國哲學史界的新銳,很有思想活力。這是我們(men) 特別感到欣慰的。

 

三、情文並茂、開放多元

 

蕭先生晚年多次跟我說:人一生想做的亊很多,但能做成的事不多,一下子就老了,做不動了。他老人家感歎主客觀條件的限製,特別是政治文化生態,為(wei) 學科發展不得不應對的俗務,再加上身體(ti) 條件等的限製。盡管如此,他始終把教書(shu) 育人放在首位,為(wei) 培養(yang) 我們(men) 這些後學的人格與(yu) 學問,耗盡了心力。先生的研究成果、建樹與(yu) 貢獻,我在幾篇拙文中都有論述,這裏隻就新近找到的先生手劄等資料,談一點隨感。


 

 

先生對完成體(ti) 製內(nei) 課題也是認真的,當然與(yu) 他自己想做的事,畢竟有所不同。1988年,他申報的課題“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國化”獲教育部批準,總經費1萬(wan) 8千元。這在當時不是一個(ge) 小的數目。整個(ge) 課題論證與(yu) 成果設計,均為(wei) 老師親(qin) 力親(qin) 為(wei) 。表格中的“本課題國內(nei) 外研究概況,本課題的基本內(nei) 容,研究本課題的理論意義(yi) 和實踐意義(yi) ,要突破哪些難題”、“完成本課題的條件分析”、“研究工作的進展情況”等,都是老師親(qin) 筆填寫(xie) 的,寫(xie) 得滿滿的。他另寫(xie) 有這一課題的成果設計,供我們(men) 教研室師友集體(ti) 討論。他擬定了大的綱目,如“從(cong) 萬(wan) 曆到五四”、“五四以來哲學文化思潮”、“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在二十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國化的前景”等,讓我們(men) 討論,並說:“以上粗擬,僅(jin) 作觸媒,刪、補、重鑄,全賴集思;集思之利,無堅不摧;分工所琢,各騁異能;參差妙合,渾若天成!”實際上,如真能按他的設計完成,是會(hui) 有很多突破的。後因形勢大變,隻能對付交卷了事。老師後來給我的批示是:“齊勇同誌:擬題如何刪補,既可行,成果如何抓,煩明年能交卷,了此一事。蕭 1月13日”課題原擬1991年12月交卷,因此老師這一批示估計寫(xie) 於(yu) 1991年的元月。

 

有關(guan) 《熊十力全集》的整理工作,則是我們(men) 自己想做的事,不屬於(yu) 任何項目或課題。這一工作持續了多年,有很多同仁參與(yu) ,我是主要的張羅者與(yu) 參與(yu) 者之一。關(guan) 於(yu) 全集的編輯思路,是老師與(yu) 我反複商量後確定的。我現在還保留著老師在一張蘭(lan) 格子500字武漢大學稿紙上用紅色圓珠筆寫(xie) 的四條:“一、全集求全,旨在積累最完全、最準確的文化資料。二、大體(ti) 按年代編,足見思想的衍變、發展。三、力求照原編原稿,整體(ti) 直排。版式要求----行注、眉批、旁批,可適當調整加工,又便排字。原有序、跋、附錄,基本全部保存。存真。《蔡序》新采入。(郭按:指蔡元培為(wei) 熊十力《新唯識論》文言文本所寫(xie) 序,原編中華書(shu) 局版三卷本《熊十力論著集》已編入,此次湖北教育出版社的全集本再編入。)四、第八卷,估計不會(hui) 到50萬(wan) 字。可否附錄一卷評論?”這些設想在編書(shu) 過程中,我們(men) 都逐步落實了。

 

為(wei) 解決(jue) 《論著集》與(yu) 全集版之間的版權問題,我請蕭先生與(yu) 中華書(shu) 局聯係。我這裏還留有老師轉給我的1991年2月中華書(shu) 局陳金生先生致湯一介先生函,及同年4月湯一介先生致蕭先生函(有信封與(yu) 郵戳)。這兩(liang) 函都是談版權事。與(yu) 這些材料放在一起的還有老師給我的一信:

 

小郭:熊集“編者序”,匆作成。連同“後記”,通讀後自會(hui) 有些調整。您用繁體(ti) 抄正時,在文字上可作些修改訂補。文中引了馬一浮、張岱年語,是否可補引數句任繼愈、周輔成語?最後全書(shu) 編法,在序文處交代者,您可增補。16條引文出處注,請補上。是否全要注?或單句引語即不注?您可酌定。

 

蔡兆華同誌作編輯組成員,請補上。我已告知他。

 

合同仍宜早簽訂,備此法律手續。

 

中華處,待我十二月赴京與(yu) 湯老師商後再去說,是否太遲?

