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燕】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追念周熾成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7-08-22 08:2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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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燕

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

——追念周熾成先生

作者:孫海燕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西元2017年8月22日

 

八月八日的早上,我慣常性地瀏覽手機微信,在一個(ge) 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的學者群裏,突然閃出“周老師一路走好”,“周老師千古”等字樣。我不由得心下一驚,是哪位“周老師”辭世了?


急忙打開這個(ge) 群,隨即看到一條令人慘然的消息:“周熾成老師昨晚去世了!”竟然是我一向尊敬而熟悉的周熾成先生!經驗告訴我,這類消息一般都是是真實的。果然在其他微信中,又接連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類似信息。


打電話給在華南師大教書(shu) 的博士師弟,現在是周先生同事的陳椰。電話接通了,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知道你要問什麽(me) 。消息是真的,周老師昨晚走了!”接著說了一些周先生辭世的具體(ti) 細節。


掛了電話,我腦中不自禁盤旋起周先生的音容笑貌,以及他平素對我的鼓勵與(yu) 關(guan) 愛,忍不住心中一陣酸痛。不知為(wei) 什麽(me) ,我在微信中乍看到“周老師一路走好”等字樣時,就多少有點不安之感。


早在一個(ge) 多月前,突然聽說周先生中風住了一個(ge) 多月醫院,我便約了一位朋友去看他。當時他剛從(cong) 醫院轉到家中休養(yang) ,氣色似大不如前,行動有些遲緩,嗓音略微沙啞,但他看到我們(men) 來,興(xing) 致還好,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我們(men) 不願多提及他的病,隻勸他遵照醫囑好好休養(yang) ,不要急著看書(shu) 寫(xie) 文章,尤其不要喝酒和熬夜。


對我們(men) 這些晚輩,周先生仍一如既往地表示著關(guan) 心,問我們(men) 的工資水平、小孩照顧等情況。談到評職稱的事,他問我們(men) 發文章有無困難,建議各自寫(xie) 篇滿意的文章給他看,並聲稱自己與(yu) 某重要期刊的編輯熟識,可以推薦發表。他知道我的家人孩子住在清遠,便建議我想法子把家人調到廣州,並提醒說廣州教育水平高,對孩子上學有利。


在談話中,他忽地認真地說:“你倆(lia) 也是從(cong) 農(nong) 村走出來的,很不容易,是草根階層,今後也不要忘記社會(hui) 下層。”我與(yu) 朋友心下悚然。由於(yu) 周先生病未痊愈,我們(men) 怕他說話耗神,大約過了半個(ge) 小時,就向他告辭。他起身送我們(men) 至門口,一一握手而別。


嚴(yan) 格地說,我算不上周先生的學生。我雖曾在他供職的院係讀過碩士,但當時學的是馬哲,並沒有選過他的中哲課。因此一直到我碩士畢業(ye) ,與(yu) 他並不相識,隻知道本學院有此教師而已。當然,如從(cong) 中山大學哲學係的師承淵源看,周先生與(yu) 我的博導陳立勝先生都是馮(feng) 達文先生的博士,故我可以稱他為(wei) 師伯。另外,他還是我博士論文的答辯委員之一,按照傳(chuan) 統的說法,他也可算是我的“座師”。


但凡此種種,畢竟不足以說明我是他正式的學生。記得有次約他一起吃飯,我帶了一箱清遠產(chan) 的臘肉給他,半開玩笑又半認真對他說:“周老師,孔子雲(yun) ‘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嚐無誨焉’,我今天向您敬獻了臘肉,算正式向您執弟子禮,您今後一定要好好教我。”他聽了直是哈哈一笑。


談起與(yu) 周先生的初次交往,真讓我深感慚愧。我碩士畢業(ye) 後,曾在一所高職院校任“兩(liang) 課”教師,誰知工作了半年,特別不順心,就決(jue) 心辭職考博,這事連當時的老家父母都沒有說,孤身一人在中山大學附近租房備考。


