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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林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
教化——儒學的精神特質
作者:李景林(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雲(yun) 龍(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2015級博士研究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學報》2017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五日甲辰
耶穌2017年11月13日
【提要】儒學的核心是哲學,它追求的是形上之道。儒學作為(wei) 一種哲學,其精神特質就是“教化”。在儒學的係統中,“教化”所標示的是一個(ge) 存在實現先行的觀念。以“教化”的觀念為(wei) 透視點,儒家哲學便在整體(ti) 上呈現出與(yu) 西方哲學的本質差異:儒學所謂“道德”表現為(wei) 一種“原始的倫(lun) 理學”;儒學的人性論須放置在心性論或性情論的論域下進行理解;儒學在心物關(guan) 係問題上,采取“以情應物”的進路;儒學具有一種創生實現論的道體(ti) 觀念,體(ti) 現了一種內(nei) 在關(guan) 係論的思想理路。儒學以人的存在的實現為(wei) 根本進路,與(yu) 世道人心和社會(hui) 生活具有著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性。經學所關(guan) 注的乃是經典自身的生命整體(ti) 性。經學與(yu) 哲學對於(yu) 儒學的研究而言不僅(jin) 不相互矛盾,而且具有相得益彰的作用。當代的儒學研究須回複到儒家原典與(yu) 曆史的生命整體(ti) 性,重建當下時代的儒學的形上學。儒學作為(wei) 哲學或形上學之研究和當代建構的意義(yi) 不應被忽視。
【關(guan) 鍵詞】教化 儒學 哲學經學 個(ge) 性化 存在實現
近些年,儒學的研究呈現出一種多元化的趨勢,出現了國學熱與(yu) 儒學熱的思潮。這一思潮對以哲學方式來研究儒學,有著一種淡化的趨向。一些學者強調儒學研究中經學的主體(ti) 地位,而對用哲學的方式、概念來研究儒學提出質疑。厘清儒學與(yu) 哲學、經學的關(guan) 係,對於(yu) 準確把握並確立儒學在當代學術體(ti) 係中的地位,具有重要意義(yi) 。
一、哲學:一種個(ge) 性化的學問
如果我們(men) 把哲學理解為(wei) 對人的存在及其周圍世界的一種形上思考的話,那麽(me) 儒學的核心就是一種哲學。儒學的目標在於(yu) 求道,孔子的一生都在求道,“朝聞道,夕死可矣”、[①]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②]都是以道為(wei) 最高的目標。什麽(me) 是道呢?“形而上者謂之道”。[③]所以,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無疑就是形上學或哲學。
我們(men) 過去對儒學的研究,存在著一些問題。問題在於(yu) 沒有搞清楚哲學是一種什麽(me) 樣的學問。凡是與(yu) 人的存在密切相關(guan) 的學問實質上都是一種個(ge) 性化的學問,宗教、藝術和哲學,都是這樣一種與(yu) 人的存在密切相關(guan) 的學問或文化部門。例如宗教,西方有神學家把宗教信仰理解為(wei) 一種個(ge) 體(ti) 與(yu) 個(ge) 體(ti) 的相遇。[④]人首先是一種個(ge) 體(ti) 性的存在,人與(yu) 上帝直接見麵,此即個(ge) 體(ti) 與(yu) 個(ge) 體(ti) 的相遇。中國傳(chuan) 統裏麵也有類似的說法,叫“對越在天”。[⑤]當然,對越在天的是聖王、是天子,天子是“孤家寡人”,因為(wei) 他是獨自與(yu) 天相通的。在《莊子》裏麵有一個(ge) 很重要的觀念,叫“見獨”。見獨即是與(yu) 道見麵,與(yu) 道見麵其實是人作為(wei) 個(ge) 體(ti) 與(yu) 道的直接相遇,而不是通過一些抽象的概念對道作對象性的認知。