 

我在成都通信處:成都人民南路三段24號四川教育學院財務科盧文英同誌轉我或盧文筠。有急事,可通知。

 

 蕭萐父

10月2日

 

此信大概寫(xie) 於(yu) 1990年或1991年,應是老師與(yu) 師母回成都小住之前寫(xie) 的。老師《熊十力全集》編者序與(yu) 後記,即按師命加工補充。

 

老師的身體(ti) 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漸漸衰弱。1997年1月北海函最後說:“我近日以北海氣候較暖,喘得緩解,但視力(白內(nei) 障)、體(ti) 力已日衰。每日工作二、三小時。瞻念。悵然!無可如何!”1998上半年我在哈佛大學燕京學社做訪問學者,聽到老師因便血住院將做直腸手術且懷疑是癌症的消息,十分震驚!我與(yu) 內(nei) 子分外惦念、焦急,立即給師母寫(xie) 信並打電話問安。5月28日老師手術,術後切片化驗結果出來,是息肉而不是癌腫,懸著的心才放下。在化驗結果出來之前,老師從(cong) 容樂(le) 觀,還在手術台上吟詩四首(皆與(yu) 腸有關(guan) )。師母及時給我們(men) 寄來了老師在病榻上的數張照片與(yu) 寫(xie) 有小序與(yu) 注文的“萐吟稿”詩箋。其中第四首詩為(wei) :

 

解空龍猛千篇論,缽水投針慧業(ye) 傳(chuan) 。

 

一笑提婆腸委地,凝成百字重如山。

 

老師用了佛教典故,加了注文。解空句注:“龍猛,或譯龍樹,乃千部論主。”缽水句注:“提婆初見龍樹時,心印故事。”龍樹菩薩是大乘中觀學派即般若空宗的創始人,主要著作有《大智度論》《中論》《十二門論》,被認為(wei) 是解空第一人。提婆是龍樹的弟子,有《廣百論》四百卷。相傳(chuan) 提婆與(yu) 婆羅門教徒辯論的故亊,老師末兩(liang) 句注:“外道論師弟子,往見提婆稱:‘汝以舌破我師,我今以刀破汝腹’……提婆肝腸委地,一笑置之,乃以手指蘸血寫(xie) 出最後一篇論文《百字論》。”老師用提婆五髒委地的典故,表達他麵對死亡的灑脫與(yu) 超越的心態。

 

1999年10月,我與(yu) 陳偉(wei) 兄、徐少華兄等組織、操辦了在我校舉(ju) 行的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早在這年3月2日,蕭先生自廣州從(cong) 化的來信中,即轉告劉笑敢先生來自新加坡的信,要求參加此會(hui) ,囑我寄一邀請函去。因為(wei) 郭店楚簡在當時是海內(nei) 外學術界的熱點,我們(men) 得地利之便,所以這次會(hui) 議請到了不少中外名宿,算得上盛況空前。蕭公一貫重視考古新資料,他在本次大會(hui) 上提交並發表了《郭店楚簡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的大文,尤其顯現出他的多元開放的胸襟。

 

這次會(hui) 議也促成了他與(yu) 饒宗顧先生的一段詩文因緣。2000年1月2日老師賜下他與(yu) 饒公唱和詩詞與(yu) 往還書(shu) 劄的複印資料,有的加蓋了他自刻的私章與(yu) “楚天”閑章,並附一信曰:“齊勇同誌:楚簡會(hui) 內(nei) 外,諸多勝緣。一點花絮,供採摘。”信中講他自己會(hui) 中有詩,陳國燦先生陪饒公遊黃鶴樓,“引出饒公水龍吟詞相和。且不吝潑墨,會(hui) 後寄來長卷及梅幅;同時澳門教科文中心寄蕭請柬一份。書(shu) 謝之,並FAX去二首賀詩,旋得饒公覆信,並寄贈書(shu) 澳門展書(shu) 畫冊(ce) 一本。如此文字因緣,可感也。”信中又告吳根友兄1999年12月3日來自哈佛大學的電子郵件稱,杜維明教授回哈佛後,盛讚珞珈楚簡會(hui) 雲(yun) 雲(yun) 。


  

簫公與(yu) 饒宗頤先生

 

蕭老師原詩與(yu) 饒宗頤先生《水龍吟》,我們(men) 已刊登在《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卷首。老師致饒公書(shu) ,祝澳門選堂書(shu) 畫展詩幅及饒公答書(shu) ,都極其典雅,有待公布。饒公、蕭公等文人修養(yang) ,詩情畫意,都不是我輩可望其項背的。他們(men) 的往還書(shu) 劄也是範本,包括敬詞、謙詞的運用,書(shu) 寫(xie) 格式等,都有考究。這就是文人生活中的國學。老師有關(guan) 書(shu) 劄、詩幅、論著中,有他這個(ge) 活生生的人,既平實又有追求,其中的真、善、美、聖的意涵,具有永恒的價(jia) 值,時時捧讀,時時受益。

 

癸巳年頭伏與(yu) 二伏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