根據當年博士的報考要求,必須要有兩(liang) 名教授親(qin) 筆填寫(xie) 推薦信。我碩士讀馬哲,如今要考中哲博士,總得設法找一名業(ye) 內(nei) 的教授推薦才好。這下子可難住了我,到底找誰幫這個(ge) 忙呢?我報考了中山大學哲學係陳少明先生的博士,可總不能再去找陳先生本人吧!一番思來想去,最後決(jue) 定硬著頭皮回母校找周先生。


我十分忐忑地打去電話,他竟爽快地接受了,並擇定時間讓我到他家裏。但我當時內(nei) 心仍十分糾結。一來因為(wei) 我碩士期間竟沒有聽過他一節課,如今冒昧求人,情理上有些過不去。二來這次博士報考,我共報了三所大學,因此需要填寫(xie) 三份推薦表(這是我最初電話裏沒有說清楚的),真怕被周先生瞧不起。


對於(yu) 此舉(ju) ,我實有難言之隱。


當年考碩士就考了三次,每次都是外語差幾分,最後調劑到華南師範大學。如今辭掉工作考博,尤其怕英語不過關(guan) ,加上年齡偏大,諸方麵資源都不占優(you) 勢,心理壓力自然比較大。所幸全國各高校的博士招考時間不盡一致,我隻能來個(ge) 多項選擇,在廣州、上海和北京分別報了一所大學,以求多一分勝算。如果全都考不上,那也算天亡我也,我隻有認命了。


也記不清那天是上午還是下午,我按照預約的時間,早早到了周先生所住的華師教師村樓下。我先在樓下的超市買(mai) 一個(ge) 西瓜提著,然後摸索著到了他的房門口。敲門幾下,周先生親(qin) 自開了門,家裏隻有他一個(ge) 人。進了客廳,我把西瓜放在牆角的地板上,笑著說:“我隻能用這種最俗氣的方式,向您表示一下敬意。”他招呼我在沙發上坐下,問了我一些情況,比如在本校讀的是哪一屆碩士,導師是誰,為(wei) 什麽(me) 改考中哲,準備考誰的博士等等。我都一一回答。


聊著聊著,他突然嚴(yan) 肅起來,對我說:“孫海燕,你說你喜歡中國哲學,可我沒有教過你,不清楚你的專(zhuan) 業(ye) 基礎,在寫(xie) 推薦信之前,我要先問你一些問題,算是考一考你。”我隻得諾諾而應,心裏一下子緊張起來。好在他的問題並不難,如問我讀過誰注的《論語》,郭象、何晏的著作分別是什麽(me) ,等等。


後來,他不再多問,讓我在客廳等一下,拿起我的三份推薦表格,起身走進書(shu) 房。約莫過了十多分鍾,他將三份填好的推薦信遞給我。提醒我說,他的一位應屆碩士今年也報考了陳少明先生的博士,自己也寫(xie) 了推薦信,並語帶安慰地對我說:“這沒關(guan) 係,你們(men) 平等競爭(zheng) 就好了。”他還補充說,我報考的第二位導師華東(dong) 師範大學的高瑞泉教授也是他的老朋友,如有必要,他可以專(zhuan) 門給高先生打電話。但他對我要報考的北京的那位導師有意見,認為(wei) 該教授的學問並不怎樣。


我對此有點意外。我至今對那位先生也是很尊敬的,心想周老師與(yu) 他的治學路徑或許差別較大吧。但在這小事上,也讓我看到周先生直爽無遮的性格。


後來我放棄了北京的那場考試。這倒不是受周先生幾句話的影響,主要是輾轉考了兩(liang) 個(ge) 高校之後,我已是精疲力竭,而對那位教授的專(zhuan) 業(ye) 科目的備考又頗不充分。後來,我被中山大學錄取,追隨陳立勝先生讀中哲博士,實現了我的求學理想。


