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及熱愛獨裁者的思想家
作者:小阿布拉姆•巴克希恩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四日壬午
耶穌2017年12月31日
譯者按:本文是保羅•赫蘭(lan) 德 著《從(cong) 貝尼多、墨索裏尼到查韋斯:知識分子與(yu) 崇拜政治英雄的世紀》(劍橋大學出版社,2016)的書(shu) 評
為(wei) 什麽(me) 知識分子和思想家在獨裁政權中通常會(hui) 遭到迫害和麵臨(lin) 風險?可他們(men) 還偏偏喜愛暴君和可能的解放者?
我們(men) 生活在自稱“公共知識分子”的時代,雖然到底什麽(me) 人才算公共知識分子一直得不到充分的解釋。公共知識分子是像公共交通那樣是為(wei) 所有人提供有用的公共服務的人嗎?還是像某些其他公共服務,人們(men) 需要付款之後才能登堂入室獲得服務和救濟呢?他們(men) 是公民、政策製訂者和政客的啟蒙源頭?還是借用最初源自吉卜林(Kipling)後來被首相斯坦利•鮑德溫(Stanley Baldwin)普及化的說法,是“沒有責任的權力”的最新繼承人---人盡可夫的妓女的特權?鮑德溫是在大蕭條時代的英國說這番話的,他指那些毫無節操的報刊老板,他們(men) 對公共輿論發揮不受限製的影響力,在某種程度上,當今時代的新公共知識分子對公眾(zhong) 輿論的影響有些類似。
保羅•赫蘭(lan) 德(PaulHollander)是馬薩諸塞州阿姆赫斯特大學社會(hui) 學榮休教授和哈佛大學戴維斯俄羅斯和歐亞(ya) 研究中心研究員,是考察20世紀和21世紀西方知識分子的很多成員與(yu) 那個(ge) 時代無情和血腥的獨裁者及政治體(ti) 製之間的愛情糾葛的影響和源頭的合適人選。正如他在序言中解釋的那樣:
“本書(shu) 繼續探索了我的一些持久的和混合性的立場和興(xing) 趣,其中包括極權主義(yi) 、共產(chan) 主義(yi) 體(ti) 製、知識分子與(yu) 政治、個(ge) 人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政治理想與(yu) 現實的關(guan) 係、現代性的精神問題、理想主義(yi) 者的無限潛力、尤其是知識分子一廂情願的思考以及實質上做出政治誤判的潛力。”
伴隨所有這些附帶條款,“我應該趕緊補充一句,依據本書(shu) 提出的概括和主張僅(jin) 僅(jin) 適用於(yu) 西方知識分子中的沒有確定的但非常明顯和活躍的那個(ge) 部分。在缺乏對“知識分子”的觀點和其他內(nei) 容進行調查的情況下,這些比例是無法確定下來或者量化出來的。”不過,即便沒有量化數據也已經足以刻畫出那部分知識分子的典型特征了,這一點還是有把握的。
在1981年的書(shu) 《政治朝聖》(Political Pilgrims)中,赫蘭(lan) 德就談及這個(ge) 話題的部分特征,但有顯著的不同:
《政治朝聖》考察了各種共產(chan) 主義(yi) 體(ti) 製對西方知識分子的巨大吸引力和無窮魅力。裏麵包括了對這些體(ti) 製的領袖或創立者魅力的短暫討論。與(yu) 此相反,本書(shu) 集中在知識分子對這些體(ti) 製領袖的態度和認識之上,在很多情況下可以被概括為(wei) 英雄崇拜。。。第二,更重要的是,本次研究的範圍進一步擴大,不僅(jin) 包括了給西方知識分子留下良好印象的政治製度如共產(chan) 黨(dang) 政權之外,而且包括法西斯意大利和納粹德國,以及若幹當代獨裁政權及其意識形態各異的領袖:委內(nei) 瑞拉的雨果•查韋斯、伊拉克的薩達姆•侯賽因、巴拿馬的奧馬爾•托裏霍斯(Omar Torrijos)以及北朝鮮的金氏政權。
