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客中國】“桃源村”調研手記①|仍在耕讀傳家的鄉土中國

欄目:公益事功
發布時間:2018-03-01 23: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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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村”調研手記①|仍在耕讀傳(chuan) 家的鄉(xiang) 土中國

作者:子文東(dong) (路客中國項目負責人)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十三日辛卯

          耶穌2018年2月28日

  

作為(wei) 一個(ge) 閉塞的自然村,僅(jin) 憑殘存的老建築和仍在流失的人口,安徽績溪縣家朋鄉(xiang) 平坑村,甚至無法獨立提交住建部第五批國家級傳(chuan) 統村落的申報材料。可正是在那裏,我第一次觸摸到幾乎消失的鄉(xiang) 土中國。沒有刻意的表演,也並非學術標本,它不算“美”,卻足夠真。

 

2016年,我作為(wei) 遊客到訪過平坑村。當時,聽本地人說,平坑有桃花源記般的村落選址,我便跟向導爬了四十多分鍾的山路前往村裏。那次太匆忙,隻拍到一些沿途風景和老民居。

 

或許每個(ge) 人心裏都有一個(ge) 桃源夢。我把平坑的情況發在網上,引起了一些關(guan) 注。所以一年之後又有了機會(hui) 重返那裏。2017年10月,我同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的兩(liang) 位工作人員以及幾位網絡招募的誌願者,組成了一支隊伍,趕在第五批國家級傳(chuan) 統村落申報時間截止前,給平坑村做一次全麵調研,為(wei) 它爭(zheng) 取進入保護名單的機會(hui) 。

 

確定行程時已是10月初,申報截止時間卻是10月20日。也就是說,加上趕路,我們(men) 隻有不到十天時間。

 

三道石門後的“甕城”

 

    


和陽平坑地區衛星圖。其中右側(ce) 方框內(nei) 為(wei) 平坑,左側(ce) 是距離平坑最近的和陽行政村。本文圖均為(wei) 作者供圖

 

所謂“桃花源般的村址”,在互聯網上便可領略。在地圖上輸入“績溪縣家朋鄉(xiang) 平坑村”幾個(ge) 字,會(hui) 出現兩(liang) 個(ge) 搜索結果:“裏平坑”和“外平坑”。從(cong) 衛星地圖上可見,村莊布局仿佛一條細線,夾在大山的褶皺裏,中間順著山勢轉了一個(ge) 角度,於(yu) 是有了“裏”、“外”之分。它四周不再與(yu) 任何村莊相連,同最近的行政村和陽,也隔了一大片起伏的山脈。通往村子的路隱藏在這片山裏——路實在太窄,衛星地圖上幾乎看不到。

 

真正置身其中,才能理解山的尺度。由於(yu) 特殊的地形,村中一些老人至今從(cong) 沒離開過村子。

2014年前,平坑村隻有一條山路與(yu) 外界相通。要抵達村中,隻能穿過山林,再沿溪水一路蜿蜒向上。如果沒有向導帶路,不會(hui) 有人意識到,這條小路盡頭還連著一個(ge) 村莊。進村的山路從(cong) 半山腰開始。最初是山核桃林下一條普通的斜切路,但越往後,兩(liang) 側(ce) 山岩距離越近。在手機基本失去信號時,會(hui) 進入一片仿佛《桃花源記》描述的區域——村裏人稱其為(wei) 三道石門,實際上是兩(liang) 個(ge) 連在一起的天然甕城。

 

山溪自其間穿過,時而潺潺,時而轟鳴,野草蔓生。行於(yu) 穀底,抬頭四望隻見山岩如壁。除了流水開辟出來的“石門”豁口,再無它路可走。而三道狹窄的“石門”,讓村子的入口有了一夫當關(guan) 萬(wan) 夫莫開的地勢。

 

戰亂(luan) 的記憶

 

表麵看,這裏沒有太多人類活動的痕跡。可既然是甕城,自然是為(wei) 了防禦。之前就聽村裏人說,祖上遷居於(yu) 此是為(wei) 了“躲長毛亂(luan) ”,即清末太平天國運動。這次調研,我們(men) 的確在山頂找到了防禦工事的遺跡,足見當年的人們(men) 多麽(me) 為(wei) 戰亂(luan) 所苦。

 

   


山頂的防禦工事。當年抵禦外敵入侵時,會(hui) 在此推石塊下山。

 

但村子並未因此遠離戰爭(zheng) 。久遠的過去暫且不談,僅(jin) 1930-1940年代,國共之間就有三場戰鬥波及這個(ge) 地區。這裏還走出過一位叫俞鐵雄的國民黨(dang) 師級將領。與(yu) 此同時,村子也不止一次為(wei) 紅軍(jun) 遊擊隊提供庇護。

