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文誥的語體(ti) 特征
作者:鄧田田(湖南省委黨(dang) 校社會(hui) 文化部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八日庚午
耶穌2017年6月12日
周公像 資料圖片
周公姬旦是周初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武王建周兩(liang) 年後去世,周公當權攝政七年,奠定西周開國之國勢與(yu) 一代之典章製度,推行禮樂(le) 教化,對後世幾千年的中華文明有著深遠的影響。錢穆先生即認為(wei) ,中國五千年之文明中,影響最大的隻有周公、孔子兩(liang) 人,而孔子亦在其學說中極力推崇周公之思想。不僅(jin) 如此,周公還是一位傑出的文學家,他曾稱自己“多材多藝”(《尚書(shu) ·金縢》),並留下十二篇文誥。與(yu) 前代的散文相比,這些文誥不僅(jin) 思想深刻,而且具有更加成熟的書(shu) 寫(xie) 特色。
現可確證出自周公之手的有《今文尚書(shu) 》中作於(yu) 周初的十一篇誥命(本文采用於(yu) 省吾《雙劍誃尚書(shu) 新證》觀點,認同《召誥》係周公之作)與(yu) 清華簡中的《皇門》篇。這些文誥作於(yu) 緊張複雜的政治形勢下,對當時之時局有著重要的影響。《大誥》作於(yu) 周公攝政之初,三監叛亂(luan) ,周公毅然決(jue) 定出兵東(dong) 征,並作《大誥》以號召群臣支持;平定三監之後,周公令其弟康叔赴衛以治殷遺民,連作《康誥》《酒誥》《梓材》三誥,以教康叔如何牧民;《召誥》記錄了周公營洛時與(yu) 召公的交談,係統闡述其“惟命不於(yu) 常”的天命觀;《洛誥》是周公營洛歸來後與(yu) 成王的對話;《多士》與(yu) 《多方》皆其訓誡“迪屢未同”的殷遺民之誥命,要求殷商舊貴族服從(cong) 周王朝的統治,且以“宅爾田,繼爾居”之寬大待遇相許;《無逸》篇是周公為(wei) 教導成王“君子所其無逸”所作;《君奭》是周公向召公剖明心跡,唯願同心同德,共營姬周天下;《立政》是周公授成王以選才用人之道;《皇門》篇是周公號令群臣以殷為(wei) 鑒,“夫明尓德,以助餘(yu) 一人憂”。這十二篇文誥皆針對當前現實問題而作,對其時的政治時局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周公的作品不但數量多,其水平也遠遠地超過了前代的作品。這集中體(ti) 現在周公之誥在其文本語體(ti) 層麵上的三大特征:
第一,引類譬喻,尤善以農(nong) 喻政。周公善用具體(ti) 的事務來比喻抽象的規律,尤其善於(yu) 以農(nong) 事來打比方,講清政治上的一些道理。例如《大誥》一文,周公以“朕、卜並吉”為(wei) 兆,號召群臣東(dong) 征,以保住文、武基業(ye) :“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獲?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後弗棄基?”就像父親(qin) 都已經除去了田畝(mu) 上的雜草,兒(er) 子卻連播種也不肯,難道還能指望他來收割嗎?做父親(qin) 的還能夠安安心心地說,“我有後人,不會(hui) 放棄我的基業(ye) ”嗎?周公以農(nong) 事為(wei) 喻,指出東(dong) 征不是為(wei) 了爭(zheng) 奪個(ge) 人利益,而是為(wei) 了將姬周列代賢王的事業(ye) 進行到底,“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寧王大命”。篇末周公又再次以農(nong) 喻政:“予永念曰:天惟喪(sang) 殷,若穡夫,予曷敢不終朕畝(mu) ?天亦惟休於(yu) 前寧人,予曷其極卜?敢弗於(yu) 從(cong) 率寧人有指疆土?”比喻貼切生動,富有說服力。又如《無逸》一文,用小人之“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來形容先輩辛勤創業(ye) ,而後輩不知基業(ye) 來之不易,反而輕視先輩之辛勞。告誡成王及後繼之周王不可耽於(yu) 逸豫,荒廢祖宗創下的王朝大業(ye) 。周公在誥命中常常選用農(nong) 事來比喻治政,農(nong) 事是周人的老本行,是周人務國之本,直至文王還親(qin) “即康功田功”。因此周公對農(nong) 務有著天然的親(qin) 切感,是以他以農(nong) 喻政時往往得心應手,說理明曉暢達。