結果,這個(ge) 畫布非常廣闊的和精彩---保羅•赫蘭(lan) 德擁有高超的智慧和對話題的熟練掌握和強勁有力流暢自如的文筆---它不過是小規模的、按時間先後順序濃縮在一起的更大畫麵,這畫麵可以追溯到西方文明的黎明時期即古希臘時代。
或許我們(men) 應該歸咎於(yu) 柏拉圖。自從(cong) 他引入“哲學王”的概念以來,數不清的知識分子就一直癡迷於(yu) 這個(ge) 觀念,即找到這種哲學王,並與(yu) 理想的老大哥攜手打天下,但結果往往是致命性的災難。在《理想國》中,這位創始哲學家寫(xie) 到,“有一個(ge) 就夠了;隻要有一個(ge) 人能使城邦服從(cong) 其意誌,那麽(me) 他就可以實現為(wei) 這個(ge) 世界所如此之難於(yu) 置信的理想政體(ti) 。”柏拉圖提出的理想政治夢想是他的“美麗(li) 城市”(Kallipolis)。而尋找人間的美麗(li) 城市和“熱愛知識、智慧、可靠性和簡樸生活意願”的領袖人物,對知識分子來說則是永遠的誘惑---更理想的情況是,用自己的手塑造這個(ge) 領袖並通過他行使權力的機會(hui) 。不幸的是,在少數夢想竟然成真的場合,結果卻往往更多是悲劇和荒謬,而非建設性的或令人鼓舞的。
離開大城市前往大學城擔任係主任職位的教授的第一批喜歡賣弄的老師的例子之一肯定是著名哲學家亞(ya) 裏斯多德。他被粗俗的、野心勃勃的馬其頓國王菲利普聘請(強大但野蠻的閉塞之地)擔任國家科學院的院長,以教育菲利普的繼承人和其他軍(jun) 隊精英階層子弟。亞(ya) 裏斯多德把未來的亞(ya) 曆山大大帝置於(yu) 自己的翅膀底下,認為(wei) 他已經為(wei) 王子灌輸了希臘黃金時代的最高理想,同時還有對希臘永久敵人---強大波斯帝國健康的仇恨。雖然亞(ya) 曆山大的確獲得了薄薄一層可以被稱為(wei) 希臘文化的裝飾,但他的內(nei) 心仍然是野蠻的士兵-征服者。征服的地方越多,他就變得越加專(zhuan) 製和獨裁。等到他打敗整個(ge) 波斯帝國之時,他就像之前的波斯先人那樣決(jue) 定要確立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人,要集上帝與(yu) 國王於(yu) 一身。亞(ya) 裏斯多德逐漸意識到,他遠非塑造了柏拉圖式的哲學王而是一手創造了熱衷帝國夢想的弗蘭(lan) 根斯坦怪物,雖然有本來開明的哲學身體(ti) ,卻受到超級傲慢自大和野蠻殘酷的大腦的驅使。
他對亞(ya) 曆山大的幻滅眾(zhong) 所周知。此時,亞(ya) 曆山大的最偉(wei) 大經典傳(chuan) 記作家,非常有才華的拜占庭士兵學者阿裏安(Arrian)可能說,“我明白有關(guan) 亞(ya) 曆山大死亡的文章還有很多別的東(dong) 西:如馬其頓王國的將軍(jun) 和攝政者安提帕特(Antipater(公元前334-323年)送給他了一些做了手腳的藥品,他吃了之後產(chan) 生了致命的後果。據說藥品是亞(ya) 裏斯多德製作的,因為(wei) 他害怕亞(ya) 曆山大。”總體(ti) 上說,很多現代曆史學家否認毒藥理論,尤其是亞(ya) 裏斯多德親(qin) 手參與(yu) 謀害自己學生的說法,但是,有傳(chuan) 言的事實本身就是證據,說明亞(ya) 裏斯多德與(yu) 亞(ya) 曆山大不合是很多人都讚同的說法。
