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綱】儒學的力量很強大,它能夠反向征服征服者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3-18 20:45:53
標簽:
金綱

作者簡介:金綱,原名李作乾,男,西曆1952年出生於(yu) 天津市。著有《論語鼓吹》(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大宋帝國三百年》(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年)等。

原標題:大宋從(cong) 來不窩囊

受訪者:金綱

采訪者:仲偉(wei) 誌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仲偉(wei) 誌搜神記”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廿九日丁未

          耶穌2018年3月16日

 

   


金綱在江湖居。攝影:仲偉(wei) 誌

 

海鹽來了一個(ge) 金爺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當地人說,海鹽來了一個(ge) 金爺,住在澉浦鎮六裏村朱家門的一樁老宅子裏,寫(xie) 了很多書(shu) ,絕對是一個(ge) 人物。這裏是崧澤文化的發祥地之一,他們(men) 對家鄉(xiang) 的文化底蘊一直頗為(wei) 自豪。

 

金爺就是金綱,一位從(cong) 事思想史研究的民間學者。他將自己居住的這幢老宅命名為(wei) “江湖居”。“江湖居”所在的浙江省海鹽縣澉浦鎮,有個(ge) 占地 45 平方公裏的南北湖,他也被人稱為(wei) “南北湖邊的當代梭羅”。

 

老宅建成於(yu) 1948 年,坐北朝南,占地麵積300 多平方米,合院式風格,南設風火牆,門樓高大,門樓上有浮雕,雕工細致。整個(ge) 宅院格局完整,麵闊 5 間,前出廊,左右設廂房,風火牆與(yu) 正屋間有天井。天井裏一株芭蕉樹,金爺入住時當地朋友送來的,沒幾年,就長成兩(liang) 人多高,陰滿中庭,舒卷自如,是金爺的心頭之好。

 

宅院外四麵環水,砌有石駁岸。小橋流水人家,村民淳樸可愛,典型的江南溫潤之地,夾雜著曆史的斑駁與(yu) 滄桑。很久以來,金爺一直想找一個(ge) 自然環境好、人文底蘊深的地方散居。幾年前在友人的推薦下,他來到朱家門,一眼就看中了這座宅子。

 

他在此寓居已近四年,不舍晝夜續寫(xie) 他的《大宋帝國三百年》。

 

卷帙浩繁、氣勢恢宏的《大宋帝國三百年》,是金爺“一個(ge) 人的宋史”,共 8 卷 17 冊(ce) ,已出版 7 冊(ce) 。其中第 4、5、6、7 冊(ce) 就是江湖居完成的。這部皇皇巨著,被人稱為(wei) “奇書(shu) 中的奇書(shu) ”,“文”中添了野氣,“史”中加了活力,不僅(jin) 有帝王權術、帷幄詭計、傳(chuan) 奇秘聞,更有商戰兵法、政治寶典、思想智慧,堪稱一部大時代的命運密碼。

 

當代中國,曆史類作品經常會(hui) 出現周期性火爆。上個(ge) 十年有“明史熱”,而《大宋帝國三百年》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近十年來的“宋史熱”。

 

金爺對在澉浦鎮的生活很滿意。與(yu) 他的老家天津相比,水鄉(xiang) 的空氣實在是太好了。他在這裏品味江南美食,飽覽浙北風情,梳理思想成果,結識有肝膽之人。再有兩(liang) 到三年,他《大宋帝國三百年》,將在這座位於(yu) 大宋故土的老宅裏束筆終稿。

 

這位“現代士大夫”,已將海鹽澉浦視為(wei) 自己的終老之地。

 

曆史原來可以這麽(me) 寫(xie) !

 

金綱,原名李作乾,1952 年出生於(yu) 天津,曾任語文教師、學術圖書(shu) 發行公司學術部編審,2008 年後,為(wei) 北京大學現代中國研究中心、北京大學曆史人物研究中心研究員,從(cong) 事思想史研究和學術規劃工作,2011 年 2 月辭職,選擇成為(wei) 一名獨立學者。

 

他曾是中國互聯網BBS時代的名人,1999 年開始上網,2010 年開始先後在若幹論壇及微博發布思想或生活類文字,網名“老金在線”。他對互聯網的“自媒體(ti) ”性質有很深的體(ti) 會(hui) ,互聯網是自由人的自由聯合,是他尋求知音知己的互動平台。他當然感謝互聯網。

 

他是中文係出身,最初由中國文學進入中國文學史,而後進入中國曆史、中國文化史、中國思想史。上世紀八十年代,讀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讀錢鍾書(shu) 《管錐編》,發現了中外思想“比勘”,即對比研究的方法。這個(ge) 方法讓他發現了人類思想根脈的一致性。於(yu) 是,“異中求同”就成為(wei) 他最重要的方法論。由於(yu) 幼時父親(qin) 督導閱讀《論語》打下的基礎,有了後來的儒學研究,曾出版過 100 萬(wan) 字的儒學研究專(zhuan) 著《論語鼓吹》。

 

大約從(cong) 上世紀八十年代,他便開始關(guan) 注宋代曆史。到新世紀初,開始有意梳理個(ge) 人視角中的大宋王朝,有了若幹筆記。2005 年,他在北京見到了《帝國政界往事》這本書(shu) 和它的作者,突然發現曆史還可以有不同的寫(xie) 法:一冊(ce) 書(shu) ,把整個(ge) 大宋說了一遍。讀完此書(shu) 他就發心,按照自己的思路也弄一部大宋史。

 