儒家同樣強調“獨”。《荀子·不苟》篇講“善之為(wei) 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郭店簡《五行》篇中的慎獨說以及陽明所講的“良知即是獨知”,[⑥]都揭示出了一種“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特立獨行”的君子人格。這個(ge) “獨”,一方麵標示著人的內(nei) 在性和獨特性之極致,另一方麵又是一個(ge) 充分向著他人和世界的完全敞開性。此由個(ge) 體(ti) 所敞開的“通”性,所顯現的即是我們(men) 所說的形而上之“道”。
這個(ge) “獨”所實現的不是一個(ge) 自我封閉的私己性,而恰恰是在個(ge) 體(ti) 存在中所充分展開了的人己物我的一體(ti) 相通。可以說,愈是“獨”的,便愈是“通”的。在這種內(nei) 與(yu) 外,個(ge) 體(ti) 與(yu) 世界兩(liang) 極互通的張力關(guan) 係中,人的存在始能有本然的成就和實現,真正的君子人格始能得以圓成。《論語·憲問》:“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wei) 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⑦]孔子感慨人莫我知,而獨與(yu) 天相見。孔子此所謂“下學而上達”,所實現的其實是一種經由個(ge) 體(ti) 之修養(yang) 工夫而獨知獨得的敞開之“通”,而非一種認知意義(yi) 上的“同”。所以當我們(men) 每一個(ge) 體(ti) 真正達到一種形而上的境界時,一定是一種非常個(ge) 性化的狀態。
過去我們(men) 講有一個(ge) 一般的“哲學原理”,就很有問題。哲學並沒有一個(ge) 大家都認同的、都可以共同遵循的“原理”,一個(ge) 哲學教師,如果總是照本宣科地講別人的東(dong) 西,那聽起來就會(hui) 味同嚼蠟。哲學的真正作用是一種意義(yi) 揭示的活動,而不是一種論證的活動。當然,它要采取論證的方式,它自身要有一種自洽的邏輯係統,但是它本質上是一種意義(yi) 揭示的活動。維特根斯坦說,要讀懂他的《邏輯哲學論》,並對我們(men) 麵對的世界有一個(ge) 真實的了解,就須忘掉《邏輯哲學論》之所說。這表明《邏輯哲學論》的思想內(nei) 容並非一種實質性的知識係統,而是通過這樣一種知識形態的建構,去揭示一種意義(yi) 。而這種意義(yi) 的揭示就表現為(wei) 個(ge) 體(ti) 與(yu) 個(ge) 體(ti) 的相遇。我們(men) 讀黑格爾、海德格爾一類哲學經典,每讀一遍都會(hui) 有一些新的收獲,會(hui) 感受到一種心靈的“開竅”。這就是一種意義(yi) 的揭示,而非給人以現成的結論。真正的哲學並非去論證一種知識原理,不是去限製人,而是能啟人以思,開啟每個(ge) 個(ge) 體(ti) 自身原創性的本原。哲學當然有一個(ge) 知識原理體(ti) 係,但是它的本質是在揭示意義(yi) 。孔子對學生提出的問題,特別是對諸如仁、孝等重要觀念,都不采用抽象定義(yi) 、概念分析的方法去確定其內(nei) 涵,總是因人而異,在特定的情景中對問題作出具體(ti) 而微的提示性闡釋,以啟發弟子對道的整體(ti) 理解。並且往往根據弟子不同的個(ge) 性特點,對同一問題給出不同甚至相反的回答。如子路與(yu) 冉求都問“聞斯行諸”,孔子對子路的回答是不可,對冉求則作出肯定的回答。其理由是:“求(冉求)也退,故進之;由(子路)也兼人,故退之。”[⑧]於(yu) 此可見一斑。孔子門下獨稱“好學”的顏回,亦謂孔子之道“欲從(cong) 末由”,沒有一個(ge) 固定可以遵循的途徑。“欲從(cong) 末由”一語,很好的揭示了哲學教法的根本特點所在。
