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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典作者簡介:王學典,男,西曆1956年生,山東(dong) 滕州人。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執行院長兼《文史哲》雜誌主編、教授。2018年3月,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hui) 議第十三屆全國委員會(hui) 常務委員。著有《曆史主義(yi) 思潮的曆史命運》《20世紀中國曆史學》《二十世紀後半期中國史學主潮》《20世紀中國史學評論》《翦伯讚學術思想評傳(chuan) 》《顧頡剛和他的弟子們(men) 》等。 |
原標題:《專(zhuan) 訪王學典:中國曆史是輛有軌電車,中國道路由傳(chuan) 統規定》
采訪者:張博(澎湃新聞記者)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五日丁酉
耶穌2017年5月10日
王學典,《文史哲》雜誌主編,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執行副院長。山東(dong) 滕州人,1979年考入山東(dong) 大學曆史係,1986年獲該係史學理論專(zhuan) 業(ye) 碩士學位並留校任教。主要致力於(yu) 曆史哲學和史學理論研究、中國現代學術文化史研究。已出版《曆史主義(yi) 思潮的曆史命運》、《二十世紀後半期中國史學主潮》、《翦伯讚學術思想評傳(chuan) 》、《顧頡剛和他的弟子們(men) 》、《20世紀中國史學評論》等多部專(zhuan) 業(ye) 學術著作。
1980年代末,王學典通過與(yu) 前輩史家黎澍商榷討論的方式,對構成唯物史觀兩(liang) 大支柱的“群眾(zhong) 史觀”和“階級觀點”進行再認識。他於(yu) 1988年發表的《關(guan) 於(yu) 曆史創造者問題的討論》、《“階級觀點”再認識》兩(liang) 篇論文,對當時思想解放和史學觀念、方法的轉型起到了重要作用,由此名震史壇。其學術具有強烈的現實情懷,反對放逐現實、回避問題的象牙塔之學,強調學界需要有“問題”和“論戰”。近年由史學轉進儒學,仍體(ti) 現了這一現實情懷。
王學典對近十年中國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發展趨勢有一個(ge) 基本判斷:加速本土化。但他同時強調“本土化絕對不是關(guan) 上門之後的自言自語”,仍為(wei) “西學”留有方法論參考的意義(yi) ,並倡導要和自由主義(yi) 進行對話。這一立場背後的關(guan) 切是什麽(me) ?貝淡寧和蔣慶的思考有何當代學術價(jia) 值?儒學在現代的創造性轉化之路是什麽(me) ?澎湃新聞就此專(zhuan) 訪了王學典。訪談內(nei) 容已經被訪者審閱。
王學典在接受澎湃新聞的采訪。
中國人文社會(hui) 科學正在加速本土化,與(yu) 八十年代大不同
澎湃新聞:您近期關(guan) 注中國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走向,表示“與(yu) 我及相當一部分有啟蒙背景的人的心理預期有著不小的差距”,並強調事實判斷與(yu) 價(jia) 值判斷應該兩(liang) 分。您對中國人文社科學術變遷的基本事實判斷是什麽(me) ?
王學典:中國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正在加速本土化,是我最近幾年所提出的一個(ge) 基本判斷。和上世紀90年代相比,學界中本土化的聲音、比重和分量,正在大大增強。2012年中共十八大以後,更是形成了明顯的風氣,本土化進程正在向縱深走去。
澎湃新聞:您所指的“本土化”,具體(ti) 表現是什麽(me) ?
王學典:首先,研究的要是中國問題,是有關(guan) 中國發展本身的問題,而不是從(cong) 西方移植過來的問題。問題意識得是基於(yu) 中國的。其次,必須關(guan) 注中國經驗,經驗不能都是從(cong) 西方來的。再次,必須從(cong) 中國材料出發。
其中最關(guan) 鍵的,必須研究中國的事實。我們(men) 現在的政治學、經濟學、法學等,從(cong) 1990年代中期開始,使用的都是西方教科書(shu) 。我在學校教書(shu) ,和那些政治學家、經濟學家、法學家、管理學家都長期打交道,發現他們(men) 基本不讀中國文獻。他們(men) 似乎也研究中國問題,但中國問題僅(jin) 僅(jin) 是例證,他們(men) 最終想回答的是西方提出的問題,而不是中國本土提出的問題,比如中國經濟發展中亟須解決(jue) 的問題。
本土化更重要的一個(ge) 層麵,是最後要提煉出和中國實際基本相符合的概念術語,把中國經驗概念化。就像費孝通先生的“禮治秩序”、“差序格局”、“長老統治”、“鄉(xiang) 土中國”那些概念一樣,要能提煉出反映中國經驗、中國材料和中國文化特點的概念、範疇、術語。至此,我認為(wei) 本土化才算大致完成。
所以我的一個(ge) 基本判斷是,最近十年八年,中國人文社科學者在研究、回答中國問題上,本土化的意識更自覺了。這種自覺是以前比如我讀書(shu) 的時候,所沒有的。
澎湃新聞:您曾經的心理預期是怎樣的?