於(yu) 是,披閱十幾載,重新推演,重新思想,精打細磨,有了“最好看的曆史讀本”——《大宋帝國三百年》。

 

他是一位思想史研究的雜食家。他出版過一本書(shu) ,叫做《魯迅讀過的書(shu) 》,約 80 萬(wan) 字,我認為(wei) 非常值得關(guan) 注。這是他積年思想史研究和讀書(shu) 中的一個(ge) “副產(chan) 品”,卻是第一次有人從(cong) 魯迅的閱讀來梳理這位文化巨人的思想精神淵源,祛除遮蔽、深度解讀,有篳路襤褸之功。

 

他認為(wei) ,魯迅對儒學有分析、有批判,但並不敵視。而且,魯迅和他同時代的“理念人”一樣,有一種源於(yu) 儒學正見的道義(yi) 擔當,魯迅是一位高張傳(chuan) 統“清議”精神的現代士大夫。

 

他不是“有錢人”,當然也不貧困,積蓄和平常收入足以應付日常生活,在他身上你看不到生活的焦慮。他認為(wei) ,在獨立空間和自由時間下的自由寫(xie) 作,是命運對自己的一種犒勞。對此他非常得意,也備加珍惜。

 

大宋一點兒(er) 也不窩囊!

  

談起宋朝,人們(men) 就會(hui) 想起教科書(shu) 上所說的那套辭令,比如政治腐敗、奸臣當道、積貧積弱、民不聊生,比如偏安江南受盡異族欺辱,最後被草原“戰鬥民族”滅國等等。

 

然而宋朝又以一個(ge) 相對小的版圖,創造出了異常燦爛的人類文明。宋朝統治者優(you) 容士人,令儒學曆經千年後走向巔峰,宋朝統治者與(yu) 世休息,讓城市經濟領先世界三百年。宋代自然科學技術也有著突出成就,中國四大發明當中,有三個(ge) 開始於(yu) 宋朝或在宋朝得到大規模實際運用。這又讓很多人對這個(ge) 朝代充滿向往。滄海遼闊,榮衰起伏,我們(men) 究竟該如何理解大宋王朝?

 

金綱的《大宋帝國三百年》,就是要回答這些問題。

 

“大宋帝國改善民生所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指數,以及恢複道義(yi) 天下所帶來的前所未有的文化成就,是大宋之前、之後,三千年曆史也很難企及的。”他說。

 

在他看來,大宋其實一點兒(er) 也不窩囊。大視角來看,中國在宋朝這個(ge) 時期,地緣政治條件是最差的。蒙元帝國在征服世界的過程當中,可以是幾天的功夫就把一個(ge) 國家滅了,而大宋硬是支撐了 40 年。換句話說,大宋帝國在與(yu) 世界上的頭號強國進行抗爭(zheng) 的時候,是堅持時間最長的,由此可以想見,它的軍(jun) 事實力並不弱。

 

金綱關(guan) 心的是大宋王朝給我們(men) 留下了什麽(me) 。他認為(wei) ,五代之前,中國曆史是一個(ge) 模樣,大宋之後,中國曆史是另一個(ge) 模樣。千年以來,中華帝國前所未有的變化,包括中國人的文化品格、民族性格,很多都可以溯源於(yu) 趙宋時代。這個(ge) 時代是一個(ge) 豐(feng) 富的“意義(yi) 空間”,是傳(chuan) 統中國很緊要的一次曆史轉型期。

 

也就是說,在趙匡胤之後,中國有了推演文明、天下為(wei) 公的自覺,而這種自覺,與(yu) 趙匡胤自出生之後即經曆的亂(luan) 世“故實”有關(guan) 。

 

金綱要幹的活兒(er) ,就是經由“觀察”,打開這個(ge) “意義(yi) 空間”,選擇並說清這個(ge) “曆史轉型期”豐(feng) 富而有趣的“軍(jun) 政故實”。

 

他穿行在浩如煙海的故實之間,以正史為(wei) 坯,野史為(wei) 料,依年代順序,通過士兵、謀士、將軍(jun) 、平民的視角,為(wei) 我們(men) 講述五代亂(luan) 世的因果、大宋帝國的由來、統治者建構並推演大宋文明的良苦用心。

 

在江湖居,浙江海鹽的一座老宅裏,金爺就像一個(ge) 技藝高超的古瓷修複大師,小心翼翼地清洗、拚接那些大宋曆史切片,然後補缺、上色、繪圖、上釉,最終為(wei) 我們(men) 呈現出一件最為(wei) 精美絕倫(lun) 的文明重器。

 

是的,文明。這是他與(yu) 大宋王朝之間一場關(guan) 於(yu) 文明的對話。

 

 


1972 年,20 歲的金綱在下鄉(xiang) 所在地黑龍江某農(nong) 場

 

仲偉(wei) 誌搜神記:為(wei) 什麽(me) 會(hui) 到江南隱居?你是怎麽(me) 找到這座老宅的?

 

金綱:我對江南印象特別好,江浙、晥南,還有江西,都是我少時讀過的明清小說常常出現的故事場域。浙江這個(ge) 地方,更從(cong) 南宋以後就是人文薈萃、富庶繁榮之地,景色也好。我是研究儒學和宋史的,有一個(ge) 江南夢,一直在尋找江南,一直想在大宋王朝的故土上尋找一個(ge) 合適的住處靜靜地住來,專(zhuan) 心寫(xie) 作。我現在選中的澉浦屬於(yu) 嘉興(xing) 市海鹽縣。


最初我想去的是嘉興(xing) 所轄的平湖市,就在微博上說了這個(ge) 事,這裏有一個(ge) 朋友看到了,就說還不如來海鹽呢,她說我們(men) 海鹽有個(ge) 地方有座宅子,更美!我說你發幾個(ge) 照片過來看。當時是 2014 年的冬天,2 月份,她就在院子的門口拍了照片,小橋流水人家,真不錯。當時我在馬爾代夫參加一個(ge) 活動,活動結束之後我直接飛上海,轉過來一看,真是太好了,很欣賞。當時就定下來了。

 

仲偉(wei) 誌搜神記:需要裝修吧?

