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長生不老
作者:保羅•薩格爾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十五日己未
耶穌2018年9月24日
長生不老的幻想不過是死亡恐懼的遮羞布而已---如果要實現,需要個(ge) 人付出慘重的代價(jia) 。
在美國著名導演斯蒂芬•斯皮爾伯格(StevenSpielberg)的《奪寶奇兵》(1989)的最後,我們(men) 看到爭(zheng) 奪聖杯的殊死搏鬥達到戲劇性的高潮。電影中的壞蛋---納粹合作者和藝術品搜羅者沃爾特•多諾萬(wan) (Walter Donovan)知道,如果飲用了聖杯中的酒就可能讓他長生不老。但是,從(cong) 桌子上擺放的眾(zhong) 多高腳酒杯中,他愚蠢地挑選了其中最為(wei) 光鮮閃亮的杯子。多諾萬(wan) 一下子喝了下去,結果,他不但沒有得到永生的饋贈,反而快速走向衰老:他的皮膚開始萎縮脫落,掉頭發,很快瘦成一具骷髏,倒地坍塌變成塵土。正如守衛聖杯的永恒騎士對印第安納瓊斯(Indie)所說,“他的選擇太糟糕了”。
過了一會(hui) 兒(er) ,埃爾莎•施耐德博士(DrElsa Schneider,也是納粹分子)無視騎士不要試圖將聖杯從(cong) 講壇挪下來的警告,結果導致房屋結構的垮塌,地麵一分為(wei) 二。為(wei) 了抓住長生不老的獎勵,她試圖在聖杯掉入地球之碗之前抓住聖杯。她是如此迫不急待地渴望永生,以至於(yu) 從(cong) 印第安納瓊斯的手中滑落,掉下去摔死了。印第安納瓊斯本人幾乎遭遇同樣的命運,如果他不聽父親(qin) “丟(diu) 掉它”的勸告的話。
長生不老:這個(ge) 獎勵是如此巨大以至於(yu) 有人寧願死也要嚐試獲得它。但是,他們(men) 這麽(me) 做明智嗎?《奪寶奇兵》認為(wei) 不值得。畢竟,不僅(jin) 因為(wei) 丟(diu) 掉性命的兩(liang) 個(ge) 人都是惡棍,而且因為(wei) 保護聖杯的騎士明確警告說,永生的代價(jia) 就是要永遠呆在這個(ge) 聖殿裏。那將是什麽(me) 樣的一種生活呢?電影暗示,長生不老不是一種祝福,反而是一種詛咒。
對於(yu) 考慮過這個(ge) 議題的哲學家來說,這樣的結論並不會(hui) 覺得意外。在論文“歌劇《馬克普洛斯檔案》:乏味永生的反思”(1973)中,英國道德哲學家伯納德•威廉姆斯(Bernard Williams)暗示,長生不老將是可怕的、類似於(yu) 落入沒完沒了的雞尾酒會(hui) 陷阱。這是因為(wei) 在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人類生活將變得難以訴說地乏味無聊。我們(men) 需要新的體(ti) 驗,以便有理由繼續生活下去。但是,在過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我們(men) 將經曆作為(wei) 個(ge) 人覺得有刺激性的一切東(dong) 西。我們(men) 將缺乏威廉姆斯所說的“分類性”欲望:即給我們(men) 繼續活下去的理由的欲望,相反隻有“偶然性”欲望:即如果活著不妨繼續活下去,但本身並不足以刺激我們(men) 繼續活著。比如,如果我要繼續活下去,我渴望把牙齒蛀洞補上,但我並不想僅(jin) 僅(jin) 因為(wei) 要把牙齒蛀洞補上而繼續活下去。相反,我可能願意繼續活下去,以便完成過去25年一直在構思的長篇小說。前者是偶然性欲望,後者是分類性欲望。
威廉姆斯聲稱,一個(ge) 沒有了分類性欲望的生活將演變為(wei) 一堆無差別的平庸性,根本沒有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威廉姆斯使用了捷克作曲家列奧•亞(ya) 納切克(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馬克普洛斯檔案》(1926)中的人物艾琳娜•馬克普洛斯(Elina Makropulos)作為(wei) 例子。艾琳娜喝了一種聖水,讓她永遠保持42歲時的樣子。但是,到了她300歲的時候,艾琳娜體(ti) 驗了她渴望擁有的一切,結果,她的生活變得冷漠、空洞、乏味和孤僻。沒有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因此,她決(jue) 定不再喝聖水,讓自己擺脫乏味永生的束縛。
