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軍】我們究竟應該如何閱讀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07-07 23:2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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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men) 究竟應該如何閱讀

作者:胡軍(jun)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四日乙未

           耶穌2017年7月7日

 

讀書(shu) 是通過文字來把握義(yi) 理。但我們(men) 經常的做法卻是死扣字眼,“死於(yu) 句下”,忘卻了文字背後的義(yi) 理或文字試圖表述的對象。  

 

正是為(wei) 了矯正世人對文字或語言的迷失,禪宗南派創始人六祖慧能提倡“頓悟”成佛說,主張不立文字,專(zhuan) 靠當下的領悟把握佛理。他所謂的“頓悟”是說憑自己的智慧或根器“單刀直入”,直接地把握佛理。慧能如是說道:“一聞言下便悟,頓現真如本性。”所以他們(men) 反對念經拜佛,甚至反對坐禪。為(wei) 什麽(me) 呢?


因為(wei) 在他們(men) 看來,佛性就是人性,這就是他們(men) 的“本性即佛”說。“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既然人性即佛性,所以大可不必向身外去求,長途跋涉去西天取經。“佛向身中作,莫向身外求。”佛不在遙遠的彼岸,而就在自己的內(nei) 心中。隻需反身內(nei) 求,當下體(ti) 認,“自性若悟,眾(zhong) 生是佛”。於(yu) 是,也就無須念經拜佛,同樣也不必立文字。“真如佛性”不在語言文字之內(nei) ,不可能通過念經拜佛這些外在的形式表現出來。

 

在他們(men) 看來,要把握“佛法大意”,隻有拋卻語言文字。雪峰義(yi) 存禪師雲(yun) :“我若東(dong) 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若向甚麽(me) 處摸。”


“佛法大意”不在語言文字中。如在語言文字中,那麽(me) 我們(men) 就可以循著邏輯的規則尋找摸索。但禪宗是堅決(jue) 反對這樣的做法,稱之為(wei) “死於(yu) 句下”。“佛法大意”本不在語言文字中,所以不可以通過語言文字的跡象來求的。這就是所謂的“羚羊掛角”。

 

禪學大師鈴木大拙在其《通向禪學之路》一書(shu) 中說道:我們(men) 沒有能突破知性的各種局限,因為(wei) 它們(men) 已經非常強烈地控製了我們(men) 的大腦。然而禪宗卻宣稱,語言是語言,它隻不過是語言。


在語言與(yu) 事實並不對應的時候,就是應當拋開語言而回到事實的時候。邏輯具有實際的價(jia) 值,應當最大限度地活用它,但是當它已經失去了效用或越出了它應有的界限的時候,就必須毫不猶豫地喝令它“止步”!


可是,隨著期望的增長,我們(men) 卻沒有能夠得到我們(men) 所期待的精神的和諧寧靜、徹底的幸福及對人生與(yu) 世界更靠近一步都不可能,靈魂深處的苦悶也無法表露。

  

這時光明降臨(lin) 在我們(men) 全部存在之上,這就是禪宗的出現。因為(wei) 它使我們(men) 領悟了“A即非A”,知道了邏輯的片麵性。……“花不紅,柳不綠”這是禪者所說的玄妙之處。把邏輯當作終極真理,就隻能作繭自縛,得不到精神的自由,看不見活生生的事實世界。


可是,現在我們(men) 找到了全麵轉換的金鑰匙,我們(men) 才是實在的主體(ti) ,語言放棄了對我們(men) 的支配力,當我們(men) 具有了發自本心的活動而鋤頭也不再被當作鋤頭的時候,我們(men) 就贏得了完完整整的權利,也沒有鋤頭一定要是鋤頭的時候。不僅(jin) 如此,按照禪者的看法,正是當鋤頭不必是鋤頭的時候,拒絕概念束縛的物實相才會(hui) 漸漸清晰地呈露出來。

 

概念與(yu) 邏輯的專(zhuan) 製崩潰之日,就是精神的解放之時。因為(wei) 靈魂已經解放,再也不會(hui) 有違背它的本來麵目使它分裂的現象出現了,由於(yu) 獲得了理性的自由而完完全全地享有了自身,生與(yu) 死也就不再折磨靈魂了。因為(wei) 生與(yu) 死這種二元對立已不複存在,死即生,生即死,雖死而生。