 

金綱:這都是我裝的。裝修什麽(me) 的,前前後後都算上,大約花了 20 萬(wan) ,很合算。當時 2 月份定下來,然後回天津,5 月 1 日回來開始裝修,6 月 6 日就有一個(ge) 聚會(hui) ,邀請了京津滬杭寧等地 25 個(ge) 朋友。我來的時候,當地人很熱情,說你有什麽(me) 需要我們(men) 可以幫你,我說我就想院子裏想種一棵芭蕉,結果很快就種上了芭蕉。當時隻有一株,但當年秋天就長得很茂盛了。

 

仲偉(wei) 誌搜神記:你的《大宋帝國三百年》八卷17 冊(ce) ,目前已出 7 冊(ce) ,你準備哪年全部完成?

 

金綱:已經三年了,原來我計劃五年差不多,現在看來五年完不成,可能還得需要兩(liang) 到三年的時間。

 

仲偉(wei) 誌搜神記:為(wei) 什麽(me) 會(hui) 寫(xie) 這部書(shu) ?

 

金綱:大約是 2005 年,我在北京見到一本名為(wei) 《帝國政界往事》的書(shu) 和和它的作者。一冊(ce) 書(shu) ,把整個(ge) 大宋說了一遍。此書(shu) 讀後我就發心,按照我的思路也弄一部“大宋史”。從(cong) 那開始,我跟任何人都沒說,就是搜集材料,參考了大大小小 400 多部書(shu) 。那時候搜集材料就是複製粘貼網上文本,網上沒有的我就到網上求購、到圖書(shu) 館去借閱後自己手抄,九年裏準備了 1500 萬(wan) 的底稿文字,在北京做完一稿,大概 2010年左右回到天津開始做第二稿,二稿基本把章節弄出來了,2013 年我就做定稿,2014 年出版了前三冊(ce) ,來到澉浦江湖居之後又出版了四冊(ce) ,就這樣七冊(ce) 完成了。現在正在寫(xie) 第八冊(ce) 。這就是一項慢慢推著幹的活兒(er) 。我也不想太玩命趕稿子,還得慢慢享受生活,一點點的生活,細節,需要慢慢去享受。萬(wan) 事從(cong) 容。

 

仲偉(wei) 誌搜神記:這部書(shu) 不是考據也不是虛構,既不是戲說也不是還原,而是一種對曆史的創造性轉化。你是搞思想史的,是做儒學研究的,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一本關(guan) 於(yu) 關(guan) 於(yu) 曆史的暢銷書(shu) ?

 

金綱:暢銷與(yu) 否隻是一個(ge) 結果。至於(yu) 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這樣一部書(shu) ,我跟一些朋友也聊過。簡言之,我試圖通過這個(ge) 東(dong) 西,完成一次漢語純潔化的個(ge) 人運動,教科書(shu) 常見的一些意識形態大詞,一概不用,實質就是剔除俄羅斯蘇聯話語以及百年來激進思潮的影響。至於(yu) “戲說”之類,根本沒必要。曆史“故實”很多,自身就有更吸引人的地方。曆史讀物寫(xie) 作,也不能簡單地將史料“白話化”。這之中最重要的是思想的介入。同樣的往事,往往有多人記錄,譬如項羽的“故實”,就有司馬遷、班固、司馬光等人文字有異的記錄。後來人看到前賢對往事的意見分歧的記錄,需要新的選擇,選擇之後,就要重新構建邏輯,賦予往事以意義(yi) 。這就是“重行推演”,就是“重新思想”。我希望將曆史陳述與(yu) 思想探索融為(wei) 一體(ti) ,既是一部大曆史,更是一部剖析中國社會(hui) 盛衰“密碼”的思想專(zhuan) 著。

 

仲偉(wei) 誌搜神記:一般人理解,這類曆史讀物,隻要大的曆史事件真實就可以了,小的細節可以進行藝術創作,是這樣嗎?

 

金綱:我不這麽(me) 認為(wei) 。曆史“故實”一個(ge) 個(ge) 都是“小事”,不可編造。一涉編造,就不是曆史。曆史“故實”必須人人有依據、事事有來源。依據或來源,可以是正史,也可以是野史。但往事之間的邏輯空白則可以推斷、複盤。這是想象力的空間所在,也是思想者的空間所在。曆史文本寫(xie) 作,需要想象力。

 

仲偉(wei) 誌搜神記:本質上還是一部史論。你的思想資源來自哪裏?

 

金綱:有四個(ge) 思想根源。第一個(ge) 是聖賢理念。儒學思想,孔孟之道,中國的這些聖賢思想是我的第一個(ge) 思想資源。


第二就是傳(chuan) 統史論,王夫之、黃宗羲、顧炎武這些人,他們(men) 對曆史的評價(jia) 與(yu) 思考,在其後數百年間仍可感覺到不凡不俗的人文價(jia) 值,必須重視。


第三是現代政治哲學,主要指政治文明、保守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其中主要是以保守主義(yi) 思想來介入。


第四塊思想資源是曆史哲學,就是把曆史上升到哲學的層麵去審視、反觀,其中,柯林武德、波普爾,以及新康德主義(yi) 對我影響較大。有此思想資源,重新審視往事,會(hui) 獲得特別意味深長的收獲。

 

仲偉(wei) 誌搜神記:政治哲學這一塊,你說主要是以保守主義(yi) 思想來介入。這一思想資源主要來自西方?

