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聖王再興說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8-23 22:57:29
標簽:
蔣慶

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聖王再興(xing) 說

作者:蔣慶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十三日丁亥

            耶穌2018年8月23日

 

 

【心蘭(lan) 謹按:數日前,吾與(yu) 米灣兄、廣毅兄、梅誌兄前往陽明精舍拜謁先生。期間,先生語及“聖王再興(xing) ”說。廣毅兄返曲阜,為(wei) 文提及“聖王再興(xing) ”說,曰:


“就儒學之超越性而言,政治儒學是從(cong) 上往下講,即講天道天意如何下灌落實到人類曆史以成就社會(hui) 與(yu) 政治;心性儒學則是從(cong) 下往上講,即講生命如何上達天道與(yu) 天合德而成就心性與(yu) 人格。故前者講創製立法,後者講返心複性。極而言之,若聖王再興(xing) ,儒教憲政可消失,因聖王依其‘王心’直接及身進行統治,聖王及心及身乃是製是法,無須預定製法約束也。蓋此僅(jin) 太平世之治,而據亂(luan) 、升平世之治,聖王隱退,故須賴聖王‘王製’維持王化,在此製度化之‘無王曆史’中充滿信心,虔誠期盼聖王複臨(lin) 而及身統治也。因聖王即一切心性、製度之源,故儒教憲政實現後,尤須靜待聖王再興(xing) ,複臨(lin) 統治。故對儒教而言,聖王重現是儒者永遠之曆史期盼與(yu) 未來希望,不可一日而缺者也。若缺,非儒教也,亦非孔子之徒也。”。


諸友或有不解者,餘(yu) 複問先生,先生曰:


“聖王再興(xing) 及身直接統治是信仰,亦即是曆史之期盼與(yu) 希望,非靠理性推知,更非依經驗證明。此義(yi) 我《政治儒學默想錄》有不少論述,可參看。你可從(cong) 該書(shu) 數字版中輯出此類條目,成一文稿,供探討。”


又曰:“聖王‘必’再興(xing) ,是信仰,是期盼,是希望,至於(yu) 何時何地何緣而興(xing) ,是天命,是天意,是機運,則不能‘必’也。”


茲(zi) 輯出先生所論“聖王再興(xing) ”相關(guan) 條目,於(yu) 先生說庶可詳聞。第一部分輯自已刊之《政治儒學默想錄》。第二部分輯自先生未刊之《政治儒學默想錄續編:散論政治儒學》。時戊戌七月十二日。】

 

 

○“三重合法性”,是儒教“王道”義(yi) 理在政治正當問題上之具體(ti) 體(ti) 現。此體(ti) 現有二形態:人身形態與(yu) 製度形態。人身形態是執政者在政治實踐中以個(ge) 體(ti) 運作權力之方式實現“三重合法性”,製度形態則是在改製立法中以客觀製度架構之方式實現“三重合法性”。二形態雖異,其實現“王道三重合法性”之理想則一也。而於(yu) “王道”之人身形態中,又可分為(wei) 二形態:一為(wei) 聖王統治形態,即“三代”後聖王隱退,其再興(xing) 之希望寄托於(yu) 曆史之期盼中,此聖王統治形態是儒教之最高政治理想與(yu) 最高治理形態;一為(wei) 賢士統治形態,即“三代”後聖王隱退,賢士依聖王經典代聖王而王,在“無王曆史”中有限落實聖王之“王道”理想。此賢士統治形態在現實中雖有坎坷曲折,然在中國漫長之儒教曆史中因察舉(ju) 、薦舉(ju) 、科舉(ju) 、詔舉(ju) 等製度大體(ti) 得到有限落實。至於(yu) “王道”之製度形態,一經建立,則可以客觀之製度架構方式在國家憲製上保障“三重合法性”之實現。夫然,處今之世,雖聖王待興(xing) ,然若能勤造士而急用賢,建成“王道”之賢士統治形態與(yu) 製度統治形態,則“王道”遠乎哉?不遠也!“王道”亦可在此“無王曆史”中大體(ti) 落實也。

 

○西方天主教教宗由教內(nei) 精英選舉(ju) 產(chan) 生,選出後終身任職,故儒教憲政中之太學祭酒,亦應由儒林選舉(ju) 產(chan) 生,選出後終身任職。隻是天主教教宗有絕對之政治權力,儒教太學祭酒之政治權力不如彼之絕對也。複次,伊朗共和國之精神領袖由伊斯蘭(lan) 教法學家組成之“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選舉(ju) 產(chan) 生,選出後亦終身任職。而“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雖由全國選民選出,然因“憲監會(hui) ”有“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成員資格之確定權,此權實與(yu) “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成員之提名權相當,故伊朗共和國精神領袖之選舉(ju) 仍是教內(nei) 之精英選舉(ju) ,此與(yu) 儒教憲政中太學祭酒由儒林內(nei) 部選舉(ju) 產(chan) 生,亦相類也。然伊朗共和國精神領袖權力甚大,如有實質性之國家最高政治權力、實質性之國家最高軍(jun) 事權力與(yu) 實質性之國家最高司法權力等,太學祭酒雖亦有類似權力,不過象征性居多,實質性居少。此乃因在“無王”之曆史中,儒教憲政所體(ti) 現之政教合一政體(ti) ,隻能依“王道”義(yi) 理建立起製度型之間接統治,而不能依聖王生命建立起人身型之直接統治,聖王人身型之直接統治隻能在曆史中等待期盼,即須等到聖王再興(xing) 時才有可能實現儒教之最高政治理想——聖王及身直接統治之政教合一形態。亦即是說,聖王及身直接統治之政教合一形態,隻能在曆史中等待期盼,而不能在曆史中人為(wei) 實現,而製度性間接統治之政教合一形態,則能在曆史中人為(wei) 實現,而不須在曆史中等待期盼也。是故,儒教憲政可在聖王待興(xing) 之“無王曆史”中建立“太學監國製”,而太學祭酒隻是儒士中之賢者而非儒教中之聖者,更非聖王,故太學祭酒之權力不宜過大,即不宜如天主教之教宗與(yu) 伊朗之精神領袖也。雖然,若未來“無王曆史”結束,聖王再興(xing) 而直接統治,其統治權力又定將超乎天主教教宗與(yu) 伊朗精神領袖之上也。

