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者,人君之本”——帝王“為(wei) 治之序”與(yu) “為(wei) 學之本”
作者:夏福英(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25輯,陳明 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二甲申
耶穌2017年4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作為(wei) 帝王之學代表作的《大學衍義(yi) 》提出:“心者,人君之本。”這個(ge) “心”指的乃是君主的主導思想。君主要領導好他的國家,需要君主有一個(ge) 正確的主導思想。而為(wei) 了保證君主能有正確的指導思想,真德秀提出了帝王“為(wei) 治之序”與(yu) “為(wei) 學之本”加以規範。
關(guan) 鍵詞:人君之本 為(wei) 治之序 為(wei) 學之本 帝王之學 《大學衍義(yi) 》
一、問題的提出
真德秀的《大學衍義(yi) 》一書(shu) 被後世尊為(wei) “帝王之學”,但它並非一部關(guan) 於(yu) 前代“帝王之術”的經驗匯編,而是用理學家的世界觀,試圖使後世帝王改造或重新樹立世界觀。他說:“心者,為(wei) 學之本。”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一切學問(包括政治的、學術的)的根本在於(yu) 首先樹立正確的世界觀。從(cong) 道理上說,真德秀的這個(ge) 觀點未嚐不對。一國之統治者乃至一部門之管理者,其領導能力之好壞隻是一個(ge) 方麵,若其人心術不正,則一切皆無從(cong) 談起。所以,作為(wei) 領導者而言,更為(wei) 重要的,是他首先應該有一個(ge) 正確的世界觀,這種世界觀不是為(wei) 了迎合時勢而掛在口頭上的,而是一種發自內(nei) 心的、真實無妄的理想追求。隻有這一世界觀確立了,政策的確定、政務的處理,才會(hui) 有一個(ge) 堅實的基礎。真德秀就是在這種意義(yi) 上來強調“誠意正心”是“為(wei) 治之序”的基礎與(yu) “為(wei) 學之本”的內(nei) 涵的。正因為(wei) 此,他這部書(shu) 是一部突顯“誠意正心”理學主旨的理論性著作。
從(cong) 中國思想史的發展脈絡來說,朱熹曾經把“格物致知”作為(wei) 《大學》一書(shu) 的學問根本,並為(wei) “格物致知”作補傳(chuan) 。而明代的王陽明高倡恢複古本《大學》,否定朱熹“格物致知”補傳(chuan) 的必要性與(yu) 價(jia) 值,認為(wei) 《大學》一書(shu) 的學問根本在“誠意”,由此而形成《大學》改本與(yu) 古本之爭(zheng) 的曆史公案。然而,從(cong) 《大學衍義(yi) 》來看,南宋的真德秀已經把“誠意正心”作為(wei) 《大學》一書(shu) 的學問根本。雖然真德秀號稱程朱理學的嫡係,但在對《大學》一書(shu) 學問根本的理解上,他又有較大的偏離,或者說他的思想乃開王陽明恢複古本《大學》之先河。
本文所要討論的,是真德秀《大學衍義(yi) 》的綱領和主旨。《大學衍義(yi) 》從(cong) 政治和學術兩(liang) 方麵來歸納其綱領和主旨:從(cong) 政治上說,它強調“帝王為(wei) 治之序”從(cong) “誠意正心”開始;從(cong) 學術上說,它強調“帝王為(wei) 學之本”也從(cong) “誠意正心”開始。真德秀在《大學衍義(yi) 序》中說:“其書(shu) 之指,皆本《大學》。前列二者之綱,後分四者之目,所以推衍《大學》之義(yi) 也,故題之曰《大學衍義(yi) 》。”所謂“前列二者之綱”,即是指“帝王為(wei) 治之序”和“帝王為(wei) 學之本”;所謂“後分四者之目”,即是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這是將《大學》“八條目”中的前“六條目”並作四目來說,這是有文獻根據的。但“帝王為(wei) 治之序”和“帝王為(wei) 學之本”在《大學》中並無其語,真德秀為(wei) 何說此二者是“《大學》之綱”呢?細讀《大學》之文,《大學》中有“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一句。真德秀似乎要從(cong) 《大學》文本中來解決(jue) “帝王為(wei) 治”的“序”和“帝王為(wei) 學”的“本”,認為(wei) 這是最根本的問題。[i]
