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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震吳震,男,西元1957年生,江蘇丹陽人。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主要著有《陽明後學研究》《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傳(chuan) 習(xi) 錄〉精讀》《當中國儒學遭遇“日本”——19世紀末以來儒學日本化的問題史考察》《朱子思想再讀》《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傳(chuan) 習(xi) 錄》《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新探》《孔教運動的觀念想象——中國政教問題再思》等。 |
論王陽明“一體(ti) 之仁”的仁學思想
作者:吳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哲學研究》(京)2017年第1期
【內(nei) 容提要:王陽明逝世前兩(liang) 三年開始竭力強調“萬(wan) 物一體(ti) ”論,然而人們(men) 卻往往忽略該命題的全稱“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仁”字。其實,“一體(ti) 之仁”是陽明學重構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核心觀念、本體(ti) 依據。以“一體(ti) 之仁”為(wei) 根本旨趣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既不同於(yu) 先秦以來傳(chuan) 統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也有別於(yu) 程顥的由“識仁”而進至“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的仁者境界說,而是新形態的以仁為(wei) 本的“仁學一體(ti) 論”。陽明學萬(wan) 物一體(ti) 論既是一項本體(ti) 論論述,也是工夫論命題,更反映了“天下主義(yi) ”的人文精神。陽明認為(wei) ,由“一體(ti) 之仁”的信念出發,有望實現“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的和諧共存的理想世界。】
眾(zhong) 所周知,在陽明心學的思想體(ti) 係中,“萬(wan) 物一體(ti) ”論是其重要的理論組成部分。這一命題的完整表述是“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然而以往人們(men) 在討論這一命題時,往往容易突出“萬(wan) 物一體(ti) ”而刊落後麵的“仁”字,這就使得陽明學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與(yu) 曆史上其他形態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理論界線變得模糊不清,甚至有觀點認為(wei) 陽明此說與(yu) 莊子“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的道家觀點存在某種淵源關(guan) 係。(參見吳震,第11講)為(wei) 了澄清這類似是而非的觀點,有必要重新探討王陽明“一體(ti) 之仁”的仁學思想的意蘊,以揭示陽明學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理論特質及其思想意義(yi) 。
必須指出,在“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命題中,“一體(ti) 之仁”無疑是核心概念。其中,“一體(ti) ”是對“仁”之特質的一種描述。具體(ti) 而言,“一體(ti) ”即整體(ti) 義(yi) 、全體(ti) 義(yi) ,“一體(ti) 之仁”是強調“仁”不僅(jin) 是人心的德性存在——心體(ti) ,更是遍在於(yu) 萬(wan) 物而與(yu) 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的本體(ti) 存在——仁體(ti) ,表明宇宙存在一種基本的精神特質。我們(men) 關(guan) 注“一體(ti) 之仁”而非單獨的“仁”字,目的在於(yu) 揭示陽明學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思想精髓唯有用“一體(ti) 之仁”的觀念才能充分展現,同時也可以藉由“一體(ti) 之仁”來表示陽明學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理論特質有別於(yu) 曆史上其他形態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我們(men) 稱之為(wei) “仁學一體(ti) 論”,即仁學形態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
