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蕙昭】對話儒家與韋伯:儒家倫理抑製了資本主義發展嗎?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3-29 13: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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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儒家與(yu) 韋伯:儒家倫(lun) 理抑製了資本主義(yi) 發展嗎?

作者:黃蕙昭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二日己未

           耶穌2018年3月28日

 

自上世紀80年代大陸“韋伯熱”興(xing) 起以來,圍繞韋伯這位社會(hui) 學和政治學的家的研討和爭(zheng) 論似乎從(cong) 未平息。其中最具爭(zheng) 議、也最吸引國人關(guan) 注的或許是馬克斯·韋伯那著名的疑問:在傳(chuan) 統中國的漫長曆史裏,這片土地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展出近代西歐意義(yi) 上的資本主義(yi) ?韋伯斷言,除若幹物質與(yu) 結構性因素外,“儒教”是阻礙資本主義(yi) 的萌芽重要的原因:它傾(qing) 向於(yu) 維護、肯定現世而缺乏變革現世的動力,使得以傳(chuan) 統主義(yi) 為(wei) 取向的中國文化難以萌發現代社會(hui) 發展所必要的理性主義(yi) 因素。

 

在中國,這個(ge) 論斷曾引發焦慮:既然儒家阻礙了資本主義(yi) 發展,這是否意味著隻有拋棄儒家、引入韋伯所謂的新教精神,我們(men) 才能趕上現代世界理性化道路的末班車?它也招來質疑:先不談儒家能不能算作“儒教”,韋伯在論述儒家思想中大量論證細節本就有違史實,況且,莫非儒家不能和新教一樣自成一類現代化範疇麽(me) ?

 

必須承認的是,無論我們(men) 是否讚同韋伯,對正處於(yu) 現代化進程,並麵臨(lin) 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種種衝(chong) 突的中國來說,韋伯都是一個(ge) 尤其重要的對話者:哪怕在細節上常有偏失,卻很難再有一位學者像他那樣既能精準地運用“理想類型”來把握特定社會(hui) 係統所隱含的邏輯和問題,又能尊重理論分析和現實曆史之間張力,盡可能廣泛地進行曆史的、比較的研究,以在東(dong) 西交匯的視野下呈現不同文化係統的複雜性。

 

一直到今天,如何閱讀馬克斯·韋伯,或者說如何在中國文明的語境中理解馬克斯·韋伯,激勵儒家與(yu) 韋伯的對話和相互闡發,思考中國文化、社會(hui) 與(yu) 政治體(ti) 係的得失,並探尋“傳(chuan) 統”在現代新的可能性,仍然是一個(ge) 具有重要意義(yi) 的課題。近日,北京大學文研院召開了“中國現代文明語境中的馬克斯·韋伯”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本文試圖呈現會(hui) 上中外學者有關(guan) 韋伯和儒家的討論與(yu) 見解。

 

一、韋伯眼中的儒家:太和平的,太入世的?

 

  

 

馬克斯·韋伯

 

韋伯的理論框架下討論儒家,“新教”是一個(ge) 回避不了的對比項:在那本堪稱經典的《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中,韋伯將“資本主義(yi) 精神”定義(yi) 為(wei) 一種帶有理性計算特質的、追求和擁護經濟利益的精神,認為(wei) 正是新教倫(lun) 理裏禁欲主義(yi) 、職業(ye) 勞動等觀念,帶來了近代資本主義(yi) 精神,乃至整個(ge) 近代文化精神諸要中裏最基礎的理性行為(wei) 要素。而當我們(men) 試圖理解中國在韋伯現代曆史圖景中的方位時,便必須首先把握新教在西歐現代化和理性化中的重要動力作用,以此詢問:到底新教和儒家有什麽(me) 區別,讓韋伯斷言後者阻礙了中國資本主義(yi) 的產(chan) 生?