王學典:對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這種大規模的方向性轉折,坦率地說,最初我的心理準備不足。
我們(men) 在1980年代時,有段時間以為(wei) 中國會(hui) 走完全西方化的道路。我們(men) 都是八十年代塑造的,很多想法在那個(ge) 時候已經成型了,要結束一種延續自那個(ge) 時代的心理趨勢,思想準備不足,心理準備更不足。
好在我關(guan) 注的領域早就和中國曆史發展的獨特道路有關(guan) ,像中國史學界曾經大規模討論過的那些問題,如亞(ya) 細亞(ya) 生產(chan) 方式、五種生產(chan) 方式是否適用於(yu) 中國的問題等等,都和所謂的“本土化”相通。可以說,我對中國曆史學本土化的思考,不是從(cong) 現在才開始的。
另外,八十年代我們(men) 這代人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一個(ge) 問題就是反對教條主義(yi) ,我們(men) 就是從(cong) 質疑教條化理解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開始走向思想獨立的。而對馬克思思想的教條化,和對整個(ge) 西方社會(hui) 科學理論的教條化,是同樣性質的問題。從(cong) 質疑對馬克思恩格斯的教條化開始,擴展至質疑其他非馬克思主義(yi) 的西方社會(hui) 科學理論的教條化,在邏輯上,是一致的。因此到如今的本土化,這中間一路過來對我來說沒感覺有什麽(me) 障礙。
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有深刻相通之處,並非一定要互相替代
澎湃新聞:您如何看待在今日中國,儒家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
王學典:目前思想界最為(wei) 敏感而又重大的意識形態問題,就是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問題。許嘉璐先生承擔了一個(ge) 項目,是中宣部的重大委托項目,題目就是“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這個(ge) 項目的管理單位就在我們(men) 山大儒學高等研究院。我們(men) 一直在思考一個(ge) 問題: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要安放在怎樣的位置上,才能使大家都能接受?這不隻是一個(ge) 抽象的理論問題。目前還是個(ge) 困局。
我個(ge) 人認為(wei) ,中國人接受馬克思主義(yi) ,帶有某種必然性。20世紀初期,各種主義(yi) 也都湧入中國,世界範圍內(nei) 其實自由主義(yi) 更為(wei) 強大,但中國為(wei) 什麽(me) 單單接受了馬克思主義(yi) ?在我看來,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在價(jia) 值理念上有深刻的相通之處,這是她被中國人接受的主要原因。這表現在幾個(ge) 方麵。
孔子和馬克思。
首先,在總體(ti) 理想上,一方是共產(chan) 主義(yi) ,一方是大同。兩(liang) 者是一致的。像《禮記·禮運》中提到的“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這和當初對共產(chan) 主義(yi) “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人平等”的理解,是完全一致的。這也就能理解,20世紀初國人為(wei) 何會(hui) 用“大同”來翻譯共產(chan) 主義(yi) ,把後者理解成一個(ge) 大同世界。因此,在對未來社會(hui) 的設計上,孔子和馬克思有高度一致的地方。越是熟讀中國文獻,越能感到和馬克思主義(yi) 的契合之處。
其次,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都主張道義(yi) 經濟。資本主義(yi) 是唯利是圖的,但中國古代就不是這樣。孟子見梁惠王第一句話就是“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你幹嘛和我談利,你怎麽(me) 不和我談仁義(yi) 呢。但孟子也不是有義(yi) 無利,他認為(wei) 逐利是小民的行為(wei) ,而在國家治理層麵,要給這種逐利行為(wei) 設置一種道德限製和邊界,也就是義(yi) 。他們(men) 主張的是義(yi) 利平衡,包括像“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類理念。因此,儒家對經濟活動的理解,是一種道義(yi) 經濟。而馬克思之所以會(hui) 使用“剝削”、“剩餘(yu) 價(jia) 值”等概念,也是基於(yu) 一種道義(yi) 經濟。
