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海峰】我所認識的韋政通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8-03-27 13:3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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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海峰

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我所認識的韋政通先生

作者:景海峰(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八日乙卯

          耶穌2018年3月24日

 

敬愛的韋政通先生轉眼間已年屆九旬了,立新兄張羅著要給先生編一本紀念文集,命餘(yu) 撰稿,並囑但談交誼、莫講學術,我了解他的深心是想讓多講些人生體(ti) 己的話、而少談冰冷的思想。按照這個(ge) 意思,我把多年來與(yu) 韋先生相識相交的經曆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點點滴滴斑駁印記,如煙往事縷縷飄來。我首先想到的是“理想的火焰”和“思想的探險”這兩(liang) 句話。前者是先生一篇學術自述的標題,名為(wei) 《理想的火焰——我早期的學習(xi) 生涯》,發表於(yu) 《中國論壇》雜誌;而後麵是他學術自傳(chuan) 的書(shu) 名,收入了正中書(shu) 局出版的“當代學人學思曆程”叢(cong) 書(shu) 。這兩(liang) 句話可以看作是韋先生的夫子自道,也頗能概括他一生的特點,屬於(yu) 畫龍點睛的傳(chuan) 神之語,故拿來作為(wei) 這篇回憶文字的題目。

   

先讀其書(shu)

 

我最早知道韋政通先生大概是在上個(ge) 世紀的八十年代初,那會(hui) 兒(er) 剛開始讀研究生,其時海峽兩(liang) 岸還處於(yu) 完全隔絕的狀態。在我念本科的時候,有一年是和一個(ge) 法國留學生住在一起的,他常常能帶一些港台的書(shu) 刊過來,除了香港的雜誌,印象最深的就是誌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了。當時對外麵的世界完全不了解,尤其是現代西方的文學、哲學、藝術等,很多啟蒙的知識都是從(cong) 這些讀物中得來的。到了讀研時,學校圖書(shu) 館開始有一些港台書(shu) ,係資料室也有了唐君毅、牟宗三等人的著作。後來才知道,周輔成先生與(yu) 唐、牟二人為(wei) 老友,這些書(shu) 是經過周先生之手輾轉贈送給哲學係的,可惜係裏當時不能借閱,隻能在狹小的過道上翻一下。而校圖書(shu) 館的港台書(shu) 可以借出,但僅(jin) 限於(yu) 室內(nei) 閱覽。先去翻查目錄卡片,從(cong) 擁擠的人群中遞一張小借書(shu) 條進去,等個(ge) 十來分鍾,運氣好的話就找到了,壓上借書(shu) 證後拿走,在室內(nei) 找個(ge) 座位看,中午閉館的時候一定要還回來,所以滿打滿算半天時間,也就能看上兩(liang) 個(ge) 多小時。在這種方式下,我大概前後借閱過二三十種港台書(shu) 。有些隻是翻翻,印象也不深。而有些則讀得較細,還做了筆記,這樣就得借出還回好多次。有時候還回去了,被人搶先一步借走,又得耽擱一段時間,所以總是斷斷續續的,讀得很不暢快,也很難安心而盡興(xing) 地讀。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條件下,我先後閱讀了韋政通的《中國哲學思想批判》和《倫(lun) 理思想的突破》這兩(liang) 本書(shu) ,說實話,當時還是感到很震撼的。那時候對台灣六七十年代的文化思潮完全不了解,對這些書(shu) 的寫(xie) 作背景更是一無所知,讀來隻是覺得很新鮮,尤其是那些話題,包括研究的方法和獨特的視角,在當時都是前所未聞的。先說《中國哲學思想批判》,這本由水牛出版社六十年代末出版的論文集,匯集了作者十幾篇火藥味很足的文章,專(zhuan) 揀中國思想史上反儒非孔的一幹人物來立論評點,像墨子、韓非子、王充、“竹林七賢”、顏元、譚嗣同等,都是說儒家壞話的人物,專(zhuan) 挑儒家的毛病說事。八十年代初,不僅(jin) 是反傳(chuan) 統的時代,還是極左思潮餘(yu) 威未消的時期,中國哲學研究流行的還是“兩(liang) 個(ge) 對子”之類的模式,所以唯物唯心、批判否定這一套,我們(men) 並不陌生,而且當時的教科書(shu) 和課外讀物大多也是類似的批評腔調。但讀韋先生的這本書(shu) ,卻依然感覺到新鮮,甚至有點激動,因為(wei) 它不是用大批判的口吻,也不是簡單的扣帽子和機械的說教,而是有理有據、論說充分,文字也很清新、很有感染力,所以一讀便欲罷不能,被書(shu) 中的內(nei) 容所吸引了。記得當時還做了筆記,幾借幾還,前前後後有一個(ge) 多星期,是當時看得最認真的港台書(shu) 之一。另一本《倫(lun) 理思想的突破》,是那會(hui) 兒(er) 剛剛出版的新書(shu) ,隻借閱了一次,還沒看個(ge) 究竟,後來就借不到了,所以印象沒有前麵一本那麽(me) 深。但此書(shu) 之中所講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的價(jia) 值及其現代轉化的話題,卻深深地吸引了我,故一直惦記著它。後來到了1984年秋,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一套“走向未來叢(cong) 書(shu) ”,風靡了校園。記得當時在南校門靠近26樓的馬路牙子邊上,圍了一大群人在翻閱和挑揀這些剛剛出的書(shu) ,我擠過去一看,立刻被這套開本獨特、裝幀新穎的白皮書(shu) 所吸引。左挑右選,最後買(mai) 了《增長的極限》和《現代物理學與(yu) 東(dong) 方神秘主義(yi) 》兩(liang) 本,前者是羅馬俱樂(le) 部關(guan) 於(yu) 人類社會(hui) 發展困境的研究報告,後麵一本是根據美國物理學家卡普拉的《物理學之道》一書(shu) 改編的,內(nei) 容都極為(wei) 新鮮。又過了幾年,《倫(lun) 理思想的突破》一書(shu) 也被收入到了這套叢(cong) 書(shu) 當中,我看到後便立即買(mai) 了下來,得以從(cong) 容再讀,仔細揣摩,深受教益。當然這是後話了。


