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之旅,儒學之旅——粵遊散記(餘樟法)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4-1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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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3月底與4月上旬間,到廣州、深圳、珠海三地溜了一圈,會了不少儒友,就儒家種種問題進行了探討和交換了意見,感想多多,收獲多多,雜記於左,聊作紀念雲爾。
 
南山有石
 
3月30日上午,先到廣州見到了南山石網友。東海南山,正巧相對,偈曰:南山有石,東方有海,海永不枯,石永不爛。
 
談起儒學,南君提出以儒學構建中國企業的精神價值與管理製度的主張,令我耳目一新。爭取早日儒化中國是儒家的共同追求,但從何著手,如何進行,因人而異。從儒化企業開始,不失為一條可行的路子。樂觀其成吧。無論企業主動走向儒家還是儒家積極走向企業,都是好事,也是一種時代趨勢。
 
在與南君的交流中,有共識,也有歧見。南君給了他的兩篇打印文章,一篇是《孔子宗教倫理和思想簡論》,不乏卓見,不盡認同。比如其中寫道:
 
“痛定思痛,我們隻有重新回歸傳統信仰,即重新確立天地、聖賢和祖先信仰,才能從根本上重塑中國人的精神價值和社會道德,才能激發和培育中國人的固有美德和民族品質,從而真正建立起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
 
為了重建民族精神家園,重塑中國人的精神價值和社會道德,我們確有必要重新回歸傳統。敬天法祖尊聖重賢。但是,天地聖賢和祖先,盡管非常重要必須尊重,畢竟還不是信仰。在儒家,“天地君親師”都沒有也不能提高到信仰的層麵。
 
對於自然的天地和自然的規律,必須有一定的尊重和敬畏,但談不上信仰,形而上的“天”才是信仰,但這形而上的“天”並不外於形而下的“人”,天之本體就是人之本性(良知),所以儒家歸根結底乃是良知信仰。
 
聖賢是良知的代表,尊重和敬畏是必須的。但請注意,載道之體畢竟不是“道”之本身。王陽明說過:
 
“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傳習錄中.答羅整庵少宰書》)
 
與對家庭、社會、民族、國家的重視和熱愛一樣,儒家對天地、聖賢和祖先的尊重和敬畏,都是本之於良知或者說從良知開發出來的(這裏的良知,就本性本體而言,即《易經》的乾元、孔子的仁、《中庸》的誠等)。方便說儒家信仰天地、聖賢和祖先,不是不可以,但必須強調,這些信仰是建立在良知信仰之上的,良知才是至高信仰。
 
南君則認為,作為儒家知識分子(古謂士大夫)當然應該通過格物致知修道明理並體證良知去建立信仰,這是理所當然毫無疑問的聖人教誨,他所說的回歸“天地君親師”信仰,其實是針對多數的普通人而言。南君所言自有他的道理。我說過,作為方便說,信仰“天地君親師”原無不可。
 
30日中午,南君做東,老詩友熊君也來了,贈我《詩詞醫案拾例》、《古今名聯選評》二書。此君口才頗佳,詩才更不用講,其詩是越寫越老辣了。
 
下午,由南君開車送抵深圳,同行者有申君,是研究易經和儒家禮儀的。途經鳳凰城,參觀了廣州的“孟母堂”----養正幼兒園。孩子們書聲朗朗,見到大人彬彬有禮,令人歡喜。又在深圳鍾旭東的私墅“大同學堂”住了一晚,結識了曉君,是個頗有思想的私墅教師,臨睡前淺淺聊了一會。晨起與孩子們一起晨課,選讀《論語》,不亦樂乎。
 
這次出遊,是承南君熱情相邀、極力促成的。他一再希望東海在深圳多住一陣子,在“孔聖堂”多講一講。我想,他與“孔聖堂”應該頗有淵源吧?
 