第三,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都格外強調實踐,強調知行合一。儒家特別講做人,講人格感召力,要做君子,追求聖人的境界。像自由主義(yi) 者就比較隨便,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情;而如果一個(ge) 儒家做亂(luan) 七八糟的事情,就會(hui) 被人戳脊梁骨,這兩(liang) 家就不一樣。而馬克思說得很清楚,他的理論不是用來解釋世界,是要用來改造世界的。列寧也說,一打綱領不如一個(ge) 實際行動。以及後來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現在為(wei) 什麽(me) 王陽明特別受推崇?我早就開始思考這個(ge) 問題了。我發現中國曆史上有兩(liang) 個(ge) 人格外受推崇,一個(ge) 是王陽明,一個(ge) 是曾國藩。他倆(lia) 的共同點就是:既能做人,又能成就事功,既能修身,又能平天下。
第四,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都強調辯證法。龐樸先生寫(xie) 過一本書(shu) 叫《儒家辯證法研究》,從(cong) 一個(ge) 事物到另一個(ge) 事物的轉化,像“物極必反”這一類的概念,還有吉凶禍福的無常,都非常具有辯證法的思維。而馬克思的學說中,辯證法占了相當大的比重,因為(wei) 他來自黑格爾,而黑格爾是辯證法的推崇者。
這四個(ge) 方麵,構成了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這兩(liang) 大社會(hui) 發展理論之間的同構關(guan) 係。兩(liang) 者並非一定要互相替代。並且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一種分析工具、概念工具,作為(wei) 社會(hui) 科學的衝(chong) 突社會(hui) 學流派,特別適用於(yu) 社會(hui) 轉型期。而我們(men) 當前就處於(yu) 大變革時期,隻能用馬克思主義(yi) 理論作為(wei) 分析工具來把握,任何其他理論都不夠用。自由主義(yi) 隻適合分析美國那樣的成熟社會(hui) ,已經完成轉型的社會(hui) ;儒家學說也是這樣。它們(men) 都不能解釋從(cong) 農(nong) 耕社會(hui) 向工商社會(hui) 的過渡。隻有馬克思主義(yi) ,才是把握這一時期最好的分析工具。像政治經濟學,就是針對當前現狀非常有效的分析思路。
不過馬克思很少談個(ge) 人修身,而儒家學說在這方麵更合人們(men) 的倫(lun) 常日用。在治國層麵,兩(liang) 者則完全可以對話。認為(wei) 兩(liang) 者衝(chong) 突或不相容的,更多的是話語權的爭(zheng) 奪和實際利益的博弈。
儒學的複興(xing) 必須奠基在和自由主義(yi) 對話的過程中
澎湃新聞:您的新書(shu) 名為(wei) 《把中國“中國化”》,“中國化”、“本土化”之後,有關(guan) “西學”的研究在您構想的框架中占什麽(me) 位置?本土化轉型後的中國人文社會(hui) 科學將如何安置“西學”?
王學典:“西學”仍占據非常重要的位置。我一直認為(wei) ,中國二十世紀遭遇的所有問題都是世界性的問題,不單單隻是中國一個(ge) 國家遭遇的問題,像現代化、城市化等等問題,完全可以借鑒其他國家的曆史經驗,用來參照說明中國的經驗,這完全沒有問題,有極大的參考意義(yi) 。
但僅(jin) 僅(jin) 是參照意義(yi) 。即提供一種方法論上的說明,提供一種示範,在研究程序、研究範式上,啟發我們(men) 如何來解決(jue) 那些問題。僅(jin) 此而已。
我們(men) 絕不是要用中國的材料來說明西方的問題,我們(men) 研究的是中國的城市化、中國的現代化。中國的道路和發展狀態是由中國的曆史和傳(chuan) 統規定的,我們(men) 以往對這種規定性認識不清、不到位。
我個(ge) 人認為(wei) ,本土化絲(si) 毫不排斥西方的社會(hui) 科學理論,而是更加重視西方的科學社會(hui) 理論。所以我一直主張和自由主義(yi) 在各個(ge) 層麵上進行對話,儒學的複興(xing) 也必須奠基在和自由主義(yi) 對話的過程中。隻有這樣,才能獲得一種世界性的話語資質。否則,就等於(yu) 關(guan) 上門自言自語。誰理你?
本土化絕對不是關(guan) 上門之後的自言自語。儒學的複興(xing) ,也必須首先走出去,然後才能在國內(nei) 複興(xing) 。走不出去,就無法複興(xing) 。因為(wei) 我們(men) 現在是在一個(ge) 共同的“地球村”生活。這幾年我個(ge) 人和《文史哲》編輯部的努力之一,就是促成和自由主義(yi) 的對話。
《文史哲》是建國後創辦最早、影響最大的高校文科學報,60多年來多次引發重大學術討論。李克強總理今年4月21日考察山東(dong) 大學時,曾到訪《文史哲》雜誌編輯部。
澎湃新聞:您剛才說“中國的道路和發展狀態是由中國的曆史和傳(chuan) 統規定的”,您怎麽(me) 理解這種“規定性”?