 

 

1985年春,我來到深圳大學國學所工作,除了南國的氣候、翠綠的植物和改革開放初“春江水暖鴨先知”的欣欣向榮景象之外,印象最深的莫過於(yu) 地近香港所接觸或感受到的那一樁樁新鮮事物了,大量的港台書(shu) 籍即是其中之一。那時,深大初建,條件很差,我報到後被暫時安排在海望樓的一層住下。樓近海邊,視野開闊,風景也不錯,但這套兩(liang) 房兩(liang) 廳的屋子裏共住了四家七口人,我的居所就是大廳的一角,隻是一張床而已,書(shu) 堆在床角,雜物就放在床底下。“家”裏沒法呆,白天基本上是到圖書(shu) 館裏蹲點,當時圖書(shu) 館還沒有建好,臨(lin) 時占用了教學樓D座的一部分,隻有兩(liang) 層,十來間房子。但就是這麽(me) 一塊地方,成了我初來深圳時的真正家園,既是物質意義(yi) 的,也是精神上的。第一學期沒有排課,每天在這片小天地裏看書(shu) 、翻雜誌,特別是被數量眾(zhong) 多的港台書(shu) 刊所吸引,這些圖書(shu) 和雜誌在當時的內(nei) 地還是難得一見的,所以有特別的新奇感和吸引力,看著看著,反到不覺得寂寞和“無家可歸”,整個(ge) 半年的時間都樂(le) 不思蜀,一天天也就打發掉了。在這些書(shu) 中,當然有韋政通的不少著作,像《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中國文化概論》《先秦七大哲學家》《中國的智慧》《中國思想史》《儒家與(yu) 現代中國》等,都一一拜讀了。特別是他主編的《中國哲學辭典》及《大全》,對我當時的備課和教學工作起到了直接的幫助作用,受益尤多。一年之後,新圖書(shu) 館落成了,寬敞明亮的港台書(shu) 閱覽室成了我最常駐足的地方,有幾年,還得到了一個(ge) 僻靜的專(zhuan) 座,除了上課、吃飯之外,全部時間幾乎都泡在那裏。那幾年,香港漢榮書(shu) 局的石景宜先生就著深圳的地緣之便,每年都要在深圳大學舉(ju) 辦港台圖書(shu) 展,除了校方購置一部分外,展會(hui) 之後剩餘(yu) 的部分則傾(qing) 筴相贈,所以深大圖書(shu) 館成了當時內(nei) 地收藏港台書(shu) 最多的高校館之一,而且借閱起來十分方便。

 