從(cong) 曆史上看,大致有兩(liang) 種形態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一種是先秦諸子時代的傳(chuan) 統萬(wan) 物一體(ti) 論,另一種是宋代道學思潮中出現的新形態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前者可以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孟子·盡心上》)、莊子“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莊子·齊物論》)、惠施“泛愛萬(wan) 物,天地一體(ti) ”(《莊子·天下》)為(wei) 代表,後者可以程顥“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以及“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二程集》,第14、15頁)的仁者境界說為(wei) 代表。陽明學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與(yu) 這兩(liang) 種理論形態都有所不同,它是建立在良知心學基礎上的新形態的“仁學一體(ti) 論”。
一般認為(wei) ,王陽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源自程顥。然而,宋代道學思潮中出現的以程顥為(wei) 代表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含有“生生之仁”和仁者境界兩(liang) 種主要含義(yi) ,強調從(cong) “須先識仁”的角度出發,以實現仁者之心的境界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偏重於(yu) 工夫指向的、主觀呈現的境界論意義(yi) 。然而,與(yu) 程顥偏重於(yu) 境界論述不同,王陽明是從(cong) “一體(ti) 之仁”的角度出發,將仁者境界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推展至以一體(ti) 之仁為(wei) 核心內(nei) 涵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這是王陽明基於(yu) “一體(ti) 之仁”的本體(ti) 論對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重構。
那麽(me) ,“一體(ti) 之仁”何以是本體(ti) 存在呢?根據陽明心學的理論,仁心不僅(jin) 是主體(ti) 之心、生生之心、流動之心,更是變動不居、一體(ti) 同在的總體(ti) 之心——良知本體(ti) ,表明人心良知與(yu) 天理天性是同體(ti) 共在的關(guan) 係。如果說在廣義(yi) 的宋明理學的語境中,天理天性是一本體(ti) 實在,那麽(me) 陽明心學中的良知心體(ti) 或一體(ti) 之仁也同樣是一本體(ti) 實在,故“一體(ti) 之仁”又可稱為(wei) “仁體(ti) ”(《二程集,第15頁》)。而仁體(ti) 即心體(ti) 、心體(ti) 即良知、良知即天理,均屬同質同層的概念,這對陽明學而言,應當是題中應有之義(yi) 。
也正由此,陽明學依據一體(ti) 之仁的觀念而重構的“仁學一體(ti) 論”,其理論歸趣就在於(yu) 強調一體(ti) 之仁是在宇宙萬(wan) 物的有機聯係中的本體(ti) 實在,因而同時也是仁體(ti) 的呈現。重要的是,這種呈現不僅(jin) 是心體(ti) 存在的主觀呈現而應然如此,更是作為(wei) 宇宙本體(ti) 的仁體(ti) 存在的客觀呈現而本來如是。正因為(wei) 王陽明是從(cong) 本體(ti) 上講“一體(ti) 之仁”,這就使其仁學獲得了本體(ti) 論的意義(yi) 。