過去,我們(men) 總是以對立、差別的方式來觀察事物,與(yu) 這種觀物方式相應,我們(men) 又總是對事物采取了對立的態度,可是,如今我們(men) 卻達到了能從(cong) 內(nei) 部來即物體(ti) 察的新境界。於(yu) 是,靈魂便是一個(ge) 完整的、充滿了祝福的世界。

 

著名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就曾經在可以言說的東(dong) 西和不可言說的東(dong) 西之間劃下一道嚴(yan) 格明確的界限。他這樣說道:


“誠然有不可言說的東(dong) 西。它們(men) 顯示自己,此即神秘的東(dong) 西。哲學的正當方法固因如此:除可說者外,即除自然科學的命題外——亦即除與(yu) 哲學無關(guan) 的東(dong) 西外——不說什麽(me) 。於(yu) 是,每當別人要說某種玄學的事物,就向他指出:他對於(yu) 他的命題中的某些符號,並未給以意謂。對於(yu) 別人這個(ge) 方法是不能令人滿意的——他不會(hui) 覺得這是在教他哲學——但這卻是唯一正當的方法。我的命題由下述方式而起一種說明的作用,即理解我的人,當其既已通過這些命題,並攀越其上之時,最後便會(hui) 認識到它們(men) 是無意義(yi) 的(可以說,在他已經爬上梯子後,必須把梯子丟(diu) 開)。他必須超越這些命題,然後才會(hui) 正確地看待世界。對於(yu) 不可說的東(dong) 西,必須沉默。”


命題是可以言說的東(dong) 西,外界的實在是不可言說的。對於(yu) 不可言說的,我們(men) 必須保持沉默。

 

其實柏格森早在維特根斯坦之前就以一種十分明確的方式突出了直覺方法的重要性。他認為(wei) ,概念的分析隻能停留在事物的外圍、現象,而不能洞察事物的本質。他指出,要真正能夠把握事物的實質就不能僅(jin) 僅(jin) 運用理智的力量,還必須借助於(yu) 直覺的力量。


直覺能夠使我們(men) 從(cong) 總體(ti) 上來把握事物的內(nei) 在的本質。概念隻能運用於(yu) 死的寂靜的事物,而不能運用於(yu) 生活和運動。他認為(wei) ,哲學的真正的世界觀,是直覺,是生活。人的生活是活的流水;宇宙中充滿著創造的精神,它是一種活生生的動力,是生命之流。生命之流是數學、邏輯學等科學知識所無法把握的,隻能由一種神聖的同情心,即比理性更接近事物本質的感覺所鑒賞、所領悟。他說:哲學是從(cong) 其過程、生命推動力方麵來理解和把握宇宙的藝術。

 

 正是基於(yu) 這樣的看法,柏格森指出,概念的思維模式應該是科學思維的模式,應該是理智的模式,所以概念思維不應該是哲學思維的模式,或者說概念思維是哲學思維中的低級模式。哲學應該屬於(yu) 直覺的領域。當然他並沒有將這兩(liang) 者完全地對立起來,認為(wei) 它們(men) 是可以統一起來的,但此統一的基礎應該是直覺。他這樣說道:“科學和形而上學在直覺中統一起來了。一種真正直覺的哲學必須能實現科學和哲學的這種渴望已久的統一。”當然,直覺並不反對概念的認識,而是一定要以概念的認識為(wei) 其基礎。

 

由於(yu) 概念不能使我們(men) 把握認識對象的整體(ti) 和其本質,所以我們(men) 隻能在概念認識的基礎上依賴於(yu) 直覺。那麽(me) 我們(men) 是怎麽(me) 樣借助於(yu) 直覺而把握事物的呢?柏格森說,直覺“是一種單純而不可分割的感受”。

 

我們(men) 以閱讀為(wei) 例來理解什麽(me) 是直覺。在閱讀中,我們(men) 顯然是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文字或概念式的認識之中。作家在其創作過程中也顯然沒有把文字或概念看作是其真正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要通過語言文字或概念來揭示出一定的境界或狀態,幫助我們(men) 進入這一境界或狀態之中。如果我們(men) 不能領會(hui) 作家的企圖,而隻是僅(jin) 僅(jin) 停留在語言文字或概念的認識中,那麽(me) 這顯然是我們(men) 自己的過錯,是對作家企圖的真正誤解。


