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論中國哲學智慧——在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上的發言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8-16 21: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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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論中國哲學智慧

——在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郭齊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六庚辰

         耶穌2018年8月16日


  


 

 

【按:本文係2018年8月14日,郭齊勇教授於(yu) “學以成人——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北京)”,“當代中國哲學發展”分會(hui) 上的主題發言。】


今天討論中國哲學或中國智慧,我們(men) 反對不假反思地將西方哲學範疇應用於(yu) 中國古代文本,我們(men) 也反對完全把中西哲學範疇看成是絕對對立、不可通約的。

 

一、中國哲學智慧的背景與(yu) “問題意識”

 

已故美國學者史華茲(zi) 說:“不能設想,諸如自然、理性、科學、宗教和自由之類的術語能夠與(yu) 諸如‘道’、‘理’和‘氣’之類在中國文化內(nei) 部同樣有著複雜曆史的術語恰好吻合。”[1]我們(men) 運用東(dong) 西方哲學範疇時特別注意的是,哲學範疇、術語的語義(yi) 範圍,在什麽(me) 樣的語境中,以什麽(me) 樣的方式使用它。另一方麵,“超越了語言、曆史和文化以及福柯所說‘話語’障礙的比較思想研究是可能的,這種信念相信:人類經驗共有同一個(ge) 世界。”[2]因此,中西、中外哲學是可以比較,可以通約的。

 

中國哲學的中心問題及問題意識與(yu) 西方哲學有同有異,且同中有異,異中有同。與(yu) 猶太——基督教式的創世論最大的不同,在於(yu) 中國沒有至高無上的造物主上帝。牟複禮說:“中國沒有創世的神話,這在所有民族中,不論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原始的還是開化的,中國人是唯一的。這意味著中國人認為(wei) 世界和人類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這正是一個(ge) 本然自生的宇宙的特征,這個(ge) 宇宙沒有造物主、上帝、終極因、絕對超越的意誌,等等。”“無需置信仰於(yu) 理性之上,它強調倫(lun) 理和社會(hui) 事務上的理性,它的知識問題很少涉及那些無法用道理來闡明的信仰。”[3]中國上古的神話基本上是英雄神話,而沒有創生神話。當然,中國有盤古開天的故事,西南少數民族有類似傳(chuan) 說,但基本上是晚出的,公元3世紀才有最早記載,可能與(yu) 印度傳(chuan) 來的創世神話有關(guan) 。

 

在解釋宇宙如何形成的問題上,“中國的宇宙生成論主張的是一個(ge) 有機的過程,宇宙的各個(ge) 部分都從(cong) 屬於(yu) 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它們(men) 都參與(yu) 到這個(ge) 本然自生的生命過程的相互作用之中,這是個(ge) 天才卓穎的觀念。……李約瑟分析了中國人的宇宙模式之後,稱之為(wei) ‘沒有主宰卻和諧有序’,李約瑟描述的中國人的有機的宇宙讓我們(men) 瞠目驚訝,和人類曆史上其他關(guan) 於(yu) 宇宙的觀念相比,中國人的觀念是何等特別。”[4]宇宙的發展不必依賴任何外力,中國哲學的氣論與(yu) 宇宙自生、創生的觀念是各派哲學的共識。

 