同心共振
 
3月30日下午,拜訪了蔣慶先生,就民主憲政儒家憲法儒家的現狀和展望儒家的形上依據等等問題,征求了蔣慶先生的看法並交換了意見,有共識,也不無分歧。蔣先生相當健談,聽他說話,與他交流對話和碰撞,是很愉快的一件事。
 
蔣先生是一個能夠守死善道的人,不愧為當代儒家的一麵旗幟。蔣先生引用李白的詩句說,古來聖賢皆寂寞。聖賢在任何時代都是寂寞的。又說,不敢自稱聖賢,稱學聖賢者吧。這話說的好,聖賢甘於寂寞、以之為樂,儒者亦當耐得住寂寞並在寂寞中不斷充實、完善自己。
 
4月1日,儒友黎君、黃君到來,兩位老網友了,都是私淑熊十力的,相見之下,倍加親切,把酒長談直到淩晨4時。“鄰不孤必有鄰”,他們仿佛是我多生累劫的故人。
 
黎君是從順德趕過來的。他非常真誠熱心,在我去深圳前就在qq上表示,如果我在孔聖堂開講,他會請幾天假去聽聽並幫忙記錄和整理。他說過:
 
“讀東海文章,實是人生一大快事,讀之體之,踐而得之,更是至樂,之所以樂,同心以振爾!……最令人憂心的是如今道德淪喪,製度惡劣,故對兄之泣血剖膽,無量悲願,心能感知,我雖力弱,願能共振!”
 
這是黎君於《你發了大願,我發點感慨----複黎文生君》一文後的跟帖,讀之甚喜。對良知學信得及、解得透,必然行得實、證得深。能知“讀之體之,踐而得之,更是至樂”,足見文生於儒家真諦已有所得。
 
儒家亦憂亦樂,大憂大樂,樂是更為根本的,是良知仁性(良知仁性,同義複詞,如佛教之真如佛性)的根本特性。貧富貴賤,順逆憂喜,無不可樂,“泣血剖膽”,不礙其樂。儒家的道樂是即在乎又超乎世間憂樂的至樂。但致良知,自然無時不樂、無處不樂,自得其樂,樂在其中。能與文生這般有智之士相識“共振”,“實是人生一大快事”。
 
黃君住深圳,離我住處兩個小時的車程。我在深圳的幾天裏,他一直陪同著。他歎息:“熊子一出天下豔,可正如曆史有曆史的無奈,至今熊師的學說仍未有幾人能讀,讀之又複未有幾人能識,識之又難信。難。”東海不由得同聲一歎。
 
一方麵,好文好書不易見,如山似海垃圾多;另一方麵,好讀者也不易見,萬中難逢一智者。古德雲:見過於師方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作者與讀者的關係何嚐不是如此?
 
隨著大良知學的開傳,對讀者的智慧要求也愈趨愈高。內存不足者,很難透得過、信得及、見得徹、把得住。小黃是真能讀懂東海、契入東海的。他在讀罷《無相大光明論》後,曾作詩相贈:
 
如何無相光明勢,恰似淩空踏婆娑。由來性常習氣少,畢竟欲除知見多。
可憐漢文清訓詁,不識孔仁孟學說。遙歎重來無秦火,今日低頭是我佛。
 
東海亦回贈小詩一首:
 
氣發乾元勢莫當,道援黎庶義旗揚。光明至大人難識,一笑居然有小黃。
 
4月2日下午,郭君偕深圳儒學研究會曹秘書長來訪。郭君從事“為人師表”的工作,給我來過多次電話,討論儒學。此君年齡不大,悟性不低,一些“複雜”問題,一點就通,這是第一次見麵,很是“熱烈”。曹君已退休,為了創辦和發展儒學會,日日奔波不辭勞,甘將餘熱獻儒家,是個值得尊敬的老人。
 
另外,自由派朋友趙君熱情爽朗依舊,盛情難卻,破戒喝了些白酒。一邊品酒,一邊聽趙君調侃式批判儒家、友好地笑罵東海,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在趙君家裏,重會了張君,新識了崔君和田君,大家聊得很投機。
 