不久後,高瑞泉先生來電,說我也被錄取了。這件事讓我十分愧對高先生。後來幾次開會(hui) 遇到他,就迎上去表示尊敬與(yu) 歉意。他跟我的導師也熟識,一次還欣慰地說:“立勝老師學問好,是真正的明師。”


在中山大學讀博之後,我與(yu) 周熾成先生的交往也多了起來。博士論文初稿寫(xie) 成後,我專(zhuan) 門請他指教,他提了一些修改意見,甚至提醒我在某問題上應參考他的某某文章。一次他專(zhuan) 門給我來信,讓我幫他查詢“心學”這一概念究竟起於(yu) 何時。


由於(yu) 華師和中大學術關(guan) 係密切,我經常能在一些學術會(hui) 議和博士答辯會(hui) 上看到周先生的身影,聽到他豪縱的笑聲,包括在酒桌上的戲鬧與(yu) 吆喝。他秉性剛直,有時會(hui) 聲色俱厲地批評學生,有次他看到某篇論文充滿了“封建社會(hui) ”等提法,就大聲斥責說:“我敢斷定,到了今天還動輒說‘封建社會(hui) ’的人,都是些不讀書(shu) 的人!”


他對我國中小學的語文課本中,選了那麽(me) 多魯迅“反封建”的文章十分不滿,認為(wei) 這是“左傾(qing) ”的遺毒。在幾次學術會(hui) 議上,我都見他專(zhuan) 為(wei) 此事情緒激動地揮舞著雙臂,大聲疾籲要“少讀魯迅,多讀《論語》”。那種義(yi) 憤填膺的神情,至今讓人悚然動容。


後來,我才知道周先生對整個(ge) 國民教育的體(ti) 製及內(nei) 容,都有自己的一番係統見解,對經學廢棄、全民學英語、使用簡化字等問題給中國文化建設帶來的負麵影響都有切膚之痛。在這方麵,他率先達到了“起而行之”、“知行合一”的地步。如針對教科書(shu) 中存在得諸多問題,他如芒刺在背,曾多次“上書(shu) ”教育部,痛陳是非。


我見他寫(xie) 給教育部負責人的一封信中,居然連個(ge) “您”字也不用,而是直接用“你”。這是否符合禮貌屬於(yu) 另一問題,但那種文字間的格調語氣,真是正氣凜然,全無時人萎縮的妾奴之相。在這類細節上,我總算多少領教到孟子所謂“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的崚嶒風骨。


談到周老師對學生的熱情關(guan) 愛,那真是宛如一團火,把人燒得甚至有點受不了。除了專(zhuan) 業(ye) 教學之外,諸如學生的衣食住行,找工作,發論文,以及男女婚戀等方麵他都要管一管,有時表現得比當事者還積極。在這方麵,我想他的親(qin) 炙弟子,肯定比我的感受要親(qin) 切得多。


我博士畢業(ye) 麵臨(lin) 求職,他曾主動代我問詢打探。他還兩(liang) 次熱心地給我介紹女朋友,把女方的電話都給了我。大概是性格原因吧,我自小便不善於(yu) 同師長一輩交往,直到現在仍然如此。但由於(yu) 周先生的熱情外溢,他漸漸成了我最感親(qin) 近,交往起來也最自然順暢的師長之一。


記得去年他組織了一次規模不小的人性論會(hui) 議,臨(lin) 開會(hui) 的前一天晚上,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先抱歉著說忘記了專(zhuan) 門通知我參會(hui) ,同時要我明天幫忙到機場接人,還不忘叮囑我一定拿好出租車票,事後找他報銷。


對於(yu) 周先生的學術世界,在這篇悼念性的小文中,我不願太多涉及。總括地說,他一生的學問重心,實以弘揚儒家思想為(wei) 己任,孟荀並尊,中西互釋,古今雙判,無論是教書(shu) 還是著述,都處處洋溢著“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的時代責任感。這也使他的論說有時不免情見乎辭,顯示出一派嫉惡如仇的剛烈格調。


