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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廣輝作者簡介:薑廣輝,男,西元一九四八年生,黑龍江安達人。曾任職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自2007年起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著有《中國經學史》《顏李學派》《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簡論》《理學與(yu) 中國文化》《走出理學――清代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等,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 |
《尚書(shu) 》與(yu) 德治
作者:薑廣輝(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生導師、教授)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廿二日乙亥
耶穌2017年4月18日
《尚書(shu) 》為(wei) 中國古代“五經”之一,十分難懂,漢代鄭玄將它比喻為(wei) “天書(shu) ”:“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書(shu) 然。”
流傳(chuan) 至今的《尚書(shu) 》共有58篇,其中33篇是由漢代伏生所傳(chuan) 《尚書(shu) 》29篇文獻拆分而成,是《尚書(shu) 》真本。它分為(wei) 三大部分:虞夏書(shu) 4篇,商書(shu) 5篇,周書(shu) 20篇。虞夏書(shu) 記載了上古時期堯、舜、禹的事跡。他們(men) 是中國古代的傳(chuan) 說人物。雖然是傳(chuan) 說,但卻有上古社會(hui) 的史影在。商周書(shu) 是反映商周兩(liang) 代曆史的檔案文獻。
另有25篇,經明代梅鷟,清代閻若璩、惠棟等人考證,是東(dong) 晉人所獻的偽(wei) 作。我們(men) 在這裏不予討論。
本文主要介紹漢代伏生所傳(chuan) 《尚書(shu) 》真本的思想內(nei) 容,重點介紹其崇“敬畏”、重“修德”的思想。
《尚書(shu) 》中的“天”“天命”“天威”等觀念
對周人這種相信“天威”的文化心理,我們(men) 不能簡單以“迷信”來看待。應該說,周人對待自然和人事,對於(yu) 當前和未來懷有一種“敬畏”的心理。
中西方文化雖然不同,但有許多可以相類比的方麵。例如,西方有至上神“上帝”的觀念,今天西方人經常會(hui) 說“my God”“上帝與(yu) 我同在”之類的話。中國也有類似的天和上帝(天、帝一體(ti) )的觀念,今天中國人也常會(hui) 說“我的天”“人在做,天在看”之類的話。中國人這種觀念來源甚古,而最早的記載便見於(yu) 《尚書(shu) 》之中。
從(cong) 上古以來,中國人就有這樣的觀念,認為(wei) 天帝高高在上,時刻注視民間,能賞善而罰惡,尤其重視統治者的行為(wei) ,《皋陶謨》篇就曾陳述堯舜時代的“天命有德”“天討有罪”的觀念。《湯誓》篇記載商湯伐桀,認為(wei) 這是替天伐罪:“桀之多罪,天命我誅殛之。”周朝人同樣相信“天命”,周公強調要繼承先王明德,以保天命之永久,《君奭》篇載周公告召公之語說:“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其意說:天命不易測知,天難倚信,周人無德也會(hui) 墜失天命。)總之,《尚書(shu) 》中所記之聖王賢臣言論,大多以敬畏“天命”相訓導。
西周時期開啟了中國古代王朝政治的正統文化,其政治的法理根據便是“天”,而“天”給人的印象,與(yu) 其說是可愛的,不如說是威嚴(yan) 的,於(yu) 是而有“天威”的觀念。在記載周公對召公談話的《君奭》篇中,周公就4次用了“天威”一詞。對“天威”的敬畏,反映了當時周貴族之間的一種文化心理。我們(men) 以前認為(wei) ,周貴族強調“天威”,是為(wei) 了嚇唬殷商遺民和王朝小民,其實周貴族本身也是相信“天威”的。對這種相信“天威”的文化心理,我們(men) 不能簡單以“迷信”來看待。應該說,周人對待自然和人事,對於(yu) 當前和未來懷有一種“敬畏”的心理。這一點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下麵我們(men) 來著重討論古人這種崇重“敬畏”的人生態度。
《尚書(shu) 》崇重“敬畏”的人生態度
