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熾成——中國哲學界第一大嗓門
作者:王立新(深圳大學文學院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作者賜稿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七月初二壬午
耶穌2017年8月23日
了解的人都知道,華南師範大學的周熾成教授,是中國哲學界的第一大嗓門。忘記了第一次領教,究竟是在哪一年,但卻清晰的記得,無論在哪一次重要的會(hui) 議上,隻要有他參加,無論是發言還是提問,整個(ge) 會(hui) 議的分貝,都會(hui) 因此提高八度以上。
大約十年前,在華南農(nong) 業(ye) 大學開會(hui) 時,我跟老周,還有當時在台灣師範大學效力的林安梧教授鄰座,老周講得一如從(cong) 前,慷慨豪壯,以至於(yu) 到了憤激處,忍不住直斥魯迅先生,號召大家都來讀《論語》,不要去讀“魯語”。安梧兄事後對老周說:“《論語》原來就叫《魯語》。”其實老周知道,他隻是順著語氣這樣說,好讓大家分清孔子的《論語》之善,和魯迅的文章之“惡”。
老周認定魯迅文章之“惡”,我想大約不是要否定魯迅在拯救世道人心方麵的傑出貢獻,隻是抓住了魯迅數落曆史文化傳(chuan) 統,尤其是魯迅說儒家的“禮教吃人”,老周對此一直都憤憤不已。
在我們(men) 這代人幼小的記憶中,魯迅作品中的祥林嫂,就是被吃人的禮教害的,孔乙己所以那樣窮酸,也是被儒家的禮教害的。還有《藥》那篇文字裏的華老栓,竟然把家中積攢的全部一點錢,拿去買(mai) 了蘸著為(wei) 拯救他們(men) ——無知窮苦的百姓的革命者被槍殺以後的鮮血,來為(wei) 自己的兒(er) 子華小栓治癆病。結果癆病沒治好,兒(er) 子死了,家當也沒了,人卻依然如故的木木,腦袋也一如從(cong) 前的呆呆。
當年學這種語文課文,老師隻知道為(wei) 那個(ge) “革命者”惋惜,冷嘲熱諷華老栓,進而轉頭抨擊儒家的禮教,把民眾(zhong) 的腦袋都給灌了鉛,使他們(men) 的思想和心靈,都被儒家的陳年老鎖給鏽死了,再新的鑰匙也沒有辦法打開。其實當年老師的腦袋和我們(men) 的腦袋,也都一樣被另外一種禮教的鎖給鏽死了,同樣也已經無法打開了。我們(men) 這代人,就是在另外一種禮教——反傳(chuan) 統禮教的新禮教氛圍中長大的。
我想老周大約深信儒家的的傳(chuan) 統,會(hui) 教人和諧,不像商鞅、李斯輩們(men) ,單純為(wei) 了秦國的發達,而故意毀壞儒家的人倫(lun) 秩序,煽動人間的不和諧,使得生活在世界上的人們(men) ,始終處在殺別人和恐懼被別人所殺的高度精神緊張之中,別說幸福感,就連一點可憐的安全感,都絲(si) 毫也談不上。誰對誰都不信任,既不敢信任,也不能信任。商鞅和秦國的得手,實在是中國曆史的大悲劇,悲劇不在於(yu) 六國的失敗和消亡,而在於(yu) 秦國的勝利,是以鼓蕩人性裏的互相殘殺為(wei) 前提,鼓蕩起人性之惡,並利用這種人性之惡實現的。
這就給了後世一個(ge) 不僅(jin) 是錯誤,而且直接就是邪惡的導向——隻要能夠戰勝敵手,甚至僅(jin) 僅(jin) 就是為(wei) 了使自己能夠獲得一點蠅頭小利,都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不惜放棄尊嚴(yan) 和廉恥,更不考慮對規矩、對社會(hui) ,還有對人性的毀壞。時至今日,很多很多的普通民眾(zhong) 心裏,還在堅持這樣認為(wei) ,我曾經不止數次地直接聽到過和感受到過。
老周憤慨魯迅,他大聲疾呼要學習(xi) 孔子,而不要去學習(xi) 魯迅。個(ge) 中原因,正如他在《孔子回家》一書(shu) 中所說:“將孔子與(yu) 專(zhuan) 製相連,是20世紀最大的冤案之一。不帶偏見的讀《論語》,是平反這一冤案的最好辦法。”老周憤激國人曾經對孔子和《論語》的不恭,由於(yu) 這種憤激,導致了老周對魯迅的“氣偏”和“語烈”。