哲學說到底也是這樣一種個(ge) 體(ti) 與(yu) 個(ge) 體(ti) 的相遇。從(cong) 曆史上講,哲學並沒有一個(ge) 普遍的原理。我們(men) 說哲學是一級學科,一級學科是什麽(me) 呢?其實它是一個(ge) “空類”。哲學一定是要落到不同層級的個(ge) 體(ti) 性上的,比如德國哲學、中國哲學,再往下是黑格爾哲學、孔子哲學等等。哲學是以個(ge) 性化的方式來表出普遍性的理念的。我們(men) 每次讀《論語》,都是作為(wei) 新的當下的個(ge) 體(ti) 與(yu) 孔子相見,因此都會(hui) 有不同的感受。如果我們(men) 把哲學理解為(wei) 一種形上學、形上思考的話,那麽(me) 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就是哲學,它所追求的是道。我們(men) 用哲學來研究儒學,不僅(jin) 毫無問題,而且是必須的。哲學是一種個(ge) 性化的學問,我們(men) 要遵循儒學精神的個(ge) 性化的特質,可以用哲學的方式對它進行研究,但是決(jue) 不能用某種現成的西方哲學的框架去套用它,而是要找到它的特質。
二、教化:一個(ge) 存在實現先行的觀念
儒學的這個(ge) 特質是什麽(me) 呢?就是教化。我曾借用理查·羅蒂的講法,將儒學稱作“教化的哲學”。當然,我的用法不是羅蒂原來的用法,而是有一套自己的解釋。[⑨]我講的教化儒學並不是說儒學有很多層麵,可以把教化看作儒學的一個(ge) 層麵,而是說教化是儒學作為(wei) 哲學的本質所在。教化作為(wei) 儒學的本質就是一個(ge) 存在實現論的觀念。西方哲學講思維和存在的關(guan) 係,實質上是從(cong) 認知、認識出發。但是儒學作為(wei) 一種哲學,它以教化為(wei) 其本質,而教化在儒學的思想係統中則是一個(ge) “存在實現”先行的觀念。這個(ge) “先行”,當然不是說一種可分成先後兩(liang) 部分的“先行”,而是說“存在實現”這一觀念在儒家哲學中是最核心、最本質的。
儒學中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觀念——“誠”。“誠”就是存在的實現,“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⑩]誠本身即是一個(ge) 本體(ti) ,但是《中庸》並沒有直接指明“誠”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儒學並不從(cong) 分析的意義(yi) 上去講本體(ti) 的內(nei) 容。對這個(ge) “誠”,有兩(liang) 種具有代表性的解釋,朱子說:“誠者,真實無妄之謂”,[11]這個(ge) 真、真實無妄,即是講“誠”所標明的是事物實有諸己意義(yi) 上的“真”,而非認知和外在符合論意義(yi) 上的真。關(guan) 於(yu) 這一點,王夫之的解釋最好:“誠也者實也,實有之固有之也,無有弗然,而非他有耀也。若夫水之固潤固下,火之固炎固上也,無待然而然,無不然者以相雜,盡其所可致,而莫之能禦也。”[12]這個(ge) “誠”,即是實有,每個(ge) 存在物之“誠”,就是內(nei) 在地擁有其“性”或實有其所“是”。自然物本就是它自己,天然地實有其性,表現為(wei) 實在與(yu) 應當的合一。水之性是潤下,則潤下之性與(yu) 水不相分離;火之性是炎上,則炎上之性與(yu) 火亦不相分離。但是人卻不同,人能夠喪(sang) 失其性,陷己於(yu) 惡。從(cong) 本原上說,人亦天然在其自己,人的存在,本亦是“誠”。但人有“思”,這個(ge) “思”使人能夠從(cong) 其自身存在的整體(ti) 性中站出來,人的“類”性由是而可作為(wei) 一種共在的形式與(yu) 個(ge) 體(ti) 相分離,所以人須“求其放心”,經由一個(ge) “擇善而固執”的曆程,不斷地轉化自身,達到“合外內(nei) 之道”而時措之宜之境界,乃能實現和重新擁有其所是。所以,從(cong) 存在實現的角度來講,“誠”的展開就是一個(ge) 生生不息的創造實現活動。《中庸》“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13]“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14]皆是言此存在實現的過程。
我曾用黑格爾“普遍化”的概念與(yu) 理查·羅蒂“轉變”的觀念來標示這一存在實現的過程。人之出生,並非像自然物那樣,處於(yu) 一個(ge) 純粹自然的狀態,乃是如荀子所說,“生而離其樸,離其資”,[15]必然地進入社會(hui) 生活與(yu) 教化的進程之中。這個(ge) 教化,就是一種自身存在的轉變,張載所謂“變化氣質”,孟子所謂“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16]皆是講此轉變的過程。