哲學家、飽學之士和聖人,如果用相對現代一點兒(er) 的說法知識分子一直受到第二手的權力及其物質獎勵的吸引,渴望通過擔任曆史上的真命天子或者自命的領袖的精神導師,更不要提領受天命的女性了:法國大思想家伏爾泰與(yu) 普魯士腓特烈大帝有深厚的友誼而且獲得了豐(feng) 厚的經濟利益---雖然這種友誼最終糟糕變味了,因為(wei) 腓特烈得知伏爾泰說他的壞話。伏爾泰描述其幫助修改國王寫(xie) 的蹩腳法語詩歌的笨拙嚐試就像是清洗國王的髒抹布。此外,有關(guan) 俄羅斯的主題,伏爾泰還為(wei) 葉卡捷琳娜大帝寫(xie) 了很多恭維的話。不用說,他這樣做得到了豐(feng) 厚的回報。
至於(yu) 拿破侖(lun) ,在很多方麵,他是從(cong) 前的“合法”皇家讚助者與(yu) 自己打天下的獨裁者之間的過渡性人物。在他之前或之後,沒有人像他那樣吸引這麽(me) 多的學者、詩人、畫家、作家、作曲家和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為(wei) 其歌功頌德,為(wei) 他們(men) 提供大量的資金資助。可以說,拿破侖(lun) 是所有軍(jun) 事獨裁者的第一個(ge) 和最偉(wei) 大者。作為(wei) 進入曆史論文比賽中默默無名的年輕軍(jun) 官,他表達了對亞(ya) 曆山大大帝的嘲諷,嘲諷他貪得無厭的野心和驕傲,正是這些野心“促使他去征服和控製世界”,並最終以上帝自居。但是,不到10年之後,拿破侖(lun) 入侵埃及,希望創建自己的龐大東(dong) 方帝國。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下還包括一支接受資助的龐大學者隊伍。除了研究和盜竊所遭遇的古玩文物,拿破侖(lun) 的學者們(men) 還被賦予歌頌現代亞(ya) 曆山大大帝的使命,雖然這種命運多舛的冒險的結果往往是一場災難。拿破侖(lun) 和他的一些公共知識分子早早撤退,留下大部分同誌獨自麵對災難,並被無情地拋棄。
那隻是開始。在確立了自己作為(wei) 首任終身執政官的地位之後,拿破侖(lun) 進而宣稱自己是皇帝,下令製作了數英裏長的壁畫、成堆的畫像和數不清的雕像,它們(men) 通常被描述為(wei) 亞(ya) 曆山大後期的樣子或羅馬大帝愷撒•奧古斯都(Caesar Augustus)的樣子。緊跟著出現的是數不清的未來拿破侖(lun) ,他們(men) 中的很多人從(cong) 這個(ge) 科西嘉小個(ge) 子的劇本中取出一頁,然後動員政權課題基金資助的學者、藝術家、建築師炮製出虛假的經典氛圍,如墨索裏尼的新羅馬帝國、希特勒的第三帝國、當然還有弗拉基米爾•列寧創建的第二個(ge) 伊甸園和約瑟夫•斯大林指導下的蘇聯,那是根據卡爾馬克思和自稱的知識分子著作創建而成的天堂。
所有這些都有一個(ge) 主題,那是我的一個(ge) 備受尊重的老熟人,已經過世的羅伯特•康奎斯特(Robert Conquest)令人欽佩地概括出來的。赫蘭(lan) 德引用了康奎斯特對喬(qiao) 治•奧威爾(GeorgeOrwell)的描述。他寫(xie) 到,奧威爾的主要擔心是“知識分子群體(ti) 的輕信和上當受騙。這麽(me) 多受到良好教育的人怎麽(me) 能相信所有這些虛幻和作假呢?”赫蘭(lan) 德補充了一句令人欽佩的委婉語,那是“我也非常感興(xing) 趣的東(dong) 西。”
他的確在八個(ge) 簡潔的部分共享了這個(ge) 興(xing) 趣:緒論章節“知識分子與(yu) 政客”之後是“墨索裏尼、法西斯主義(yi) 和知識分子”、“希特勒、納粹主義(yi) 和知識分子”、“斯大林、匈牙利共產(chan) 黨(dang) 領袖拉科西(Rakosi)、蘇聯共產(chan) 主義(yi) 和知識分子”、“西方知識分子、毛時代的中國、波爾布特治下的柬埔寨”、“卡斯特羅、切格瓦拉及其西方崇拜者”、“最近的其他獨裁者及其崇拜者”和“結論:個(ge) 人的也是政治的”。本書(shu) 的結構符合邏輯,論述展開流暢優(you) 雅。總之,它等於(yu) 是令人遺憾的政治誘惑目錄,也是知識分子渴望普羅米修斯式政治英雄人物時令人吃驚地一廂情願地放棄思考的愚蠢,同樣重要的是,本書(shu) 還考察了這種饑渴到底源自哪裏,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造成如此大規模破壞性的自我欺騙。