其實魯迅先生之所以猛烈地批判傳(chuan) 統,也跟老周一樣,都是想拯救世道人心,隻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魯迅對世界的良苦用心,比老周更加痛切,老周因為(wei) 激昂慷慨的情緒所致,一時間沒有回過頭來仔細揣摩魯迅的用心。不過魯迅是魯迅,老周是老周。盡管魯迅和老周都在竭盡努力,國民卻不容易跟著他們(men) 的說法“清醒”過來,他們(men) 依然如故,就像華老栓一樣,他們(men) 不必去詢問這饅頭上的血究竟是什麽(me) 人身上流出來的,隻要能保住兒(er) 子的性命,就那樣一代一代的像生物一般的活下去就行了。
別說魯迅和老周,就是王船山先生也一樣,他那樣舍生忘死地為(wei) 生民闡明道理,想要拯救他們(men) ,拯救整個(ge) 民族,可是生民,或者這些民族的構成者們(men) ,不僅(jin) 不理解他的苦心,甚至連他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作都毫不關(guan) 心。誰都沒有覺得王船山的所作所為(wei) 跟自己有任何關(guan) 係,他們(men) 隻是自顧自的活著。氣得船山轉過頭來罵他們(men) 是“禽獸(shou) ”,說他們(men) 隻知道“謀食、謀配偶、謀安居”,謀不到就互相打鬥,一生所求,不過如此而已。
老周由衷希望孔老夫子善的和諧的教育,能給國人帶來互助而不是互相殘害的效果,所以他才大聲呼籲:孔子要回家!他說20的中國人,要想過上真正“平居相守望,疾病相扶持”的和諧友愛的生活,就必須把孔夫子請回家——他已經因為(wei) 五四新文化運動和文革間的批孔運動,被徹底的趕出了自己的家門,成了一個(ge) 孤魂野鬼似的流浪漢!一個(ge) 真正意義(yi) 上的喪(sang) 家犬!老周所說的“孔子回家”,是讓孔子重新回到中國人的心靈世界裏,讓孔子重新安住在中國人的精神家園中。為(wei) 了實現這一理想的目標,老周可謂奔走呼號,逢場就大聲疾呼,遇時便奮力揚聲。
老周聲音大,嗓門高,每一發言,就有屋宇搖蕩之感。
老周還為(wei) 中學哲學課本中過於(yu) 強調“矛盾的鬥爭(zheng) 性”問題,寫(xie) 信給教育部,希望能夠得到改正。說是誇大鬥爭(zheng) 性,會(hui) 給孩子幼小的心靈種下不和諧的根苗,不利於(yu) 人性善的弘揚和傳(chuan) 播,也不利於(yu) 和諧社會(hui) 的建設。老周也為(wei) 中學語文課本的“泛政治化”和“泛意識形態化”的傾(qing) 向,上書(shu) 教育部,希望加以修改。老周放膽直言,發胸中無遮之真願,不留一絲(si) 滯礙。
去年6月,老周主持了一場“中美中國人性論”學術討論會(hui) ,把美國密歇根大學的榮休教授、著名的漢學專(zhuan) 家,已經80歲的孟坦教授請來了。應老周的邀請,我跟同事李大華、王興(xing) 國和問永寧三位教授同事,都參加了這次討論會(hui) 。會(hui) 上,很多學者都在講孟子的人性論,我為(wei) 了回避同樣的話題,臨(lin) 時改講湖湘學派的人性論。老周當場大聲給我提了一個(ge) 問題:“我請問王立新教授一個(ge) 問題……你必須當場給我回答清楚!”
有這麽(me) 問問題的嗎?你要懂就有,不懂就沒有了。這是老周的直率,也是老周的親(qin) 切,他就是習(xi) 慣使用這種顯得有些粗豪甚至有點追迫的方式,表達他的直率和親(qin) 切。雖然語氣有點刺激,但卻毫無惡意。輪到我回答問題時,老周就坐在前排,忽然來了電話,他拿著手機就要出門。我坐在講壇上大聲向他喊道:“周熾成,你給我站住!你提的問題,我回答時你卻離場,我回答給誰聽?!”
老周回來了,憨憨地笑著,直說“對不起”,並且把手機都關(guan) 掉了。其實老周作為(wei) 會(hui) 議召集人和主持人,事情很多,不止是我,在場的人都知道。隻是跟老周太熟,也為(wei) 了用這樣的方式,活躍一下會(hui) 議的氣氛,所以就放大了聲音。全場確實發出了一片善意的笑聲。
老周因為(wei) 第一次主辦這麽(me) 大型的國際會(hui) 議,經驗似乎略顯不足,有些忙得照顧不過來。散會(hui) 之前的宴席期間,因為(wei) 老周去照顧美國年邁的老教授,都快散席了,主辦者還沒有出現。老周的老師——中山大學德高望重的馮(feng) 達文先生,那麽(me) 大的年紀了,幾天來都一直情緒飽滿地坐在會(hui) 場裏,我想這不僅(jin) 是馮(feng) 先生一貫的作風,這次也是在用行動支持和支援老周。馮(feng) 先生見老周還不出現,就拉上我,還有李大華教授等一起去挨桌給大家敬酒。還用玩笑似的話語,活躍宴席的氣氛:“立新率領我們(men) 給大家敬酒!”