 

○儒教所謂“道統”,“王道”之統也。在政治上,則體(ti) 現為(wei) 天道、曆史、民意“三重合法性”之價(jia) 值也。以人身言,能綜合擔當此三重“王道”之統者,唯儒士中之大賢能之。故於(yu) 議會(hui) 三院之上應再設一綜合代表“三重合法性”之機構,由當世大賢統攝之,以監督議會(hui) 三院落實“王道”之三重價(jia) 值也。而儒教憲政中之設“太學監國製”,以太學祭酒統攝之,乃此義(yi) 也。又,儒教之治世形態,是道統、學統、政統“三統合一”形態,其最高理想,是聖王再興(xing) 之及身直接統治。在聖王隱退時代,聖王之繼承人——儒士中之大賢——可代理聖王實行“三統合一”之間接統治,此間接統治雖是聖王默示之委托性統治,未能臻於(yu) 儒教治世之最高理想,然於(yu) 據亂(luan) 之世,則可使道統、學統、政統合一之治有限落實,而“王道”亦庶可行於(yu) 天地間也。故“太學監國製”之設,其義(yi) 大矣哉!

 

○王道政治,在聖王待興(xing) 之“無王時代”,依聖王理想為(wei) 主幹,綜合八種人類政治之正麵價(jia) 值而成,即綜合聖賢政治、士人政治、德治政治、教權政治、君主政治、貴族政治、民主政治、生態政治之正麵價(jia) 值而成也。

 

○“三代”以降,聖王隱而儒士興(xing) 。儒士者,在“無王時代”代聖王立言行道,以待聖王再興(xing) 而治世者也。儒士在曆史中修身踐行,盡性至命,追慕“王道”,期盼聖王,亦文中子所謂“再造三代”也已!

 

○王道政治乃立憲政治,所謂“立憲”者,以“王道”確立最高政治原則也。即王道政治“三重合法性”之根本標準,在儒教經典之義(yi) 理,因儒教經典綜合體(ti) 現了天道、曆史、民意之“三重合法性”價(jia) 值,而三院製議會(hui) 隻是實現此“三重合法性”價(jia) 值之載體(ti) 也。故聖王雖往,其“王心”在曆史中凝聚於(yu) 儒經,因而儒經中之“王心”乃“三重合法性”之源,無“王心”即無“三重合法性”矣。是故,王道政治,乃依聖王經義(yi) 確立之政治,即所謂儒教之立憲政治——儒教憲政——是也。故議會(hui) 三院之分,隻是依儒經“王心”之不同合法性而設,三院均得“王心”之-體(ti) ,即通儒院代表之“天道合法性”即儒經所言之昊天上帝,國體(ti) 院代表之“曆史合法性”即儒經所言之文化傳(chuan) 統,庶民院代表之“民意合法性”即儒經所言之人心民意,非離儒經別有天、地、人“三重合法性”價(jia) 值也,即離儒經非有“王道”價(jia) 值也。是故,王道政治可謂“儒經政治”,其最高政治原則端在儒教經義(yi) 也。在“三代”,“三重合法性”統於(yu) 聖王一身,渾全不分,聖王執中而行,“王心”獨斷,故“聖王之治”不須外假製度之約束製衡而能得其宜。“三代”而後,聖王隱,“王心”熄,“王道”廢,“王義(yi) ”缺,合法性有所偏,故“無王之治”須外假製度之約束製衡乃能克其偏而適其宜也。是故,吾人今日處於(yu) “無王時代”之“無王之治”中,須外假製度之約束製衡——儒教憲政——體(ti) 現“王心”之“三重合法性”也。而“王心”之所在,聖王經典也,故聖王經義(yi) 為(wei) 儒教憲政之最高立憲原則也。

 

○在聖王待興(xing) 之曆史中,儒士代聖王行統治之權,按聖王“王心”所凝聚之經典實行儒教憲政之“王道”統治。此可謂“儒士憲治”,即儒家學士以儒教經義(yi) 為(wei) 治國之憲法性原則,並依此憲法性原則(“王道價(jia) 值”)外化之憲政製度治理國家。故“儒士憲治”高於(yu) 世俗法治之上,是儒教憲政之核心內(nei) 容也。

 

○政治權力之“三重合法性”,即政治之“王道價(jia) 值”,存在於(yu) 聖王經典,是為(wei) 儒教經義(yi) 之核心內(nei) 容。故在中國,政治權力合法性之最終淵源不在議會(hui) 三院所表達之主權意誌,而在儒教經義(yi) ;即不在議會(hui) 三院所作出之議案表決(jue) ,而在儒經之義(yi) 理價(jia) 值。因議會(hui) 三院所表達之主權意誌與(yu) 所作出之議案表決(jue) ,均是儒經價(jia) 值之具體(ti) 實現,此乃緣於(yu) “議會(hui) 三院製”本身即依儒經價(jia) 值——“王道價(jia) 值”——而設也。是故,王道政治非“議會(hui) 至上”,“議會(hui) 至上”即“民意至上”,是西方“政治現代性”之典型體(ti) 現,而王道政治是“經典至上”,“經典至上”即“王道至上”,是中國儒教憲政之核心價(jia) 值。依此,王道政治最終之合法性淵源不在議會(hui) ,而在儒教經典,具體(ti) 落實到製度層麵,則在“太學”所設之“儒士委員會(hui) ”。可見,三院製議會(hui) 隻解決(jue) 具體(ti) 法律之合法性,不解決(jue) 整個(ge) 國家架構之最終合法性,解決(jue) 整個(ge) 國家架構之最終合法性在儒經,具體(ti) 在太學之“儒士委員會(hui) ”。故王道政治,於(yu) 聖王未興(xing) 時,即為(wei) 儒經憲政之治,具體(ti) 為(wei) 儒士憲政之治。若聖王已興(xing) ,則聖王直接依其“王心”統治,而無所謂憲政也。故“三代”之複,始能有“聖王心治”,而“三代”以降,隻能行“儒士憲治”也。

 

