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毓慶】讀《詩》以修己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06-09 14: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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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詩》以修己

作者:劉毓慶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五日丁卯

           耶穌2017年6月9日

 

古人講,“修其心、治其身,而後可以為(wei) 政於(yu) 天下”,“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讀書(shu) 即是立德”,說的都是這個(ge) 道理。傳(chuan) 統文化中,讀書(shu) 、修身、立德,不僅(jin) 是立身之本,更是從(cong) 政之基。

 

在中國文獻典籍中,對中國曆史影響最為(wei) 深遠者,莫過於(yu) “五經”。“五經”中影響最廣,感人最深者,則莫過於(yu) 《詩經》。故《詩序》說:“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正得失”,言其倫(lun) 理道德功能;“動天地,感鬼神”指其情感功能。正人之行、動人之心的雙重功能,確立了《詩經》在中國文化史上不可撼動的地位。然而我們(men) 今天閱讀《詩經》,卻感受不到這兩(liang) 種功能的存在,這原因便在於(yu) 觀念上的差距與(yu) 價(jia) 值取向上的變化。要想走近《詩經》,還須先破除觀念形態上的障礙。

 

第一須破除20世紀對《詩經》性質的認定。幾乎所有的中國文學史著作,以及語文教材、文學通俗讀物,關(guan) 於(yu) 《詩經》都給出了這樣的概念:《詩經》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這似乎已成為(wei) 天經地義(yi) 。這個(ge) 結論被認作是20世紀《詩經》研究的最大貢獻。其實,曆代都把《詩經》當作“經”來對待。

 

這個(ge) 觀念最大的問題是,忽略了《詩經》對於(yu) 建構中國文化乃至東(dong) 方文化的意義(yi) 。我們(men) 不否認《詩經》的本質是文學的,但同時必須清楚《詩經》的雙重身份,她既是“詩”,也是“經”。“詩”是她自身的素質,而“經”則是社會(hui) 與(yu) 曆史賦予她的文化角色。在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曆史乃至東(dong) 方曆史上,她的經學意義(yi) 要遠大於(yu) 她的文學意義(yi) 。《毛詩序》說:“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孔穎達《毛詩正義(yi) 》說:“夫詩者,論功頌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訓。”朱熹《詩集傳(chuan) 序》說:“《詩》之為(wei) 經,所以人事浹於(yu) 下,天道備於(yu) 上,而無一理之不具也。”其在中國文化史上之地位由此可見。同時她還影響到了古代東(dong) 亞(ya) 各國。如日本學者小山愛司著《詩經研究》,在書(shu) 之每卷扉頁赫然題曰:“修身齊家之聖典”、“經世安民之聖訓”等。朝鮮古代立《詩》學博士,以《詩》試士。他們(men) 都以中國經典為(wei) 核心,建構著其自己的文化體(ti) 係,由此而形成了東(dong) 亞(ya) 迥異於(yu) 西方的倫(lun) 理道德觀念與(yu) 文化思想體(ti) 係。這是僅(jin) 僅(jin) 作為(wei) “文學”的《詩經》絕對辦不到的。作為(wei) “文學”,她傳(chuan) 遞的是先民心靈的信息;而作為(wei) “經”,她則肩負著承傳(chuan) 禮樂(le) 文化、構建精神家園的偉(wei) 大使命。

 

一部《詩經》,她承載著的不僅(jin) 是幾聲喜怒哀樂(le) 的歌詠,更主要的是一個(ge) 民族的文化精神與(yu) 心靈世界;一部《詩經》學史,其價(jia) 值並不在於(yu) 其對古老的“抒懷詩集”的詮釋,而在於(yu) 她是中國主流文化精神與(yu) 主流意識形態的演變史,是中國文學批評與(yu) 文學理論的發展史。如果我們(men) 僅(jin) 僅(jin) 認其為(wei) “文學”而否定其經學的意義(yi) ,那麽(me) ,不僅(jin) 無法理解《詩經》對於(yu) 東(dong) 亞(ya) 文化建構的意義(yi) ,而且也無法解釋東(dong) 亞(ya) 的文化與(yu) 曆史。