陳來《仁學本體(ti) 論》是一部就哲學史講哲學之作,他強調指出,以程顥為(wei) 代表的“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體(ti) ”論述盡管具有境界義(yi) 、工夫義(yi) ,甚至也蘊含本體(ti) 義(yi) ,但其論述的重點顯然偏向於(yu) 主觀的層麵;而陽明心學也主要是就心上講萬(wan) 物一體(ti) ,但是這種講法是“不夠的”,“隻有在本體(ti) 上講一體(ti) 之仁,方才周遍”。這個(ge) 觀點非常重要。另一方麵,陳來注意到王陽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更強調“一氣流通”的觀念,並指出“氣的概念使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實體(ti) 化成為(wei) 可能”,“從(cong) 而仁體(ti) 可以超出心體(ti) 而成為(wei) 宇宙的本體(ti) ”,於(yu) 是,陽明學“為(wei) 從(cong) 客觀的實體(ti) 方麵去把握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打通了基礎”。的確,從(cong) 正麵肯定“氣的概念”,並以此推斷陽明仁學中的仁體(ti) 作為(wei) “流行統體(ti) ”可以上升為(wei) 宇宙的本體(ti) ,誠為(wei) 卓見。但是,這個(ge) 說法顯然是比較委婉的,他似乎並沒有明確肯定陽明的“一體(ti) 之仁”不必借助“流行統體(ti) ”的“氣”這一“基本介質”(參見陳來,第291、301、299、173頁)而直接就是宇宙本體(ti) 。
根據我們(men) 的考察,在陽明心學的理論構造中,在將良知天理化的同時,其實已將良知實體(ti) 化(參見吳震,第219-233頁),因為(wei) 良知與(yu) 天理的互涵並證唯有建立在本體(ti) 實在的意義(yi) 上才有可能。與(yu) 此相應,“一體(ti) 之仁”的觀念既可從(cong) 心體(ti) 上講,同時也含有天地之心這一精神“實體(ti) ”的含義(yi) ,所以他說:“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答聶文蔚》,見《傳(chuan) 習(xi) 錄》中)這裏的“本”字即有根源義(yi) 、本體(ti) 義(yi) ,表明人心與(yu) 天心在本體(ti) 論上具有同一性,由此可以打通人與(yu) 萬(wan) 物的一體(ti) 性,而天地之心這一表示宇宙之精神特質的本體(ti) 實在,是萬(wan) 物一體(ti) 得以成立的依據。
在陽明逝世前兩(liang) 三年,他開始在一係列文章中不斷強調儒學史上曆久彌新的一個(ge) 觀點——萬(wan) 物一體(ti) 論。根據陽明的相關(guan) 論述,他更強調“一體(ti) 之仁”的本體(ti) 論維度,形成了富有陽明學色彩的仁學一體(ti) 論。當然,對陽明而言,仁學一體(ti) 論亦含境界論的意味,同時也並不意味著對其立言宗旨——致良知理論的取代,相反,良知與(yu) 仁體(ti) 實可互證並說,一體(ti) 之仁必進至於(yu) 良知工夫論才可呈現仁體(ti) 之大用,故仁學一體(ti) 論自當屬於(yu) 心學良知論的理論環節。
然而,致良知畢竟屬於(yu) 道德主體(ti) 的實踐,而將此推廣擴充至社會(hui) 團體(ti) 乃至整個(ge) 天下,則須首先樹立一體(ti) 之仁的信念,以實現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為(wei) 終極目標,故有必要重建萬(wan) 物一體(ti) 論。這才是陽明晚年竭力強調萬(wan) 物一體(ti) 論的主要思想緣由。換言之,從(cong) 外在結構上看,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致良知固屬陽明晚年心學理論中兩(liang) 座並峙的高峰,若從(cong) 內(nei) 在理路上看,由致良知到仁學一體(ti) 論乃是陽明學的必然推演。
據《陽明年譜》載,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陽明弟子南大吉辟稽山書(shu) 院,常聚集紹興(xing) 府下“八邑之士”會(hui) 講其中,環坐而聽者達三百人,陽明“臨(lin) 之,隻發《大學》萬(wan) 物同體(ti) 之旨,使人各求本性,致極良知以至於(yu) 至善”。這說明陽明晚年講學,始重萬(wan) 物一體(ti) 之論,以為(wei) 由此便可啟發人的本心本性,使人人之於(yu) 良知實踐都“功夫有得”。(見《王陽明全集》,第1290頁)然須注意的是,其中提到陽明是以《大學》為(wei) 論述主線,而非以綜論天道人道的《易》《庸》為(wei) 主軸,且與(yu) 朱子特重《大學》的經典取向不謀而合,卻是值得深思的。