田君名圻暢,其父在和他母親結婚僅7天後就跟隨國民黨離開北平前往上海,不久便去了台灣。1948年出生在北平的田圻暢,31歲時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飽嚐了與親人分隔兩岸的痛苦的他,為了幫更多人實現尋找親人的心願,他曾用自己租來的狹小屋子作辦公室,在香港創辦了“博愛事務所”,為上千人找到了失散的親人,還親手安排了600多個家庭的團聚……
 
田君著作《我不是罪人----周旋在兩岸三地生存實錄》,記載他一生的坎坷,有幸獲贈一冊。
 
張君離我住處甚遠,非得過來見見,非得請吃一次。此君於儒家認知有限,卻是個熱心人。與東海素昧平生,僅讀過幾篇梟文,第一次見麵,就摸出一包“方兄”相贈,被我婉言謝絕,但這份情意令我感動。
 
“蒲團會講”
 
3月30日午,請孔聖堂堂主周教授共餐。周君儒化企業的計劃如果能夠成功,對於儒化社會、儒化中國大有裨益。他將儒家向宗教方向發展,作為個人選擇,理當尊重,作為一種嚐試,也不無意義。但他將儒家等同於宗教、以儒教為“神靈信仰”的說法,則是我不能同意的。
 
此前曾粗粗翻過一下他的《儒教教義》一書,頗不以為然。什麽“依儒教經義,孔子為儒教大神,位格僅次於昊天上帝,與社稷同格。”雲雲,這種說法,何來儒家經典依據?孔子有知,隻怕難以認同。此君據說是蔣慶先生的弟子,不知蔣先生對此持怎樣的態度。
 
儒家富有強烈的宗教性,具有相當的宗教價值和宗教功能,但有宗教性不等於宗教。對於神靈的存在,儒家既不否定也不肯定,隻說“祭神如神在”,並非說“神在”。連“在”不“在”都未能肯定的東西,儒家當然不會去盲目地信仰。“子不語怪力亂神”,這才是最為嚴肅和科學的態度。縱有外在於人類心性的神靈存在,儒家也不會去崇拜和信仰它。
 
《易·彖傳》雲:“聖人以神道設教。”古今學者往往解為“聖人以神道設教,教人信神。”都是錯的。馬一浮說得好:“《易》言神道者,皆指用也。如言顯道神德行,謂其道至神耳。豈有聖人而假托鬼神之事以罔民哉?設教猶言敷教耳。絕非假設之意。”
 
儒家不是不可以“發展”出信仰神靈的宗教來,但那隻能作為儒門中的一種小“支派”而存在。因為,儒家可以涵攝宗教,宗教卻包涵不了儒家,包涵不了儒家的科學性、倫理性、政治性、製度性等等性質。
 
4日上午10時於孔聖堂“蒲團會講”:堂主命工作人員扔了十幾個蒲團在地上,大家盤腿而坐、聽我先侃,倒頗有點原始的純樸之風。參加者有胡、黃、郭、吳、趙、崔以及孔聖堂的周、戶諸君。
 
本準備講“儒家八性論”的(儒家的寬容性、文明性、實踐性、政治性、宗教性、真理性、道德性等等),時間、條件所限,便沒有多講,隻綱領性地提了一下儒家的“兩性關係”(如原則性和靈活性,道義性和功利性,現實性和理想性,利己性與利他性、自由性與約束性、憂患性與快樂性、先進性和保守性,形上性與形下性、仁愛的有序性和無限性等等。)
 
談到儒家既有宗教性又有科學性的時候,吳俊的發言對我頗有啟發,他認為,儒學不僅有科學性,儒學本身就是科學。他介紹其老師張祥平先生的觀點說:
 
“很多人認為隻有西方才有科學,中國的曆史上沒有這個東西。這是個莫大的誤解。中華民族三千年來既不是無科學, 也不是科學落後。科學史上的真實情況是:中華民族早在春秋時期,就把簡單科學迅速提升到複雜科學,例如,孔子在《論語》中提到的北辰模型,就與現代物理學中的最複雜現象模型同構;《周易-係辭》就是一篇高等數學論文。所以,中華民族在複雜科學中獲得長足發展,卻沒有深掘簡單科學的潛力,而西方人直到最近幾百年,才在簡單科學上取得長足發展。直到西曆2010年,中華民族的複雜科學仍然遙遙領先於其他民族。其中最複雜的是儒學,其次是中醫學。儒學和中醫學的最簡單內容與現代物理學的最複雜內容相同,隻是術語不同。”雲雲。
 