我們(men) 注意的是,語言文字或概念僅(jin) 僅(jin) 是一種工具或手段。這正如中國古代思想家王弼所說的那樣:“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他認為(wei) ,言是得象的工具,象也隻是得意的工具。言和象是得意的工具,故得到了意就應該拋棄言和象。如拘泥於(yu) 物象,就會(hui) 妨礙對義(yi) 理的把握;如拘泥於(yu) 語言,就會(hui) 妨礙對於(yu) 物象的表達。因此要想真正地把握住義(yi) 理,就得忘象。如拘泥於(yu) 語言文字或概念,那麽(me) 我們(men) 永遠也不可能真正地進入境界或狀態或義(yi) 理之中。

 

閱讀時讀者要努力直接進入閱讀對象之中,與(yu) 對象融成一片。一個(ge) 優(you) 秀讀者的注意力並不是僅(jin) 僅(jin) 投放在語言文字之上的,他是在不經意間或無意識地閱讀語言文字時直接地進入作品的對象之中,與(yu) 對象融和成一片。

  

如果采取這種觀點學習(xi) 和研究孔子的思想,那麽(me) 我們(men) 就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對孔子用來表達自己思想的概念或語詞的爬梳和分析之上,隻停留在對《論語》或其他相關(guan) 材料的注解和背誦,而應該是努力試圖進入孔子的生活和思想的境界中去,必須要與(yu) 孔子本人進行可能的對話或交流,使自己的心靈直接地與(yu) 孔子的相碰撞。


用柏格森的話說,就是要與(yu) 孔子進行一種理智的交融,“這種交融使人們(men) 自己置身於(yu) 對象之內(nei) ,以便與(yu) 其獨特的從(cong) 而是無法表達的對象相符合”。所說的“無法表達的對象”就是思想,就是人格,就是生命,就是所要達到的境界。

 

閱讀《論語》時,我們(men) 既要細心地閱讀經典,理解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也更要能不斷地掩卷思索玩味,想見孔子的為(wei) 人處事,時時努力地進入孔子思想的深處,極力使自己成為(wei) 孔子本人,與(yu) 孔子的生命之流貫通融會(hui) 在一起,仿佛身處孔子的時代境遇之中。


這樣長期的沉潛涵泳,體(ti) 味深察,我們(men) 就能逐漸地進入孔子思想之中,領略他的思想妙處。學習(xi) 和研究中國傳(chuan) 統的哲學思想尤其要重視這一點,而不能停留在概念的演繹、分析與(yu) 經典的著述、編纂之上。把研究的興(xing) 趣完全地投放在語言文字或抽象概念的分析演繹上往往會(hui) 丟(diu) 失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想的精義(yi) 。

 

我們(men) 承認邏輯思維的重要作用,但邏輯思維並不是我們(men) 思想的全部,而且邏輯思維自有其局限性,所以它應該得到直覺思維的補充。在緊張的邏輯思維之後,直覺思維的能力就得到了展現。它產(chan) 生一種勃發的、動態的頓悟境界,給人的思想灌注巨大的清新感和歡樂(le) 感,從(cong) 而加速理性思維的運思,加大理性思維的流量;它使人們(men) 能夠在問題叢(cong) 生的雜亂(luan) 中找到擺脫思維困頓的突破口從(cong) 而明確前進的方向。一旦直覺思維的能力處在緊張的運思之時,它就會(hui) 呈現出一種特別的境界。


在此境界中,直覺思維能以一種直接、整體(ti) 的方式領悟和體(ti) 認周圍一切的奧秘。這時各種局部的形式及其界限消退了,它們(men) 形成了一個(ge) 渾然融合的整體(ti) 。在這樣的境界中,主體(ti) 和客體(ti) 之間的界限消失,兩(liang) 者融為(wei) 一體(ti) 。這就是柏格森所說的“入戲”。


我進入了作品中的主人公的生命深處,仿佛我自己就是主人公。我們(men) 閱讀優(you) 美的文學作品或欣賞音樂(le) 舞蹈時經常會(hui) 不自覺地進入上述的“入戲”的境地。閱讀哲學著述時,讀者確實很難進入這樣的境地,很難與(yu) 文字背後的對象融為(wei) 一體(ti) 。


正因為(wei) 如此,我們(men) 更應該強調讀者透過文字網絡而努力與(yu) 對象融和為(wei) 一。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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