 

葉翰(Hans Van Ess)教授首先指出,在韋伯的論述中,和平主義(yi) 是儒家區別於(yu) 新教的一個(ge) 顯著特點。韋伯認為(wei) ,儒教主要是和平主義(yi) 的,秉持儒家原則的政治文人主導了公共意見並形塑了民族氣質:相比起追隨具有超自然或超人色彩的卡裏斯瑪,他們(men) 更肯定傳(chuan) 統對社會(hui) 和政治原則穩固持久的指導意義(yi) ;相比起追求領土擴張和經濟競爭(zheng) ,他們(men) 更推崇仁厚的風氣,良好的涵養(yang) 和“君子”式的美德。作為(wei) 兩(liang) 千年來中國政治、文化和社會(hui) 的統治階層,這些儒士從(cong) 根本上是個(ge) 和平主義(yi) 者,以內(nei) 部的政治安寧為(wei) 取向。與(yu) 此相應,與(yu) 長期分裂的、充滿戰亂(luan) 與(yu) 紛爭(zheng) 的西歐曆史不同,中國曆史似乎總是維持著統一而穩固的帝國景象。但恰恰是這種和平主義(yi) 取向和長期和平的曆史減緩了變革和發展的動力——葉翰指出,韋伯並不否認戰爭(zheng) 為(wei) 人的生命、財富、社會(hui) 與(yu) 文化帶來的創傷(shang) ,但他同樣強調戰爭(zheng) 的積極麵向:歐洲國家之間為(wei) 了資本或領土的長期戰爭(zheng) 對資本主義(yi) 發展具有重要作用,它時常帶來政治建製的變革,社會(hui) 階層結構的轉變和經濟的發展。相比之下,儒家精神,以及支撐這一倫(lun) 理的社會(hui) 製度,都在各個(ge) 層麵上壓製了具備變革潛力的種種競爭(zheng) 因素。

 

韋伯這一判斷自然有其缺陷:由於(yu) 研究在相當程度上受到了耶穌會(hui) 士對儒家描述的影響,韋伯口中的儒教和平主義(yi) 事實上是一種過於(yu) 理想化的描述,他忽視了儒士在實踐中未必和平的一麵,也忽視了中國曆史中戰亂(luan) 和紛爭(zheng) 的階段。不過歸根究底,“競爭(zheng) 與(yu) 和平”的分歧隻是新教與(yu) 儒家更深刻分裂的體(ti) 現——當韋伯強調儒家的和平主義(yi) 性格時,他強調的是儒教對傳(chuan) 統的維護,及其堅持適應現實世界、肯定現實世界的傾(qing) 向。正如韋伯自己所說,“清教與(yu) 儒家一個(ge) 更根本的分歧在於(yu) 對待世界的態度”。

 

那麽(me) ,二者對待世界的態度到底有何不同?正如李強教授所說,在新教的世界觀中,現世是充滿罪惡和誘惑的世界,而人生在真正意義(yi) 係於(yu) 在彼岸世界得到靈魂救贖。由此,“彼岸”的超驗價(jia) 值和“此岸”的世俗世界始終存在某種緊張關(guan) 係,而這一緊張會(hui) 在實踐中構成一股轉化的力量,引導人們(men) 去批判、變革現實;儒家所缺乏的,恰恰是“此岸”和“彼岸”兩(liang) 個(ge) 世界之間的基本張力——就像費瑞實(Thomas Fröhlich)教授對韋伯有關(guan) 儒家“徹底的現世樂(le) 觀主義(yi) ”的解釋那樣,儒家倫(lun) 理要求對於(yu) 現實世界一種近乎無條件的肯定和適應,它移除了世俗世界與(yu) 個(ge) 體(ti) 超世俗目的之間那基礎的、悲觀主義(yi) 的對立,這種徹底肯定性的世界觀從(cong) 根本上忽視了個(ge) 體(ti) 拒絕現世的倫(lun) 理能力,因而成為(wei) 變革社會(hui) 現實的結構性阻力。換言之,是傾(qing) 向肯定還是否定現實,是否具有超驗價(jia) 值的引導,是否存在世俗世界與(yu) 超驗價(jia) 值之間的緊張,劃定了新教與(yu) 儒家的根本分歧;而在韋伯的世界曆史圖景中,儒家所缺乏的這種“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張力結構”正是理性化與(yu) 現代化的重要促因之一。

 

   

 

孔子

 

二、一種回應:儒教真的阻礙了資本主義(yi) 發展嗎?