○“三代”君師合一,即君道師道合於(yu) 聖王一身,堯舜禹湯文武是也;“三代”後君師分離,即師道在儒而君道在最高權力握有者,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是也。君師分離後,天下國家不可一日無師,無師則無以維持世道人心,故繼聖王師道之儒士不得不擔師道之責,以道統自任。然此君道師道分離是小康世之治法,為(wei) 一曆史過渡形態,即在“無王曆史”中期盼聖王再興(xing) ,以待重回“君師合一”時代,再次實現“君師合一”之聖王直接統治。故儒士擔道統之曆史責任,是待聖王再興(xing) ,非永久之責也。是故,王道政治有二形態:理想形態與(yu) 現實形態。理想形態是“君師合一”、“聖王合一”、“道統政統合一”而聖王及身直接統治之形態,現實形態是君師分離後儒士擔師道、繼道統、入仕途、建國憲以有限落實王道理想之形態。王道政治之理想形態可遇不可求,須在曆史中期盼等待,而王道政治之現實形態可遇而可求,必在曆史中創建。故小康之世,以禮為(wei) 急,而儒教憲政者,今日國家大禮之急者也。

 

○王道政治在“治道”上之具體(ti) 落實,即王道政治在“政製”上之製度安排,可以是君主製,可以是議會(hui) 製,亦可以是二者混合之製。“三代”聖王及身統治,其生命參通天地人而直接代表“三重合法性”,故雖有製度,不為(wei) 典要,因“聖王政治”之核心在“王心統治”,而不在“製度統治”,若“三代”已複,則可行此“聖王之製”也。然“三代”後,君主製是王道政治之“治道”型態,雖有把持天下之私心,然亦可於(yu) 夾雜委曲中有限實現“三重合法性”,不必如朱子完全否定之也。時至今日,欲王道政治在“治道”上具體(ti) 落實,則須建構實現“王道”之政治製度,故儒教憲政由是而作也。儒教憲政綜合君主製與(yu) 議會(hui) 製,又綜合儒士製與(yu) 民主製,取其長而創其新,是夫子所謂“綜合改製”,而亞(ya) 氏所謂“混合政製”也。

 

○王道政治有製度形態與(yu) 人格形態,議會(hui) 三院製是製度形態,聖王統治是人格形態。在聖王統治之人格形態中,“三重合法性”不表現為(wei) 具體(ti) 之製度安排,而表現為(wei) 聖王“王心”之直接統治。故依儒教,王道政治之理想形態是聖王統治是人格形態,在此形態中聖與(yu) 王、理與(yu) 勢、心與(yu) 製、內(nei) 與(yu) 外達到最完美之統一。然聖王統治之人格形態是“三代”之王道理想形態,“三代”後聖王待興(xing) ,隻能由當世賢士大儒代聖王行政。此代聖王行政亦有二形態,一是以儒教經典為(wei) 立國原則建構製度規範國政,儒教憲政是也;一是由信奉儒教價(jia) 值之時代精英出仕從(cong) 政落實王道理想,儒士政治是也。王道政治之聖王統治形態可待不可求,故居今之世,所可求者,唯王道政治之製度形態與(yu) 儒士政治之實踐形態也。

 

○“三代”時,聖王合一,故無論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均追慕“三代”,以“聖王合一”為(wei) 儒教之政治理想,而況“二帝”時代乎!此即謂:最高統治者既是聖人——心性儒學所追求者,又是王者——政治儒學所追求者,聖與(yu) 王合於(yu) 一身,即為(wei) 王道政治之最高形態。“三代”後,聖王分離,或聖而不王,或王而不聖,不聖之王雖可偶然少許暗合“王道”,現實政治不得不離聖人心性而別行,聖人遂不再進入政治成為(wei) 直接統治者,即不再直接為(wei) 王,故王道政治落入士人代理形態,“王道”之實現因而戛戛乎其難矣!是故,在“無王”之曆史時代,除依“士人政治”代聖而王外,更須建立“新王製”之憲政架構,以製度性之力量保障“王道”價(jia) 值能在現代政治中大體(ti) 落實也。噫,因乎此,儒教憲政所由而作也!

 

○王道政治之最高形態,是“聖王統治”,即聖王及身掌握最高政治權力直接治理國家。因聖王“王心”乃世俗憲法之最高法源,即政治正當性之最終依據,故聖王在憲法之外,不受憲法約束而超越憲法。換言之,因主權在聖王,聖王之外無主權,聖王即主權之源也。然聖王既往,而聖王“王心”之跡,凝為(wei) 聖王經典中之“王道”義(yi) 理,傳(chuan) 於(yu) 後世,故聖王經義(yi) ——“王道”——乃審查世俗憲法之最高合法性依據,非可以世俗憲法審查聖王經義(yi) 也。

 

○公羊家之“孔子為(wei) 王說”,將孔子之生命曆程分為(wei) 三時期:初期,孔子有為(wei) 王之意,祖述憲章,欲實現“三代”之王道理想;中期,現實不許孔子為(wei) 王,孔子遂幹七十二君,欲假他人權勢實現“三代”之王道理想;晚期,假他人權勢實現“三代”之王道理想不果,孔子遂作《春秋》當新王,確立治世之根本義(yi) 法,留待後王取法。故今日儒教之政治重建,須當今之最高統治者——現代後王——取法孔子之新王義(yi) 法以治世。如此,即是以“孔子為(wei) 王”,以“孔子為(wei) 王”,亦即是實現今日之王道政治也。然此王道政治之複興(xing) ,隻是政製層麵之複興(xing) ,而王道政治之最高形態,則是聖王再興(xing) 後之及身直接統治。故今日儒教之希望,端在實現王道政製之“無王曆史”中,以無限之信心期盼聖王再興(xing) 也。

 

○柏克謂:凡文明社會(hui) 之國家,必存在“天然貴族”。此“天然貴族”,即儒教文明社會(hui) 國家中之“士”。王道政治之最高期盼,是聖王再興(xing) ,而培育作為(wei) “天然貴族”之“士”之群體(ti) ,則是在聖王退隱之“無王時代”實現王道政治之主體(ti) 力量。故今日欲重建王道政治,舍“士”其誰乎!