正是借著這樣的便利條件,我不僅(jin) 讀到了韋先生那一輩人的書(shu) ,也讀了老一代港台海外學者的大量著作,對唐、牟一輩的新儒家和他們(men) 的後學之著漸次地熟悉,對自由主義(yi) 和其他文史大家的作品也漸漸地了解了。除了港台海外學者的著作之外,台灣出的新印古籍和大套叢(cong) 書(shu) ,像商務印的“文淵閣四庫叢(cong) 書(shu) ”、沈雲(yun) 龍編的“近代史料叢(cong) 刊”、張曼濤編的“佛教叢(cong) 刊”等,檢閱便當,常常翻動,得以補了不少的功課。特別是在八十年代後期的文化大討論中,這些海外報刊的新知識和新信息,不斷地刺激著我的求知欲和學問增長點,對打開思想空間和拓展精神向度起到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像由韋政通先生擔任召集人的《中國論壇》雜誌,在當時可以說是眾(zhong) 多刊物之中傳(chuan) 播新知、引領思潮的一麵旗幟,對溝通兩(liang) 岸三地的思想文化起到了非常大的推動作用。記得每一期新雜誌來了之後,我都迫不及待地閱讀,從(cong) 裏麵吸收思想養(yang) 分,了解學術動態,學到了不少的知識。由這些書(shu) 刊,我不但了解了韋政通,也了解了韋先生所處的時代和他周圍的那些人,對他本人的學術思想也有了較為(wei) 深切的把握和同情的理解。

   

後識其人

 

雖然見到韋政通先生已經是1989年的事了,但在這之前,通過閱讀書(shu) 刊,我對他已經很了解,對他的思想和學術也已經非常熟悉。那年的4月底,我和國學所同事劉翔應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邀請,乘火車到北京參加紀念“五四”的會(hui) 議。這次會(hui) 議安排在香山的臥佛寺飯店,環境十分優(you) 美。來自海外的周策縱、林毓生等,均是仰慕已久的,是第一次見到。港台也來了不少學者,有些見過,但大部分都不認識,而韋政通先生則屬於(yu) “認識”而沒有見過的那種。

 

那次見麵,並沒有和韋先生單獨交談過,更沒有刻意地去請教,隻是會(hui) 上會(hui) 下,聽他講了許多話,我隻是一個(ge) 默默的聽眾(zhong) 而已。也是因為(wei) 參會(hui) 的人太多了,空閑時少,我這個(ge) 小蘿卜頭幾乎搭不上話。記得有一天下午,韋先生的房門前圍了好幾個(ge) 人,都在聽他閑聊,有的是向他提問題,話頭東(dong) 拉西扯、天南海北,韋先生氣定神閑、從(cong) 容應對,很顯出風流倜儻(tang) 的派頭。蕭功秦發問:你認為(wei) 哪一本《中國思想史》寫(xie) 得最好?韋政通答:當然是我的那本。雖是半開玩笑的話,但我當時是認真聽了,過後還琢磨了半天,真的假的?這先生也恁地不客氣。他這一答,還有拿在手中晃動的半杯葡萄酒,就永遠地定格在了我對他的最初記憶當中。許多年以後,我還在想,韋先生是一個(ge) 自信的人,但他自傲嗎?是一個(ge) 好酒的人,但他嗜酒嗎?好像不是,可見人的最初印象與(yu) 記憶往往是有限的,甚至是偏頗的。

 

  


韋政通(右)與(yu) 作者景海峰

 

在這之後,由傅偉(wei) 勳和韋政通二人共同主編的一套“世界哲學家叢(cong) 書(shu) ”,成為(wei) 了海峽兩(liang) 岸哲學界聯係的一座橋梁,本人也因為(wei) 湯一介先生的推薦而承擔了其中的《熊十力》一書(shu) 的寫(xie) 作,得以繼續和韋先生保持了聯係。在書(shu) 稿殺青之際,當時韋先生來函,除了與(yu) 商圖書(shu) 的出版和編輯過程之中的一些細節問題之外,還涉及到了稿酬的支付方式等瑣事,談的具體(ti) 問題已記不清了,但有幾句話仍舊有些印象。1991年6月,拙著《熊十力》一書(shu) 由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出版,頗得韋先生的讚譽,後來劉述先先生也寫(xie) 了一篇書(shu) 評,刊登在《中國論壇》上。碰巧的是,這一期是該雜誌的停刊號,隨著市場經濟大潮的噴湧,大陸的思想文化熱漸漸地淡出,台灣的學術生態也悄然發生改變,《中國論壇》的時代結束了,韋先生也在一定程度上退出了公眾(zhong) 的視野。《熊十力》是我的第一本著作,能收入韋先生主編的“世界哲學家叢(cong) 書(shu) ”,這是我的榮耀,也是我們(men) 之間的一種緣分,就像《中國論壇》在八十年代所留下的深刻印跡一樣,這本書(shu) 也把我和韋先生緊緊地聯係在了一起。