 

這些並非隻是村民的口述。在俞鐵雄故居,他的後代翻出了勤務兵留下的藥箱和俞鐵雄寫(xie) 給父母的信,藥品整齊碼放在裏麵,手寫(xie) 信的字跡清晰可辨。

 

我們(men) 拜訪了村中年齡最大的那位老人。雖然他隻會(hui) 講本地方言,卻在聊到童年時,突然用近似普通話的口音,唱起了紅軍(jun) 遊擊隊教給過他的“革命歌曲”。那一刻,曆史活了起來。

 

  


80年前的老藥箱

 

  


非常動人的一封手寫(xie) 信

 

能辨認出的內(nei) 容:

 

一九三四年六月於(yu) 鎮紀念:雨兒(er) 分外淒,一刹燈光息,雨兒(er) 淒,燈光息,黑漆漆,輾轉床頭凝思親(qin) ,一滴滴,打入了遊子底(的)心境。韶光駒逝,馬齒頻添,雨,我不願聞你淒楚的音調,雨,我[亦]不願你永遠隨我的身旁,止,止吧!讓我平安底(的)走向永別的故鄉(xiang) ,[拜]瞻我雙親(qin) 是否無恙,讓我[去]親(qin) 親(qin) 那久別底人兒(er) !燈,你()高(),賜點光明給遊子吧! 男 鐵雄拜

 

記錄曆史的鄉(xiang) 紳

 

調研前,我試圖查找平坑村的曆史,卻一無所獲。真的到了平坑村,才發現它不僅(jin) 有很多故事可講,還早已有人整理記錄過。隻是整理者已是年過七旬甚至八旬的老人,傳(chuan) 統的生活方式使得外界幾乎聽不到他們(men) 的聲音。

 

  


左邊的是潘老先生,右邊是程老先生

 

這些老人中,最讓我難忘的是潘老先生。與(yu) 他第一次見麵時,大家都很緊張。那是調研團隊到村裏的第一天,在平坑村所屬的和陽行政村村委會(hui) 辦公室,他和同行的程老先生默默坐在會(hui) 議桌邊,不苟言笑。我們(men) 介紹完此行的原因和目的後,他隻是拿出紙筆,開始逐一列出值得尋訪的重點。除了感歎他的書(shu) 法,我們(men) 不知如何繼續交流。

 

等到離開了村委會(hui) ,走上那條山路,真正的對話才開始。山野讓人放鬆下來,進入更自在的狀態,對沿途風景的共同興(xing) 趣,也讓大家不再那麽(me) 陌生。經過一處石灰窯遺跡時,老先生從(cong) 隨身攜帶的塑料袋裏拿出一個(ge) 寫(xie) 滿字的本子,向我們(men) 展示過去石灰匠自創的計數法。

 

原來很多年前,他就開始整理和陽行政村範圍內(nei) 各個(ge) 村莊的信息,不隻有村落概況、重要人物、節慶風俗,甚至還用詩意的文字描述了自然景觀。

 

筆記有著完整的體(ti) 係,封皮上還寫(xie) 了名字“皖東(dong) 南一角”。他說:“你們(men) 的報告裏隻要需要,本子上的內(nei) 容都可以拿去用。但希望你們(men) 能多拍一些照片,這樣我的書(shu) 就有插圖了。”

 

  


石灰匠們(men) 曾經的計數法

 

多虧(kui) 了潘老先生的書(shu) 稿和講解,我們(men) 在一個(ge) 星期內(nei) ,完成四萬(wan) 多字的申請材料。他還幫我們(men) 走進了村民的家門。

 

在書(shu) 裏不止一次讀到,中國鄉(xiang) 村自古不是一個(ge) 荒涼無序的地方,有一些鄉(xiang) 紳和長老承擔著維護禮儀(yi) 的職責。可是,作為(wei) 一個(ge) 更認同現代教育的人,我一直以為(wei) 那是在普通人識字率極低的時代的不得已而為(wei) 之,甚至覺得傳(chuan) 統文化存在一定缺陷,即傳(chuan) 統的教育很難培養(yang) 出理性客觀的思想。然而這些老先生所做的事,讓我們(men) 看到了閉塞鄉(xiang) 間裏科學係統的調研。

 

一次,我們(men) 去潘老先生位於(yu) 附近榧樹坑村的家。那天雨很大,我們(men) 撐著傘(san) ,在等待班車捎來介紹紅軍(jun) 三次經過平坑的情況的文件(根據一位住在縣裏的老紅軍(jun) 口述整理而成)時,與(yu) 潘老先生聊了二十多分鍾。

 