但是,正如批評家已經指出的那樣,威廉姆斯的論證並不真的探討永生問題。想象一下人的生物學壽命有一千年。那樣的話,艾琳娜在300歲的時候死去,還算相對年輕的。她的問題不在於(yu) 她長生不老,而是她已經生活了太長的時間。如果長生不老有什麽(me) 具體(ti) 問題,它肯定在其他地方。
紐約大學道德哲學家塞繆爾•謝夫勒(SamuelScheffler)曾經暗示,長生不老幻想的真正問題是,作為(wei) 連貫的欲望,它是說不通的。謝夫勒指出,人的生活是被擁有固定時間邊界這個(ge) 事實親(qin) 密構建起來的。我們(men) 都從(cong) 出生開始,接著經過人生的很多階段,最終必然以死亡結束。反過來,謝夫勒認為(wei) ,我們(men) 珍視的一切--因而在人的生活中能連貫的欲望---肯定接受我們(men) 在時間上是有邊界的存在這個(ge) 既成事實。當然,如果找到打發時間的娛樂(le) 方式,我們(men) 能夠想象永生是什麽(me) 樣子。但是,這樣做遮蔽了一個(ge) 基本事實:因為(wei) 死亡是既定事實,隻有在我們(men) 的時間是有限的,我們(men) 的選擇有限和我們(men) 每次獲得隻能得這麽(me) 多,隨後一切都歸零的背景下,人類珍視的一切才能說得通。
謝夫勒的案例不僅(jin) 僅(jin) 是,長生不老將讓我們(men) 感到痛苦(可能如此)。如果我們(men) 長生不老,我們(men) 將不再是獨特的人,而這是我們(men) 現在的特征。如果我們(men) 未來獲得了永生,它也不會(hui) 讓我們(men) 得到所渴望的東(dong) 西:即長生不老的人類自我的某種前景。渴望永生的欲望是個(ge) 悖論:一旦實現,就會(hui) 對它造成破壞。反過來,謝夫勒暗示,一旦我們(men) 認真反思自我的事實,我們(men) 應該徹底拋棄可能仍然擁有的永生欲望殘餘(yu) 。
你可能覺得你想長生不老,但是反思一下,就會(hui) 說服你放棄這個(ge) 念頭。
但是,那真的很清晰嗎?難道我們(men) 不會(hui) 稍微同情一下多諾萬(wan) 和謝夫勒抓住聖杯的衝(chong) 動嗎?在這個(ge) 方麵,有趣的是,當我們(men) 返回更廣泛的流行文化時,有太多的例子顯示,永生不是被當作祝福而是被當成詛咒來呈現出來的。
在喬(qiao) 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Swift)的《格列佛遊記》(1726)中,主人公遇見了一個(ge) 很特別的種族斯特魯布呂斯(Struldbrugs),他們(men) 出生後前額上就留下奇怪的標記,說明他們(men) 將永生。最初認為(wei) 這些人肯定是最幸福的人,但格列佛很快就改變了他的看法,因為(wei) 他得知斯特魯布呂斯的衰老過程永遠持續,不會(hui) 停止,這讓他們(men) 陷入日益衰老和精神錯亂(luan) 的境地。在這個(ge) 王國漫遊,你會(hui) 發現他們(men) 是正常人避之不及的令人討厭的畜牲。或者考慮一下丁尼生(Lord Tennyson)爵士的詩歌《提托諾斯》Tithonus (1860)中的阿爾弗雷德(Alfred),那裏,一位永生的敘述者描述永無休止的生命帶來生理和心理衰老過程和陷入這種狀態的恐怖和孤獨。
哲學家和流行文化似乎都繼續嚐試告訴我們(men) 同樣的事:你可能認為(wei) 你渴望長生不老,但是反思一下應該說服你放棄那個(ge) 念頭。不過,如果這是最終真實的--哲學家和流行文化似乎渴望說這是真實的--那麽(me) ,另一個(ge) 問題就產(chan) 生了: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需要不停地被人這樣教導呢?