部分原因可能歸咎於(yu) 知識分子的懶惰而不是知識主義(yi) 。就像托馬斯•傑斐遜(Thomas Jefferson)在安全的距離之外對法國大革命的血腥殺戮大聲歡呼,且沾沾自喜地宣稱“自由之樹必須靠愛國者的鮮血來澆灌。”赫蘭(lan) 德寫(xie) 到的很多知識分子都是坐在搖椅裏的法西斯分子或者共黨(dang) 分子,他們(men) 對西方資產(chan) 階級民主的相對安全性高談闊論。不過,真正訪問過或者生活在他們(men) 稱讚的獨裁政權下的其他人在親(qin) 眼目睹見證了他們(men) 的殘酷暴虐之後,仍然心知肚明地繼續為(wei) 獨裁者做宣傳(chuan) 。從(cong) 他們(men) 的口中噴出的頌君話語很少是不令人惡心透頂的。
請看一位激進思想的記者斯通(I. F. Stone)是如何描述和讚美切•格瓦拉(CheGuevara)的:
“他是我遇見的第一個(ge) 不僅(jin) 英俊瀟灑而且漂亮無比的人。他長著卷曲的紅胡子,看上去就像羅馬神話中的半人半羊的農(nong) 牧神和主日學校的耶穌像之間的十字架。在切•格瓦拉身上,人們(men) 感受到救助的欲望和對受苦受難者的同情。。。就像中世紀愛情故事中的完美騎士,他出於(yu) 愛開始與(yu) 世界強權作戰。在此意義(yi) 上,他就像早期的聖人在沙漠中棲身。隻有在那裏才能捍衛其信仰的純潔性。”
當格瓦拉嚐試煽動危地馬拉的革命火焰悲慘地失敗,並最終造成自己的死亡之後,讓•保羅•薩特(Jean-PaulSartre)基於(yu) 一鱗半爪的個(ge) 人了解,宣稱格瓦拉“不僅(jin) 是知識分子而且是我們(men) 時代最完整的人,”如果薩特的觀察局限在客廳激進分子的小圈子和大部分時間交往的歐洲名流士紳,那或許是真實的。但是,實際上,格瓦拉是上當受騙的理性主義(yi) 者,一位情感戰勝理性的家夥(huo) ,用赫蘭(lan) 德的話說,其狂熱已經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至於(yu) “格瓦拉毫無疑問是徹頭徹尾的理性主義(yi) 者,但是,正如通常的情況那樣,這種理想主義(yi) 有黑暗麵,源自無情行動的權利意識,因為(wei) 他有強烈感受到的良好意圖和對於(yu) 革命事業(ye) 的無私奉獻。”
赫蘭(lan) 德引用了丹尼爾•本維尼斯特(Daniel Benveniste)的話,“美國左派對共產(chan) 主義(yi) 古巴和查韋斯治下的委內(nei) 瑞拉都感到幻滅,”因為(wei) 在納悶
“從(cong) 前擁抱和平、愛情、非暴力、言論自由、對差別寬容和尊重人權等價(jia) 值觀的反文化成員怎麽(me) 立場突變,轉而讚美切•格瓦拉,讚美這個(ge) 親(qin) 自或者放任手下殺害五百多人的惡魔。他談到‘仇恨是鬥爭(zheng) 的組成部分,對於(yu) 敵人毫不妥協地仇恨,推動人們(men) 超越天生的局限,讓他變成高效率的、狂暴的、經過挑選的、冷血的、殺人機器。’”
但是,死去的格瓦拉的照片仍然在很多海報上被描述成穿著校園體(ti) 恤衫,茫然的眼睛盯著虛無,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整潔的臉。一位充滿敬佩之情的作者米迦勒•凱西(Michael Casey)帶著感情脆弱的虔誠和蒼白的想象的描述更適合中世紀修道女遭受宗教迫害的聖徒模樣:
“切•格瓦拉流露出死者的智慧。他看著我們(men) 既沒有譴責也沒有同情。這是‘死掉的格瓦拉的凝視’,傳(chuan) 記作家約格•卡斯塔涅達(Jorge Castaneda)寫(xie) 到,‘看著他的虐待者,原諒了他們(men) ,因為(wei) 他們(men)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me) ,看著這個(ge) 世界,相信一個(ge) 人為(wei) 信念而死時,他是沒有痛苦的。’”
真相根本沒有這麽(me) 浪漫,作者卡布裏拉·因方特(CabreraInfante)用幾句有深刻見解的清醒話語將其描述出來:“切·格瓦拉就像托洛茨基一樣鼓吹永久革命。但是熱愛一個(ge) 抽象概念的人,卻完全忘記了人民。他相信新人,但是不相信實際的人,無論是新的還是舊的。”總之,這麽(me) 多好心的烏(wu) 托邦革命者以及支持他們(men) 的知識分子崇拜者中存在致命的性格缺陷。
這些偏差並不嚴(yan) 格局限於(yu) 激進左派。赫蘭(lan) 德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小片段,但它可以當作意大利法西斯主義(yi) 的催化劑,其中,知識分子和獨裁者的角色融為(wei) 一體(ti) ,象征著渴望成為(wei) 強大的全民領袖的知識分子和渴望成為(wei) 知識分子的領袖的混合體(ti) 。雖然當今已經基本被人遺忘了,但是意大利詩人和作家加布裏埃爾·鄧南遮(Gabriel D’Annunzio (1863–1938))作為(wei) 作家和可能的哲學王,在某種程度上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意大利可能出現的法西斯地震的預警性震動。
雖然他深受民眾(zhong) 的喜歡,具有強大的影響力,積極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這些都使其不同於(yu) 典型的知識分子,但他的確以極端的形式體(ti) 現出一些基本素質。他是一個(ge) 有強大號召力的公共知識分子(在這個(ge) 概念被創造出來之前),一個(ge) 受到廣泛崇敬的民族英雄,是知識分子竭力追求的潛在角色典範,即把真實性追求與(yu) 將言論和行動、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的渴望集於(yu) 一身。他把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嚐試恢複他認為(wei) 的早已喪(sang) 失的英雄生活,這種生活毫不掩飾對權力和榮譽的迫切渴望。
“雖然在我們(men) 的時代,他已經被廣泛地忽略了,在美國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但加布裏埃爾·鄧南遮很可能出現在20世紀60年代的抗議活動和反文化運動中。那個(ge) 時代的年輕抗議者和積極分子將發現,他的生活方式和對自由資產(chan) 階級社會(hui) 酣暢淋漓的譴責和攻擊是極具吸引力和意氣相投的。”