原來,潘老先生出生於(yu) 1947年,小時候就很愛讀書(shu) ,上完了小學,卻在初一那年因為(wei) 糧食供應不足吃“代食品”傷(shang) 了身體(ti) ,不得已而退學,後來就沒能再回到學校。而他的兒(er) 子大學讀了信息工程專(zhuan) 業(ye) ,曾參與(yu) 過北鬥衛星的監測工作,目前在這個(ge) 領域裏有一家自己的公司。

 

傳(chuan) 統手藝的傳(chuan) 承者

 

潘老先生不隻對文字感興(xing) 趣。他還會(hui) 一種傳(chuan) 統手藝——做棕繃,雖然現在需要棕繃製品的人越來越少,但他家門前還種著棕櫚樹。他從(cong) 閣樓裏取下已經塵封的工具和材料,滴了幾滴菜籽油在纏繞棕繩的手柄上潤滑,就在自家的廚房裏演示最基本的製作方法,很快就做出了一根能夠捆綁重物的棕繩。

 

最能體(ti) 現手藝水平的是棕繃床,潘老先生家裏的床都是他親(qin) 手做的。據說一張足夠好的棕繃床不僅(jin) 冬暖夏涼,還會(hui) 有恰當的彈性和韌性。不過,如今棕繃床的需求越來越少,因為(wei) 製作一張這樣的床,一位成熟的工匠也得花費十幾天的時間,哪怕按照當地的最低工時計價(jia) ,成本太高。目前,這個(ge) 傳(chuan) 統手藝需要尋找新的出路。

 

最讓我們(men) 意外的是,潘老先生從(cong) 倉(cang) 庫裏搬出來一架“半自動”棕繃編織機。這個(ge) 機器由竹子和木支架構成,上下兩(liang) 根長竹條通過一排鐵絲(si) 元件平行固定。不用的時候,拿一塊栓了繩子的小石頭纏繞一圈即可收攏;用的時候展開,將棕繩繞過鐵絲(si) 元件彎成鉤狀的一端,再搖動手柄,就能同時編織幾根棕繩。類似這樣的編織機在1970年代開始在當地合作社出現。潘老先生在原有的編織機基礎上做了改良,能讓三、四個(ge) 人同時編織工作。


   

  

“半自動”棕繃編織機

 

80年前的家信

 

潘老先生還在續修自己家族的《潘氏族譜》,在另一個(ge) 筆記本上整理了手寫(xie) 資料,裏麵都是他走訪鄉(xiang) 親(qin) 搜集的信息。在婚喪(sang) 嫁娶這些基本內(nei) 容外,還加上了每個(ge) 人的職業(ye) 和工作地點。在給我們(men) 展示這些改進時,他笑得很開心。的確,這兩(liang) 項已成為(wei) 當代族譜中重要的內(nei) 容。

 

   


《潘氏族譜》攤開在棕繃床上

 

在潘老先生家裏,還保留了一封不清楚具體(ti) 年月的家信,是他的小叔叔當年寫(xie) 給他祖父母的。在這封信之後,家人再也沒有過這位叔叔的音訊。他的祖父母小心珍藏著它,如今則由潘老先生繼續保存。

 

  


保留了80年左右的家信。

 

我們(men) 試著辨讀了信件內(nei) 容:

 

父母親(qin) 老大人膝下

 

敬秉者日昨得家諭,切已領,悉藉知。老親(qin) 在堂,福體(ti) 雙安,幸慰喜慰,但男在客清吉,毋勞遠念。前手來信,並鞋一雙,收到本該寫(xie) 信問安,未暇所誤,今次又有鞋一雙,檢明不錯,故即複音,餘(yu) 言草草,容後再稟,並請金安。

 

十二月初二日

 

男 潘()勇 上言。

 

這是一封保留了約80年的信,它的生命和承載的情感,遠遠超過了一個(ge) 人一生的長度。它也讓我們(men) 看到了中國傳(chuan) 統宗族觀念最原初也最根本的動力來源——記住我們(men) 的親(qin) 人。

 

申報傳(chuan) 統村落的材料中有一欄,要求用十個(ge) 字概括村子的特點。我們(men) 寫(xie) 了:“耕讀傳(chuan) 家地,世外桃源居”。隻要“耕讀傳(chuan) 家”不是一句空談,“世外桃源”就仍然存於(yu) 人心中。

 

【"路客中國”是一個(ge) 基於(yu) 互聯網發起的曆史文化保護項目。致力於(yu) 通過在線地圖導覽、遊記推薦、線下調研的形式,探索以新技術手段引導公眾(zhong) 參與(yu) 公益的可能性,並進一步分享和發掘文化遺產(chan) 的價(jia) 值,在學術研究與(yu) 公眾(zhong) 興(xing) 趣之間搭建一座橋梁。微信公眾(zhong) 號:路客知圖(ID:hilookcn),網站:https://hilookcn.com/】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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