 

金綱:我認為(wei) 有四大範疇在支撐著保守主義(yi) 。


一是悲觀主義(yi) 。事實上就是要回歸人的理性有限性,別把人的本事看得太大了;


二是懷疑精神,懷疑精神不是說不相信,而是審視,利用我所擁有的思想資源審視它,給出一個(ge) 屬於(yu) 我的個(ge) 性化的結論;


三就是對傳(chuan) 統的肯認。我非常不讚同“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類說法。為(wei) 什麽(me) ?麵對這麽(me) 大的文化體(ti) 量,誰有資格說這是精華那是糟粕?你認為(wei) 是糟粕的東(dong) 西在我看來備不住也可能是精華呢。我認為(wei) 溫情地理解傳(chuan) 統就可以了,曆史傳(chuan) 統就在那兒(er) 擺著,你接受與(yu) 否,它就在那裏。


四是多元價(jia) 值觀。這個(ge) 多元價(jia) 值觀從(cong) 聖賢理念當中就能夠找到好多說法,比如“和而不同”。“和而不同”的要點是“不同”,而不是“和”。“不同”但還能“和”,這就叫多元價(jia) 值觀。更明確的說法是《中庸》裏那句話,叫“道並行而不相悖”。所以說,這些也並不是西方文明所獨有的產(chan) 物。

 

仲偉(wei) 誌搜神記:問一個(ge) 大問題。在你看來,推動曆史發展的決(jue) 定性力量究竟是什麽(me) ?

 

金綱:我知道學界中有一個(ge) 耳熟能詳的說法叫做“製度決(jue) 定論”。我對這個(ge) 說法持有懷疑。我覺得決(jue) 定文明展開的是各種力量的“耦合”。耦合是借用物理學中的一個(ge) 名詞,簡言之,就是指兩(liang) 個(ge) 或兩(liang) 個(ge) 以上的實體(ti) 相互依賴於(yu) 對方的一個(ge) 量度。耦合的種種變量難於(yu) 預測。“製度”不過是各種變量力量之一,它不能獨立決(jue) 定文明的展開,也遠遠不能決(jue) 定曆史的方向。但在諸合力的耦合中,如果一定要肯定某一種力的比較優(you) 勢,則“偶然力量”為(wei) 最。


埃及豔後的鼻子如果“偶然”短那麽(me) 一毫米,或者是長那麽(me) 一毫米,整個(ge) 世界史都會(hui) 改寫(xie) ;費迪南德大公不在薩拉熱窩事件中遇刺身亡,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曆史進程可能就會(hui) 改寫(xie) 。耦合力量難於(yu) 設計、偶然力量也同樣難於(yu) 設計。埃及豔後的鼻子不是羅馬帝國設計的結果,費迪南德大公遇刺不是大戰策劃者設計的結果。


曆史上很多變化匪夷所思,你不知道這偶然性怎麽(me) 來的,忽然間就變了,在西方曆史哲學當中,他們(men) 講述這個(ge) 問題的時候,我感覺他們(men) 把這種偶然性幾乎等同於(yu) 上帝的力量、神秘的力量,但是人家不這麽(me) 說,而是把它訴諸於(yu) 偶然性的力量,所以在耦合力量中,偶然性的力量要大於(yu) 製度、聖賢、英雄這些力量。


基於(yu) 這個(ge) 曆史觀,陳橋兵變中的“陰謀推戴”,在我看來,就是整個(ge) 耦合合力中“偶然力量”發揮巨大作用的一個(ge) 曆史事件。所以,我講述的陳橋兵變(以及其他大宋故實)不同於(yu) 其他人的講述。

 

仲偉(wei) 誌搜神記:寫(xie) 這樣一部書(shu) ,你首先是一個(ge) 超級“宋粉”。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粉”宋朝?

 

金綱:因為(wei) 大宋是一個(ge) “崇文”、“崇德”的社會(hui) 。趙匡胤可以稱得上是五代十國野蠻政治的終結者,又是後世曆朝文明政治的開拓者。由於(yu) 宋朝倡導思想自由,從(cong) 而出現了文化上的大繁榮,比如學術流派上的“程學”、“理學”、“心學”等,出現了著名的嶽麓書(shu) 院、白鹿洞書(shu) 院、嵩陽書(shu) 院、應天書(shu) 院等很多著名的學院,出現了大批的文學家、書(shu) 法家、畫家。大宋三百年,文人一直生活在受人尊重的政治、倫(lun) 理氛圍中。有人稱“宋朝是文人的樂(le) 園”,此言不虛。


更重要的是,大宋培育了中國人的“文化貴族”和“文化貴族意識”。當時的“文化貴族”往往出身貧寒,但大多負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道義(yi) 擔當精神。所以說,“文人樂(le) 園”並不僅(jin) 僅(jin) 指文人生活得好,更重要的是文人道德麵貌值得稱讚。綜合來看,大宋可能是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公序良俗最好的時代。

 

仲偉(wei) 誌搜神記:宋朝的文化繁榮,首先得益於(yu) 統治者的開明吧?