 

○王道政治之最高形態,非靠儒教製度之預先設計,乃靠聖王“王心”之當下統治,雖“王心”之治下仍有聖王之製,然不為(wei) 主也。“三代”後,聖王隱退,最高形態之王道政治亦隨之而隱退矣。雖然,“三代”後之君主政治,仍以王道政治為(wei) 其理想模型,雖不能充分實現王道政治之高遠理想,但在曆史中仍可於(yu) 某些時代某種程度有限落實王道政治之義(yi) 理價(jia) 值,故中國之君主政治可看作王道政治之餘(yu) 緒,不可如朱子厚非也。若然,即為(wei) “曆史虛無主義(yi) ”矣。至於(yu) 君主政治之變異形態——暴君專(zhuan) 製,則非中國君主政治之正統形態,厚非可也。

 

○欲徹底克服技術宰製導致之生態災難,唯聖王複出直接統治方有可能,因聖王不靠理性與(yu) 技術進行統治,而靠當下之道德心、藝術心、宗教心進行統治,而當下之道德心、藝術心、宗教心即是聖王“王心”。是故,民主政治不可能克服技術宰製導致之生態災難,因民主政治民意一重合法性獨大本身即是此災難之根本原因,即民主政治不可能如聖王依道德心、藝術心、宗教心——“王心”——進行當下直接之統治,而隻能靠理性與(yu) 技術進行格式化之統治。施密特嚐言:現代民主業(ye) 已技術化,其此之謂歟?

 

○王輔嗣注《易》,乾卦九五謂“德以位敘”,是“聖人之大寶曰位”,聖人得位為(wei) “王”,不得位為(wei) “聖”。“位”所以為(wei) “大寶”者,以“位”為(wei) 至上之統治權力,聖人不得“位”則無以實現“王道”理想也。故儒教政治之最高形態是“德位合一”,“德位合一”即“聖王合一”。鑒於(yu) 此,王道政治在今日之重建須經兩(liang) 途徑:一、確立“新王製”,建構實現“王道”理想之現代政製,以“新王製”之製度架構保障“德以位敘”,使“王道”理想能實現於(yu) 製度性之“位”中。此儒教憲政所由而作也。二、在曆史之期盼中聖王再興(xing) ,聖王以其人身之魅——聖格之神聖性——得位而直接統治,以實現“聖王合一”之儒教政治形態。此可遇而不可求也。前一途徑以製度解決(jue) “德以位敘”問題,後一途徑以聖格解決(jue) “德以位敘”問題。故《易》非隻為(wei) 天道性命之書(shu) ,亦為(wei) 王道政治之書(shu) ,唯須以公羊解之,方得之也。

 

○依韋伯,現代政治之統治是純粹形式之理性統治,即法律之理性化統治,此統治導致理性化之鐵籠,人於(yu) 其中不得自由。而聖王統治則不是純粹形式之理性統治,即聖王統治不在理性化之法律統治中,而是聖王“王心”當下之直接統治,因而聖王統治絕對自由——聖王超越純粹形式之理性統治,庶民擺脫純粹形式之法律統治。故在韋伯所謂“無先知之時代”,欲救政治理性化之弊,端賴聖王再興(xing) ,以聖王統治打破政治理性化之鐵籠也。

 

○人類政治之演進須經三階段:民主政治之低級階段——形式理性之統治,王道政治之中級階段——實質理性與(yu) 形式理性有機結合之儒教憲政統治,聖王統治之高級階段——純粹實質理性之聖王及身直接統治。過此,即無政治矣。而所謂純粹實質理性之聖王及身直接統治,即依聖王“王心”當下直接統治也。

 

○儒教有三種“政教合一”形態:聖王直接統治形態、士人代理統治形態、俗王乘權統治形態。聖王直接統治形態存於(yu) 二帝三王時之“聖王時代”,士人代理統治形態與(yu) 俗王乘權統治形態存於(yu) 二帝三王後之“無王時代”。聖王直接統治形態是王道政治之最高理想,士人代理統治形態是王道政治在“三代”後之政製安排,俗王乘權統治形態則是“無王曆史”中有限暗合“王道”義(yi) 理之政治現實。故依儒教理想,俗王乘權統治形態須齊一變至於(yu) 魯,即至於(yu) 士人代理統治形態,而士人代理統治形態又須魯一變至於(yu) 道,即至於(yu) 聖王直接統治形態也。

 

○自“三代”後,集“道統”“政統”於(yu) 一身之聖王,隱而待興(xing) ,故“三代之治”,乃為(wei) 儒教期盼之政治信仰。然在聖王待興(xing) 之“無王曆史”中,儒士依聖王經典與(yu) 聖王心法代聖王立言行政,其要務是建構儒教之王道政治,因王道政治是“無王曆史”中之治法,為(wei) 太平大同之始也。是故,儒士是“無王曆史”中聖王在此世之代表,其代表權來自儒教經典之信奉傳(chuan) 習(xi) ,以及來自曆代聖賢大儒在儒教道統譜係中之默示委托。然而,儒士在聖王隱退之時代,一切努力均在此“無王曆史”中為(wei) 聖王再興(xing) 預備條件,以待聖王最終複出而實現太平大同之最高希望也。

 

○儒教最理想之政體(ti) ,是聖王及身直接統治之“政教合一”政體(ti) ,即“聖王政體(ti) ”,“三代”後聖王隱退,“聖王政體(ti) ”降為(wei) 依聖王經典統治之“儒士政體(ti) ”。故在此意義(yi) 上,“儒士政體(ti) ”亦是委托政體(ti) 與(yu) 代議政體(ti) ,即受聖王道統委托而代聖王議政行政之政體(ti) 也。聖王“王心”代表廣大庶民之根本利益與(yu) 長遠利益,故儒士之委托政體(ti) 與(yu) 代議政體(ti) 亦代表廣大庶民之根本利益與(yu) 長遠利益也。

 

○“三代”無儒學,聖王以其“王心”為(wei) 治,故聖王即心即學,勿需儒學也。無儒學即無儒家,天下唯聖王一家,一家即無儒家,以儒家與(yu) 諸家相對而立也。故“三代”普天之下皆王教,不需以儒名家也。是故,聖王再興(xing) ,一道同風,王教普在,世無儒學,國無儒家,是後儒所當期盼也。此乃儒家追求之最高理想,所謂“儒期於(yu) 無儒”也。

 