長生不老的觀念有一些深刻的和持久的吸引力,不可能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有人指出來永生的例子是詛咒就會(hui) 被驅除掉。要看到這一點,我們(men) 需要更加認真地思考渴望永生的欲望到底是什麽(me) 。
首先,最明顯的,渴望永生的欲望似乎是對死亡恐懼的一種回應。我們(men) 大部分人都怕死,如果長生不老,我們(men) 就能逃避那個(ge) 恐懼和恐懼的對象了。因此,永生的欲望不過是不死的欲望。在此問題上,哲學家、詩人、小說家提醒我們(men) 的是,有很多比死亡更加糟糕的命運。長生不老本身可能就是其中之一。果真如此,我們(men) 不應該渴望長生不老。畢竟,任何一個(ge) 神經正常的人都不願意成為(wei) 斯特魯布呂斯人。
但是,當我們(men) 更加仔細地觀察,我們(men) 看到那個(ge) 恐懼不僅(jin) 僅(jin) 使對死亡事實的唯一重要反應。這裏,非常有用的是求助於(yu) 西班牙巴斯克哲學家米格爾•德•烏(wu) 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在《人和國家的生命悲劇意識》(The Tragic Sense of Life in Men and Nations (1912))中說的話。
有人給我提出論證,證明靈魂永生信念的荒謬性。但是,這些論證並不能打動我,因為(wei) 它們(men) 是理由,除此之外再無其它。但是,人們(men) 的心靈並不是靠理由喂養(yang) 大的。我不想死去。絕不!我不想死,我絕對不想死。我想一直活下去,永遠,永遠。我想活著,這個(ge) 可憐的我,我自己在此時此地感受到的我自己,為(wei) 此,我並不在乎我的靈魂、我自己的靈魂長期存在問題的折磨。我是我的宇宙的中心,宇宙的中心,在我極端的痛苦中,我連同法國曆史學家儒勒•米什萊(Michelet)一起呼喊,“我的我。他們(men) 在偷走我的我。”
烏(wu) 納穆諾這裏聯係的部分內(nei) 容是,某些東(dong) 西被強行從(cong) 身邊奪走的憤恨和惱怒(他們(men) 偷走了我的我。)烏(wu) 納穆諾想象了我們(men) 多數人在思考自己的死亡問題時都想到的場景:並不遙遠的老朽之點如107歲,此時,自己臥病在床動彈不得,在資金不足的護理中心---而是死亡在我們(men) 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就把我們(men) 掠走。換句話說,死亡常常被認為(wei) 或者被體(ti) 驗為(wei) (比如得了絕症)對個(ge) 人的侮辱,在人想走之前奪走他的時間。換句話說,它是對人的能動性的最根本攻擊。
我們(men) 不僅(jin) 僅(jin) 擔心死亡的必然事實,我們(men) 也惱火於(yu) 對個(ge) 人的侮辱。這就是在西方文化中死亡常常陷入字麵上的個(ge) 人化的原因:不是畜牲一樣的、冷漠的、生物學的存在,而是前來收割你靈魂的大鐮刀。同樣,你是能與(yu) 大鐮刀討價(jia) 還價(jia) 的,這絕非巧合。傳(chuan) 說中這樣說,如果你在下棋的時候戰勝他,他就會(hui) 放了你。作為(wei) 行動者,你就能試圖保持一種控製權。
當然,殘酷的現實是死亡總是“要麽(me) 來得太早,要麽(me) 來得太晚。”
這意味著什麽(me) 呢?或許與(yu) 謝夫勒的論證相反,畢竟或許有一個(ge) 追求永生的連貫欲望。這是因為(wei) 渴望永生或許不僅(jin) 僅(jin) 使擁有永生的欲望。相反,它是一種我們(men) 能夠控製局麵的欲望,當我們(men) 自己準備死的時候。隻有在我們(men) 自己準備好的時候而不是在此之前終結我們(men) 的生命。