在這個(ge) 轉變的過程中,必有相應的生命智慧與(yu) 之同俱而成,從(cong) 而使存在能夠達到一種對自身的自覺。由此,儒學所講的“知”就非一種脫離人的存在實現而獨立的認知原則,而是依止人的存在之實現而轉出來的生命之智慧和光照作用。中國哲學所講的智慧,用莊子的話說,是“有真人而後有真知”。[17]個(ge) 體(ti) 的智慧是在存在實現的前提下,表現為(wei) 一種心明其義(yi) 的自覺作用。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我們(men) 周圍的世界,就會(hui) 與(yu) 西方觀念有很大不同: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就不是一個(ge) 思維與(yu) 存在或靜態認知的關(guan) 係,而是一個(ge) 內(nei) 外相通的存在實現的關(guan) 係。《中庸》裏麵講的天地位、萬(wan) 物育就是這樣存在實現的過程。這個(ge) 過程的關(guan) 鍵在於(yu) 調整自身的情態,調整自身與(yu) 周圍事物的價(jia) 值或存在關(guan) 係。在這個(ge) “成己”的前提下,達到“成物”,這就是內(nei) 外的相通,此所謂“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18]這個(ge) “範圍天地”、“曲成萬(wan) 物”之旁通和內(nei) 外相通所實現的正是一種立體(ti) 性的天人合德或天人相通。對人而言,這個(ge) 過程即是一個(ge) “下學而上達”的過程。
所以,在儒學的係統中,這個(ge) 作為(wei) 儒學之精神特質的“教化”觀念,就具有了一種染色體(ti) 和輻射源的作用。用這個(ge) “教化”的觀念,來透視儒學係統中的各種哲學問題,儒家哲學便會(hui) 在整體(ti) 上呈現出與(yu) 西方哲學的本質差異。以“教化”的觀念為(wei) 透視點,儒學在道德、人性、心物、存有、道體(ti) 諸觀念上,都將呈現出自身獨特的精神特質。這就是我所說的“教化儒學”或“教化的哲學”。
三、儒學作為(wei) 形上學的幾個(ge) 重要觀念
下麵我們(men) 來具體(ti) 談談“教化儒學”中的幾個(ge) 重要觀念。
首先,儒學所謂的“倫(lun) 理”、道德,並非西方哲學傳(chuan) 統的與(yu) 真理、實在相分立意義(yi) 上的狹義(yi) 的倫(lun) 理道德,借用海德格爾的說法,可以稱作是一種“原始的倫(lun) 理學”。眾(zhong) 所周知,倫(lun) 理道德和人格成就等問題構成了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有人據此批評儒學隻有道德倫(lun) 理學說,而沒有形上學,批評儒學是一種泛道德主義(yi) 。其實,儒家講的道德和西方哲學從(cong) 分解的觀念下所講的道德有著根本的不同。如果我們(men) 用西方倫(lun) 理學的劃分方式,就會(hui) 得出儒學不是哲學的結論來。休謨講從(cong) 事實判斷推不出道德判斷,康德講實踐理性與(yu) 理論理性的區分,皆凸顯了西方哲學中價(jia) 值與(yu) 事實、應然與(yu) 實然的區別和對立。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也正是在這一點上誤解了儒學,認為(wei) 孔子沒有形上的哲學思想,隻是說出了一些道德教條。海德格爾已經指出,從(cong) 柏拉圖開始,西方哲學就把倫(lun) 理問題、邏輯問題、物理問題分離開了,而在前蘇格拉底、柏拉圖時代,西方文化還有一種本原性的“思”,這個(ge) “思”就是一個(ge) 理論和實踐、存在與(yu) 倫(lun) 理尚未分別之前的一種“原始的倫(lun) 理學”。[19]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家所講的“倫(lun) 理”、“道德”,與(yu) 海德格爾的“原始的倫(lun) 理學”觀念有相似之處。由此,儒學所謂道德之“善”,乃是一種在先在和超越於(yu) 事實與(yu) 應當之分別的“原始的倫(lun) 理學”意義(yi) 上的倫(lun) 理道德觀念,而非西方哲學傳(chuan) 統的分科意義(yi) 上的“狹義(yi) 的”倫(lun) 理道德觀念。儒家的形上學以存在的實現為(wei) 進路,其根據即在於(yu) 此。