事情發生在1919年9月亞(ya) 得裏亞(ya) 海的港口城市阜姆(Fiume)(南斯拉夫西北部港市裏耶卡(Rijeka),如今是克羅地亞(ya) 共和國的一部分)。阜姆的居民中有很多人說意大利語,多個(ge) 世紀以來,他們(men) 一直是哈布斯堡王朝的組成部分。但是,隨著奧匈帝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解體(ti) ,它就成為(wei) 意大利和以塞爾維亞(ya) 為(wei) 主導的新南斯拉夫聯邦爭(zheng) 奪的目標。因為(wei) 意大利和塞爾維亞(ya) 都站在盟軍(jun) 勝利者一邊,協商久拖不決(jue) 。就在達成協議之前,鄧南遮和一支衣衫襤褸的退伍老兵、學生和青年理性主義(yi) 者組成的隊伍和在政治上、社會(hui) 上、甚至性生活上的波希米亞(ya) 人雜牌軍(jun) “占領”阜姆,並宣稱它是獨立的城市國家,以鄧南遮為(wei) 最高領袖。臨(lin) 街很多陽台上高掛鮮豔的旗幟標語,民眾(zhong) 情緒興(xing) 奮熱烈的局麵大概持續了一年,隨後被意大利政府首先占領,接著阜姆就被吞並了。但是,鄧南遮的狂妄風格和他訴諸羅馬帝國偉(wei) 大的浪漫主義(yi) 吸引力可以說墨索裏尼通向國家權力道路的模版。
喪(sang) 失的帝國榮耀和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機構信仰的丟(diu) 失,包括宗教信仰本身在內(nei) 都在墨索裏尼等獨裁者的崛起中發揮了作用---墨索裏尼是訓練有素的記者,在“知識分子”的定義(yi) 還很模糊的時候自認為(wei) 是個(ge) 知識分子。雖然在墨索裏尼的崛起中,個(ge) 人魅力、充滿自信與(yu) 領袖素質等毫無疑問發揮了很大作用,但是赫蘭(lan) 德指出另外一個(ge) 並沒有得到普遍承認的因素:“壓倒性的宗教衝(chong) 動。”擁有個(ge) 人魅力的領袖往往產(chan) 生於(yu) 嚴(yan) 峻的社會(hui) 政治危機和民眾(zhong) 彷徨迷茫的時期。人們(men) 渴望簡單的、快捷的和激進的解決(jue) 辦法:
“這些態度的高潮是相信具有獨特品質的少數個(ge) 人---新領袖---將成為(wei) 救贖者,他們(men) 將複興(xing) 、恢複和重新激活已經腐敗變質和道德破產(chan) 的社會(hui) 體(ti) 製,重新定義(yi) 各種各樣的社會(hui) 公平正義(yi) 。雖然日益惡化的嚴(yan) 峻客觀條件(戰爭(zheng) 失敗、國內(nei) 混亂(luan) 、經濟危機、通貨膨脹、失業(ye) 等等)在催生這些希望和信仰方麵發揮了重要作用,用現代政治英雄崇拜的最終分析來看,英雄崇拜包含的個(ge) 人魅力的主要源頭乃是壓倒性的宗教衝(chong) 動,這種衝(chong) 動把獨裁者事實上奉為(wei) 神明。”
這種精神和宗教因素在赫蘭(lan) 德教授有關(guan) 希特勒和知識分子的一章的開頭所引用的語錄中體(ti) 現出來,那是來自勞倫(lun) 斯•裏斯(LaurenceRees)的精彩著作《希特勒的個(ge) 人魅力》
“首先,希特勒給公眾(zhong) 提供的是一種救贖。他在演說中很少談論政策,談論更多的是使命。他說,生活在曆史上的這樣一個(ge) 決(jue) 定性時刻是我們(men) 的特權。納粹在進行 “輝煌的聖戰”,這將流傳(chuan) 下去成為(wei) 世界曆史上最神奇、最卓越的現象。。。即將到來的奮鬥旅程將為(wei) 每個(ge) 德國人提供機會(hui) ,好在生活中找到意義(yi) 。”
赫蘭(lan) 德對希特勒的準宗教吸引力特征做了言簡意賅的刻畫,他使用了引自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的非常合適的彌賽亞(ya) 先知口吻,海德格爾宣稱,“元首本人並且隻有元首本人才是當今乃至未來德國的現實以及現實的法則。。。元首已經在整個(ge) 民族中喚醒了這種意誌,並將其打造成為(wei) 單一的決(jue) 心。”如果有的話,那就是鐵十字勳章。