其實,古代梵文史詩《摩嗬婆羅多》(Mahabharata一譯<瑪哈帕臘達>; 印度古代梵文敘事詩; 意譯為(wei) “偉(wei) 大的婆羅多王後裔”; 描寫(xie) 班度和俱盧兩(liang) 族爭(zheng) 奪王位的鬥爭(zheng) )中描述的這種可能性。其中偉(wei) 大的戰士毗濕摩(Bhishma)被賦予了“根據自己的欲望確定死亡”的恩惠。毗濕摩永遠不會(hui) 死,除非他自己願意死---但是這並沒有排出他後來在戰場上落入阿諸那(Arjuna)之手,不知不覺被困在箭床上。雖然,甚至在困在那裏喪(sang) 失行動能力時,毗濕摩仍然沒有準備好死掉。他首先選擇躺在戰場上將智慧傳(chuan) 遞給堅戰王(Yudhishthira)。到那時,他決(jue) 定自己離開的時間到了。毗濕摩做好了死的準備,準備好了之後,終結了生命。
這種“根據自己的欲望確定死亡”的能力在《摩嗬婆羅多》中明確被呈現為(wei) 恩惠。對比意味非常明顯的是,永生是不能決(jue) 定死亡的。假如毗濕摩在不能決(jue) 定死亡的時候被釘在箭床上---因而理應一直呆在那裏---它當然需要在詛咒之下不停地勞作。但是,情況不一樣。毗濕摩的恩惠似乎是連貫的,是我們(men) 自己可能也渴望擁有的東(dong) 西。在我們(men) 準備好死亡之前,它將消除死亡恐懼。與(yu) 此同時,保留了這個(ge) 能力,當我們(men) 擁有足夠的勇氣時,就可以喊它過來終結這一切。同時,接受謝夫勒的要點,即最終我們(men) 需要死去,因為(wei) 這是最初讓人生值得過的東(dong) 西。
當然,殘酷的現實是我們(men) 很多人發現,用威廉姆斯的說法,死亡來得“要麽(me) 太晚,要麽(me) 太早”。太早,是因為(wei) 我們(men) 還沒有準備好走。太晚,是我們(men) 已經到達了生活已經不值得再繼續下去的邊界點。的確,我們(men) 很少需要哲學家來說服我們(men) 相信,對許多人來說,有很多比死亡更加糟糕的命運:在瑞士等國有協助安樂(le) 死的醫院,這說明很多人選擇死亡而不是繼續忍受身體(ti) 的痛苦或者繼續沒有尊嚴(yan) 地生活,尤其是在沒有康複的希望的情況下。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是,很多社會(hui) 仍然拒絕人們(men) 選擇死亡時間的權利,即使他們(men) 最理性地渴望這個(ge) 結果。
顯而易見,永生是一種不可能的幻想---因此不可能是人類生活條件不幸而根本的事實的真正解決(jue) 辦法,無論是從(cong) 社會(hui) 政策還是道德判斷來看,也不是對圍繞安樂(le) 死的複雜難題的答案。但是,這樣的幻想持續出現在人們(men) 的想象中---以及作為(wei) 哲學反思的目標--的理由是,它誘惑我們(men) 進入一些重要的領域,即我們(men) 對待死亡的態度。我們(men) 不僅(jin) 僅(jin) 害怕死亡,還怨恨死亡,因為(wei) 死亡是對我們(men) 個(ge) 人能動性的侮辱。我們(men) 能夠充分控製死亡在唯一一個(ge) 方向上,那當然是沒有任何安慰的東(dong) 西。就像生活中的很多東(dong) 西一樣,死亡結果比剛開始表現的那樣要複雜得多。
【作者簡介】
保羅•薩格爾(Paul Sagar),倫(lun) 敦國王學院政治經濟係政治理論講師。著有《人類意見:從(cong) 霍布斯到亞(ya) 當斯密的社會(hui) 性和國家理論》(2018)。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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