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最好的家,社會最佳的路---兼駁邵建《新儒家做不了救世主》(餘樟法)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4-1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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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中學儒佛道三大統,儒家為主統(佛道為出世法,基本上不問政治,所以在政治上,更是儒家為主。)中學為體,其實是儒學為體。儒學的核心是仁,儒學為體,就是以仁為體,以仁為本,以仁為最高原則。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就是以仁本主義為指導思想,參考和學習西方的優勢和長處,進行政治變革和製度創新。

隨著清末改良派的失敗,張之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主張再也沒有得到過應有的重視,更沒有得到過政治上成規模的支持。就是少數學術上的支持者,也多未能正確理解其中內涵。

由於缺乏良性的導向,一百年來,汲取西方製度精粹的追求歸於失敗。而儒家被打倒,文化、道德、信仰一片真空,暴力革命、階級鬥爭之類學說乘虛而入,導致中國百年來的風雨滄桑人禍交替。張之洞一百年前提出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主張,至今仍富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正如邵建所言,這一體用模式有“它的整體性”,這不是弊端,更不會“導致獨斷論”。恰恰相反,儒家以體開用,攝用歸體,體用不二,強調的是民胞物與,是親親仁民愛物,是天下萬物一體之仁,這正是儒家文明性、寬容性、先進性、真理性的體現。

不錯,人的生活“可以分為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道德也可以分為私人道德和公共道德、倫理道德和政治道德等,但不能因此而否定人的生活和道德的整體性。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私人道德和公共道德之間,有區別,不能混淆,但是它們又是有機相聯的,不可割裂。

作為“體”的中學當然“不是鐵板一塊”,但儒學仁本主義的整體性毋庸置疑,中學儒佛道三家也有一定的整體性,有相通和相同處。

邵建說:“在公共領域,我主張盡可能地向西方學習,尤其是學習近代以來的西方文化。”我很讚同。但我反對將儒家文化局限於“私人生活中”,也局限不了。

我們承認西方文化中這一份“普世價值菜單”,但仁義禮智信諸德和仁本主義思想具有更高的普世性和普適性,可以統攝公私兩域,也就是說,它可以同時指導個人道德修養和政治文明建設,仁本主義完全可以包容和涵蓋自由、民主、法治、公平、正義、憲政等內容。

另外,內聖外王,在個體層麵也是一體同仁的。內在修養高到一定程度,從事任何工作,都必有一定的職業道德,比如從商講商業道德,從政講政治道德。一個政治家的政治道德高到一定程度,必然具有民本思想,必然認可和追求自由、民主、法治、公平、正義、憲政等等。在現代社會,民主法治憲政是“民本”的必要製度保障。

由於種種曆史性的原因,例如外王學自漢朝以後基本上鬱而不彰,明清以來儒家受到了越來越嚴重的歪曲等,儒家未能開出現代民主製來,但它的外王學說和民本思想(仁本主義在政治上的表現)中蘊含著豐厚的民主因素卻是無疑的,借鑒和學習起來沒有任何思想障礙,清末康有為、譚嗣同等改良派的努力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儒家在政治上與民主法治和憲政等接通並進行現代化升級,是順理成章的事。

邵文對儒家有所認可,但認識淺薄,誤解重重,茲不詳析了。“新儒家做不了救世主”,當然,誰都不是救世主,儒家也不是要充當救世主的角色。但是,儒家積極救世的精神卻值得大力弘揚,道德自救的呼籲也值得特別重視。

儒家的“救世”法門更是雙管齊下十分高明:以內聖學為個體提供安身立命的道德之宅,鼓勵道德自救,回歸仁宅;以外王追求為社會建設長治久安的製度之路,主張製度優化,道援天下。無論對個體還是群體,無論對對中華民族還是整個人類社會,儒家都是最好的“家”、最佳的選擇。2010-3-26東海老人

附:中學為私,西學為公—新儒家做不了救世主 

作者:邵建

摘要:中學為私,西學為公,反對的是那種整體論思維。人的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是兩個空間,不要混淆,也不能混淆。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問題幾乎困擾了我們一個世紀,該問題是1898年張之洞為“會通中西,權衡新舊”所提出。一百多年過去,在中西文化關係上,反對它也好,支持它也罷,我們的思維似乎一直沒有走出這八個字的“體用模式”。