 

金綱:我認為(wei) 文化繁榮是自發秩序也即無為(wei) 而治的自然結果,是演繹的,而不是建構的。文化繁榮也有“耦合”性機緣,“耦合”環節涉及太多的變量,不是可以設計的。因此,文化繁榮隻需要政府提供寬鬆準入機製,民間自會(hui) 在自發秩序原理下演繹推進。從(cong) 全世界範圍來看,古希臘、先秦諸子、宋明理學、文藝複興(xing) 、互聯網勃興(xing) ,都不是官方規劃與(yu) 建構的結果。

 

仲偉(wei) 誌搜神記:除了文化的繁榮,還有經濟的發展與(yu) 科技的進步。在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有三項是在宋朝完成的,即指南針、火藥、活字印刷術,這肯定也不是偶然的,你覺得主要原因是什麽(me) ?

 

金綱:經濟發展、科技創新都需要法律保障。我在這裏做一個(ge) 結論性的意見,凡是對私有財產(chan) 予以尊重和保護的邦國就是文明邦國;凡是對私有財產(chan) 不予以尊重和保護的邦國就是無道邦國。隻有文明邦國才能有足夠的社會(hui) 動力支持經濟發展、科技創新。有道和無道的區別在哪裏?廣開言路是必須的,另外很大程度上是對私有財產(chan) 的尊重與(yu) 否。


尊重私有財產(chan) ,並予私有財產(chan) 的權利以足夠的尊重,曆史上這個(ge) 事做得最好的是東(dong) 漢王朝、大宋王朝和中華民國初期。大宋帝國在與(yu) 契丹打仗的時候,隻動員今天的河北,以及山西、陝西、河南、山東(dong) 的一部分,隻動員了這幾個(ge) 地區,用“科配”和“時估”的方式購買(mai) 糧草,因為(wei) 庫存可能不夠了,就需要去購買(mai) 。購買(mai) 這個(ge) 活由誰來幹?轉運使,由轉運使到地方購買(mai) ,用一種時估的價(jia) 格、三方商量好的價(jia) 格購買(mai) 過來支持這個(ge) 戰爭(zheng) 。


所以像雍熙北伐,當時大宋動員了 10 萬(wan) 人的兵力,是相當厲害的,由大將曹彬帶著收複失地,大概損失了 3 萬(wan) 多優(you) 秀的大宋兒(er) 女。這麽(me) 大的一場戰爭(zheng) ,除了這幾個(ge) 省以外,全國其他地方史書(shu) 記載“不聞有戰事”,就是沒聽說國家有戰爭(zheng) 這件事,各地都是非常的平安,不知道,該幹嘛幹嘛。一個(ge) 不搞軍(jun) 國主義(yi) 統治的大宋,一個(ge) 民間經濟發達的社會(hui) ,才可能有文化的繁榮與(yu) 科技的進步。大宋的科技成果,包括火藥、指南針、活字印刷的發明創造,都是私有財產(chan) 得到尊重與(yu) 保護,民間自發秩序下的智慧與(yu) 財富投入的結果。

 

仲偉(wei) 誌搜神記:一個(ge) 國家打仗,難道不是全民總動員?難道不是有人的出人、有錢的出錢?

 

金綱:大宋有一個(ge) 製度,不接受讚助,“讚助”這個(ge) 詞在古代叫“助餉”,中國曆史上漢代就有“助餉”,漢武帝打仗,民間有人把自己的家產(chan) 拿出一半來資助,明朝時,也有很多人說我們(men) 現在要打韃靼人了,要跟後金打仗了,於(yu) 是就動員富人去捐獻,富人不捐的時候,他們(men) 就說你有覺悟嗎?國家都這樣了,你必須要捐。但朱元璋時代是不要助餉的。大宋也不要助餉,當下麵有人要向朝廷貢獻糧草多少斤,第一次上京城送的時候,宋真宗一看來都來了,就把這些東(dong) 西收下了,接受了之後,返回的禮品超過了送的東(dong) 西。然後他下了一道旨,說以後這些事不要幹了。

 

南宋的第一代皇帝趙構到了臨(lin) 安之後,立足未穩,金兵都過了淮河了,淮安之戰一觸即發,而且底下又有兵變,這個(ge) 時候皇宮裏的用度非常窘迫,於(yu) 是就有富戶準備要捐獻,但趙構說以後這個(ge) 捐獻都不要了。在傳(chuan) 統的中國有一個(ge) 不成文的規定,倫(lun) 理大於(yu) 政治。比如,古人在講儒家理念的時候,其中有這麽(me) 一條,叫“為(wei) 父絕君,不為(wei) 君絕父”,我是大臣,我的父親(qin) 和我的君主同一天病死了,我作為(wei) 兒(er) 子和大臣怎麽(me) 辦?儒家經典給出的答案是,先處理父親(qin) 的喪(sang) 事,然後再去處理君王的喪(sang) 事,這叫“天下意識”。


為(wei) 什麽(me) 叫天下呢?一代王朝的興(xing) 亡是一姓之事,但“父子倫(lun) 理”卻是天下大事,如果一個(ge) 人為(wei) 了處理君王的喪(sang) 事,把自己父親(qin) 喪(sang) 事晾在一邊,那是不允許的,所以以孝悌治天下的原則就在這裏,是為(wei) 了捍衛“天下”道義(yi) 文明不致淪喪(sang) 。


助餉,事涉私有財產(chan) 權,一旦開了口子,就容易導致“橫征暴斂”,中唐以後,興(xing) 於(yu) 五代時期的“括率”(官方動員下的各類搜刮)就會(hui) 重現,那將是對民生的極大破毀。而“民生是一切政治的核心”(孫中山語),這個(ge) 核心的本質是倫(lun) 理,是治理邦國的政治倫(lun) 理和責任倫(lun) 理問題,它源於(yu) 自然法,所有的文明邦國都會(hui) 尊重自然法,大宋也不例外。看守天下文明不致淪喪(sang) ,大宋在防微杜漸。

 

仲偉(wei) 誌搜神記:那趙構靠什麽(me) ?