另一方麵,對陽明而言,萬(wan) 物一體(ti) 論不是理論上的一種設定而已,更是一種工夫指向,也是陽明一生付諸實踐的思想動力。根據其門人的記述,陽明一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萬(wan) 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其因就在於(yu) 陽明抱持著一種“一體(ti) 同物之心”的信念。此處“一體(ti) ”就是一體(ti) 之仁,“同物”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在陽明門人的眼裏,王陽明正是基於(yu) 這一堅定的信念,所以才能做到“饒饒終身,至於(yu) 斃而後已”(《傳(chuan) 習(xi) 錄》中“錢德洪序”)。這說明“一體(ti) 之仁”不止是概念,更是一種信念,是王陽明一生的學術活動、精神生活的動力源泉。
就在稽山書(shu) 院開講之次年,王陽明作《新民堂記》,集中闡發了“明德親(qin) 民合一”的思想,以為(wei) 由此便可實現“大人之學”。
關(guan) 於(yu) “大人之學”,王陽明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角度進行了解釋:“大人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夫然後,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王陽明全集》,第252頁)顯然,此所謂“大人”即“仁者”之意,又與(yu) “聖人”同義(yi) ,如陽明既講“大人之心”,又講“聖人之心”。
同年,王陽明又連續撰述了《重修山陰縣學記》以及《答顧東(dong) 橋書(shu) 》,闡發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後者末尾的一段文字後被獨立抽出而命名為(wei) 《拔本塞源論》,這是一篇被劉宗周頌揚為(wei) 孟子之後“僅(jin) 見此篇”的闡發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的大文章。在《重修山陰縣學記》中,陽明從(cong) “聖人之心”的角度,明確指出:“聖人之求盡其心也,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進而指出:天底之下,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等五倫(lun) 若未能實現,都是由於(yu) “吾心未盡”的緣故,若能做到“盡心”,就可實現齊家治國平天下,因此“聖人之學不出乎盡心”,而結論是“聖人之學”的終極關(guan) 懷就在於(yu) 實現“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境界。(同上,第257頁)此處陽明將“萬(wan) 物一體(ti) ”視作“聖人之心”的先天存有來強調,也就是說,聖人之“盡心”工夫固能以“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目標,但其根源則在於(yu) 聖人之心已經具備“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仁體(ti) 精神。由此可見,在陽明看來,“盡心”是仁體(ti) 的呈現方式,因仁體(ti) 即心體(ti) ,可互攝亦可互顯。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陽明特別強調“聖人之學不出乎盡心”。
另在《拔本塞源論》中,陽明亦從(cong) “聖人之心”講起,並將“聖人之心”與(yu) “天下之人心”並列,認為(wei) 兩(liang) 者本來並未“有異”,隻因“人心”易受“有我之私”或“物欲之蔽”的影響,遂致“人各有心”的分裂,因此,聖人“推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以教天下”,最終可複歸“心體(ti) 之同然”:
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yu) 聖人也,特其間於(yu) 有我之私,隔於(yu) 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複其心體(ti) 之同然。(《答顧東(dong) 橋書(shu) 》,見《傳(chuan) 習(xi) 錄》中)
這裏將“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規定為(wei) 聖人之心的本然狀態,而且天下之人心在本來意義(yi) 上亦與(yu) 聖人之心是“同然”的,同樣都先天地具備“一體(ti) 之仁”。