因未曾研閱過張祥平先生的著作,姑且錄此備參。
 
最有意義的清明節
 
胡君是從澳洲來的,一見如故。午餐後邀我共往珠海一遊。一路相談甚歡,頗有相惜惺惺、相見恨晚之感,樂莫樂兮新相知,此之謂也。
 
胡君不僅直率、熱情、古道熱腸,而且頗有眼光、境界和思想深度,對儒家的認識相當深刻,對儒家的稱讚發自內心。為了尋找生命的本來麵目,他多深入西藏和“打入”藏密內部,了解到很多不為外人所知的 “秘密”,終覺密宗不足以安人之身、立己之命。
 
在胡君的導向下,過了生平最有意義的一個清明節:拜謁了兩位先賢,吊祭了厓門先烈。
 
在孫中山故居紀念館,其中有一幅孫中山退位後返鄉時的家庭照,家人合影,身後居然兩排荷槍實彈的戎裝衛士,其中意味,值得深長思。胡君說,由此可以看出,一些人性弱點,一般偉人亦不能免。
 
關於孫中山,褒貶紛歧,或尊之為國父,或斥之為國賊,我以為都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孫中山的一生,事跡未免有疵,精神畢竟可嘉,還是值得我們懷念的,那種百折不撓、永不言敗的精神,尤其值得我們學習。
 
參觀孫中山故居紀念館罷,已是下午三時。接下來是去洗溫泉還是遊梁啟超故居?胡君將選擇權交給了我。我信口選擇了後者,胡君則毫不猶豫的驅車上路。我不知道、也沒料到的是,珠海與新會相距一百多公裏,來回就兩百多公裏了。一路上都在為自己的蠻撞後悔。梁啟超的麵子夠大,胡君的心腸太熱,東海的“選擇”則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途經厓門,就在這裏用晚餐了。
 
這裏是華夏千古傷心地。公元1279年震古鑠今的宋元厓門海戰就發生在這裏。戰爭最後以宋軍失敗告終,南宋王朝覆沒。
 
史家有“厓山之後無中國”之說,這是就文明的角度、文化的層麵來說的。日本人也宣稱,宋朝之前,我們把中國叫做中國;宋朝以後,我們把中國叫做支那。話雖刺耳,值得深思。
 
如果把標準放低一些,明仍屬中華,再低一些,清亦勉強算是中華。中華文化以儒家為主統,中華文明實質上就是儒家文明,清末以後才是真正徹底的無中華、亡天下了,那種令人痛心疾首的民族劣根性,那種殘忍狡猾麻木苟且,在清末以後遂表現的肆無忌憚。
 
我與胡君說,不論是亡於厓山還是滅於明滅於清末,中華都應該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新生。希望有越來越多的仁人誌士主動承擔這一曆史使命和文化責任。拜謁先賢,吊祭厓山,本當有詩,遺憾一無所得,或許,是這樣的責任使命意識太過沉重,讓詩神敬而遠之了。
 
值得一提的是,一位從未見麵的儒友洪君,由於身在外地,未能相見,卻始終關心著東海的行蹤。丁君本來也是要與胡君一起到深圳孔聖堂與我相見的,因我一直未能確定是否演講,何時開講,他遂回鄉祭祖去了,4月5日晚來到珠海,6日見麵暢敘。丁君亦有誌於儒家複興和發展,席中漫談儒家及社會、政治及中西文化的融合貫通諸多問題,滔滔不絕。
 
傍晚,丁胡二位“強行”送我到車站,送上返邕客車。東海拒之無效,隻好從命。
 
這本來屬於司機的工作,兩位“搶奪”過來,乃“不在其位而謀其政”,希望下不為例。
 
2010-4-7東海老人餘樟法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