 

金綱:在高宗趙構這裏,你的財產(chan) 是你的,不是我的,我要去打仗,我有我的財產(chan) 來源,我的來源就是夏稅和秋稅兩(liang) 稅,以及法定的勞役、對外貿易所得到的這些稅金,可以了,這些稅金勞役之外,另有國家需求,即采用“科配”和“時估”的方法跟你們(men) 交易,不需要你們(men) 來讚助。這件事得到了著名的大儒顧炎武先生的高度讚譽,他認為(wei) 此舉(ju) 符合軍(jun) 禮大法。助餉,更有一個(ge) 可能的危險一一捐獻的過程,容易產(chan) 生覬覦之心,我捐獻足夠多,也許我就能控製你!如此,“人心惟危”,在製度、程序、法律、規則之外,國家另興(xing) “生財之道”,民間就會(hui) 另興(xing) “升官之道”,天下,就會(hui) 散亂(luan) ,這不符合倫(lun) 理大義(yi) ,因此大宋朝廷拒絕這種做法。

 

仲偉(wei) 誌搜神記:你說的“科配”和“時估”是一種什麽(me) 製度?

 

金綱:大宋這個(ge) 科配與(yu) 時估的製度在我看來非常漂亮。科配是針對城市而言的。大宋人分兩(liang) 種,一種是鄉(xiang) 民,也可能是茶農(nong) ,也可能是鄉(xiang) 村的小農(nong) 業(ye) 者,另一種在城市裏居住的叫坊郭,也叫坊郭戶,對坊郭戶不實行勞役,比如國家修黃河了,要出 15 天勞役,從(cong) 鄉(xiang) 村裏調人,坊郭人不動。但是坊郭人有責任,你住房要交稅,這個(ge) 不說了。國家如果有需求的時候,要通過配給,你這個(ge) 城市給我出 20 斤香料,你這個(ge) 城市要出多少斤象牙,你那個(ge) 要多少斤食鹽,要由坊郭戶來出。坊郭戶如果沒有怎麽(me) 辦?坊郭戶就得花錢去買(mai) ,買(mai) 了之後交給官方,然後政府再實行采買(mai) 。


政府采買(mai) 怎麽(me) 定價(jia) ?這就需要通過時估,時估由三方進行協商,一個(ge) 是官署,比如天津市派出一個(ge) 什麽(me) 官員,物價(jia) 局的一個(ge) 局長去了,找天津市專(zhuan) 門賣海鮮的。大宋有很多的團會(hui) ,就是行業(ye) 協會(hui) ,找你的行頭,就是行業(ye) 的這個(ge) 頭把你叫來跟你商量商量,開封進一百斤螃蟹,你看看應該怎麽(me) 辦?行頭說這個(ge) 事我得問問下麵的行戶,就是專(zhuan) 門收購螃蟹的人。於(yu) 是出現了官署、行頭、行戶三者坐在一起商量這個(ge) 螃蟹賣多少錢一斤,政府要買(mai) 100 斤多少錢。於(yu) 是這個(ge) 價(jia) 格就出來了,這個(ge) 價(jia) 格管多少天?管 10 天。換句話說,10 天之內(nei) 是這個(ge) 價(jia) 格,過了 10 天之後再重新評估,重新評估之後就要把這個(ge) 價(jia) 格還要報上去,不是說你評估完了就完了。這就是大宋的時估製度,這個(ge) 時估製度,就使政府采買(mai) 盡可能地趨於(yu) 了公正。

 

我看到一種說法,說時估之後,買(mai) 的東(dong) 西往往比市價(jia) 便宜。這說法暗示大宋官方在壓榨商戶。我說,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便宜呢?因為(wei) 是大宗購買(mai) ,政府大宗的購買(mai) 一定是可以享受批發價(jia) ,這是正常的。我買(mai) 100 斤螃蟹跟買(mai) 1 斤螃蟹的價(jia) 格肯定是不一樣的,所以我說這些人是帶著偏見來評估大宋的時估製度。當然這個(ge) 製度也有一些弊端,有些人會(hui) 從(cong) 中搗亂(luan) 等等,但是官方一旦發現一定會(hui) 處理。


這個(ge) 事情也來自於(yu) 藩鎮割據對民眾(zhong) 造成的痛苦的撥亂(luan) 反正。不說別的,唐代的時候大家都熟悉一首詩叫《賣炭翁》,就是兩(liang) 個(ge) 宮使,說你這個(ge) 炭值兩(liang) 匹綾,把人家的一牛車炭拉走了。那個(ge) 賣炭翁很苦,這個(ge) 價(jia) 格不容你商量,給你多少是多少。白居易寫(xie) 賣炭翁這個(ge) 事,用兩(liang) 匹綾掛在牛角上把這個(ge) 炭拿走是相對好的,不好的就是直接掠奪,直接搶。官員下來之後,這個(ge) 沒收了,什麽(me) 價(jia) 值都不給,一看這個(ge) 不合格,一砸一搶就拿走了,就是公開的搶劫。宋朝在這方麵是接受了前朝曆代的教訓,不去做的。

 

   