王學典:中國是一個(ge) 有獨特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大國,它的文明從(cong) 未曾中斷過。中國不像古希臘文明、印度文明、埃及文明、兩(liang) 河流域的文明,那些都曾經被中斷過。中國人是中國文化的主體(ti) ,這個(ge) 主體(ti) 從(cong) 未被置換過。隻有中國的文明,幾千年一以貫之。
中國曆史是一輛有軌電車,無法亂(luan) 開。從(cong) 傳(chuan) 說中的三皇五帝到商周、到秦朝,再到現在,未曾中斷,連續性很強。嚴(yan) 格來講,隻有這樣的文明道路才帶有典範性。其他文明都帶有某種偶然性。
隻有中國從(cong) 古到今,發展到現在,文化的基本規範沒根本改變過,唯一的改變就是二十世紀。從(cong) 秦始皇之後,中國的政治史不知發生過多少次改朝換代,但中國的思想史從(cong) 來沒有改朝換代過,“五四”運動是唯一的一次思想史的改朝換代。而今天,儒學又開始“複辟”了。儒學未來的走向會(hui) 是怎樣、儒學和自由主義(yi) 對話/衝(chong) 撞的結果,我們(men) 還很難判斷,不敢預言。
現在儒學界有一些學者認為(wei) ,二十世紀是中國文化的一次重大歧出,換句話說,是一個(ge) 重大的曆史偏差。我並不完全接受這種說法,但也不認為(wei) 這種說法沒有自己的根據。那麽(me) ,中國文明的固有邏輯能不能最終矯正二十世紀的所謂“偏差”,還有待觀察。
澎湃新聞:您剛才強調要與(yu) 自由主義(yi) 對話,您對話的目的是什麽(me) ?
王學典:對話目的是提升儒學的當代水準和科學品質,從(cong) 而獲得世界性的影響。
中國的崛起、中國的經濟發展道路,迄今為(wei) 止還沒有一種本土的理論模型可以給出有力解釋。西方的純粹市場化的模型說明不了中國的經驗,中國近三十年來高速工業(ye) 化,顛覆了許多西方社會(hui) 科學理論及其基本結論。比如按西方經驗,市場化的發展、工業(ye) 化的完成必須在私有化、產(chan) 權明晰的背景之下進行。但我們(men) 的實際情況恰好是產(chan) 權模糊邊界不清,卻完成了快速工業(ye) 化,乃至發展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西方的政治家一再預言,說中國有各種問題、“中國崩潰論”之類,然而每次預言都破產(chan) ,這難道不值得想一想嗎?
現在又在說我們(men) 經濟不好。我今年初在美國過春節,正好去加州大學聖芭芭拉分校開會(hui) ,有個(ge) 美國教授就問我:王教授,中國的經濟形勢不好,你的收入受到影響了嗎?我說沒有。他又問我,底層的情況如何?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為(wei) 底層離學院、學府太遙遠了,濟南市的下層老百姓生活是不是已經受到了經濟形勢不好的影響?我不了解。我跟他說,我隻能告訴他我的理發師的案例。我每次去理發,都是一個(ge) 固定的理發師,這位理發師很關(guan) 心時政,每次都和我聊,就和很多出租車司機一樣。我就問他:從(cong) 理發師角度,你有沒有感覺到中國經濟形勢不好?給民眾(zhong) 的生活帶來了影響?他說:王老師,有變化,不像前兩(liang) 年那樣,女性經常燙個(ge) 頭發千兒(er) 八百不在乎,現在大家都要開始算計了,不再那麽(me) 大方。所以我就把這個(ge) 例子告訴了美國教授,更底層的信息我真的不知道。
而西方一直在預言我們(men) 會(hui) 有經濟危機。我覺得可能會(hui) 有影響,但不會(hui) 那麽(me) 嚴(yan) 重。中國的經濟發展、曆史文化和中國道路有很多奧秘值得探究,很多我們(men) 都並不清楚;中國的成功經驗究竟是什麽(me) ,也有待探究。而這些探究清楚了,我們(men) 也不是為(wei) 了推向西方,我們(men) 是在和西方理論的對照、對話中,更清晰地說明自己。
中國的經濟學家研究經濟學,是為(wei) 了美國研究的嗎?是為(wei) 了世界研究的嗎?是為(wei) 了人類研究的嗎?無論是經濟學、政治學還是法學,都應該是為(wei) 我們(men) 自己研究。所謂經濟學家為(wei) 整個(ge) 世界經濟學界做貢獻,這是不可能的。你首先應該說明自身所在的這個(ge) 共同體(ti) 的變化,如果你的理論連你自己身處的共同體(ti) 的發展都解釋不清,還怎麽(me) 去解釋世界呢?
我個(ge) 人認為(wei) ,中國學者通過本土化抽象出來的這些結論,不是要去取代西方理論,也不是要把中國的經驗推向西方,這沒有可能,就像西方的經驗無法照搬到中國一樣。有些人認為(wei) 儒家的價(jia) 值、中國的價(jia) 值帶有更普世的意義(yi) ,能夠取代西方的價(jia) 值。我內(nei) 心並不讚成這種觀點。
我理解的本土化提煉出來的中國經驗,是為(wei) 人類的發展、其他地區的選擇,提供另一種可能性,提供另外的選項,而不是為(wei) 了取代別人。人家發展到今天,是我們(men) 能取代的嗎?