共產(chan) 主義(yi) 將自己變成新普世宗教的嚐試也得到了傳(chuan) 統宗教很多因素的支持。再三在列寧墓前表達對黨(dang) 的路線的忠誠非常舒服地吻合世紀之久的俄羅斯東(dong) 正教對於(yu) 修道院和其他神聖場所的朝聖熱情,對於(yu) 聖人和神聖隱士遺跡的尊敬是因為(wei) 他們(men) 相信這些東(dong) 西具有神秘的威力。有些共產(chan) 主義(yi) 獨裁者甚至贏得了接近神的崇高地位,雖然他們(men) 仍然是走在地球上的凡夫俗子。一個(ge) 特別令人惡心的被奉為(wei) 神明的例子是馬蒂亞(ya) 斯•拉科西(MathiasRakosi),那是約瑟夫•斯大林挑選的擔任戰後匈牙利共黨(dang) 領袖的殘暴家夥(huo) 。拉科西驕傲地描述自己(非常準確)是“斯大林最好的學生”和殘酷的政治流氓(記者約翰•貢特爾(JohnGunther)曾經將其描述為(wei) ‘我在政治生活中見過的最惡毒之人’),他被赫魯曉夫和斯大林之後的政治局最毫不客氣地稱為(wei) 匈牙利獨裁者。從(cong) 身體(ti) 特征上看,禿頭的拉科西與(yu) 從(cong) 前電視劇《亞(ya) 當斯一家》中的菲斯特大叔(Uncle Fester)出奇地相似,但這並不妨礙他的禦用詩人寫(xie) 出如下惡心的詩句。
今天拉科西在電台上說
風兒(er) 減弱了,國人的心啊
在他的手掌心跳動。
像斯大林一樣,赫蘭(lan) 德告訴我們(men) ,拉科西“被認為(wei) 是無所不在和無所不能的領袖,他強大無比,他公正無私,他充滿仁愛友善之心。他廢寢忘食,睡眠稀少,在辦公室一直工作到深夜甚至淩晨;每天閱讀數百頁書(shu) ,其中包括政治、曆史、科學和小說等。”我能夠這樣不停地說下去,但我敢肯定你已經明白怎麽(me) 回事了。
關(guan) 於(yu) 斯大林大叔本人,赫蘭(lan) 德引用了非常有趣的區分,強調了知識分子對斯大林的崇拜:
“不是因為(wei) 他的個(ge) 人魅力所激發,如墨索裏尼、希特勒或者卡斯特羅等擁有個(ge) 人魅力的領袖。與(yu) 他們(men) 不同,斯大林很少對大眾(zhong) 講話,即使講話,其演講也絕不是令人激動人心的。他也沒有充滿活力和氣宇軒昂的英雄氣概。普通人理解的個(ge) 人魅力在他贏得權力和崇拜的過程中都沒有發揮多大作用。相反,奉如神明的父親(qin) 形象是其吸引力的來源。”
除此之外,他也是可以追溯到恐怖的伊凡( Ivan the Terrible)的俄羅斯傳(chuan) 統的脈絡---徹底讓民眾(zhong) 害怕得靈魂出竅。他們(men) 都知道,他擁有對決(jue) 定其生死存亡的絕對權力,而且在使用這種權力時從(cong) 來不會(hui) 猶豫不決(jue) 。非常說明問題但沒有被包括在書(shu) 中的非常有意思的描述是,斯大林和富於(yu) 傳(chuan) 奇色彩的蘇聯電影導演謝爾蓋•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在1947年2月25日深夜11點的一場根本不存在的會(hui) 麵。斯大林非常喜歡愛森斯坦的桂冠傑作《恐怖的伊凡》的第一部分,但對於(yu) 後麵的敘述不是很高興(xing) ---非常真實地描述了沙皇伊凡越來越偏執和殘暴,他的很多個(ge) 人性格與(yu) 這個(ge) 格魯吉亞(ya) 出生的蘇聯獨裁者有很多相似之處。尤其是,愛森斯坦還描述了伊凡組建的野蠻的準軍(jun) 事組織奧普裏希尼那(Oprichnina),那是在執政後期用以恐嚇臣民的力量。斯大林認為(wei) 這是不友好的部分。愛森斯坦後來回顧了這次會(hui) 見。
斯大林:你研究過曆史嗎?