其次,人性論是儒家教化的形上學基礎,而儒學人性論的特點,就是落實到“心性”(包括性情)的論域來動態地展示人性的具體(ti) 內(nei) 涵。西方哲學論人性,要在以分析的方式,從(cong) 諸要素和可能性的角度對人性進行規定。
亞(ya) 裏士多德所理解人的生命存在,是以靈魂為(wei) 身體(ti) 的形式;而人之靈魂,則被分解為(wei) 包涵植物靈魂、感覺靈魂、理性靈魂的三層的一個(ge) 等級序列。康德論人性,乃在設定理性立法之意誌和道德法則的前提下,從(cong) 人作為(wei) 理性之存在的角度,探討善惡在理性中(而非時間中——如基督教原罪說)的起源,由此得出人有趨向於(yu) 善或惡的癖性的結論。這種人性論隻是一種形式的講法,而非實質和內(nei) 容的講法。因此,在人性與(yu) 現實的道德之善之間,並沒有一種必然性,亞(ya) 裏士多德訴諸習(xi) 慣的養(yang) 成和理智的引導來說明德性的成就;康德則強調人對於(yu) 道德法則的敬重心需要通過對感性情感的貶抑來達成,就表明了這一點。
儒學則與(yu) 此不同,儒學論人性,雖亦言人為(wei) 一理性的存在,然此所謂理性乃即人的情感與(yu) 形色實存而見其功、發其用,而非一種抽象的要素規定。我曾把這種理性稱之為(wei) “中道理性”。用鄒化政先生的話講,人性必然表現為(wei) 一個(ge) “理性對自然本性的固有關(guan) 係”[20]的係統。由此,儒家所講的人性之善,不但在邏輯上具有先天的必然性,而且具有先天的存在內(nei) 容。儒家既講“繼善成性”,又講“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21]“繼善成性”,乃言現實的道德之善的在人性中具有先天必然性的根據;“成性存存”,則是講人性至善的實現乃展現為(wei) 一個(ge) 不斷創生的曆程。人性的存在由是而被理解為(wei) 生命創造曆程所展開的一個(ge) 整體(ti) 性。這與(yu) 西方哲學對人性所作要素分析的理解有著本質性的差異。
再次,儒家以心言性,以情言心,其所論心物關(guan) 係,必是一種“以情應物”的關(guan) 係。西方哲學講思維和存在的關(guan) 係,物我關(guan) 係被理解為(wei) 靜態的認知關(guan) 係。儒學所理解的心物關(guan) 係則與(yu) 此不同,《中庸》講“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22]這裏所展現的心物關(guan) 係,就是在“以情應物”前提下的一種價(jia) 值實現或存在實現的關(guan) 係,而非一種思維與(yu) 存在的認知關(guan) 係。陽明所講“天下事雖萬(wan) 變,吾所以應之不出乎喜怒哀樂(le) 四者。此為(wei) 學之要,而為(wei) 政亦在其中矣。”[23]也表現了這一觀念。喜怒哀樂(le) 之發與(yu) 未發,即構成了一種物我關(guan) 聯的方式,亦即“以情應物”的方式。在此基礎上,《中庸》複論“成己成物”:“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24]所謂“時措之宜”,即因人因物之自性而成就之。“合外內(nei) 之道”即在此成己成物前提下的物我之相通。儒學的心物關(guan) 係論,乃是就對象和物自身之所是以理解其價(jia) 值,體(ti) 現了一種要求人、物之性皆能得以客觀實現的平等性的觀念。
最後,與(yu) 西方那種抽象靜態的理型觀念不同,儒家所言道、道體(ti) ,乃是一種創生實現義(yi) 的道體(ti) 觀念。這一道體(ti) 觀念的形上普遍性意義(yi) ,乃即萬(wan) 物化生即品物流行的創造性過程而顯。它並不允諾在宇宙與(yu) 人的存在之外有一個(ge) 靜止的、不動的實體(ti) ,而是以神性內(nei) 在於(yu) 人倫(lun) 及宇宙萬(wan) 有為(wei) 其特征。這樣,所謂的形上之道的超越義(yi) 便非是抽象的實體(ti) 性存在,而是舉(ju) 體(ti) 顯現於(yu) 個(ge) 體(ti) 事物的生成過程。此道體(ti) 並非一現成之物,擺在那裏讓人去分析、認識,它的本質是一個(ge) 生生不息的創造活動,在這種創造活動中,事物皆能各是其所是、正性複命。《易傳(chuan) 》講“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最能體(ti) 現儒學道體(ti) 觀念的這一創生性特征。