澎湃新聞:照此邏輯,中國有中國的文化背景、曆史傳(chuan) 統和經濟模式等,西方也有英國的、法國的、德國的等等,各個(ge) 不同。那您認為(wei) 彼此之間還可能存在共識嗎?有什麽(me) 普世的價(jia) 值存在嗎?
王學典:那當然有。比如市場經濟,就是普世的。中國近三十年的成果,和市場經濟、商品經濟的確立,密切相關(guan) 。我認為(wei) 這完全沒有問題。鄧小平當年說得很清楚了,市場經濟不帶有資本主義(yi) 屬性,資本主義(yi) 可以用,我們(men) 也可以用。我覺得必須承認有一些通用的東(dong) 西。
文化上也有,比如更加尊重個(ge) 人的價(jia) 值、尊重個(ge) 性、強調個(ge) 體(ti) 的權利,這些應該是整個(ge) 人類發展的大趨勢。人類應該是越來越自由,像馬克思說的,最後是自由人的聯合體(ti) 。所以就這方麵來說,儒家文化有其致命缺陷,就是對個(ge) 性的漠視,這是中國文化必須承認的缺陷。你不能把儒家說得天衣無縫、完美,並不是所有儒家都是聖人、都是孔孟。
如何評價(jia) 貝淡寧和蔣慶?
澎湃新聞:貝淡寧的《賢能政治》一書(shu) 最近也引發了討論。“選賢與(yu) 能”是中國唱了幾千年的老調,您認為(wei) 貝淡寧在中國曆史和現實中發現了什麽(me) 新東(dong) 西?您如何看待貝淡寧及其“賢能政治”理念的當代學術價(jia) 值?
貝淡寧。
王學典:貝淡寧的《賢能政治》一書(shu) ,為(wei) 中國眾(zhong) 多的社會(hui) 科學家創立了一種範例,即如何從(cong) 中國文獻、中國經驗、中國文化出發,把傳(chuan) 統思想概念化。賢能政治,既涉及儒家的大量論述,又結合了選舉(ju) 製度的經驗。“選賢與(yu) 能”原本是儒家的一種主張(法家、墨家、道家等也有眾(zhong) 多類似的論述),如何把它變成一種現代政治學的概念呢?貝淡寧通過現代政治學的處理——他書(shu) 中有大量實證材料和邏輯化的分析——把“選賢與(yu) 能”這一儒家理念變成了“賢能政治”這一現代政治學的概念。而這一概念是以儒家思想為(wei) 基礎的,你一聽就是中國話,它不是一個(ge) 西方概念,能為(wei) 中國人所接受。
貝淡寧發現了什麽(me) 新東(dong) 西呢?我覺得他有一個(ge) 不容忽視的發現:賢能政治比西方一人一票的選舉(ju) 製度有特殊的優(you) 越性。讀完他這本書(shu) ,我從(cong) 自己所在學校推選幹部的角度,考慮了他的理論的可能性,發現的確有道理。比如民意測驗,首先在民意測驗中得分很低的人就不予考慮了,得分高的頭幾位才有資格獲選。而民意測驗中,就包含著大家對你為(wei) 人如何的考量,這是最重要的一種考量標準。如果一個(ge) 人不正派,他是逃不過群眾(zhong) 的眼睛的。所以,我覺得幹部選拔的民意測驗這個(ge) 環節,首先可以把壞人、沒有才能的人淘汰掉。那麽(me) 這套程序能否把最好的人選出來?不好說。但選拔出來的人,即使不是最好,也能是次好,確保在一定的水準之上,至少不會(hui) 是個(ge) 壞人。
所以,我對貝淡寧的“賢能政治”概念,是比較欣賞的。不過他也有他的問題。比如,把好人選上來了,怎麽(me) 保證這個(ge) 好人不變質?這就是對他理論的一個(ge) 考驗。另外,學界對他還有一種批評,也是抓到要害的:貝淡寧是從(cong) 善治,即良好的政治治理的角度,也就是從(cong) 效率的功利角度來思考問題的——怎麽(me) 能選出一個(ge) 能幹的好人來推動政治、經濟的發展。他忽略了如何保障老百姓擁有選舉(ju) 的政治權利這一維度,因為(wei) 推舉(ju) 隻是在一定範圍內(nei) ,是把大部分人排除在外的。我不知道貝淡寧會(hui) 如何回應這個(ge) 問題。因此,相比起他的結論,我覺得更值得關(guan) 注的是貝淡寧的做法,他的研究方法確實能給我們(men) 以啟發。
澎湃新聞:“儒學熱”、“國學熱”是一種不爭(zheng) 的事實,而儒學內(nei) 部也分很多流派。您如何評價(jia) 蔣慶?