 

錢穆先生說:“《詩經》是中國一部倫(lun) 理的歌詠集。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人生倫(lun) 理的觀念,自然而然的由他們(men) 最懇摯最和平的一種內(nei) 部心情上歌詠出來了。我們(men) 要懂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世界、國家、社會(hui) 、家庭種種方麵的態度觀點,最好的資料,無過於(yu) 此《詩經》三百篇。在這裏我們(men) 見到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一致,不僅(jin) 為(wei) 將來中國全部文學史的淵泉,即將來完成中國倫(lun) 理教訓最大係統的儒家思想,亦大體(ti) 由此演生。”(《中國文化史導論》,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版第67頁)錢先生對《詩經》的這一把握應該說是非常精確的。“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一致”,更好地說明了《詩經》的雙重價(jia) 值。

 

從(cong) “倫(lun) 理”的角度言,《詩經》中所運載的觀念形態,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精魂之所在,其之所以有“正得失”的功能,有“止僻防邪”的社會(hui) 功效,原因正在於(yu) 此。如果拋棄了這個(ge) 精魂,而隻關(guan) 注其“歌詠”,關(guan) 注其所謂的“文學本質”,實無異於(yu) 舍本逐末。因而要想正確認識《詩經》的價(jia) 值,走近《詩經》,就必須糾正20世紀形成的這種偏見,從(cong) “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的角度,把握《詩經》的真精神。

 

其次須破除把《詩經》作為(wei) “古典文學知識”的觀念。20世紀在文學研究領域出現了許多新觀念,其中影響最深者有三:一是認為(wei) 文學是一種客觀存在,它有其自身的規律,文學研究就是要研究文學的運動規律,用規律來指導當下的創作。二是認為(wei) 文學是不斷進化、發展的,中國文學史就是中國文學的發展曆史。三是認為(wei) 古代文學是古人留下的一筆值得繼承的文化遺產(chan) ,有了這筆遺產(chan) ,可以使民族文學寶庫更豐(feng) 富,成為(wei) 我們(men) 今天創作的知識資源。在這三種理論的觀照下,《詩經》便變成了一種古典知識。

 

這種“知識”,她的意義(yi) 重在認識上,即認識中國文學發生期的詩歌形態,認識賦比興(xing) 對後世詩歌藝術的影響,認識其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的位置,同時幫助理解和閱讀古典文獻等等。許多人閱讀《詩經》是為(wei) 了掌握知識,獲取古代信息,《詩經》的精神意義(yi) 在這種觀念中喪(sang) 失殆盡。顯然這大大地影響了對《詩經》的正確、全麵的接受。當然,我們(men) 並不是說這三種理論不好,而是說不能僅(jin) 以此來認識《詩經》。在這種觀念下,所發現的隻能是《詩經》作為(wei) 客觀存在的意義(yi) ,而難以把握其內(nei) 在精神。要知道,文學中有知識,但文學不是知識,她是一種生命的存在形式,有思想,有情感,有靈魂。對於(yu) 她,不能用對待知識的方法去分析她,把握她,更重要的是要用心靈去感悟她,去感知她作為(wei) 精神存在的意義(yi) 。

 

第三須破除盲目“創新”的觀念。“創新”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一個(ge) 關(guan) 鍵詞,在許多方麵確都需要創新。但對人文學科來說,更需要的是“務實”,是“守正”。在“守正”的基礎上“出新”是可以的,而不能刻意去“創新”。隻有在原有基礎上自然而然生出的“新”,才是有生命力的。孔子說“述而不作”,“述”便是“守正”,“作”便是“創新”。“述”比“作”難,因為(wei) 隻有全麵地把握前人的成果,才能準確地“述”出來;而“作”則可以不管別人怎麽(me) 說,自己另搞一套。當下在人文學科中,存在一種偏見,好像“新”就是好的,“舊”便意味著沒有意義(yi) 。在這種意識支配下,有些人不從(cong) 正路上去理解《詩經》,也無心去了解前人研究成果的合理性,而是銳意求奇、求深,近於(yu) “腦筋急轉彎”的方法,於(yu) 是觀之則“新說”叢(cong) 出,按之則無一能落到實處。這些人“創新”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解決(jue) 問題,而是為(wei) 了出成果,寫(xie) 文章。一般讀者則不能辨其是非,隻是覺得新奇便好,奇便能刺激自己對知識的興(xing) 趣。這樣自然很難把握《詩經》的精神本質,也不可能有耐心去領會(hui) 《詩經》的真正意義(yi) 。