可見,陽明從(cong) 心學立場出發,將“一體(ti) 之仁”直接等同於(yu) “心體(ti) ”或“性體(ti) ”本身,而一體(ti) 之仁不僅(jin) 是內(nei) 在“心體(ti) ”,也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實體(ti) 存在。由此,一體(ti) 之仁就不僅(jin) 是“聖人之心”或“天下人心”的主觀呈現,更是一種客觀的本體(ti) 存在。質言之,一體(ti) 之仁就是宇宙萬(wan) 物有機聯係中的“仁體(ti) ”,具有實在性。
陽明晚年的遺著《大學問》也強調了“一體(ti) 之仁”的實在性:
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是其一體(ti) 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於(yu) 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王陽明全集》,第968頁)
這裏的“非意之”“本若是”“莫不然”等等表述都是在強調一體(ti) 之仁並不有賴於(yu) 後天人為(wei) 的意識活動而存在,而是本來“若是”的,甚至是超越“大人”與(yu) “小人”之差異的普遍性存在。因此,即便是“小人之心”,在本來意義(yi) 上,也必存在“一體(ti) 之仁”。理由很顯然,因為(wei) 一體(ti) 之仁是本體(ti) 實在,其實質就是“天命之性”,就是“自然靈昭不昧者”(意同“良知”),也就是“明德”這一儒家倫(lun) 理的基本德性,所以說,一體(ti) 之仁即仁體(ti) 、即良知、即天理,而仁體(ti) 存在必具有普遍客觀性。
進而言之,仁體(ti) 的普遍客觀性還表現為(wei) :“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要之,一體(ti) 之仁就是“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yu) 本體(ti) 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答顧東(dong) 橋書(shu) 》,見《傳(chuan) 習(xi) 錄》中)此處“本體(ti) ”即指一體(ti) 之仁。按照這裏的表述,不是說“人心”與(yu) 草木瓦石為(wei) 一體(ti) ,而是說“仁體(ti) ”與(yu) 草木瓦石為(wei) 一體(ti) ,即“其仁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故“仁”便具有了與(yu) 宇宙萬(wan) 物同在的“本體(ti) ”意義(yi) 。因為(wei) 本體(ti) 是“本然”具足的,因此不能亦不可對此“有所增益”,反之,若可“增益”者則非本體(ti) 而是經驗現象物。至此可得出一個(ge) 結論:王陽明的“一體(ti) 之仁”是一項本體(ti) 論的論述,正如上麵提到的,仁心即天心,而天地之心這一宇宙本體(ti) 才是萬(wan) 物一體(ti) 得以成立的依據。
須指出,“一體(ti) 之仁”還具有工夫實踐的重要特征。因為(wei) 一體(ti) 之仁不僅(jin) 是一種哲學觀念,更與(yu) 人的社會(hui) 存在、生命實踐密切相關(guan) ,故必落實為(wei) 道德或政治領域的工夫實踐。重要的是,一體(ti) 之仁可以將道德與(yu) 政治的實踐領域打通為(wei) 一,這與(yu) 陽明學的良知實踐論這一思想品格是一脈相承的。
如上所示,陽明在《親(qin) 民堂記》中便已提出“明德親(qin) 民合一”論,在陽明看來,“明德”領域的道德實踐與(yu) “親(qin) 民”領域的政治實踐並不存在任何阻隔。(見《王陽明全集》,第250頁)其後陽明在《大學問》中對此有更集中的闡發。《大學問》開端三章主要圍繞“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的問題進行了富有獨創性的思想詮釋,具體(ti) 表現在運用“一體(ti) 之仁”的觀念來貫穿《大學》“三綱領”的理論聯係。他說:“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體(ti) 也;親(qin) 民者,達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於(yu) 親(qin) 民,而親(qin) 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同上,第968頁)這是說“一體(ti) 之仁”有體(ti) 用兩(liang) 個(ge) 層麵的表現,從(cong) “體(ti) ”上講,就是“明德”,從(cong) “用”上講,就是“親(qin) 民”;由於(yu) “明明德”的道德實踐必然展現為(wei) “親(qin) 民”的政治實踐,因此“親(qin) 民”可以說是“明其明德”的具體(ti) 落實。