王學典:最近的“儒學圈”比較熱鬧,但令人不解的是,儒學還沒複興(xing) ,“儒學界”內(nei) 部就四分五裂,打起來了,而焦點人物是蔣慶先生。
蔣慶的著作我確實讀過,像《政治儒學》、《再論政治儒學》等作品,包括澎湃新聞發布的蔣慶訪談,我也看了。我們(men) 《文史哲》編輯部和蔣慶也兩(liang) 度有過聯係,一次是他有篇論文,我們(men) 有興(xing) 趣發表,但他一字不讓改,我們(men) 無法滿足;另一次他想把在澎湃發過的訪談,再在《文史哲》發一遍,也無法實現。
我認為(wei) ,蔣慶是在所有研究儒學的人裏最有理論和思想深度的一位。他學法學出身,受過嚴(yan) 格的邏輯學訓練,思考非常細密。並且視野很開闊。他對儒學在二十世紀經受批判而產(chan) 生的後果,對整個(ge) 中國文化的走向,對中國文化如何處理與(yu) 西方的關(guan) 係,都有很深入的思考。他的這些思考,已經達到了相當的水準,你即使不讚同,也必須得看。他絕對不是一個(ge) 可以被忽視的人。他的論作學術含量之大,在當前儒學複興(xing) 的代表人物中,是屈指可數的。
但是他有兩(liang) 點問題。一是他有照搬古人的傾(qing) 向,他的“三院製”之類的設計,烏(wu) 托邦成分太多。他這麽(me) 一個(ge) 有思想深度的人,怎麽(me) 會(hui) 設計出那樣一套不切實際、無法落地的東(dong) 西?我搞不清楚他是怎麽(me) 從(cong) 邏輯上演變過來的。我想他可能完全沒有考慮過,儒學在治國層麵的理念必須社會(hui) 科學化,變成現代知識,然後才能拿來治理一個(ge) 現代化國家。蔣慶反對照搬西方,他怎麽(me) 會(hui) 認為(wei) 照搬古人就能行得通呢?
第二個(ge) ,他的民族主義(yi) 情緒比較強烈。雖然他也主張和自由主義(yi) 對話,但他的對話是有前提的。我主張沒有前提的對話,不能抱著“一定要戰勝西方”、“一定要證明我優(you) 於(yu) 你”的心態去對話。對話必須是平等的,對話結果可能會(hui) 分出高下,但對話之前不能預設“儒家是最優(you) 的”之類的前提。自由主義(yi) 有重大缺陷,儒家就沒有缺陷嗎?蔣慶對自由主義(yi) 缺陷的分析,都是正確的;但他沒有把對自由主義(yi) 的分析態度和方法,運用到儒學自身。他似乎認為(wei) 儒學是沒有缺陷的,這點我不能理解。
所以,我一方麵對蔣慶的理論勇氣和深度,表示欽佩;對他的照搬古人和華夏中心主義(yi) 情緒,感到不可理解。
蔣慶
《論語》在今天仍可用來“修身”,但不再能用來“治天下”
澎湃新聞:您最近也有文章提到了,儒學的振興(xing) 不在於(yu) 研究院和讀經班多少,而在於(yu) 生活方式的重塑,並認為(wei) “我們(men) 能否創造一個(ge) 以儒家原則為(wei) 基礎的、克服自由主義(yi) 生活方式缺陷的從(cong) 而高於(yu) 自由主義(yi) 的東(dong) 方倫(lun) 理型生活方式?能否創造出這樣一種生活方式,既能吸收社會(hui) 主義(yi) 的平等元素,又能吸收自由主義(yi) 尊重個(ge) 性、尊重隱私的元素,既有契約精神,又有人情味,這一點攸關(guan) 儒家的生死存亡。”
這些價(jia) 值當然大家都很喜歡。的確存在這種“大團圓”的思路,即各種體(ti) 係中的好東(dong) 西我都想要,但無論是理論思考,還是實踐操作層麵,它們(men) 有時會(hui) 彼此衝(chong) 突的。您是否考慮過這個(ge) 問題?