愛森斯坦:多少看過一些。
斯大林:多少看過一些?我對曆史也有一些了解。你對奧普裏希尼那的描述是錯誤的。那是皇家軍(jun) 隊,是常規軍(jun) 隊,是一支進步的軍(jun) 隊,完全不同於(yu) 封建時代的軍(jun) 隊,能夠在任何時期都能卷起旗幟離開戰場。而你將這支軍(jun) 隊描述成了像美國三K黨(dang) 一樣的東(dong) 西。
愛森斯坦:他們(men) 佩戴白色頭飾,我們(men) 佩戴黑色的。
莫洛托夫(也在會(hui) 見現場):這在原則上並不構成差別。
斯大林:你的沙皇顯得就像哈姆萊特一樣猶豫不決(jue) 。人人都告訴他,他應該怎麽(me) 做,他本人不做決(jue) 定。伊凡沙皇是個(ge) 偉(wei) 大和智慧的領袖。恐怖伊凡的智慧就在於(yu) 他的國家視角和他拒絕允許外國人進入自己的國家,因而維護國家免受外國勢力的影響。在你顯示恐怖的伊凡時,偏差和錯誤溜了進來。彼得一世也是偉(wei) 大領袖,但他過於(yu) 自由了,恐怖的伊凡的確很殘酷。你可以描述他是殘酷的人,但也必須顯示他為(wei) 什麽(me) 不得不如此殘酷。恐怖的伊凡的錯誤之一是停止切割(現代術語應該是清算)五大封建部落。如果他徹底毀滅這五個(ge) 部落,他將花費更長時間來懺悔和祈禱。在這方麵,上帝是他的障礙。他應該更有決(jue) 斷性才對。”
愛森斯坦的職業(ye) 生涯再也沒有從(cong) 斯大林的宣判中真正恢複,他曾經描述恐怖的伊凡宗教色彩過於(yu) 濃厚---不夠恐怖---在其代表作的第二部分。
如果用塞西爾·羅茲(zi) (Cecil Rhodes)的方式解釋伊拉斯謨(Erasmus):這麽(me) 多的愚蠢,這麽(me) 少的時間。赫蘭(lan) 德是超級導遊,帶領我們(men) 來到知識分子畸形秀(freak show)展覽館,了解眾(zhong) 多偉(wei) 大思想家如何落入更大魔鬼的魅力中不能自拔的。他製作了一個(ge) 極具破壞性的妄想傾(qing) 向清單,導致這麽(me) 多偉(wei) 大知識分子竟然去擁抱這麽(me) 多聲名狼藉的殘暴獨裁者。這個(ge) 話題的最後一句話或許應該是共產(chan) 黨(dang) 匈牙利的另外一個(ge) 聰明難民,我的老朋友和已經過世的提伯爾•紹穆埃利(Tibor Szamuely)。作為(wei) 斯大林官僚政府的子弟,他非常清楚所寫(xie) 的內(nei) 容,赫蘭(lan) 德在書(shu) 中引用了這句話:
“‘進步’知識分子卷入政治的引人注目的和矛盾的方麵,從(cong) 根本上說是其承諾的反思想本質。。。幾乎毫無例外地統統是一種情感態度,即便有理性思考和研究過程也是非常少的,這與(yu) 知識分子通常擁有的含義(yi) 簡直相差十萬(wan) 八千裏。”
作者簡介:
阿布拉姆•巴克希恩(Aram Bakshian Jr.),曾擔任尼克鬆總統、福特總統和裏根總統的助理,為(wei) 美國和海外報刊撰寫(xie) 過很多有關(guan) 政治、曆史、美食和藝術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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