1985年夏,到海南創辦報業(ye) 铩羽而歸前在大東(dong) 海留影

 

仲偉(wei) 誌搜神記:製度建設還是很成體(ti) 係。

 

金綱:宋王朝在法治製度建設上也做出了很多的努力。趙匡胤帶兵進了汴梁城之後,秋毫不犯,但是有刁民搶劫。有人被搶之後,就告到了當時的公安局那裏,然後這個(ge) 事情又報到了趙匡胤這裏。趙匡胤的回應是先賠償(chang) ,賠償(chang) 之後再去抓刁民。於(yu) 是就開始動員當時的巡檢力量來捕捉這樣的刁民,抓到之後,當地正法。核心是,先補償(chang) ,然後再去抓。

 

還有一個(ge) 案例比較有趣,宋太宗時期,那個(ge) 時期國家有一種機構叫檢察院,實際上也叫登聞院,大家看電視,有時候看到擊鼓鳴冤,那個(ge) 場所就叫登聞院,也叫檢察院,是指地方上如果你的冤案解決(jue) 不了,這個(ge) 人就可以來到京城擊鼓鳴冤,擊鼓鳴冤有三條規定:一是所有的鳴冤必須受理,說這個(ge) 我不受理,這樣不行,必須受理;二是受理完了這個(ge) 之後,檢察院或者說登聞院沒有資格處理,要把這個(ge) 案子報到朝廷;三是朝廷的官員由禦史台監察係統和國務院審核之後,要形成一個(ge) 卷宗報給皇上,皇上必須要親(qin) 自處理這件事。

 

大宋第二代領袖宋太宗趙光義(yi) 就接到了這樣一個(ge) 案子。開封市一個(ge) 縣叫開封縣,有一個(ge) 農(nong) 民丟(diu) 了一隻配種用的小公豬,就報案,縣級沒有解決(jue) ,就敲鼓報上來了,趙匡胤拿著這個(ge) 案子哭笑不得,說這個(ge) 事太小了,跑到我這裏來了,怎麽(me) 處理?他就問大臣,當時的首席宰輔薛居正說,但憑君王您處理。說一個(ge) 小公豬大概值兩(liang) 吊錢,說就給他兩(liang) 吊錢?說也好,於(yu) 是由朝廷撥出了兩(liang) 吊錢給了這個(ge) 擊鼓鳴冤的人。

 

在宋朝,類似這樣國家賠償(chang) 的案例相當多。這種製度的建構,很多時候是非常感人的。

 

仲偉(wei) 誌搜神記:但是有很多人會(hui) 說,這樣一個(ge) 崇文、崇德、以義(yi) 理財、重文輕武的王朝,最終還是幹不過那些“戰鬥的民族”,這不是另一種窩囊嗎?

 

金綱:恰恰相反,大宋其實一點兒(er) 也不窩囊。比較起來,大宋的和平時光,也遠遠超過大唐。在中國曆史上,幾十年上百年的和平時期,非常罕見。評價(jia) 一個(ge) 時代,可以取其平均數,也可以取其最高值。大宋無論就平均數還是最高值,幸福指數都是上佳的。何況,北宋南宋,都各有上百年的和平時期。

 

大宋帝國的版圖在中國的王朝當中不是最大的,北宋算起來大約有不到 300 萬(wan) 平方公裏,有的時候可能略多一點,有的時候可能略少一點,南宋隻有 200 多萬(wan) 平方公裏。國土小,而且麵臨(lin) 著中原有史以來最大的異族之敵,初期是契丹,中期是金,後期是蒙元,旁邊還有一個(ge) 西夏,這四大敵國從(cong) 北部到西部這兩(liang) 個(ge) 方向上對宋朝構成了一個(ge) 極大的政治壓力。而契丹在當時麵積大概有 1000 萬(wan) 平方公裏,比中國現在的版圖都要大,整個(ge) 北部,西伯利亞(ya) 都是契丹的,而且他們(men) 的騎兵當時是最優(you) 秀的。


可以講,騎兵在那個(ge) 時期作為(wei) 一種重型武器,就相當於(yu) 二戰時期的坦克,而且後晉時期割讓了燕雲(yun) 十六州,中原地區獲得馬匹的來源被切斷,重裝備沒有了,和人家再進行戰爭(zheng) 的時候就處於(yu) 一種劣勢。

 

金王朝就更厲害了,把黃河以北都占去了,這邊是敵人,這邊是我方,中間有一個(ge) 大家互相共有的土地,也即緩衝(chong) 地帶,古稱“甌脫之地”,連這塊土地都沒有了,獲得得馬匹就更少了。所以南宋在跟後金打仗的時候,這個(ge) 重裝備也失去了。


金完了之後就是蒙元,大家知道,蒙元是代替了契丹和金王朝之後占據了中國北方、東(dong) 北和西北的一個(ge) 世界頭號強國。所以在和蒙元打仗的時候,有人說大宋王朝積貧積弱,打不過人家異族。但是我要告訴大家的是,大宋帝國和蒙元帝國對抗了 40 年,這意味著什麽(me) 呢?要知道,蒙元帝國在征服世界的過程當中,可能是幾天的功夫就把一些國家滅了,但是大宋支撐了 40 年。


換句話說,大宋帝國在與(yu) 世界上的頭號強國進行抗爭(zheng) 的時候,是堅持時間最長的,由此可以想見,它的軍(jun) 事實力並不弱。

 

仲偉(wei) 誌搜神記:就如同有一種說法,不是因為(wei) 我們(men) 太軟,而是因為(wei) 敵人太強大了,而且往往都是超限戰。

 