《尚書(shu) 》中有關(guan) “敬”的論述,大體(ti) 可以分為(wei) “修己之敬”“事天之敬”“臨(lin) 民之敬”“治事之敬”四個(ge) 方麵。
世界上如佛教、道教、基督教等宗教,其各自的神話內(nei) 容、宗教教義(yi) 、宗教儀(yi) 式等雖然不同,但卻有一種共同的精神,那就是“敬畏”。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主流思想的儒學沒有類似佛教、道教、基督教那種宗教組織,看上去很不像宗教,但卻保有類似宗教的那種“敬畏”的人生態度。那麽(me) ,儒學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呢?筆者以為(wei) ,《尚書(shu) 》一書(shu) 或許能給我們(men) 提供它的答案。
《尚書(shu) 》中有關(guan) “敬”的論述,大體(ti) 可以分為(wei) “修己之敬”“事天之敬”“臨(lin) 民之敬”“治事之敬”四個(ge) 方麵,茲(zi) 分別論之:
(一)修己之敬。《召誥》篇說:“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意思是:王者當以“敬”作所,即在任何處所皆不可不敬德。)《無逸》篇說:“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意思說:小人心怨你、口罵你,應該更加敬修其德,而不應責備於(yu) 人。)
(二)事天之敬。《立政》篇說:“以敬事上帝。”對於(yu) 上天要保持一種敬畏的態度。
(三)臨(lin) 民之敬。中國古來就有一種“天民一理”的思想。天心見於(yu) 民心,民心即是天心。君主既要“敬天”,也要敬民。《康誥》載成王告衛侯康叔之語說:“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可不敬哉!”(意思說:天威雖可畏,常輔至誠之人。觀民情向背大可見天之輔與(yu) 不輔。怎麽(me) 可以不敬呢!)
(四)治事之敬。古人言“敬事”,猶今人言“敬業(ye) ”。要對所從(cong) 事的職業(ye) 持慎重、認真的態度,不能出現差錯。尤其是對於(yu) 關(guan) 係國計民生的大事,更不能疏忽。《尚書(shu) 》開篇《堯典》即記載堯“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意思說:堯乃命羲和之官,使之敬順昊天之日月星辰,製定曆法,考究農(nong) 時,敬授於(yu) 人。)《洪範》記載周武王滅商後訪殷商舊臣箕子,箕子授洪範九疇,其第二項便是“敬用五事”。所謂“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這是講“敬事”之人在言論行為(wei) 上所應有的恭謹態度。
講“敬畏”就要講“不敢”,“不敢”是一種戒律,有許多事情不應做,不能做,這些“不應做”“不能做”的事情,便用“不敢”二字來表達其“敬畏”之心。
(一)不敢違抗“天帝”命令。這種情況多指王者而言。我們(men) 或許可以說,這是統治集團表達其意誌的一種巧妙方式,而王者(或準王者)正是通過類似的方式,借“天威”來增加自己的權威。如《湯誓》載商湯之語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意思說:我實畏懼上帝,不敢不往正夏桀之罪)但另一方麵,作為(wei) “王者”也不能為(wei) 所欲為(wei) ,他也要受著“天”的約束。
(二)不敢背棄先王事業(ye) 。《周書(shu) 》中所言之“先王”,通常是指文王和武王,當然這主要是對周族子孫而言的。《大誥》載成王之語說:“予不敢不極卒寧王圖事。”這樣一種“不敢”,對後世統治階層而言,便意味著要恪守祖訓,遵循先王所製定的大政方針來治理國家,防止自亂(luan) 紀綱法度,以避免新興(xing) 政權脫離正常運行的軌道。
(三)不敢侮鰥寡。所謂“鰥寡”,概指孤獨窮苦之民,猶如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弱勢群體(ti) ”。王者應心存仁愛之心,對孤獨窮苦之民加以體(ti) 恤,使他們(men) 不至流離失所。王者有此仁心,自然會(hui) 獲得國人歡心。而得人心所以得天下。所以《尚書(shu) 》不厭其煩地講述這個(ge) 道理,如《康誥》載成王告衛侯康叔說:“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意思說:能明其德以化民,謹其罰以防民,不敢侮慢鰥寡無告之民。)
(四)不敢自求安逸,不敢沉湎於(yu) 酒色。人之失德多因誘惑而起,而“誘惑”總與(yu) 逸樂(le) 有關(guan) 。如耽於(yu) 安逸,沉湎酒色,樂(le) 於(yu) 遊遨田獵等。若帝王染此惡習(xi) ,多有身敗名裂、亡國亡家之痛。所以《酒誥》說:“成王畏相,……不敢自暇自逸,……罔敢湎於(yu) 酒。”(其意說:成王敬畏輔相之人,……不敢少自寬暇,少有安逸……不敢沉湎於(yu) 酒。)