語多慨歎是周公在行文上的第二個(ge) 特點。周公的文辭,情感內(nei) 涵極其豐(feng) 富,故前人有“周情孔思”之說(《昌黎先生集序》)。他的情感常常通過一聲聲語重心長的慨歎表現出來,有時甚至一唱三歎,富有情感張力。例如在《大誥》中,周公就多次連續使用感歎詞來表現自己內(nei) 心充溢的情感,語重心長,感情自然而然地噴發出來,令人感動而歎服。“已!予惟小子,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一句以感歎起始,表達周公內(nei) 心深深的憂慮之情。而“嗚呼!允蠢鰥寡,哀哉!予造天役,遺大投艱於(yu) 朕身,越予衝(chong) 人,不卬自恤”一句,又通過反複感歎體(ti) 現了周公對於(yu) 戰亂(luan) 中流離受苦小民的同情,表達了他為(wei) 這些小民們(men) 受苦而悲哀的一片真情。緊接著他又感慨道:“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體(ti) 現了自己在大勢下不可不行動的心理,東(dong) 征是上天之命,我們(men) 如何能違背呢?如何能棄文武基業(ye) 不顧呢?“嗚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強烈的感情表達出自己希望天命永保文武基業(ye) 不衰的願望。通過這些感歎的點染,文章的情感暢達而流轉自如,氣勢震撼人心。感歎是情感的高潮在文本上的體(ti) 現,周公之歎,多語氣深沉厚重之慨歎,這與(yu) 他內(nei) 心深重的憂患意識是分不開的。他從(cong) 對新王朝前途的憂慮中回顧曆史,建構了以“天”“民”“德”三元為(wei) 中心的新的天命觀,認為(wei) 隻有得民心才能得天命,隻有明德行才能得民心,從(cong) 而將憂患的層次從(cong) 社會(hui) 層麵提升到道德層麵,開憂患意識之道德境界。
以史鑒論是周公之誥在語體(ti) 上的第三個(ge) 特征。周公在使用論據方麵尤其善於(yu) 以史鑒論,以史為(wei) 據,察古知今,論證周密詳細,由其深刻的“夏鑒”“殷鑒”的曆史觀而富於(yu) 曆史理性主義(yi) 色彩。在《無逸》一篇中,周公開篇先點明中心論點,“君子所其無逸”,然後開始引用曆史材料從(cong) 各個(ge) 角度來展開論證。先鏡鑒前代經驗教訓,自商湯以來,賢君皆以兢敬為(wei) 範:殷中宗“嚴(yan) 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殷高宗“舊勞於(yu) 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殷祖甲“不義(yi) 惟王,舊為(wei) 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yu) 庶民,不敢侮鰥寡”。這些賢王們(men) 都能得上天庇護,長久治理國家。而其後的君主們(men) ,“生則逸”,不知小民之勞,不知稼穡之艱,結果國祚日衰,國運殆盡。周公通過前後對比展現出曆史的因果關(guan) 係,君勤則國泰民安,君逸則江河日下。其後,周公又列舉(ju) 周人的先賢王們(men) 為(wei) 榜樣,例數太王、王季、文王克勤克辛,創業(ye) 維艱。不但在行文上有了更加充分的論據,引起讀者的理性思考,還起到了情感喚起的作用。周公善於(yu) 以史鑒論,善於(yu) 將史證這一手法通過前後對照、正反結合等多個(ge) 方式來使用,述史清晰,對比鮮明,論與(yu) 史之間結合得非常嚴(yan) 密,議論文風上已經相當成熟。從(cong) 展開論證的角度來看,他的誥命已經具有成熟的議論文的一些特征,他好用史事來證明文章的觀點,《召誥》《無逸》等篇更是無史不成論。他在其文誥中提出“夏鑒”“殷鑒”等觀點,認為(wei) 察古可以知今,曆史是有規律的,指導現實的真理不在主觀臆測裏,不在巫師的口裏,而在曆史——人類社會(hui) 已經發生過的變遷裏。這種曆史理性主義(yi) 精神對之後的中國古代思想世界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
文體(ti) 是文章之骨,是一篇文章與(yu) 其他文章的區別顯現在文本麵貌上的反映。中國古代之文體(ti) 發展紛繁多樣,周公的誥命不但是最早的多篇個(ge) 人作品的集合,而且在文體(ti) 上,尤其是在其語體(ti) 層麵上,展現出中國周代散文的書(shu) 寫(xie) 特色。其中所蘊含的文化精神則滲入中華民族的血脈,熏陶了中國幾千年古典文學的審美精神和思維傾(qing) 向。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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