  


他寫(xie) 過不少翻案和論爭(zheng) 的學術文章,甚至指名道姓地指出某某論著涉嫌抄襲,可能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並給人以“好辯”的印象。他的《孔子回家》,《為(wei) 中國哲人申辯》等論著,都是通俗易懂而充滿現實關(guan) 懷的論戰檄文。我自己不揣淺陋,還專(zhuan) 門就後一部書(shu) 寫(xie) 了篇評論性文章,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熱心人對時代病痛發出的針砭與(yu) 呼救”,是“一個(ge) 學者目睹了學術界諸多積非成是的謬誤之後而情不容已的撥亂(luan) 反正之作,基本作到了荀子所謂的‘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


遍視今日哲學理論界,能夠以一部書(shu) 來肅清現代思想史中有廣泛影響的一些錯誤觀念,且達到“以正視聽”效果的著述,至今仍然十分罕見。而如周先生《申辯》一書(shu) 這般深入淺出的‘打假’之作,實在稱得上‘多乎哉?不多也’”[1]


聞周先生辭世,我特撰了一副挽聯:


豈曰好辯,雖為(wei) 荀學知言,氣概從(cong) 來追孟子。

乃若其情,不意道山遽往,斯文還此念周公。


上聯寫(xie) 他的學問風格和剛毅性情。下聯則對他英年早逝表示痛惜與(yu) 哀挽。周先生雖以力倡荀子乃“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的見解而最為(wei) 學界所熟知,但在我心裏,他那直道而行的勇毅,憂國憂民的心懷,不平則鳴的性格,也可算頗得孟子的真傳(chuan) 。


如今,儒家經曆了一個(ge) 多世紀的百死千難,正值一陽來複之際,還有多少問題須要辯而明之。時代也正需要有周先生這樣一位直言敢諫之士,向這個(ge) 光怪陸離的時代發話陳詞。誰想他遽爾罹此大病,拋棄了他以身相許的弘道事業(ye) ,永遠地離開了我們(men) !


近日,自網上看到林桂榛兄在一篇哀悼周先生的文章中,主動提出自己願意整理周先生的未刊遺作,並有編輯周先生逝世周年紀念冊(ce) 的設想。林兄此舉(ju) 真有古士君子之風,如今他已是國內(nei) 的荀學大家,與(yu) 周先生最為(wei) 學術知音。但對我而言,倘若要寫(xie) 周先生的悼念文章,無論是評論其學術勞績,還是敘說其生命曆程,自忖都遠不夠格。


說到底,我充其量算是周先生極邊緣的一名後學。在這方麵,周先生眾(zhong) 多的同輩師友,以及親(qin) 炙弟子,對周先生的了解無疑都比我要深得多,也廣得多。但哲人其萎,典刑長存,作為(wei) 一名沾溉蒙澤的學術晚輩,我卻不能無動於(yu) 衷,願意追懷一下與(yu) 周先生的交往感受來寄托哀思。


尤其是那天參加周先生的告別會(hui) ,當我環繞他的遺體(ti) 拜祭一周,看著他枯黃的遺容,頓感到生命的無常,驚愕於(yu) 陰陽的懸隔,歸途中便立意寫(xie) 一篇悼念性文章。於(yu) 是,就有了上麵的這些拉雜文字。


臨(lin) 末,謹抄錄一首新作的五律,並掬獻心香一瓣,拜祭於(yu) 周先生的在天之靈。


悼周熾成先生


白雲(yun) 相送罷,慷慨有餘(yu) 哀。

好辯非公誌,多情見大才。

弦歌垂絕久,儒道始漸開。

誰意春芳近,斯人去不回。


注釋


[1] 見拙文《 豈曰好辯  乃若其情——讀周熾成教授近著《史海探真——為(wei) 中國哲人申辯》,《原道》2016年第3輯,新星出版社, 2016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