一方麵,道體(ti) 是形上,《易·係辭傳(chuan) 》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25]但此形上之道與(yu) 形下之器,並非對峙的兩(liang) 麵。《易傳(chuan) 》又講,“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26]陽的特性是一種剛動、連續、流行,它作為(wei) 天道的一種主導性原則,其自身便具有陰作為(wei) 一服從(cong) 的原則包涵於(yu) 其中。因此,天道以剛動為(wei) 主導而內(nei) 涵一個(ge) 體(ti) 化的成物原則。而天道之形上超越意義(yi) 乃舉(ju) 體(ti) 顯現於(yu) 個(ge) 體(ti) 事物的生成過程,而非表現為(wei) 一外在獨立的實體(ti) 性。另一方麵,個(ge) 體(ti) 的存在亦非西方哲學那種與(yu) 它物及普遍性相對峙的相互封閉的原子或單子,而內(nei) 在地擁有天道之全體(ti) ,表現出一內(nei) 在關(guan) 係論和整體(ti) 論的觀念。《中庸》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27]此一道體(ti) ,在天則為(wei) 命,在人則為(wei) 性,在物則為(wei) 理。人性、物理皆由天命本體(ti) 落實而成,而人、物所得之天命、天道,亦非如柏拉圖所謂的“分有”,隻是得理念之一部分或一要素,而是得天命、天道之全體(ti) 和整體(ti) 。《易·乾卦·彖傳(chuan) 》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28]朱子說“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29]都表明了這一點。宇宙萬(wan) 有由此而差異互通,構成一和諧的整體(ti) 。所以,道體(ti) 即具體(ti) 之物而有不同的顯現,就人而言,道體(ti) 亦內(nei) 在的貫通於(yu) 個(ge) 體(ti) 生命而因人之不同的修為(wei) 和自覺而有不同層級的呈現,儒家以人性本善可盡性至命而成聖,由自律而實現超越,其根據亦在於(yu) 此天道本體(ti) 觀念。
由上所述,儒學本質上是一種形上學,是一種哲學。而這種形上學或哲學的核心在教化。這種儒學“教化”的哲學意義(yi) ,要在人的實存及其內(nei) 在精神生活轉變升華的前提下實現生命的真智慧和存在的真實,以達於(yu) 德化天下,以至參讚天地化育的天人合一之境;由此,人對真實、真理、本體(ti) 的認識,亦被理解為(wei) 一種經由人的情感、精神、實存之轉變的工夫曆程,而為(wei) 人心所呈顯並真實擁有,而非一種單純理論性的認知。
四、結語
儒學既以人的存在的實現為(wei) 根本進路,則其學說必不局限於(yu) 一種理論的形態,而與(yu) 世道人心和社會(hui) 生活具有著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性。
每一時代的儒學,其學術的重心在於(yu) 麵對經典,重構傳(chuan) 統,因任現實,建構一種當代性的理論係統。因而能夠切合現實社會(hui) 生活,對後者起到一種提升、點化和升華的作用。當代儒學研究所存在的問題,並不在於(yu) 用哲學這一概念來研究儒學,恰恰相反,乃是由於(yu) 忽視了哲學這門學問的個(ge) 性化的存在方式所致。這種研究方式把古代經典和曆史傳(chuan) 統當作一種無生命的材料,而以西方某一個(ge) 哲學作為(wei) 一種框架,對之進行剪裁,“破碎大道,雕刻眾(zhong) 形”,使儒學失去了它自身的生命整體(ti) 性,成為(wei) 一種過去時態意義(yi) 上的曆史知識,而且是壞的、不真實的曆史知識,因而失去了它切合、因應、提升當下社會(hui) 生活和世道人心的意義(yi) 和作用。