○儒教之最高政治形態是“聖王政治”,“聖王政治”是聖王以其聖格與(yu) 王製體(ti) 現主權,即體(ti) 現“三重合法性”,故“主權在聖王”即“三重合法性在聖王”,亦即“王道在聖王”也。然主權與(yu) “三重合法性”在聖王,聖王代表天道、曆史固無須人民同意,聖王代表民意亦無須人民同意,是為(wei) “天然代表”也。依此理,在王道政治之儒教憲政中,太學天然代表“聖王政治”,然因聖王未興(xing) ,太學隻能在期盼聖王再興(xing) 之“無王曆史”中,有限代表“聖王政治”,即隻能依聖王經典代表“聖王政治”也。而依聖王經典代表“聖王政治”,即依聖王義(yi) 理裁決(jue) 現時政治也。故太學是“三代”後“聖王政治”之有限落實者與(yu) 具體(ti) 保障者,是在“無王曆史”中實現“王道”與(yu) “王政”者也。故在儒教憲政中,太學是國家最高監督機構,是現實政治之最終裁決(jue) 者,而太學祭灑則是儒教最高精神領袖,是在“無王曆史”中聖王之最高代理者也。

 

○聖王擁有宗教、立法、司法、行政、教育、軍(jun) 事等統治權力,故代理聖王統治之儒士亦因之擁有與(yu) 此相應之統治權力,唯聖王以其“王心”獨斷行使此統治權力,而儒士則須依聖王經典代聖王行使此統治權力。儒士代聖王行使統治權力,是聖王隱退後次理想之“士人政治”形態,理想之政治形態則是聖王再興(xing) 後依“王心”直接統治之“聖王政治”形態。故依儒教,所謂“士人政治”隻是“聖王政治”之預備階段,“士人政治”之最終目的則是期待聖王再興(xing) 而實現聖王及身之直接統治。雖然儒教政治有此二形態,“聖王政治”須在“無王曆史”中期待,而“士人政治”則可於(yu) “無王曆史”中模擬“聖王政治”之原則有限實現之也。故文中子有追慕王道再造三代之理想,其門人始能佐唐實現“貞觀之治”也。

 

○隻有聖王再興(xing) ,方有聖格型之“聖王政治”;隻有聖格型之“聖王政治”出現,方無須儒教議會(hui) 製度。在“聖王政治”未出現前之聖王期盼中,之所以需要儒教議會(hui) 製度,是因為(wei) 儒教議會(hui) 製度可在“無王曆史”中限製強權者僭稱“聖王政治”,如文革時代然。此是建立儒教議會(hui) 製度之消極目的,至於(yu) 建立儒教議會(hui) 製度之積極目的,則是以憲政性之製度化力量有限實現“聖王政治”所確立之“王道”價(jia) 值也。

 

○“三代”時,聖王及身直接統治,動靜雲(yun) 為(wei) 皆天心天憲。“三代”後,聖王待興(xing) ,須在聖王製度保障下依聖王經典治天下。故此,儒教憲政之“太學監國製”所由而作也。

 

○聖王統治,王道政治第一義(yi) 也;儒教憲政,王道政治第二義(yi) 也;士人政府,王道政治第三義(yi) 也。聖王統治即君師一體(ti) 、政教一體(ti) 、學治一體(ti) 、道術一體(ti) ,即聖與(yu) 王一體(ti) ——最高宗教道德價(jia) 價(jia) 與(yu) 最大政治權力一體(ti) 也。儒教憲政乃“無王曆史”中依王道義(yi) 理落實之政治製度進行統治,即以憲政製度實現王道義(yi) 理而儒士掌握憲政權力也。士人政府則僅(jin) 在行政係統中由儒士掌握具體(ti) 之治理權力,所以為(wei) 第三義(yi) 也。故在人類曆史中,聖王統治是政治之最終希望所在,可待而不可求,隻能在聖王信仰中虔心期盼也。

 

○合法性有“實質合法性”與(yu) “形式合法性”,前者涉及同意之具體(ti) 內(nei) 容,後者涉及同意之製度程序。就儒教憲政言,天地人之同意,即“王道價(jia) 值”之同意,是“實質合法性”,而關(guan) 於(yu) 太學監國製、虛君共和製與(yu) 議會(hui) 三院製之憲政性製度安排,則是“形式合法性”。隻有在王道政治之高級形態——聖王直接統治形態——才隻需“實質合法性”而不需“形式合法性”,因聖王及身是道,通體(ti) 是善,直接依其“王心”統治,而所謂“王心”正是製度之源,故不需預先確立製度程序也。至於(yu) 在王道政治之低級形態——儒教憲政形態,則同時需要“實質合法性”與(yu) “形式合法性”,如此,方能以體(ti) 現兩(liang) 種合法性之製度建構共同實現“王道價(jia) 值”也。

 

○在王道政治中,教權與(yu) 政權之合一,其理想形態是二帝三代時代之“聖王合一”。聖者教也,王者政也,教政合一即聖王及身依其“王心”直接統治也。“三代”後,教權與(yu) 政權之合一又有二形態:政統形態與(yu) 治統形態,政統形態為(wei) 君主以儒學價(jia) 值進行政治統治,治統形態為(wei) 士人以儒學價(jia) 值進行行政統治。此諸形態西方教政二分之曆史無之,是為(wei) 中國儒教政治之最大特色也。

 

○憲政者,韋伯所謂“法律型政製”也,即當政者下達政令之正當性來自建立在契約上之理性規則,而非來自建立在人格上之奇裏斯瑪魅力。而儒教憲政亦憲政也,即亦“法律型政製”也。故太學監國之權、虛君共和之權與(yu) 夫議會(hui) 三院之權,均須憲法明定為(wei) 治國之理性規則。若夫“聖王統治”,則是“人格型政製”,其下達政令之正當性非來自建立在契約上之理性規則,而是來自建立在人格上之奇裏斯瑪魅力。故作為(wei) “人格型政製”之“聖王統治”,是儒教政治之最高理想,而作為(wei) “法律型政製”之“儒教憲政”,則是儒教政治在“無王曆史”中按“王道”義(yi) 理建立王道政治之創製努力。故“儒教憲政”在曆史中可通過改製立法實現,而“聖王統治”則隻能在曆史中通過信仰期盼等待。要之,“聖王統治”是儒教之最高理想,即使在“儒教憲政”實現之情況下,亦不可放棄期盼與(yu) 等待;即“儒教憲政”之實現,正是期盼等待“聖王統治”必經之預備階段也。由《禮運》觀之,堯舜之治為(wei) “聖王統治”,“三代之治”為(wei) “禮法統治”,而儒教憲政者,亦“禮法統治”也。太學、虛君、三院議會(hui) 皆依“禮意”而起,即皆依天地等差節文之實質性價(jia) 值而起,非依無差別之形式理性而起。雖然,此“禮意”須“法意”輔助,方具有製度性力量,而能有效實現“禮意”也。故太學、虛君、三院議會(hui) 須經憲法明定為(wei) 治國之形式規則,即為(wei) 所謂“法律型政製”也。