錢新祖指出:“中國的傳(chuan) 統哲學不但不把人和天在本體(ti) 上截然劃分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存在,並且還認為(wei) 人和天在存在上是一體(ti) 的,以為(wei) 人之成神、成聖是人的本性的自我實踐。所以中國的傳(chuan) 統哲學,在肯定人的時候,也同時肯定天,在肯定天的時候,也同時肯定人”。[5]錢新祖認為(wei) 中西人文主義(yi) 是兩(liang) 種不同類型,中國是內(nei) 在人文主義(yi) ,西方是外在人文主義(yi) 。中國傳(chuan) 統的個(ge) 人主義(yi) 是關(guan) 係性或整合性的個(ge) 人主義(yi) ,而不是原子論式的個(ge) 人主義(y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出發點往往不是團體(ti) ,而是個(ge) 人。譬如說,《大學》裏所講的‘八條目’,其中的第一條目就是修身,修身的身就是指的個(ge) 人一己的自身。”[6]中國人肯定人與(yu) 人之間的現實關(guan) 係與(yu) 聯係,然而在西方,人倫(lun) 世界裏的人倫(lun) 也還得依賴神這個(ge) 創世主的存在而存在,因此個(ge) 人之間並沒有內(nei) 在的直接的相互關(guan) 係,因為(wei) 每一個(ge) 人都是上帝造的,個(ge) 人間的關(guan) 係是與(yu) 神這個(ge) 創世主的共同關(guan) 係為(wei) 媒介的。

 

曆史上的中國人不承認有所謂“啟示的真理”,“不承認真理是由一個(ge) 高高在上、超人的神所啟示給人的,而是認為(wei) 真理是可以、也必須在人事中找尋得到的。……中國人認為(wei) 真理是在曆史的過程裏顯現,必須在曆史的過程中去追尋和求證,也必須在我們(men) 每個(ge) 個(ge) 人的日常生活裏去體(ti) 驗和實踐的。”[7]所以中國哲人肯定“知行合一”“即知即行”,而且中國人有很強的曆史感,有最悠久且從(cong) 未間斷的史學傳(chuan) 統。同時,在曆史的陳述中就寓含有褒貶即價(jia) 值評價(jia) 。

 

牟宗三指出,與(yu) 西方式的以知識為(wei) 中心、以理智遊戲為(wei) 一特征的獨立哲學不同,中國哲學“是以‘生命’為(wei) 中心,由此展開他們(men) 的教訓、智慧、學問與(yu) 修行。”[8]這裏所說的生命,不是自然生命,而是道德實踐中的生命。“它的著重點是生命與(yu) 德性。它的出發點或進路是敬天愛民的道德實踐,是踐仁成聖的道德實踐,是由這種實踐注意到‘性命天道相貫通’而開出的。”[9]這裏沒有西方式的以神為(wei) 中心的啟示宗教,有的是凡俗的、活生生的人,在聖賢傳(chuan) 統下的人格修養(yang) 與(yu) 生命生活的實踐,在現實中對生命意義(yi) 的追求。

 

中國哲學思想的若幹向度:一是人與(yu) 至上神天、帝及天道,人與(yu) 自然或祖宗神靈,即廣義(yi) 的天人、神人關(guan) 係問題;二是人與(yu) 宇宙天地(或地)的關(guan) 係,是宇宙論,尤其是宇宙生成論的問題,包括今天講的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三是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人、自我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問題;四是性與(yu) 天道、身與(yu) 心,心性情才的關(guan) 係問題,君子人格與(yu) 人物品鑒,修養(yang) 的工夫論與(yu) 境界論等;五是言象意之間的關(guan) 係,象數思維,直覺體(ti) 悟的問題;六是古今關(guan) 係即社會(hui) 曆史觀的問題。司馬遷講“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除天人問題外,中國人尤重社會(hui) 政治與(yu) 曆史發展,關(guan) 注並討論與(yu) 古今關(guan) 係相聯係的諸問題。這都是中國哲學的題中之義(yi) 。

 

在這樣的哲學問題與(yu) 問題意識下,中國哲學中的天人關(guan) 係論、宇宙生成論、群己關(guan) 係論、治身治國論、天道性命與(yu) 心性情才論、德性修養(yang) 的工夫論與(yu) 境界論、知行關(guan) 係與(yu) 古今關(guan) 係論、由道德直覺到智性直觀等論說,比較發達。

 

二、中國哲學智慧的六大特點

 

但凡思考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追求大智慧的,都屬於(yu) 哲學的範疇。所謂“中國哲學”,內(nei) 容非常複雜,從(cong) 流派來看,有諸子百家、儒釋道、宋明理學、現代各派哲學等。任何概括都有危險性,不免掛一漏萬(wan) ,以偏概全。從(cong) 儒、釋、道諸家的哲學中抽繹出相對共同的思想傾(qing) 向與(yu) 反映中國哲學特點的若幹內(nei) 涵,歸納為(wei) 以下六條:

 

第一,存有的連續與(yu) 生機的自然。所謂“存有的連續”,即把無生物、植物、動物、人類和靈魂統統視為(wei) 在宇宙巨流中息息相關(guan) 乃至互相交融的連續體(ti) ,這種觀點區別於(yu) 將存有界割裂為(wei) 神界、凡界的西方形而上學。中國沒有創世神話,不向外追求第一原因或最終本質等抽象答案。中國哲學認為(wei) 自然是一種不斷活動的曆程,各部分成為(wei) 一種有生機的整體(ti) 形式,不強調主體(ti) 和客體(ti) 、物質和精神之間的分辨,而是一種自然的相應。中國哲學的宇宙論是生成論而不是構成論,認為(wei) 世界不是宰製性的建構,而是各種主體(ti) 的參與(yu) 。中國哲學是氣的哲學而不是原子論的哲學,氣的哲學昭示的是連續性的存在,變動不居,大化流行,生機無限。宇宙絕非孤立、靜止或機械排列的,而是創進不息、常生常化。由此,人類賴以生存的宇宙是一個(ge) 無限的宇宙,創進的宇宙,普遍聯係的宇宙,包舉(ju) 萬(wan) 有,統攝萬(wan) 象。

 

第二,整體(ti) 和諧與(yu) 天人合一。中國人有著天、地、人、物、我之間的相互感通、整體(ti) 和諧、動態圓融的觀念與(yu) 智慧。中華民族長期的生存體(ti) 驗形成了我們(men) 對於(yu) 宇宙世界的獨特覺識和特殊的信仰信念,即打破了天道與(yu) 性命之間的隔閡,打破了人與(yu) 超自然、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他人、人與(yu) 內(nei) 在自我的隔膜,肯定彼此之間相依相待、相成相濟。與(yu) 這種宇宙觀念相聯係的是寬容、平和的心態。

 

中國人有著對天、天地精神的信仰及對天道天命的敬畏,並提升自己的境界以“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這種精神上的契合與(yu) 穎悟,足以使人產(chan) 生一種個(ge) 人道德價(jia) 值的崇高感,由此對天下萬(wan) 物、有情眾(zhong) 生之內(nei) 在價(jia) 值,油然而生出博大的同情心,進而洞見天地同根,萬(wan) 物一體(ti) 。儒家立己立人、成己成物、博施濟眾(zhong) 、仁民愛物之仁心,道家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天籟、齊物之寬容,佛家普度眾(zhong) 生、悲憫天下之情懷,都是這種精神的結晶。

 

第三,自強不息與(yu) 創造革新。中國哲學是“尊生”、“重生”、創造日新的哲學,所崇拜的“生”即創造性本身。《周易·係辭上傳(chuan) 》雲(yun) :“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宇宙間最高最大的原理就是:一切都在遷流創化中發展著,世界是一個(ge) 生生不息、日化日新的曆程,生長衰亡,新陳代謝,永不停息。中國的易、儒、道、釋諸家尊奉的“道”,就是天地自然或人文世界的永恒運動和發展變化。

 

世界自身的永恒運動、創新、變化、發展,自我更新、自我否定,日生日成、日新其德,革故鼎新、除舊布新,是中國哲學的主調。創新的動源,來自事物自身內(nei) 部的張力或矛盾。中國哲學凸現了積極有為(wei) 、自強不息的精神,強調創造進取,即人要向天地精神學習(xi) 。無數的仁人誌士奮發前行,不屈服惡劣的環境、勢力,不向外來侵略者的淩辱壓迫低頭,正是這種剛健堅毅的精神使然。

 