王學典:這可以用法治來解決(jue) 。比如侵犯個(ge) 人隱私,就可以用法律來規範。傳(chuan) 統的中國人講人情味,越是人情味濃,個(ge) 性越容易被壓抑,而過分彰顯個(ge) 性,會(hui) 削弱人情味。這在經驗層麵是完全能感受到的。但我覺得在現在的年輕人身上,這種張力已經在減弱。比如我在家,就不能隨便進我孩子的房間。尊重個(ge) 人隱私,在新成長起來的一代人那裏,就已經是帶有法律意義(yi) 的基本概念了。而我並不會(hui) 因為(wei) 這一點,絲(si) 毫感到削弱了我們(men) 的父子感情,我反而覺得一定的距離感有助於(yu) 維持親(qin) 情,靠得太近反而容易互相傷(shang) 害。因此,在經驗層麵,這個(ge) 例子就並不會(hui) 出現衝(chong) 突狀況。
隻要大家真誠地為(wei) 人,各個(ge) 地區的人類所積累起來的優(you) 良的、能夠提高我們(men) 生活品質的價(jia) 值,我不認為(wei) 會(hui) 發生嚴(yan) 重衝(chong) 突,而都是可以彼此在實踐中磨合的,有些還恰好能互相補充。
澎湃新聞:儒學在現代如何實現創造性轉化?您指出有兩(liang) 種取向,一是宗教化、信仰化,二是社會(hui) 科學化。但您認為(wei) ,儒學的宗教化之路很難走得通,因為(wei) 世俗化是全球的大勢。因此,社會(hui) 科學化才是出路。
眾(zhong) 所周知,傳(chuan) 統中國的“儒教”雖不是建製化宗教,卻具有宗教性;近年風起雲(yun) 湧的民間儒學也部分源自民眾(zhong) 身心安頓方麵的訴求渴望。如果單純從(cong) 治國理政出發主張儒學走社會(hui) 科學化之路,排斥宗教化、信仰化的儒學維度,如何麵對民眾(zhong) 在價(jia) 值信仰層麵的訴求?這樣的話,似乎此前反對在曲阜建基督教堂也就沒有必要了。
王學典:我之前確實提出過這樣一種看法:“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古典時代已經過去。但我認為(wei) 並不存在你上麵所提出的問題。關(guan) 鍵是要引入“公領域”和“私領域”這樣一對概念,來處理這些問題。
如同餘(yu) 英時先生所言,修身層麵屬於(yu) 私領域,即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修身齊家這部分。儒家在私領域範圍內(nei) 的思想,並不存在過時的問題,既不用也無法社會(hui) 科學化。比如仁義(yi) 禮智信這種,講修身的、個(ge) 體(ti) 修養(yang) 的、如何做人的、“內(nei) 聖”的層麵的儒家,的確是人類的基本原則,不存在與(yu) 時俱進的問題。《論語》至今對規範人的行為(wei) ,仍有巨大意義(yi) ,讀起來很溫馨,讓人心靈平靜,和個(ge) 體(ti) 經驗完全相符。
此外,儒家確實有一種巨大的抱負,要全麵安排人間秩序。人從(cong) 生到死的一生、社會(hui) 從(cong) 上(天子)到下(庶民)的各種關(guan) 係,儒學都有安排,它是一種社會(hui) 發展理論。我認為(wei) 存在三種社會(hui) 發展理論:一種是儒學的,一種是自由主義(yi) 的,一種是馬克思主義(yi) 的。在此之外,有很多主張,但都不像這三種理論那樣,對人類的整個(ge) 社會(hui) 做出政治的、經濟的、倫(lun) 理的等全方位安排。中國二十世紀以來,為(wei) 什麽(me) 始終是這三大思潮你方唱罷我登場,即自由主義(yi) 、文化保守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馬克思主義(yi) 此消彼長,道理就在這裏。
所以,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發展理論的儒學,必須社會(hui) 科學化,這也就是“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問題。不經這一程序,儒學無法用來直接幫助當政者進行治國理政,管理一個(ge) 現代化的國家。因為(wei) 社會(hui) 已經變化了,我們(men) 已從(cong) 農(nong) 耕社會(hui) 進入了工商社會(hui) ,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進入了現代社會(hui) ,世道已經變了,時代變了,人心變了,治國理政的措施怎能不變呢?
我們(men) 既然不能直接照搬西方,我們(men) 也同樣不能直接照搬古人。傳(chuan) 統的人文理念、人文主張和人文追求,必須通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經過社會(hui) 科學化的冶煉和處理,才能進入現代知識和思想體(ti) 係,然後用於(yu) 指導一個(ge) 超大型現代化國家的治理。這就是所謂的公領域的層麵。
比如我們(men) 要解決(jue) 老齡化社會(hui) 所麵臨(lin) 的的問題,不是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這樣一種人文理念就能解決(jue) 的,必須依靠現代人口學知識所提供的分析數據等,來科學建造養(yang) 老院,配備合理數量的床位和護理人員,等等。傳(chuan) 統的人文理念怎麽(me) 落地?必須社會(hui) 科學化。然後出台相應的政策,進行治理。
總之,半部《論語》修身,繼續有用。但“半部《論語》治天下”的時代,確實已經過去了。
《把中國“中國化”: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近期走向》,王學典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
不能回避啟蒙對傳(chuan) 統文化提出的尖銳問題
澎湃新聞:您有一個(ge) 重大關(guan) 切,即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能否最終拯救中國?怎樣算“拯救中國”成功了?