 

通過否定儒家具有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張力結構,韋伯進一步論述了為(wei) 何儒家不利於(yu) 資本主義(yi) 精神的產(chan) 生:一方麵,對現實的肯定態度使之難以將經濟的理性主義(yi) 發揮到最徹底的境地;另一方麵,由於(yu) 缺乏“彼岸”超驗價(jia) 值的引導,商人對財富的追求在儒家語境內(nei) 絕不包含新教倫(lun) 理意義(yi) 上的“召喚”或責任。

 

韋伯對儒家的論斷在學界受到諸多爭(zheng) 論和質疑。而在會(hui) 上,田浩(Hoyt Tillman)教授重點介紹了學者餘(yu) 英時《中國近世宗教倫(lun) 理與(yu) 商人精神》那頗具代表性的反駁。我們(men) 看到,如果說韋伯通過否定儒家“兩(liang) 個(ge) 世界”的結構來否定了超驗價(jia) 值對中國人日常生活的指導,從(cong) 而將中國人的商業(ye) 活動化約為(wei) 純粹的營利活動,不認可其具有任何商業(ye) 倫(lun) 理或價(jia) 值導向的話,餘(yu) 英時則力圖梳理唐宋思想領域“入世轉向”以來禪宗、道教和儒家對待超驗價(jia) 值與(yu) 現實社會(hui) 的複雜態度,從(cong) 而說明中國宗教、尤其是儒教確實存在“此岸”與(yu) “彼岸”兩(liang) 個(ge) 世界的緊張,而這種緊張又確實帶來了一股參與(yu) 和改造社會(hui) 的力量,並轉化為(wei) 明清商人的內(nei) 在精神內(nei) 核。具體(ti) 而言:

 

首先,因“韋伯論新教倫(lun) 理有助於(yu) 資本主義(yi) 的發展,首推‘勤’與(yu) ‘儉(jian) ’兩(liang) 大要目”,餘(yu) 英時試圖論證中國宗教對國人勤儉(jian) 的生活方式的塑造:諸如在慧能的引導下,新禪宗與(yu) 傳(chuan) 統佛教產(chan) 生分歧,開始關(guan) 注社會(hui) 並提倡“不作不食”的勞動理念;而新道教不僅(jin) 鼓勵人們(men) 參與(yu) 勞動,還試圖在理論上中和“有為(wei) ”和“無為(wei) ”之間的矛盾;新儒家對“勤”的推崇更是進一步擴大了國人的勤儉(jian) 信念。

 

隨後餘(yu) 英時指出,宋以來無論是“天理”與(yu) “人欲”還是“理”與(yu) “氣”等概念,都從(cong) 不同側(ce) 麵表現了新儒家“兩(liang) 個(ge) 世界”的意識。而儒家對世俗世界絕非僅(jin) 僅(jin) 是適應的態度——它同樣試圖依據“道”或“理”來積極參與(yu) 並改造現世。新儒家一方麵承續了新禪宗的修養(yang) 工夫,一方麵則在世俗倫(lun) 理上有更進一步擴展——一個(ge) 關(guan) 鍵概念是“敬”,即一種全神貫注的心理狀態。就如同新教教徒對自己的隻有抱有某種“使命”、“天職”感一樣,儒士也在實踐中抱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使命感。而商人呢?隨著新儒家倫(lun) 理的擴展,宋代已經有了王陽明“四民異業(ye) 而同道”的觀念。儒家商人並非像韋伯所說的那樣隻有營利欲,他們(men) 同樣發展出了敬業(ye) 和自重的意識,並對自身事業(ye) 抱有價(jia) 值上的信念。

 