儒學是一種通人通儒之學,其所關(guan) 注者,首先在於(yu) 人的生命存在的實現。這使之能夠密切關(guan) 聯於(yu) 社會(hui) 生活,表現為(wei) 一個(ge) 內(nei) 外統合的生命整體(ti) 。在當前的儒學研究中,頗有學者強調經學對於(yu) 儒學研究的核心地位,這是很有道理的。當代的儒學研究需要走出前述那種“破碎大道,雕刻眾(zhong) 形”的思想誤區,轉而從(cong) 六經、原典和曆史傳(chuan) 統之內(nei) 在生命整體(ti) 性以建構屬於(yu) 中國自己的當代性的形上學或哲學。經學所關(guan) 注的正是經典自身的這種生命整體(ti) 性。時下談經學研究,亦有學者強調我們(men) 當代隻需要經學史,而不需要經學,這是一個(ge) 自相矛盾的說法。因為(wei) 經學史正是由每一時代當下所創造的經學所構築的曆史。沒有經學,也就沒有經學史。因此,所謂經學,乃是經學之當代性與(yu) 其曆史性的統一。在中國思想史上,每一時代的思想總是要經由經典和義(yi) 理的雙重建構而構成一時代的經學,而這一時代的形上學或哲學即蘊於(yu) 其中而作為(wei) 其核心內(nei) 容。如漢儒在經典上重視五經,其依據五經的係統所闡發經義(yi) ,提出一套諸如征誅、禪讓、革命、改製、質文、三統、三正、更化等一套政治和曆史哲學理論,以因應和解決(jue) 當時所麵臨(lin) 的如政治合法性等一係列重大現實理論問題。宋儒乃凸顯四書(shu) 的經典意義(yi) ,構築了一套以四書(shu) 為(wei) 中心、輔之以五經的經典係統,並據此發揮出以太極、理氣、理欲、性命、心性、性情、性氣、格致、本體(ti) 工夫等觀念為(wei) 內(nei) 容的一套義(yi) 理係統,以應對釋老的挑戰,重建聖學教化之形上根基。在其中,經典係統的建構凸顯了以時代的思想對經典之整體(ti) 性的理解和文化生命的連續性;其所據以建構的義(yi) 理與(yu) 形上學係統,作為(wei) 一時代思想的精神核心則凸顯了其切合於(yu) 當下社會(hui) 和精神生活的時代性理念。這種連續性和時代性的統一,乃使儒學在兩(liang) 千多年的曆史長河中能夠不斷地因應和引導社會(hui) 生活,保有其生命連續的創造活力。可見,經學與(yu) 哲學對於(yu) 儒學的研究而言不僅(jin) 不相互矛盾,而且具有相得益彰的作用。今天,我們(men) 要恢複儒學的當代社會(hui) 的生命力,其首要任務便是要回複到儒家原典與(yu) 曆史的生命整體(ti) 性,以重建屬於(yu) 中國自己的、當代的形上學以及哲學,使之能夠切合當代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中國文化的未來發展,才可能具有一個(ge) 光明的前景。
儒學作為(wei) 哲學或形上學之研究和當代建構的意義(yi) 不應被忽視。
注釋:
* 本文是李景林教授在今年7月吉林大學召開的“教化儒學的思想曆程”會(hui) 議上所作主題演講的錄音稿,由雲(yun) 龍博士整理充實而成。
本文項目來源: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價(jia) 值觀變遷史”,項目批準號:14ZDB003。
[①]《論語·裏仁》,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70頁。
[②]《論語·述而》,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91頁。
[③]《易·係辭上》,樓宇烈校釋:《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45頁。
[④] 參見劉小楓:《走向十字架的真》,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5年版,第105~132頁。
[⑤]《周頌·清廟》,周振甫譯注:《詩經譯注》,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464頁。
[⑥] 王陽明:《答人問良知二首》,《王文成公全書(shu) 》卷20,第三冊(ce) ,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第939頁。