 

總之,“詩歌總集”觀念關(guan) 注的是詩的藝術形式,“古典知識”觀念關(guan) 注的是《詩經》中的文化知識信息,“創新”觀念關(guan) 注的是自我表現,其目光投射皆是外在於(yu) 《詩經》的東(dong) 西,而忽略了詩歌的內(nei) 在精神。隻有清除了觀念上的這些障礙,才有可能走近《詩經》。

 

就具體(ti) 閱讀方法而言,前人有不少值得我們(men) 繼承、學習(xi) 的成功經驗。其中最重要的一個(ge) 基本原則,就是孔子所提出的“思無邪”的讀《詩》方法,即要從(cong) 正麵理解詩意,不能想歪了,想邪了。《詩經》是中華文明大廈的支柱之一,她與(yu) 大廈的存在是聯係在一起的,如果她歪了,那就意味著大廈傾(qing) 頹。

 

其次是縮短與(yu) 《詩經》的時間距離。也就是說,在觀念中,不要把她當作古詩,要看作就是自己或身邊人作的。即如朱熹所說:“讀《詩》且隻將做今人做底詩看。”“讀《詩》正在於(yu) 吟詠諷誦,觀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詩,自然足以感發善心。”“千古人情不相違”,縱然《詩經》是數千年前舊物,事態萬(wan) 殊,而人的情感反映則與(yu) 今人無別。在略檢注解,疏通大意的基礎上,把她的意思品讀出來,而後與(yu) 自己及身邊、眼前的人、事、物聯係起來,其中的道理、情感自然會(hui) 汩汩流出,使自己進入情景之中,去體(ti) 會(hui) 其心靈的脈動。在這種情景下,你可能會(hui) 把外在的什麽(me) 賦比興(xing) 之類,統統淡化,而感受的是她的精神力量。

 

其三是靜心平讀,反複涵泳,不可有絲(si) 毫私意摻雜。朱熹說:“讀《詩》之法,隻是熟讀涵泳,自然和氣從(cong) 胸中流出,其妙處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務自立說,隻恁平讀著,意思自足。須是打迭得這心光蕩蕩地,不立一個(ge) 字,隻管虛心讀他,少間推來推去,自然推出那個(ge) 道理。”朱熹曾批評人說:“今公讀《詩》,隻是將己意去包籠他,如做時文相似,中間委曲周旋之意盡不曾理會(hui) 得,濟得甚事?”(上引皆見《朱子語類》卷八十)這就是說,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強加在詩上,而要通過反複涵泳,讓詩意自然流出,而與(yu) 自己的情感、思想相融匯。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中有訓蒙的《教約》,他說:“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89頁)這是讓《詩經》的精神匯入自己血液的一種方法。

 

前人的這些寶貴經驗,在今人看來可能已經不合時宜。原因是20世紀西方學術思想的輸入,徹底改變了中國學術原初以“修己”為(wei) 第一要義(yi) 的治學方向,而代之以知識開掘為(wei) 第一目的。於(yu) 是《詩經》由原初的鮮活的精神生命,變成了凝固的古典知識,其正人之行、動人之心的雙重功能,也隨之喪(sang) 失。同時學術界也出現了學術與(yu) 人格分離、學術與(yu) 人生分離的現象。這不能不引起我們(men) 的深思,也不能不引起我們(men) 對古典的閱讀方法的重新呼喚。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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