王學典:這一關(guan) 切是基於(yu) 對當下狀況的判斷。我的看法是,當前的中國社會(hui) 正處於(yu) 道德總崩潰的階段。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秩序徹底解體(ti) 了,用春秋戰國的說法就是“禮崩樂(le) 壞”,大家都對現狀不滿意,但誰都覺得沒辦法。這是我們(men) 目前遭遇的困境。
從(cong) 收拾世道人心的角度來講,我認為(wei) 儒學能起到它應有的作用。那麽(me) 怎樣算起作用成功呢?我們(men) 如果能打造出一個(ge) 以儒家基本原則為(wei) 基礎的東(dong) 方倫(lun) 理型生活方式,既克服了自由主義(yi) 的缺陷,又高於(yu) 自由主義(yi) ,讓人感到這種生活方式更親(qin) 切、更有人情味、更樂(le) 於(yu) 接受、更能效法、更能移植,那就成功了。這或許是有點烏(wu) 托邦的想法,但我們(men) 如果做不到這點,就不算成功。
我認為(wei) 從(cong) 兩(liang) 方麵來看,還是有成功的可能的。一是中國在唐代曾經打造出這種生活方式,當時的長安有100萬(wan) 人,至少5萬(wan) 是常住的外國人,比例相當高;唐代的生活方式也曾被廣泛效法、複製、再造,像日本、韓國、朝鮮、越南、菲律賓都學習(xi) 過唐代的生活方式。二來,現在的台灣的生活方式,有點這個(ge) 意思,和西方相比它更富有人情味,但又消除了中國傳(chuan) 統生活方式中漠視個(ge) 性之類的弊端,東(dong) 西交融。
無論是曆史上還是現在都有例證,這就說明,在大陸再造那種生活方式,是有可能性的。而一旦再造成功,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拯救中國的理想,就能部分實現。
我們(men) 之前有個(ge) 想法,想打造曲阜文化特區,在曲阜嚐試再造儒家生活方式,把那裏作為(wei) 一個(ge) 試驗田。這個(ge) 想法曾經一度被山東(dong) 省接受了,但後來又變成了曲阜“經濟文化特區”,就完全變味了。按我們(men) 最初的設想,曲阜文化特區,是類似深圳那樣——深圳是改革開放特區,要想看改革開放是什麽(me) 樣的,就去深圳看,那麽(me) 要想看看未來理想的生活方式是什麽(me) 樣的,就到曲阜來看。然後以曲阜為(wei) 中心,先打造一個(ge) 社區,然後漸次推廣。山東(dong) 曾經做過很多這方麵的努力,像我的同事顏炳罡教授,也曾經參與(yu) 其中。他現在主要做鄉(xiang) 村儒學。說到鄉(xiang) 村儒學,我也和他交流過,我認為(wei) 鄉(xiang) 村正在解體(ti) 之中,儒學即使在鄉(xiang) 村再造出來又能如何呢?城市化是大趨勢。
澎湃新聞:有評價(jia) 認為(wei) ,您是上世紀80年代躋身啟蒙思潮主流的青年先鋒;也有說,您是早歲“西學”,晚年“中學”,發生了轉向。您如何看待自己現在的身份?以及一路的學術轉變?
王學典:我不認為(wei) 自己是儒學圈中人,我隻是一名職業(ye) 曆史學者,但我自認為(wei) 自己的立身行事,頗合儒家的義(yi) 旨。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是山大的一張標簽,但這個(ge) 研究院的主體(ti) 其實是中國古典學術,也可說成是廣義(yi) 儒學,經學、小學、文學、曆史學、文獻整理的學者更多,狹義(yi) 儒學隻占五分之一。我受學校委派,協助許嘉璐先生主持研究院的日常工作,這一工作當然迫使我去思考很多與(yu) 儒學相關(guan) 的問題。
我也不認為(wei) 自己發生了所謂的學術轉向,我的很多想法都是一貫的。我從(cong) 八十年代質疑教條化的馬克思主義(yi) ,九十年代至今質疑教條化的西方科學理論,到現在呼籲本土化,都是一以貫之的。而啟蒙情結也一直未曾消退。這也是我為(wei) 什麽(me) 認為(wei) 需要正視儒學的致命缺陷,即漠視個(ge) 性、不尊重個(ge) 人權利等特點。中國人頭腦中曆來缺乏“權利”這個(ge) 概念,一直是義(yi) 務本位,盡長兄的義(yi) 務、盡父母的義(yi) 務、盡妻子的義(yi) 務、盡族人的義(yi) 務、盡臣民的義(yi) 務……始終沒有一種平等的權利觀念,所以啟蒙的任務並未完成。一方麵要複興(xing) 儒學,另一方麵也不能回避啟蒙對傳(chuan) 統文化所提出的尖銳問題,我認為(wei) ,這才是健康的儒學複興(xing) 之路。
當然,八十年代以來,我的變化還是有的。比如不那麽(me) 易趨極端了。我在八十年代也和大家一樣,是“全盤西化派”,而現在我那一代的很多人,都不再這麽(me) 想了——當然這可能和年齡有關(guan) ,又或許是社會(hui) 的變化所致——極端化的情緒減少了,能接受容納更多元的東(dong) 西了。但我確實無法分辨清楚,這究竟是思想本身的變化,還是年齡的變化。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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