[⑦]《論語·憲問》,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148頁。
[⑧]《論語·先進》,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121頁。
[⑨] 參見李景林:《論儒家哲學精神的實質與(yu) 文化使命》,《齊魯學刊》1990年第5期;《哲學的教化與(yu) 教化的哲學》,《天津社會(hui) 科學》2005年第6期。
[⑩]《中庸》,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33頁。
[11] 朱熹:《中庸章句》,《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32頁。
[12] 王夫之:《尚書(shu) 引義(yi) 》,中華書(shu) 局1976年版,第116頁。
[13] 《中庸》,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34頁。
[14] 《中庸》,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34頁。
[15] 《荀子·性惡》,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422頁。
[16] 《孟子·盡心上》,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332頁。
[17] 《莊子·大宗師》,曹礎基、黃蘭(lan) 發點校:《莊子注疏》,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126頁。
[18] 《易·係辭上》,樓宇烈校釋:《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35頁。
[19] 參見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人道主義(yi) 的書(shu) 信》,孫周興(xing) 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6年版,第395~406頁。
[20] 參見李景林:《人道即天道——重溫鄒化政先生的儒家哲學研究》,《人文雜誌》2016年第9期。
[21] 《易·係辭上》,樓宇烈校釋:《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38頁。
[22] 《中庸》,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20頁。
[23] 王陽明:《與(yu) 王純甫》,《王文成公全書(shu) 》卷4,第一冊(ce) ,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第189頁。
[24] 《中庸》,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35頁。
[25] 《易·係辭上》,樓宇烈校釋:《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45頁。
[26] 《易·係辭上》,樓宇烈校釋:《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36頁。
[27] 《中庸》,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19頁。
[28] 《易·乾卦·彖傳(chuan) 》,樓宇烈校釋:《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頁。
[29] 朱熹:《周子之書(shu) ·太極圖》,《朱子語類》卷94,第六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371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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