根據陽明在這裏的講法,明德親(qin) 民的聯係是以“一體(ti) 之仁”為(wei) 基礎的,這種聯係又表現為(wei) “體(ti) 用”關(guan) 係。根據“有體(ti) 必有用”“由用以顯體(ti) ”這一宋明理學的思維模式,明德之“體(ti) ”必展現為(wei) 親(qin) 民之“用”,反之,親(qin) 民之“用”必呈現出明德之“體(ti) ”。但是,這種“體(ti) 用”論不是平行的邏輯關(guan) 係,而是縱向的“即體(ti) 達用”“即用顯體(ti) ”的實踐關(guan) 係,故所謂“體(ti) 用”必須建立在一體(ti) 之仁的基礎上才有可能。
在陽明看來,朱子便缺乏這一立論的基礎,所以盡管朱子也說“明德為(wei) 本,新民為(wei) 末”(朱熹,第4頁),試圖以“本末”來建立明德親(qin) 民的聯係,但在陽明看來,朱子之說並不成立,因為(wei) 他是先將明德親(qin) 民預設為(wei) “兩(liang) 物”,然後再試圖用“本末”來貫穿。
應當說,陽明的判斷是富有洞察力的,他在《大學問》中尖銳指出:
而曰“明德為(wei) 本,親(qin) 民為(wei) 末”,其說亦未為(wei) 不可,但不當分本末為(wei) 兩(liang) 物耳。夫木之幹謂之本,木之梢謂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謂之本末。若曰兩(liang) 物,則既為(wei) 兩(liang) 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與(yu) 親(qin) 民不同,則明德之功自與(yu) 新民為(wei) 二。若知明明德以親(qin) 其民,而親(qin) 民以明其明德,則明德親(qin) 民焉可析而為(wei) 兩(liang) 乎?(《王陽明全集》,第970頁)
依陽明,由於(yu) 朱子缺乏“一體(ti) 之仁”的觀念,故其所謂“本末”就難以確立。按上述“木幹木梢”之喻,陽明認為(wei) “一體(ti) 之仁”是木,由此出發,才可說明德是木之幹而親(qin) 民是木之梢。於(yu) 是,明德親(qin) 民是同一顆樹木上的分枝,而此樹木則是喻指“一體(ti) 之仁”。
因此,唯有從(cong) “一體(ti) 之仁”出發,明德親(qin) 民才有可能同時落實:
是故親(qin) 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後吾之仁實與(yu) 吾之父、人之父與(yu) 天下人之父而為(wei) 一體(ti) 矣;實與(yu) 之為(wei) 一體(ti) ,而後孝之明德始明矣!親(qin) 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後吾之仁實與(yu) 吾之兄、人之兄與(yu) 天下人之兄而為(wei) 一體(ti) 矣;實與(yu) 之為(wei) 一體(ti) ,而後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於(yu) 山川鬼神鳥獸(shou) 草木也,莫不實有以親(qin) 之,以達吾一體(ti) 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矣。夫是之謂明明德於(yu) 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是之謂盡性。(同上,第968-969頁)
此處末尾出現的“以達吾一體(ti) 之仁”,其實是前麵觀點論述的前提設定,因為(wei) ,實踐由親(qin) 民始,而後“明德始明矣”,由“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後“真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矣”,都須以一體(ti) 之仁為(wei) 前提,又是以實現一體(ti) 之仁為(wei) 旨歸。
重要的是,由明德親(qin) 民的實踐而最終實現治國平天下這一“外王”理想,也就等於(yu) “內(nei) 聖”的實現,也就意味著“盡性”。按上引陽明所言,一體(ti) 之仁就是“天命之性”,故仁體(ti) 即性體(ti) ,於(yu) 是,“盡性”也就是一體(ti) 之仁、萬(wan) 物一體(ti) 的最終實現。
王陽明由“一體(ti) 之仁”重構“萬(wan) 物一體(ti) 論”,另還蘊含著強烈的現實批判精神。在陽明所有的文章中最充滿激情的就是《拔本塞源論》,而其激情則表現為(wei) 痛批孔孟以降的末學支離,嚴(yan) 斥追逐知識技能而導致人心失序等社會(hui) 現象,為(wei) 從(cong) 根本上扭轉這些錯誤的現象,陽明認為(wei) 隻有重新提振心體(ti) 同然的一體(ti) 之仁,以祛除有我之私、物欲之蔽,才有望實現“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理想社會(hui) 。