上個世紀末,一個文化老者聲稱:21世紀是中國文化的世紀,於是中國文化行情漸長,甚至有學者要用它來解決全球性的問題。前不久,湯一介先生的《儒學與當今全球性三大難題》,就是向全世界推廣傳統儒文化的顯例。

是否可以改換一種思路重新審視中西方的文化關係呢?在我看來,體用模式的弊端在於它的整體性,整體性容易導致獨斷論。一則人的生活本身就不是整體的,它可以分為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二則作為“體”的中學或西學也都不是鐵板一塊,可以而且應該對它們作必要的價值分殊。體用原本不二,以此為體,以彼為用,紙上說說可以,但實際上做不到。百十年來,張之洞以中學為體顯然失敗了,新文化勇士們試圖以西學為體,全盤西化,明顯也沒成功。因此,張氏的體用八字可以宣告休矣。

在我看來(我既認同西方文化,又眷戀傳統文化),這兩種文化與其體用,孰若並置。或者,把體用模式轉換為一種公私結構,未必要讓它們“會通”,而是使它們各有應對。這裏,我不妨仿張之洞來個“新八字”:中學為私,西學為公。也就是說,在私人生活中,我傾向於更多地保持傳統文化的某些內容;在公共領域,我主張盡可能地向西方學習,尤其是學習近代以來的西方文化。

就公共生活而言,近代以來的西方文化居功甚偉,它向全人類貢獻了一份普世價值的菜單。這份菜單上有自由、民主、法治、公平、正義、憲政等內容,這些內容在我們的傳統文化中屬於稀缺的甚至是缺失的價值資源。這些資源早自嚴複就開始輸入本土(比如自由),但嚴複可貴在於他並不反傳統。到了新青年,局勢驟然一變。雖然菜單上又追加了民主與科學,但它卻走上了一個世紀以來全盤反傳統的不歸路。曆史經驗表明,沒有自由民主法治的公共生活,隻能是專製與極權。中國傳統社會是專製社會,後來蘇聯之類的社會甚至走上了比專製更甚的極權道路。由此可見,在公共領域中,能夠誕生自由民主的英美政治文化,是我們從事製度建設的重要資源。在這一點上,傳統儒文化幫不上忙。力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禮治,本身就是一個反平等、非民主、無自由的差序格局。

然而,在私人生活中,傳統文化非但沒有過時,即使在今天,都有著不可低估的積極意義。儒文化是強調個人修行的,比如“八條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一個擴展程序,也是一份價值菜單。它的問題固不小,但至少其中的誠意正心修身等內容,對於現代化所帶來的一路下行的世俗化,則有一定的道德逆挽作用。當然,推崇傳統文化,強調的是個人的道德自律而非他律。他律就變成道德專製了,傳統社會正是如此。在個人自律的意義上,古代士人重名節,總比今天唯利是圖、不講廉恥要好得多。現代社會是一個欲望過度開發的社會,欲望本身沒問題,但欲望的無止境卻肯定帶來諸多問題。因病發藥,傳統文化的道德屬性可以也應當發揮它這方麵的功能。今天我們能碰上一個道德自潔的人,雖身不能至,卻也是心向往之的呀。

中學為私,西學為公,反對的是那種整體論思維。人的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是兩個空間,不要混淆,也不能混淆。像上述八條目,是一條“內聖外王”之道。由於缺乏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的必要界分,傳統文化從內聖直驅外王,而不是把它打成兩橛,讓內聖的歸內聖,外王的歸外王,結果走上了“政教合一”的專製之途。在我看來,內聖屬於私人空間,外王則是公共領域。今天既不需要像新青年那樣把傳統一棍子打死,可以把它留給作為個人選擇的私人領域;也不必像今天的一些新儒家,一意要用儒來治天下。外王還是讓渡給外來的民主憲政吧,儒文化不要輕易僭越,否則橘逾淮則為枳。在這個意義上,我不僅反對試圖重新意識形態化的新“儒教”(蔣慶),亦不讚同公共領域中的“儒家自由主義”(杜維明)和“儒家社會主義”(甘陽),同樣也不讚同上述湯先生向全球推廣的儒家“仁政”(它的毛病是德治國而不是法治國)。

  讓儒家回歸私人領域吧,就像讓民主憲政看守公共領域。從體用到公私,我們需要注意的,是人類生活本身的分際和兩種文化的邊界。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