由此,儒家(以及禪宗、道教)都確實在積極意義(yi) 上推動了商業(ye) 精神和商業(ye) 倫(lun) 理。田浩指出,餘(yu) 英時眼中真正成為(wei) 中國資本主義(yi) 發展阻礙的是中國的政治環境,即過高的中央集權和強大的官僚係統壓抑了商業(ye) 的自由。

 

三、在多元因果和整體(ti) 結構中看待儒家

 

事實上,韋伯從(cong) 未斷言唯有新教倫(lun) 理才能發展出資本主義(yi) 精神,而是強調兩(liang) 者間“選擇的親(qin) 和性”——畢竟,現代資本主義(yi) 的興(xing) 起是多種原因的共同作用,沒有哪一個(ge) 或幾個(ge) 因素能占據決(jue) 定性地位。而無論餘(yu) 英時的反駁是否有效,它至少顯現了這樣一種迫切性:單一地聚焦於(yu) 儒家,是不能讓我們(men) 真正把握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合理方位的。然而,在政治、經濟、文化、精神等複雜因果的糾纏關(guan) 係中,我們(men) 到底應該如何理解儒家在我們(men) 社會(hui) 和生活中的作用?

 

會(hui) 議學者達成的一點見解是,在肯定宗教對個(ge) 體(ti) 現實行動之作用的基礎上,可以從(cong) 生活方式的角度去理解宗教。換言之,無論是對待儒家還是新教,我們(men) 都可以試圖從(cong) 韋伯對倫(lun) 理人格和生活樣式的整體(ti) 探究中看待他們(men) 的作用。正如王楠所說,韋伯之所以重視乃至推崇新教倫(lun) 理,是因為(wei) 新教所推動的生活方式正契合韋伯對現代人倫(lun) 理人格和倫(lun) 理關(guan) 係的期望,即將對理想的追求置於(yu) 日常倫(lun) 理實踐和生活內(nei) ,使之轉化為(wei) 一種倫(lun) 理品質,並在集體(ti) 生活中通過倫(lun) 理規範和相互鼓勵形成現代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同樣地,拘泥於(yu) 儒家是不是宗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探究它對中國人倫(lun) 理實踐和主體(ti) 關(guan) 係的決(jue) 定性影響,以及這種影響在現代生活中的可能意義(yi) 。

 

此外,王楠進一步提出了在整體(ti) 化的社會(hui) 結構中看待宗教作用的想法:就像宗教形塑或引導個(ge) 體(ti) 社會(hui) 行動之主觀意義(yi) 和意圖那樣,當我們(men) 將這個(ge) 個(ge) 體(ti) 納入有邏輯的行為(wei) 體(ti) 係或社會(hui) 的組織結構中去時,同樣可以考慮這個(ge) 組織結構“正當性”的基礎及其與(yu) 宗教的關(guan) 係。在這裏顯現的是韋伯支配社會(hui) 學與(yu) 宗教社會(hui) 學的關(guan) 聯:王楠認為(wei) ,在討論卡裏斯瑪支配類型轉化的過程中,韋伯已經意識到必須將正當性作為(wei) 社會(hui) 組織支配類型的基礎;而特定支配類型的存續,則要求該組織內(nei) 發展出對支配之為(wei) 正當的普遍信仰——換言之,宗教和神聖性的社會(hui) 維度是支配社會(hui) 學“正當性”討論中不可或缺的麵向,它們(men) 提供了“為(wei) 什麽(me) 要支持這個(ge) 政府/黨(dang) 派/團體(ti) ”的基本理由,並帶來共同體(ti) 倫(lun) 理結構和實踐的根本動力。

 

總言之,在多元因果觀念和整體(ti) 社會(hui) 分析的視角看待儒家與(yu) 宗教,我們(men) 會(hui) 看到:它是多重因果中一個(ge) 相當重要的變量,也是整體(ti) 係統中一個(ge) 相當重要的維度,並與(yu) 其它因素協同作用促成整體(ti) 的變遷。形塑了我們(men) 生活方式和倫(lun) 理人格的宗教,同樣也是我們(men) 對特定組織結構和支配類型正當性信念的源泉。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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