 

深入接觸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和韋先生漸漸地斷了音訊,對他的狀況也了解不多,隻是看到了新出版的《中國十九世紀思想史》,厚厚的兩(liang) 大本,想老先生的筆力仍還健碩。這主要是九十年代後的一段時間裏,深大學不成學,幾乎不能做什麽(me) ,隻好混日子,氣脈也近於(yu) 塌散了。多虧(kui) 有機會(hui) 到哈佛訪學,在杜維明先生的感召下,重又收拾精神,後來境況稍有好轉,這才得以重拾舊緣,有了後麵的十餘(yu) 年間與(yu) 韋先生的親(qin) 密接觸。


 

 

2004年,深大原校長蔡德麟先生出任清華大學深圳研究生院人文學部主任,籌組人文研究機構,想和深大國學所聯合搞一些學術活動。在他的積極推動之下,兩(liang) 家合辦了“東(dong) 方人文論壇”。經過大半年的精心準備,第一屆論壇以“文明對話”為(wei) 主題,邀請了杜維明先生來擔綱,國內(nei) 外學者亦共同參與(yu) ,於(yu) 2005年4月舉(ju) 辦了數場講論活動,大獲成功,反響熱烈。恰在這個(ge) 時候,與(yu) 韋政通先生關(guan) 係極為(wei) 親(qin) 密的王立新教授由外地調來深大,加入了國學所的團隊。在他的溝通和聯絡之下,我們(men) 決(jue) 定邀請韋政通先生來深圳做第二屆“東(dong) 方人文論壇”的盟主。2006年5月,韋先生如期而至,第一次踏足深圳。十多年不見,他還是那麽(me) 的精神矍鑠、思維敏捷、清整幹練,完全不像一個(ge) 年屆八旬的老者。韋先生來深後,先是唱了一台獨角戲,在大學城清華研究生院做主題演講,拉開了論壇的序幕;然後又在深大與(yu) 李晨陽、王慶節、李存山、盧風、任劍濤、唐文明等,一起進行對談,國學所的幾位教授也參加了。整個(ge) 的活動大大小小有幾場,持續了一周,內(nei) 容豐(feng) 富多彩,眾(zhong) 多師生都參與(yu) 到其中,收獲非常大。這屆論壇的主題之所以定名為(wei) “全球化時代的儒家倫(lun) 理”,完全是因為(wei) 早年讀《倫(lun) 理思想的突破》一書(shu) ,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所以很自然地就把這個(ge) 話題抖落了出來。這次論壇,除了新聞媒體(ti) 的紀實報道之外,《學術月刊》在當年的第9期還選發了一組論壇的文章,清華大學出版社在不久之後也正式推出了論壇的文集——《全球化時代的儒家倫(lun) 理》,由蔡德麟教授與(yu) 我合編,也邀約了一些相關(guan) 的文章。

 

這次到訪之後,韋先生成了深圳大學的常客,也是國學所師生最為(wei) 親(qin) 近的來賓,他不僅(jin) 與(yu) 眾(zhong) 多的教師、學生、媒體(ti) 記者親(qin) 密接觸,結下了深厚的友誼,而且情之所感,老友新朋紛至遝來,聚首於(yu) 鵬城。一時間韋先生每次的到來,都會(hui) 卷起一股旋風,像是一場學術盛宴,又是新舊情誼的一個(ge) 大匯聚,在歡聲笑語之間,留下了多少美好的回憶!

 