陽明認為(wei) ,在“心學純明”的三代社會(hui) ,人人都能做到“全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因此人人“精神流貫、誌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也就是說,在“心學純明”的社會(hui) ,絕不會(hui) 存在人與(yu) 人之間的紛爭(zheng) ,人與(yu) 自然、人與(yu) 萬(wan) 物之間的疏離、割裂等現象,這裏所說的“流貫”“通達”,其所以可能的依據便是“心體(ti) ”亦即“仁體(ti) ”。顯然,王陽明采用的是一種曆史倒敘法,從(cong) 對現實狀況的不滿出發,遙想遠古時代就是“一體(ti) 之仁”的理想時代,進而以此為(wei) 據,抨擊“三代之衰”“孔孟既沒”之後的社會(hui) 曆史怪象,其具體(ti) 表現為(wei) 人人相矜、相軋、相爭(zheng) 、相高,相取於(yu) 權勢、私利、聲譽等一係列怪異現象,導致人己物我的關(guan) 係完全割裂,一體(ti) 之仁的精神喪(sang) 失殆盡。
在《拔本塞源論》的最後,陽明表示現實雖不理想,“士生斯世”也不免陷入“勞苦而繁難”“拘滯而險艱”的困境,但是世上有一條普遍真理存在:“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wan) 古一日。”因此,隻要聽到以“一體(ti) 之仁”為(wei) 旨趣的“‘拔本塞源’之論”,必然有人“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jue) 江河而有所不可禦者矣!”陽明表示,他真正期待的就是這樣的“豪傑之士”現世,除此之外,“吾誰與(yu) 望乎”!(《答顧東(dong) 橋書(shu) 》,見《傳(chuan) 習(xi) 錄》中)因此,王陽明的“一體(ti) 之仁”“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充分體(ti) 現出儒家傳(chuan) 統的人文關(guan) 懷精神,表明“一體(ti) 之仁”不僅(jin) 是宇宙萬(wan) 物的有機聯係,更是人文社會(hui) 的有機聯係。
至此可以看出,王陽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充滿對社會(hui) 沉淪、知識割裂以及士人墮落等現象的批判精神,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王陽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又是社會(hui) 批評理論。陽明通過這一理論的闡發,表達出一種深切的期盼:通過社會(hui) 批評以促使人們(men) 反省、發現良知,鏟除功利之毒,回歸仁學傳(chuan) 統,進而重建一體(ti) 之仁的人文社會(hui) 。
從(cong) 理論形態看,“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天人合一”這組概念具有“家族相似性”。盡管在曆史上,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正式出現是遲至11世紀的事,然而依餘(yu) 英時之說,“天人合一”的觀念在中國每一個(ge) 時代(從(cong) 先秦到宋明)的主流思潮中都構成了懷德海所謂的“基本預設”之一,可謂是“中國思想史上一個(ge) 重要的基調”。(餘(yu) 英時,第172頁)的確,按照其師錢穆的晚年定論,“天人合一”的觀念“實是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思想之歸宿處”,故他“深信中國文化對世界人類未來求生存之貢獻,主要亦即在此”。(同上,第72-73頁)
錢穆在此雖未提及“萬(wan) 物一體(ti) ”問題,然而餘(yu) 英時在考察先秦時代“天人合一”問題時,卻以“萬(wan) 物一體(ti) ”觀為(wei) 例來論證軸心時代哲學突破之後的春秋時期出現了一種新“天人合一”觀。他指出這種新“天人合一”觀主要有三種典型的觀點表述,即本文開頭所引的孟子、莊子和惠施的三段話。(同上,第186-187頁)如果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這一孟子的說法乃是新“天人合一”觀的典型表述,那麽(me) 萬(wan) 物一體(ti) 也可以說是“中國思想史上一個(ge) 重要的基調”。(同上,第184頁)然而,16世紀才出現的王陽明“一體(ti) 之仁”的思想究竟應當如何在曆史上加以定位呢?