 

○“國家宗教”之核心,乃“政教合一”。“政教合一”有三形態:三代形態、三代後形態與(yu) 現代形態,即聖王政治形態、君主政治形態與(yu) 儒教憲政形態。聖王政治形態王心獨斷,依道而治,無分權製衡;君主政治形態私心專(zhuan) 斷,依欲而治,偶合天道,有限分權而道統不能製度化製衡;儒教憲政形態按“王道”建立,依“三重合法性”而治,在分權中實現道統製度化之立體(ti) 製衡也。

 

○儒教政治之未來希望,是聖王再興(xing) 之直接統治,故聖王之再興(xing) ,乃儒教之根本信仰與(yu) 曆史期盼也。而儒教憲政者,乃聖王退隱後儒士依“王道”理念建立之製度化統治,可於(yu) “無王曆史”實現者也。故儒士者,“無王曆史”中實現“王道”之擔綱者也,而儒士群體(ti) 之形成,確乎“無王曆史”中實現“王道”之希望所在也。

 

○聖王是製度之源,因“王製”是聖王“王心”自然流行而渾成。故聖王統治必有“王製”,以聖王之製盡聖王之心也。然在聖王統治中,聖王之治非必拘於(yu) “王製”,而以“王心”之當下獨斷為(wei) 準,因“王製”出於(yu) “王心”,“王心”隨時皆在創建“王製”之中也。

 

○最好之政治,是“聖王政治”,即聖王之聖德智慧與(yu) 政治權力合於(yu) 一身而直接統治之政治。“三代”後,聖王待興(xing) ,而“儒士政治”則是代理聖王統治之曆史形態,雖非最好之政治,然卻是“無王曆史”中最為(wei) 理想之政治,因“儒士政治”是依聖王之“王道”理念——天道、曆史、民意之價(jia) 值——所從(cong) 事之政治。反觀西方民主政治,斷選不出聖王,亦選不出儒士,所選出者隻是代表現世民意與(yu) 世俗利欲之代議士與(yu) 行政官,故依政治儒學,民主政治不是最好之政治。在王道政治之義(yi) 理中,“聖王政治”固是最好之政治,然須於(yu) “三代”後之曆史中長久期盼,而在“無王曆史”中可實現者,唯有“儒士政治”。以儒教之現代改製言,儒教憲政正是實現“儒士政治”之現代政製形態。是故,儒教憲政可實現“儒士政治”,而民主政治不能實現“儒士政治”,故儒教憲政是比民主憲政更好之政治。

 

○儒教政治,在權力占有上有三形態:聖王政治、聖賢政治與(yu) 士人政治。聖王政治須在曆史中期盼等待,聖賢政治可在曆史中努力追求,士人政治能在曆史中具體(ti) 實現。故所謂儒教憲政,士人政治之現代政製形態也。

 

○儒教憲政,是“三代”後聖王隱退依聖王經義(yi) 所建立之製度統治與(yu) 法律統治,故儒教憲政是“聖王政治”之間接形態,而“聖王政治”之直接形態則是聖王依其“王心”所建立之及身直接統治。(此處之“聖王”為(wei) 廣義(yi) 之“聖王”,含堯舜二帝。)故“聖王政治”是第一義(yi) 之“儒教政治”,須在曆史中期盼等待,而儒教憲政則是第二義(yi) 之“儒教政治”,可在曆史中努力實現。此猶柏拉圖認為(wei) 憲法政治乃“次優(you) ”而非“最優(you) ”,“最優(you) ”之政治乃是不被法律限製之政治,人類之理想則是追求“最優(you) ”之政治。故依政治儒學,第一義(yi) 之“儒教政治”——直接形態之“聖王政治”——即是人類“最優(you) ”之理想政治也。

 

○王道政治包括人格形態與(yu) 製度形態,人格形態是聖王再興(xing) 時及身之直接統治,製度形態是聖王退隱時以聖王經義(yi) 建立製度間接統治。王道政治之人格形態是儒教政治之最高理想,王道政治之製度形態則是儒教政治之現實追求。當今聖王待興(xing) ,儒家可追求者唯王道政治之製度形態,即按聖王經義(yi) 建立“新王製”進行製度性之統治。而所謂“新王製”者,儒教憲政之製也。

 

○“王道”,是儒教之烏(wu) 托邦希望,而烏(wu) 托邦希望是可能實現之人類理想。故“王道”之實現,有兩(liang) 種方式:聖王再臨(lin) 之及身統治方式與(yu) 王製重建之製度統治方式。前者是建立在聖格上之聖王之治,後者是建立在製度上之儒憲之治;即前者是儒教聖王再興(xing) 時之最高政治理想,後者是儒教聖王未興(xing) 時之次級政治理想也。

 

 

儒教有五大信仰:昊天上帝信仰,後土大地信仰,先祖宗親(qin) 信仰,良知元神信仰,聖王聖賢信仰。簡稱曰:天帝信仰,後土信仰,先祖信仰,良知信仰,聖王信仰。此五大信仰即是天地人三大信仰:天帝良知,天神也;後土,地衹也;先祖聖王,人鬼也。良知乃天進入人之靈,包宋明心性學也。後土乃大地土地神山川海嶽社稷,包自然生態與(yu) 曆史國家也。

 

人類有兩(liang) 種約束類型:一是民主憲政之約束,一是王道政治之約束;前者依法治自我約束,後者依王政約束民眾(zhong) ;前者是人類自己約束自己,故不可靠(約束者亦可以是放縱者),後者聖王約束民眾(zhong) (聖王是絕對自我約束者),故可靠。