第四,德性修養(yang) 與(yu) 內(nei) 在超越。中國哲學特別表現在道德文明層麵,並且用道德取代了宗教的功能。儒、釋、道三大思想資源與(yu) 思想傳(chuan) 統,最根本處是做人,是強調人的德性修養(yang) 和人文教育。這三大思想傳(chuan) 統及其內(nei) 部各流派在根本目的上並無大的差別,他們(men) 彼此的分歧或紛爭(zheng) ,主要是修身工夫入路的問題。儒家的理想人格是成聖人、賢人、君子,道家的理想人格是成真人、聖人、神人、至人、天人,佛教的理想人格是成佛、菩薩。他們(men) 的修養(yang) 要旨表明,生活在俗世、現實之中的人,總是不斷追求一種超脫俗世和現實的理想勝境。

 

內(nei) 在超越的精神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在麵對超越性與(yu) 內(nei) 在性問題時展現出來的共同精神。儒家的天道性命之學、為(wei) 己之學,道家的道德論和逍遙思想,禪宗的明心見性、轉識成智、見性成佛,都呈現出內(nei) 在的超越性。內(nei) 聖外王之道,同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各流派所共有,以此作為(wei) 達到理想社會(hui) 的根本辦法。

 

第五,具體(ti) 理性與(yu) 象數思維。中國的理性是具體(ti) 的理性。中國古代不缺乏抽象思維,有明確的概念、範疇及相關(guan) 的分析。相對於(yu) 西方用理性思辨的方式來考察、探究形上學的對象,中國哲人重視的則是對存在的體(ti) 驗,是生命的意義(yi) 與(yu) 人生的價(jia) 值,著力於(yu) 理想的追求與(yu) 實踐工夫的達成。中國哲學的實踐性很強,不停留於(yu) “概念王國”。這不是說中國哲學沒有“概念”“邏輯”“理性”,恰恰相反,中國哲學有自身的係統,中國哲學的“道”“仁”等一係列的概念、範疇,需要在自身的係統中加以理解。中國哲學有關(guan) “天道”“地道”“人道”的秩序中,含有自身內(nei) 在的邏輯、理性,乃至道德的、美學的、生態學的涵義(yi) 。

 

中國哲學中有著異於(yu) 西方的語言、邏輯、認識理論,如強調主觀修養(yang) 與(yu) 客觀認知有密切的關(guan) 係,如有與(yu) 漢語自身的特性相聯係的言、象、意之辯。以象為(wei) 中介,經驗直觀與(yu) 理性直觀地把握、領會(hui) 對象之全體(ti) 或底蘊的思維方式,有賴於(yu) 以身“體(ti) ”之,即身心交感地“體(ti) 悟”。以《周易》為(wei) 代表,中國思維方法是象數思維。這一思維方法主張取象比類,觸類旁通;陰陽平衡,剛柔調和;注重生命節律,肯定周期、序列、整體(ti) 綜合與(yu) 統籌。

 

第六,經世致用與(yu) 知行合一。我們(men) 有經世致用精神,強調知行合一,經世濟民,兼重文事武備,明體(ti) 達用,反對空談高調。知行關(guan) 係問題是中國哲學家特別重視的問題之一,它所涵蓋的是良知的當下呈現,也即理論理性與(yu) 實踐理性的統一。古代哲學家的興(xing) 趣不在於(yu) 建構理論體(ti) 係,不是隻把思想與(yu) 觀念係統表達出來就達到了目的,而在於(yu) 言行一致、知行統一,力行實踐,自己所講的與(yu) 自家身心的修煉必相符合。他們(men) 強調知行的互動,即按照自己的哲學信念生活,身體(ti) 力行,集知識與(yu) 美德於(yu) 一身,不斷把自己修養(yang) 到超越的境界。中國哲學不是講堂教授的知識遊戲,而是具體(ti) 人的活生生的人格生命,其哲學自其心中流出。

 

三、中國哲學智慧對人類永續發展可能做出的更大貢獻

 