主辦這次重大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的起因,是因為(wei) 老周拿到了一個(ge) 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的重大項目——“中國人性論史研究”。就在去年的三月份,老周請了一些專(zhuan) 家去給他作論證,深圳大學的景海峰教授和問永寧教授應邀作為(wei) 專(zhuan) 家前往廣州。那天,問永寧教授剛好跟我在深圳市圖書(shu) 館的南書(shu) 房裏作主講人,老周特意委托他的小同事——深大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畢業(ye) 的陳椰老師,帶著汽車直接到南書(shu) 房的門口來接問永寧教授。講完出來,陳椰隻是跟我親(qin) 熱地擁抱了一下,說聲“老師”,然後就把問永寧教授接走了。老周那邊等得急!老周做事,一向認真幹脆,絕不拖泥帶水。
後來景海峰教授和問永寧教授回來時說,老周隻是申請課題的材料就寫(xie) 了十四、五萬(wan) 字,可以出版一本專(zhuan) 著了。不曉得我們(men) 現在的管理機構,為(wei) 什麽(me) 會(hui) 把程序搞得這樣麻煩。既是支持學術研究,就直接給多少研究經費,讓學者把著作拿來,出版了事,何必又這麽(me) 麻煩的申請,還要那麽(me) 麻煩的報銷,侵奪學者寶貴的時間,耗費他們(men) 的精力,攪煩他們(men) 的心情?現在把持科研授予權的部門和各級各類學校,隻知道朝學者們(men) 要成果,學者們(men) 的精神辛勞和心理壓力,有誰去真正過問過?
去年年底,老周來深圳大學,參加景海峰教授主持的“儒學的理論與(yu) 實踐——湯一介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期間,老周慷慨激昂地給和我一起主持主題演講的北京大學胡軍(jun) 教授提出了一個(ge) 問題,也像半年前在他主辦的“中美中國人性論”學術研討會(hui) 上對我的發問一樣,來勢很猛烈。惹得胡軍(jun) 教授激動地站起來應答。老周又繼續“窮追不舍”,還指名道姓地說是因為(wei) “王立新刺激了他發言。”其實這次會(hui) 議期間,我跟老周隻是見麵時友善地相互一笑,就像從(cong) 前任何一次會(hui) 議一樣,幾乎沒有單獨說話。我坐在老周對麵,麵對著胡軍(jun) 教授和老周,胡軍(jun) 教授的座位背對著老周而麵對著我。
我笑著看胡軍(jun) 教授和老周,同時想著,老周大約是覺得自己的情緒過於(yu) 激動了,所以才拿我做說辭以緩解場麵的緊張,以免造成胡軍(jun) 教授的誤解。我覺得能被老周“使用”一下以緩解氣氛,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說明我對他是有用的,也說明他在心裏上跟我很親(qin) 近。
其實他們(men) 的討論很正常,一點都沒有個(ge) 人因素在裏麵,胡軍(jun) 教授沒有因為(wei) 他情緒和言詞過激而產(chan) 生別的想法。老周也沒往心裏去,因為(wei) 他無論在哪場會(hui) 議上,也無分給誰提問題,都永遠是這樣坦率直接,一點都不婉曲,對事不對人。
老周跟我在深圳大學的同事關(guan) 係都很好,但都算不上親(qin) 密,從(cong) 來沒有私下裏單獨談點什麽(me) 。我曾有意無意地想著,找個(ge) 機會(hui) 跟老周單獨坐下來,或者找幾位朋友一起喝喝茶,別那麽(me) 像爭(zheng) 論似的說說話。可惜老周走了,走的這樣突然,走得令人不敢相信,因為(wei) 他的生活態度太積極,生活激情太澎湃了。老周走了,我的願望再無可能實現,中國哲學界也再聽不到他的大嗓門!
老周正處在自己事業(ye) 的巔峰,而他事業(ye) ——弘揚儒學善的精神,強調人間和諧的願望,也正是這個(ge) 世界當下所需的,他不該就這樣走,至少不應該這麽(me) 早就走。
老周是善人,也是直人,是有血性、有擔當的大丈夫。希望這個(ge) 世界能夠不斷的多一點善和直,他之所以走,也許就是為(wei) 了這點善和直。這點善和直不在這個(ge) 世界上走掉,老周走的就會(hui) 更加安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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