向來認為(wei) ,程顥和陽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可以上溯至孟子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然而,三者之間的觀點論述是存在異同的,其異者不必多言,就其同者而言,則可以“仁”字來歸納。在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的這段表述中,“誠”“恕”“仁”顯然都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特別是“仁”構成了孟子“萬(wan) 物一體(ti) ”觀的歸趣所在,因為(we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必然指向“求仁”。可見,由程顥“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到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都與(yu) 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具有思想同源性,已是不可爭(zheng) 辯的事實,因為(wei) 其中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仁”。
不過,“萬(wan) 物皆備”一說,素稱難解。因為(wei) 從(cong) 哲學上看,人與(yu) 物例如人與(yu) 山川草木是無法相融為(wei) 一的,而且人與(yu) 神或人與(yu) “他者”在終極意義(yi) 上也同樣難以實現相融無問、合為(wei) 一體(ti) (除了某些神秘主義(yi) 宗教以外)。另一方麵,如果僅(jin) 從(cong) 內(nei) 心建立與(yu) 世界的聯係顯然也是不夠的,唯有意識到自身是處於(yu) “存有的全體(ti) ”(雅斯貝爾斯語,見餘(yu) 英時,第41頁)之中才是重要的。至於(yu) 孟子所言“萬(wan) 物皆備”,其實與(yu) “求仁”實踐有關(guan) ,這就與(yu) 其通過“盡心知性知天”的工夫實踐,打通天道人心的思想理路是吻合的。
可是,朱子卻試圖將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作存在論命題來理解,他表示萬(wan) 物本身無法融入主體(ti) 之我當中,因此唯有在“物”之後添一“理”字——即萬(wan) 物之理皆備於(yu) 我,其意始通。他的理由是“理”才是“無一不具於(yu) 性分之內(nei) ”(朱熹,第328頁)的實體(ti) 存在。然而這是一種理學式的存在論解釋,將萬(wan) 物的同一性訴諸“理”的同一性,反映了朱子理學的思維方式。在我看來,理解孟子“萬(wan) 物皆備”說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理”而在於(yu) “仁”,這也是把握儒學傳(chuan) 統中的“天人合一”或“萬(wan) 物一體(ti) ”觀的關(guan) 鍵所在。
盡管陽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源自孟子,但事實很明顯,依陽明,“一體(ti) 之仁”才是萬(wan) 物一體(ti) 論成立的依據,正是由於(yu) “一體(ti) 之仁”才使萬(wan) 物與(yu) 人類、天道與(yu) 人性構成了一體(ti) 同在的“同一性”。同時,由於(yu) “一體(ti) 之仁”就是仁體(ti) 也是良知天理,故陽明學萬(wan) 物一體(ti) 論具有存在論的普遍意義(yi) 。另一方麵,不可忽視的是,“一體(ti) 之仁”又具有工夫指向的實踐意義(yi) ,既指向仁者的精神境界,更是指向“一體(ti) 之仁”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重建。
從(cong) 根本上說,陽明學基於(yu) “一體(ti) 之仁”所重建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也就是“仁學一體(ti) 論”,正是在仁學意義(yi) 上,仁體(ti) 被置於(yu) 存有的連續性維度之中,展現出人與(yu) 萬(wan) 物的一體(ti) 連續性。重要的是,根據“一體(ti) 之仁”的人文精神,陽明強調了“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溝中”(《傳(chuan) 習(xi) 錄》中),“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傳(chuan) 習(xi) 錄》上)的觀點,這個(ge) 觀點可謂是儒家的天下主義(yi) 倫(lun) 理學。
因為(wei) ,對儒家而言,天下主義(yi) 不僅(jin) 是一種政治觀、宇宙論,更是一種倫(lun) 理學;同樣,對陽明而言,則是建立在良知本體(ti) 之基礎上的普遍倫(lun) 理學。從(cong) 今天的眼光看,以仁學為(wei) 基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可以展現出以“天下主義(yi) ”為(wei) 核心關(guan) 懷的人文精神。正是這種精神可以包容多元性的“他者”,而多元“他者”的差異性不是被“一體(ti) ”所吞沒或抹殺,相反,“一體(ti) ”與(yu) “多元”可以構成“多元一體(ti) 性”的合理關(guan) 係,因為(wei) 其基礎是“一體(ti) 之仁”。要之,這種以“一體(ti) 之仁”為(wei) 旨歸的倫(lun) 理學或可成為(wei) 推動人類共同體(ti) 的和諧共存的倫(lun) 理基礎。
最後須指出,仁學一體(ti) 論的理論意義(yi) 在於(yu) :天道性命是一體(ti) 同在,人己物我更無隔閡,道德生命與(yu) 宇宙生命不可分割。而其理論的實踐意義(yi) 則在於(yu) :在“一體(ti) 之仁”的人文精神的引領下,重建宇宙萬(wan) 物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整體(ti) 聯係,即重建文明世界的整體(ti) 性、一體(ti) 性,進而促進人類文化發展以及世界文明對話朝著“一體(ti) 之仁”的方向前行,以期實現個(ge) 人的道德理想人格以及人與(yu) 宇宙萬(wan) 物和諧共存的理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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