第一,天人的互動。長期以來,在西方,一元外在超越的上帝、純粹精神是宇宙的創造者。人與(yu) 神,心與(yu) 物,此岸與(yu) 彼岸,致思界與(yu) 存在界,身體(ti) 與(yu) 心靈,主觀與(yu) 客觀,價(jia) 值與(yu) 事實,理性與(yu) 情感,乃至如如不動的創造者與(yu) 被它創造的生動活潑的世界,統統被打成兩(liang) 橛。中國哲學則打破了彼此的隔閡,強調兩(liang) 者的互動互補。“天人合一”的主張,實包含有經過區分天人、物我之後,重新肯定的人與(yu) 自然、人與(yu) 超自然的統一,強調的是順應自然而不是片麵征服、絕對占有自然。中國哲學家強調整體(ti) 的和諧和物我的相通。他們(men) 不僅(jin) 把自然看作是一和諧的體(ti) 係,不僅(jin) 爭(zheng) 取社會(hui) 的和諧穩定,民族、文化間的共存互尊,人際關(guan) 係的和諧化與(yu) 秩序化,而且追求天、地、人、物、我之關(guan) 係的和諧化。

 

第二,理想與(yu) 現實的貫通。儒家的“極高明而道中庸”,佛教的“平常心即道心”都表明了現實與(yu) 理想的統一。人人皆可為(wei) 堯舜,人人皆具佛性,是儒家與(yu) 佛教的最高信仰。實際上,儒、道、佛與(yu) 宋明理學都是要追求一種理想的高尚的社會(hui) ,因此其共同點都在培育理想的人格境界,以出世的精神幹入世的事業(ye) 。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道德精神並非隻停留在社會(hui) 精英層,相反通過教化,通過民間社會(hui) 、宗教與(yu) 文化的各種方式,如蒙學、家訓、家禮、戲文、鄉(xiang) 約、行規等,把以“仁愛”為(wei) 中心的五常、四維、八德等價(jia) 值滲透到老百姓的日用常行之中,成為(wei) 他們(men) 日常生活的倫(lun) 理。中國人以仁義(yi) 為(wei) 最高價(jia) 值,崇尚君子人格,肯定“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弘揚至大至剛的正氣,舍我其誰的抱負,乃至“不識一個(ge) 字,亦須還我堂堂的做個(ge) 人”,強調人人都有內(nei) 在的價(jia) 值與(yu) 不隨波逐流的獨立意誌。

 

中國哲學特重理想社會(hui) 的追求與(yu) 現實社會(hui) 的治理,有係統的社會(hui) 治理的智慧與(yu) 製度。在禮、樂(le) 、政、刑相補充相調劑的治理社會(hui) 的方略中,“禮”是帶有宗教性、道德性的生活規範。在“禮”這種倫(lun) 理秩序中,包含了人道精神、道德價(jia) 值。古代有“一夫授田百畝(mu) ”的訴求並轉化為(wei) 計口授田製,有養(yang) 老製度與(yu) “移民就穀”等荒政,對災民、鰥寡孤獨與(yu) 聾啞等殘疾人都有救濟與(yu) 保護製度。禮樂(le) 文化不僅(jin) 促進社會(hui) 秩序化,而且有“諧萬(wan) 民”的目的,即促進社會(hui) 的和諧化並提升百姓的文明水準。

 

第三,生態的平衡。中國哲學可以救治現代人的危機。它強調用物以“利用厚生”,但不可能導致一種對自然的宰製、控禦、破壞;它強調人文建構,批評迷信,但決(jue) 不消解對於(yu) “天”的敬畏和人所具有的宗教精神、終極的信念與(yu) 信仰。中國哲學甚至主張人性、物性中均有神性,人必須尊重人、物(包括草木、鳥獸(shou) 、瓦石、山水),乃至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至誠如神,體(ti) 悟此心即天心,即可以達到一種精神的境界,這不會(hui) 導致宗教迷狂、排他性與(yu) 宗教戰爭(zheng) ,而又有安身立命的終極關(guan) 懷。中國哲學並不脫離生活世界、日用倫(lun) 常,相反,恰恰在庸常的俗世生活中追尋精神的超越。外王事功、社會(hui) 政事、科技發展,恰恰是人之精神生命的開展。因此,中國哲學精神完全可以與(yu) 西學、與(yu) 現代文明相配合,它可以彌補宗教、科技及現代性的偏弊,求得人文與(yu) 宗教、與(yu) 科技、與(yu) 自然的和諧健康發展。