金綱:可以這麽(me) 說。整個(ge) 中國在大宋這個(ge) 時期,地緣政治條件是最差勁的,這個(ge) 要展開來講可以分武器、戰馬、地緣劣勢等等,可以說很多,我就不多講了。

 

仲偉(wei) 誌搜神記:我們(men) 不是一個(ge) 戰鬥的民族,中國曆史本質上不是一部戰爭(zheng) 史,而是一部文明史。但在人類曆史上,先進文明被落後文明打敗的事情並不少見,以前會(hui) 有,以後說不定還會(hui) 有。

 

金綱:我一直認為(wei) ,戰鬥民族雖然一度征服中原文明,但是由於(yu) 儒學內(nei) 在有一種很神奇的密碼,它能夠反向征服征服者。曆史上來看,中國地方是很小的,說大一點也就是 300 萬(wan) 平方公裏的地方,現在到了 900 多萬(wan) 。我說的是,文化版圖的擴大同時帶動了地緣版圖的擴大,或者反過來說,地緣版圖之所以擴大是因為(wei) 我們(men) 文化版圖在擴大,而這文化版圖的擴大,核心力量是儒學。有人認為(wei) 儒學就是唯唯諾諾、君君臣臣那一套,可不是這樣。儒學的力量是很強大的。

 

  


2017 年初,出任CKF中國功夫搏擊大賽首席文化官

 

仲偉(wei) 誌搜神記:你是說,我們(men) 的祖先是用文化版圖來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間。

 

金綱:我講過一個(ge) 故事。就是徽宗時,蔡京執政,朝廷派遣翰林學士林攄出使遼國,蔡京秘告林攄此行要激怒遼國,以此達到“啟邊釁以邀功”的目的。林攄進入遼境,就開始以盛氣淩人的姿態對待迎接他的遼國官吏。遼國這些接待官員稍稍有點不符合禮儀(yi) 的地方,他就辨別質問。


當時遼國剛剛建造了一種“碧室”,類似於(yu) 中原的“明堂”,是天子宣布政教、祭祀典禮的禮製場所。遼國陪伴使節向林攄介紹“碧室”說:“白玉石,天子建碧室。”所謂“白、玉、石”三字就是“碧”字的拆分。


林攄當即回應道:“口耳王,聖人坐明堂。”林攄的意思是:“聖”字可以拆分為(wei) “口、耳、王”三字。這不過是一個(ge) 文字遊戲,在林攄這裏也有鄙夷遼國的意思。


但這位遼國陪伴使對中原訓詁之學頗有一些真才實學,他聽後,就很直接回應道:“奉使不識字,隻有口耳壬,即無口耳王。”意思是說:我這個(ge) 陪伴官沒啥文化,隻聽說“聖”字應該拆分為(wei) “口、耳、壬”,沒聽說還可以拆分為(wei) “口、耳、王”。史稱林攄“辭窘,罵之”。


這就要說道“聖”字“口耳”之下,究竟是“王”是“壬”的問題。我將問題盡量簡化。據《說文》諸家解釋,“聖”字下麵應該是個(ge) “壬”字,而不是“王”字。那麽(me) “壬”是什麽(me) 意思呢?也有各種解釋,我選擇其中兩(liang) 個(ge) 解釋。


一,隆重、莊敬、盛大、肅穆的意思。


二,按照《說文通訓定聲》的意見,“壬”之造字,屬於(yu) 象形兼指事,像一人挑擔子。因此有“挑擔”之義(yi) 。這個(ge) 字在先秦經典中,又寫(xie) 作“任”,也即“壬”通“任”。


口、耳兩(liang) 字事實上諭示了“聖人”傳(chuan) 導天道義(yi) 理,也即傳(chuan) 播神聖大義(yi) 的使命,如此,再據以上兩(liang) 種解釋,就可以知道:所謂“聖人”,就是嚴(yan) 肅莊重地將至高無上的道義(yi) 擔當起來的人物。


雖然宋人也曾造有俗字,將“聖”下之“壬”寫(xie) 作“王”,但從(cong) 字源意義(yi) 上講,遼國的陪伴使在這一輪“捍衛古聖義(yi) 理”的回合中勝出。事實上,以上所論不過是些小事,真正的大事在於(yu) ,草原帝國在與(yu) 中原帝國的打打殺殺來來往往中,塵埃落定,今天看到的更多是中原帝國的文化力量之影響,遠遠大於(yu) 武裝力量之影響。


如果承認曆史事實,就不難看到,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中原文化在反向征服“邊夷”時,文化版圖事實上是不斷變化著的。由於(yu) 文化版圖的變化,地緣版圖也在不斷地變化之中。看一看曆史地理地圖,就知道,古聖先賢已經為(wei) 華夏族群贏取了足夠的生存空間,就民國時曾經有過的 1141 萬(wan) 平方公裏版圖審視,已經居於(yu) 這個(ge) 星球的第二位。顯然,這是個(ge) 不俗的成就。


那種妖魔化、汙名化古聖先賢,說古人導致今人“落後”,將今人的種種落敗歸咎於(yu) 祖先的說法,無力解釋華夏文化和地緣版圖的優(you) 勝結果。


曆史上的儒學大傳(chuan) 統,的確存在著鮮為(wei) 人知的重新安排世界的隱秘敘事,這是世界史上任何一個(ge) 大國都曾經有過的雄心。


今人繼承了這個(ge) 隱秘敘事,由於(yu) 俄蘇力量的影響,中國一度坎陷,未來不可知,尚在演繹中。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