《尚書(shu) 》重視“修德”的思想
我們(men) 可以將《尚書(shu) 》的政治理念稱為(wei) “德治”主義(yi) ,它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政治教科書(shu) 。
“德”在《尚書(shu) 》中是一個(ge) 十分重要而突出的概念,“德”與(yu) “力”是相對的,“德”指道德,“力”指實力。殷商後期,周邦逐漸強大起來,《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載北宮文子之語說:“《周書(shu) 》數文王之德曰:‘大國畏其力,小國懷其德。’”這是說,當時周邦既有道德,又有實力。但就《尚書(shu) 》而言,它主要強調的是“修德”。“德”與(yu) “刑”(或“罰”)也是相對的。在二者之間,《尚書(shu) 》重“德”勝過重“刑”(或“罰”),如《呂刑》說:“有德惟刑。”(意思是:必使有德之人為(wei) 明刑之官。)又如《康誥》說:“明德慎罰。”(意思是:明其德以化民,謹其罰以防民。)由此,我們(men) 可以將《尚書(shu) 》的政治理念稱為(wei) “德治”主義(yi) ,它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政治教科書(shu) 。
《尚書(shu)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倡導“德治”呢?這可能與(yu) 上古社會(hui) 統治階級的政治經驗有關(guan) ,即凡一國的統治者,有德,則為(wei) 國人所愛戴,從(cong) 而國運長久;無德,則為(wei) 國人所厭棄,從(cong) 而國祚不永。這幾乎是一個(ge) 沒有例外的曆史規律。而王權既然被說成是“天”或“上帝”所命,那麽(me) ,在邏輯上,“天”或“上帝”就一定眷顧有德之人,而厭棄無德之人。所以《召誥》篇反複說:“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意思是:若不敬其德,就會(hui) 提前隕墜天之所命。)而周族後世子孫要想延續周朝政權,也隻有自身“修德”一條路,即如《召誥》所說:“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意思是:惟王敏於(yu) 敬修其德,惟德是用,方可以祈求天之永命。)
早期儒家最高的“德治”範本是堯舜時期,堯的偉(wei) 大在於(yu) 能以平等共生的理念處理氏族、部落、邦國之間的關(guan) 係,它的最高表現就是“協和萬(wan) 邦”。《尚書(shu) 》首篇《堯典》說堯“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儒家關(guan) 於(yu) 這一曆史傳(chuan) 說的記述,反映了中國原始共產(chan) 製時代的史影。原始共產(chan) 製時代一去不複返了,而先秦諸子百家所直接麵對的已不再是“以德兼人”的時代,而是“以力兼人”的時代,正如韓非所說:“上古競於(yu) 道德,中世逐於(yu) 智謀,當今爭(zheng) 於(yu) 氣力。”(《韓非子·五蠹》)由此而有政治思想上的“德、力之爭(zheng) ”。任德不任力,是原始儒家處理國家之間政治關(guan) 係的準則。但單純注重道德,忽視國家的經濟和軍(jun) 事實力,導致奉行儒學的諸侯國先後滅亡。而法家任力不任德,也導致顯赫一時的秦王朝迅速滅亡。
《尚書(shu) 》“德治”主張深刻影響了後世。漢代儒家總結曆史的經驗和教訓,主張德、力並重。既要重視道德,也要重視國家的實力。如王充總結說:治國之道,一曰養(yang) 德,二曰養(yang) 力,要“文武張設,德力具足”,“外以德自立,內(nei) 以力自備,慕德者不戰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卻”。(《論衡·非韓》)曆史上儒家和法家任德與(yu) 任力之爭(zheng) 提供給我們(men) 這樣一條曆史啟示: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國,應繼承和弘揚“協和萬(wan) 邦”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在國際關(guan) 係上樹立道德大國的形象,同時為(wei) 了維護自己的尊嚴(yan) ,捍衛國家的主權,也要注意發展相應的經濟和軍(jun) 事實力。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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