在之後的數次來訪中,我印象比較深的有三次。一次是2010年的春天,他做了“感恩與(yu) 懷念——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殷海光對我的影響”的講座,分別總結四位前輩學者的思想特點、精神風貌及與(yu) 他本人的關(guan) 係。在演講中,韋先生的口氣和用語極為(wei) 剴切、平實,對新儒家和自由主義(yi) 的描述與(yu) 評論,概括得非常精準,敘述得也很生動,聞者無不為(wei) 之動容。雖說在這之前我讀過他不少的回憶文字,於(yu) 這些大師的陳年往事也不陌生,對他們(men) 之間的學術交誼和恩恩怨怨還算熟悉,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一些“定見”;但聽了他的講述之後,仍然感到震動,引發了許多新的思考,這與(yu) 讀書(shu) 時的感受和所得到的理解是很不一樣的。緊接著的一次,好像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有著類似的安排,隻不過這次講座的主題不是談前輩學者,而是講他自己。連續幾天,在學院的大會(hui) 議室裏,麵對滿堂的青年學子,韋先生侃侃而談,主題就是“人生的考驗”。講到他的青年時期,怎樣一個(ge) 人跑到台灣,衣食無著,陷入窘境;後來又遭遇到感情上的波瀾,經曆了一係列的人生困頓,最後才立住腳跟,成為(wei) 一名學者。然後詳細地講了他的治學經曆,怎樣在一個(ge) 純粹的學者和具有創造性的思想家之間拿捏,以及有社會(hui) 責任感和道德良知的知識分子,這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是如何處理的,他自己的親(qin) 身經曆和深刻體(ti) 會(hui) 。還有他是怎麽(me) 樣麵對名利誘惑,在身心疲憊之時是如何克服困難的,以及從(cong) 事學術工作的方法和技巧,如何麵對人生的終極關(guan) 懷等。這些問題,他都是緊扣著自己的人生閱曆和深刻體(ti) 驗來談的,情真意切,娓娓道來,所以特別的能入耳入心,真正能夠打動人。我當時就在想,韋先生談的這些,在書(shu) 本上是絕對學不到的,即便是最大膽袒露、最深刻自省的個(ge) 人傳(chuan) 記也是讀不出這個(ge) 味來的,麵對八十老翁的人生化境,親(qin) 聆咳唾之音,此乃青年學子的福分啊!

 

最後一次,就是2014年的年底了,那次立新兄張羅了一個(ge) “人文思想與(yu) 人文教育研討會(hui) 暨韋政通先生88壽誕學慶活動”,把韋先生親(qin) 近的學生和與(yu) 先生有些交誼的學者都請過來了,有好幾十號人,濟濟一堂的,好不熱鬧。除了慶祝壽誕、暢敘友情之外,借著韋先生留深多日的空檔,我們(men) 還特意安排了第一屆“湯一介儒學講座”的活動,請先生為(wei) 這個(ge) 特設的紀念講座來開壇。湯先生和韋先生有著很深的交往與(yu) 情誼,早在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海通初開,中國文化書(shu) 院即禮聘韋先生做導師,他是最早與(yu) 大陸學界來往的台灣學者之一,而援引者即為(wei) 湯先生。其後,他們(men) 又合作過很多次活動,譬如前麵講到的“世界哲學家叢(cong) 書(shu) ”,大陸方麵相關(guan) 的斡旋工作,包括請作者,均由湯先生一力主之。在湯先生過世前,還專(zhuan) 門請了韋先生到北大做“湯用彤學術講座”,那是很近的一件事情,兩(liang) 老相聚,其樂(le) 融融,猶在眼前。所以我們(men) 特別請韋先生來做“湯一介儒學講座”的開壇人,以紀念湯先生,這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除了在深圳數次與(yu) 韋先生歡聚之外,我也有機會(hui) 到台北登門拜望。那是2011年初,應台灣大學人文社會(hui) 高等研究院的邀請,我和應李到台大做客座研究,呆了一段較長的日子。在台期間,見到了不少老朋友,也有機緣到數所高校演講會(hui) 客,包括前往碧湖探訪韋政通先生。記得到台北的第三天,我們(men) 就迫不及待地搭乘地鐵去看韋先生,在先生的家裏,整整一個(ge) 下午,聊得好不暢快。到了晚上,他又請我們(men) 到住宅附近的大型購物中心去一同用晚餐,一直到很晚才依依惜別。先生晚年,一人獨居,過著清淨簡樸的日子,雖無兒(er) 孫繞膝,亦無車馬喧騰,但人生的信念依然不改,對理想和學問仍舊堅定執著,生活的態度比我輩等還要積極樂(le) 觀,完全沒有老境的慵散與(yu) 暮氣。每次看著先生一絲(si) 不苟的穿衣吃飯、一絲(si) 不苟的言談舉(ju) 止和一絲(si) 不苟的做人做事,腦子裏就會(hui) 冒出“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之類的話。先生是一麵鏡子,照見我等的將來,更是一個(ge) 榜樣,激勵著我等過好後麵的時日。記得在2014年年末,先生的88壽誕學慶活動結束之後,我們(men) 歡聚在國貿大廈的旋轉餐廳,從(cong) 五十層的高樓上俯瞰夜色中的深圳,華燈璀璨,一片光明;聆聽著先生精彩的簡短致辭,字字珠璣,心地透亮。這是最近的一次與(yu) 先生的相聚,這個(ge) 美好的印跡亦將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記憶裏,那個(ge) 高度,那份光潔,就是我心中永遠的韋政通。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