 

現代性之理性進步觀否認奇跡,即所謂"除魅",認為(wei) 一切皆在可推理預測之中。然儒家言聖王再興(xing) 、良知朗現即是奇跡,即是"魅",故隻有儒教之奇跡觀方能打破現代理性化之鐵籠而"複魅"。否則,人類將無望無救。

 

儒教之政教合一者,聖王既是神聖之宗教領袖(巫祝祭主),又是世俗之政治領袖(握有軍(jun) 事行政權之統治者),在人格與(yu) 神格上合一,商王禱雨是也。然商王沒後,即為(wei) 祖宗神(神格神),而人格已無也。

 

韋伯言:"在中國,彌賽亞(ya) (救世主)的希望都落在此岸的真命天子的身上。"此言不應理。天以夫子為(wei) 木鐸而救世,夫子非天子也;漢儒言災異天譴以救世,非此岸天子救世也;至於(yu) 二帝三王為(wei) 聖王,承天命代天立極行道,為(wei) 天之子有神聖人格,其按彼岸精神救世,非若三代後此岸俗王治世也。故在中國,依儒教義(yi) 理,彌賽亞(ya) (救世主)的希望不落在此岸世俗的天子身上,而落在承天命代天立極行道的具有彼岸超越神聖精神的聖王、聖人與(yu) 儒者身上。

 

吾國儒教演進有五時代:三皇時代,二帝時代,聖王時代,素王時代,無王時代。三皇時代,伏羲、神農(nong) 、軒轅時代也。二帝時代,堯、舜時代也。聖王時代,夏、商、周時代也。素王時代,孔子時代也。無王時代,孔子後至今之時代也。故吾人今日所處者,無王時代也。於(yu) 無王時代中,吾人當追慕聖王時代,期盼二帝時代也。

 

依韋伯,現代是理性化鐵籠宰製之時代;依施密特,現代是規範化法律統治之時代。人類欲對治此時代而得大自由,韋伯寄望於(yu) 先知,施密特寄望於(yu) 主權者。然依儒教,隻有聖王再興(xing) ,方能王心獨斷打破理性化鐵籠之宰製,擺脫規範化法律之拘束,實現聖王及身之直接統治也。是乃儒教之最高政治理想與(yu) 最終希望,所謂儒教之"聖王統治"是也。

 

"聖王統治",非基於(yu) 康氏所解之直線三世說,乃基於(yu) 儒教之"聖王信仰"。而"聖王信仰"即是曆史中之"聖王期盼",孟子所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是也。故儒教"聖王統治"之"聖王信仰",是曆史中之"聖王期盼",亦即是曆史中之未來希望。如是,無"聖王期盼",非儒教也;無"聖王信仰",非儒教也;無曆史中聖王複臨(lin) 之未來希望,非儒教也;一言以蔽之:無"聖王統治"之熱切期盼與(yu) 虔心等待,非儒教也。

 

聖王之再興(xing) ,全在機運之偶然,故在“無王曆史”中,除以信仰期待聖王再興(xing) 外,別無他途。再興(xing) 即是再臨(lin) ,即天降聖王及身治世也。職是之故,政治儒學之最高理想與(yu) 最終希望,即是在“無王曆史”中以信仰期待聖王之再興(xing) 而治世。此為(wei) 政治儒學之究極目標,故政治儒學乃聖王隱退後之希望儒學,即無王時代之期盼儒學也。

 

政治儒學之期盼,在聖王再興(xing) ;心性儒學之期盼,在聖人複出。故聖王與(yu) 聖人,均是儒學之理想也。然聖王擁有聖人之性並擁握治世之權,聖人則擁有聖人之性而無治世之權。在傳(chuan) 統中國,聖王止於(yu) 孔子,而聖人則可世出,如顏子複聖孟子亞(ya) 聖然。要之,聖王聖人均所謂“魅”也。處今之世,聖王固可於(yu) “無王曆史”中期待,而聖人亦可於(yu) “除魅時代”期待,其機運如何,天也。其信仰如何,人也。韋伯所謂無先知之時代,正所謂期盼先知之時代也。在“除魅時代”中,期盼聖人甚難;在“無王曆史”中,期盼聖王豈易!然期盼即信仰,若無此聖王聖人之信仰,其有儒學乎!故儒學者,信仰之學也,理性所不能否證者也。

 

儒教“聖王再興(xing) ”之信仰,非如耶教純寄希望於(yu) 未來之“彌賽亞(ya) 信仰”,更非西方近代曆史進步之世俗“理性信仰”,而是重返聖帝明王時代之“回歸信仰”。故未來王者之再興(xing) ,非是實現所謂劃時代之新統治,而是回複原初之聖王統治。如此,儒教“聖王再興(xing) ”之信仰,既非未來之烏(wu) 托邦,亦非曆史之進步論,乃回歸曆史美善時代之信仰也。

 

公羊家“三世說”,自康有為(wei) 始,世人多目為(wei) 曆史進化論,究其因,以受西方理性進步主義(yi) 之影響也。然考之《春秋》,究諸公羊,“三世說”絕非曆史進化論,恰恰相反是反曆史進化論。董子所謂“世愈亂(luan) 《春秋》之文愈治,魯愈微《春秋》之化愈廣”,何休所謂“《春秋》定哀之間,文致太平”,在在昭示,人類曆史乃吊詭之曆史,非理性之曆史,此太平世之理想世界,非曆史依理性進步而致之世界,乃《春秋》超乎曆史而求之世界,即孔子“王心”《春秋》之文所致之世界。此世界不存在於(yu) 現實之曆史進程中,而存在於(yu) 孔子之理想王心中。此即謂:《春秋》之文之世界,非實然之世界,乃應然之世界,即與(yu) 實然世界對抗之理想世界。此世界不存在於(yu) 孔子所身臨(lin) 之曆史現實中,隻存在於(yu) 孔子所追求之心靈世界中。孔子高標此非曆史之太平世,不隻標明曆史之吊詭性、非理性與(yu) 非進步性,更在於(yu) 闡明正因此曆史之吊詭性、非理性與(yu) 非進步性,人類必須依善之理想、美之觀念(孔子“王心”《春秋》之文)打破此曆史之吊詭,追求人類未來之美善生活。故“三世說”既非曆史進化論,亦非末世烏(wu) 托邦,乃人類在“未濟”曆史中追求美善生活之理想觀念論也。亦即是說,政治儒學者,打破曆史理性與(yu) 吊詭,追求未來理想與(yu) 希望之學也。