 

第四,人生的意境。中國人文精神,尤其表現在人生智慧與(yu) 境界上。儒家是德性與(yu) 禮樂(le) 教化的智慧,通過修身實踐的功夫,盡心知性而知天。道家是空靈、逍遙、放達的智慧,超越物欲,超越自我,強調得其自在,歌頌生命自我的超拔飛越,肯定物我之間的同體(ti) 融合。佛家是解脫的、無執的智慧,啟迪人們(men) 放下外在的追逐,消解心靈上的偏執,破開自己的囚籠,直悟生命的本真。儒釋道都是生命的學問,相互補充,需要我們(men) 在生活中慢慢地體(ti) 悟,使我們(men) 活得有意義(yi) 有價(jia) 值有尊嚴(yan) ,遇到挫折時能做到淡定從(cong) 容。有人說儒家是治世的,道家是治身的,佛家是治心的,其實三家都可用於(yu) 治世、治身、治心,都具有調節性。

 

第五,普遍的和諧。“仁愛”思想是中華民族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孔子以“愛人”為(wei) “仁”,愛人、同情人、關(guan) 切人,包括愛、同情、關(guan) 懷他者、下層百姓,是“仁”的主旨。“忠”與(yu) “恕”接近於(yu) “仁”。“忠”是盡己之心,“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恕”是推己之心,“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綜合起來就叫忠恕之道或絜矩之道。“忠”“恕”是仁道的—體(ti) 之兩(liang) 麵。這不僅(jin) 是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仁道原則,推而廣之,也是國家、民族、文化、宗教間相互關(guan) 係的準則,乃至是人類與(yu) 自然的普遍和諧之道。

 

總之,中國智慧關(guan) 於(yu) 天、地、人、物、我之間的“和諧”思想、“寬容”思想,不僅(jin) 為(wei) 人類自然環境的生態平衡和社會(hui) 人文環境的生態平衡提供了智慧,而且也是現代社會(hui) 重要思想資源。中國哲學表達了自然與(yu) 人文和合,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和合的追求。其寬容、平和、兼收並蓄、博大恢弘的品格,可以貢獻給全人類。我們(men) 把握其中的道理,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體(ti) 驗、展開、落實,自然會(hui) 增加我們(men) 的智慧,變得聰明起來。我們(men) 講的不是雕蟲小技而是大智大慧,這需要我們(men) 去理解並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作創造性的轉化,這樣才能真正變成自己的智慧。

 

諸子百家、佛教禪宗與(yu) 宋明理學,是我國主要的思想傳(chuan) 統。這些思想傳(chuan) 統中有無限珍寶,尤其是在個(ge) 人修身齊家、社會(hui) 與(yu) 國家治理、自然生態保護等方麵,有很多借鑒意義(yi) 。在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人與(yu) 內(nei) 在心靈的關(guan) 係方麵,在人類永續存在與(yu) 發展的方麵,我們(men) 一定要認真吸取先哲的智慧,切不可如當下這樣太過自我中心,自我膨脹。

  

【參考資料】

 

[1][美]本傑明•史華茲(zi) 著,程鋼譯,劉東(dong) 校:《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2頁。

 

[2]同上。

 

[3][美]牟複禮著,王立剛譯:《中國思想之淵源》,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9、25頁。

 

[4]同上,第21—22頁。

 

[5]錢新祖著:《中國思想史講義(yi) 》,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第35頁。

 

[6]同上,第43頁。

 

[7]同上,第46頁。

 

[8]牟宗三著:《中國哲學的特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6頁。

 

[9]同上,第10頁。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