 

施特勞斯謂:最佳政體(ti) 之製度安排,宗旨在於(yu) 實現人之目的性與(yu) 完滿性,即在於(yu) 實現人之高貴之德性。依儒家,此人之目的性與(yu) 完滿性,即人之高貴之德性,乃《中庸》所謂"天命之性",後儒所謂"本然之性"與(yu) "良知性體(ti) "。故儒家所謂最佳政體(ti) ,乃是以客觀有效之製度安排促使人性向善者,亦即驅人向善之聖王禮製----王者所盡之製。是故,禮也者,聖王為(wei) 實現人之目的性與(yu) 完滿性,即實現人之高貴德性而製定之最佳政體(ti) 也。今日言之,儒教憲政雖非聖王議禮考文之禮製,然乃依聖王禮製義(yi) 起之新禮製,而國家根本政製無疑是國家禮製之最大者。故儒教憲政者,即在聖王待興(xing) 之"無王時代"驅人向善之禮製也,亦即在期盼聖王再臨(lin) 之曆史現實中為(wei) 有限實現人之高貴德性----人之目的性與(yu) 完滿性----而製定之最佳政體(ti) 也。

 

在“聖王時代”,聖王及身統治為(wei) 第一義(yi) ,聖王義(yi) 理建構之製為(wei) 第二義(yi) 。何以故?以聖王“王心”為(wei) 一切製度之源,豈可以“王製”限“王心”乎?然在聖王侍興(xing) 之“無王時代”,聖王義(yi) 理建構之製則為(wei) 第一義(yi) 。何以故?以聖王已往,聖王“王心”布在方冊(ce) ,聖王義(yi) 理載於(yu) 儒經,以儒經中聖王義(yi) 理建構之“王製”治國,即以曆史中之“王心”治國,此雖不如聖王及身之直接統治,然在“無王時代”確為(wei) 第一義(yi) 也。誠然,期盼聖王再興(xing) 直接統治為(wei) 儒教政治之第一義(yi) ,然在聖王待興(xing) 之“無王時代”,斷不可使聖王“王心”沉淪澌滅,於(yu) 現世政製無所施為(wei) 建構。如此,三代後曆史中依於(yu) 儒經之“王製”可得而興(xing) ;舍此,三代後曆史中之“王製”永無可能。故居當今“無王時代”,依儒經中之“王心”創建“新王製”,確乎為(wei) 急也!

 

儒教政治,在二帝三王時代,道統政統合一,王者作君作師,治道一體(ti) 。而三代後之“無王時代”,道統政統分離,道統在孔子,政統在君主,具體(ti) 而言,道統在儒家價(jia) 值之承擔者,政統在政治權力之握有者。今日之中國,將長期處於(yu) “聖王期盼”之曆史時期,即長期處於(yu) 聖王待興(xing) 之“無王時代”,故在此時代,儒教政治仍是道統政統分離,道統在今日儒家價(jia) 值之承擔者,政統在今日政治權力之握有者。職是之故,在儒教政製之設計上,教化權在今日儒家價(jia) 值之承擔者,而治理權在今日政治權力之握有者,以儒教憲政言之,教化權在太學,治理權在議會(hui) 、行政與(yu) 司法也。若聖王再興(xing) ,教化權將與(yu) 議會(hui) 、行政與(yu) 司法諸權合一;若聖王待興(xing) ,教化權將與(yu) 議會(hui) 、行政與(yu) 司法諸權分立也。

 

聖王之再興(xing) ,全在機運之偶然,故在“無王曆史”中,除以信仰期待聖王再興(xing) 外,別無他途。再興(xing) 即是再臨(lin) ,即天降聖王及身治世也。職是之故,政治儒學之最高理想與(yu) 最終希望,即是在“無王曆史”中以信仰期待聖王之再興(xing) 而治世。此為(wei) 政治儒學之究極目標,故政治儒學乃聖王隱退後之希望儒學,即無王時代之期盼儒學也。

 

現代性政治,無論其左右之主義(yi) ,均是啟蒙理性之產(chan) 物,因啟蒙理性相信:未來之最高理想政治,完全可以根據理性來規範與(yu) 建構,關(guan) 鍵是理性必須掌握群眾(zhong) ,即哲學必須武裝人民,此即謂必須對民眾(zhong) 進行未來最高理想政治之理性啟蒙與(yu) 哲學普及,如“自由理性”與(yu) “解放理性”之普適化,“人民哲學”與(yu) “大眾(zhong) 哲學”之普遍化,以此來達到人人成為(wei) 啟蒙者與(yu) 哲學家後建立“自由王國”與(yu) “正義(yi) 王國”,曆史因之歸於(yu) 完滿與(yu) 終結。故在現代性政治之左右主義(yi) 看來,人類未來最高理想政治之實現,具有理性之必然性與(yu) 確定性,因為(wei) 民眾(zhong) 能夠接受理性之徹底啟蒙,並依據徹底啟蒙後之理性建構未來之最高理想政治,而使曆史終結於(yu) 進步之終點。此乃西方理想政治之大略,儒教政治則不然。儒教政治之理想政治——儒教憲政,儒教政治之最高理想——聖王再興(xing) 之直接統治,均不關(guan) 民眾(zhong) 理性啟蒙之事,亦不關(guan) 哲學普及之事,故此理想政治之實現既不靠理性之必然性,亦不靠曆史之確定性,而全靠信仰之期盼與(yu) 曆史之機運。若天生聖王之曆史機運未至,則吾人隻能在信仰聖王再興(xing) 之曆史期盼中以神道設立教化,在“無王時代”中實現次一級之儒教理想政治也。

 

人類之政治,非有永恒之形態,故所謂共和政治,隻是一過渡形態,不可視為(wei) 永久。然正因共和政治為(wei) 過渡之政治形態,乃得在此過渡期中期盼最高之政治形態——聖王政治形態。若共和政治為(wei) 永久,則聖王政治不可能矣。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