《大學》“八條目”之間的關(guan) 係,按一般的理解,其邏輯關(guan) 係是:
格物致知↘
修身→齊家→ 治國→ 平天下
誠意正心↗
如何“修身”,在宋以後儒者那裏,被視為(wei) “工夫”。它分“心性修養(yang) ”與(yu) “知識學習(xi) ”,兩(liang) 方麵相輔相成。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在《中庸》中被稱為(wei)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在《大學》中被稱為(wei) “誠意正心”和“格物致知”。程頤把這兩(liang) 種“工夫”加以提煉,概括為(wei) “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ii]朱熹理學偏重“道問學”方麵,陸九淵心學偏重“尊德性”方麵。兩(liang) 派相爭(zheng) ,勢同水火。
真德秀將“帝王為(wei) 治之序”和“帝王為(wei) 學之本”作了如下理解:
為(wei) 治之序: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為(wei) 學之本:“正君之心”
按通常理解,所謂“帝王之治”,隻要統治者對國計民生問題作出正確決(jue) 策就行了。但是宋代的理學家並非這樣看,他們(men) 認為(wei) ,國計民生問題可以暫時放一放,而先要“正君之心”。君心正,自然會(hui) 對國計民生問題作出正確的決(jue) 策。在《尚書(shu) ·大禹謨》[iii]中有這樣一個(ge) 故事:大禹率兵征伐有苗,有苗不服。大禹於(yu) 是退兵,“舞幹羽於(yu) 兩(liang) 階”,自修文德。結果有苗受到感動,自願降服。這個(ge) 故事是宋明理學家所津津樂(le) 道的,它說明統治者道德修養(yang) 做好了,就能順利地解決(jue) 軍(jun) 國大事。所以理學家特別欣賞孟子“正君之心”的說法。真德秀也持這樣的觀點,他在重視心性修養(yang) 方麵,更強調“正君之心”的重要,因此把“誠意正心”放在“為(wei) 治之序”的序列基始。
在“帝王為(wei) 學之本”一節中,真德秀暫時未將帝王為(wei) 學與(yu) “格物致知”聯係起來。在他看來,“帝王之學”首要而根本的問題不是知識性問題,而是心性問題,即世界觀問題。他說:“學者,所以治性情者也。”[iv]這當然也是宋代儒者的普遍性看法,即儒者,特別是統治者,“心性道德”之學乃是學問的最根本問題。明了此點,我們(men) 才能理解為(wei) 何真德秀既把“誠意正心”作為(wei) “帝王為(wei) 治之序”的開端,又把“正君之心”(實際也是“誠意正心”問題)作為(wei) “帝王為(wei) 學之本”。下麵擬對“帝王為(wei) 治之序”和“帝王為(wei) 學之本”兩(liang) 個(ge) 綱領性問題試作解析。
二、帝王為(wei) 治之序
“帝王”是一國之最高統治者,其政治管理之得失關(guan) 係一國之治亂(luan) 興(xing) 衰與(yu) 人民福祉。帝王管理國家事務,方方麵麵,日理萬(wan) 機。真德秀這裏所討論的不是那些技術性、事務性的問題,而是一種帶根本性的、哲理性的理念。即管理者隻有首先治理好自身,才能治理好國家和人民。而這個(ge) 理念是由《大學》提出來的。《大學》說: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
《大學》展現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八條目”之間內(nei) 在的邏輯關(guan) 係:“八條目”之間,先後有序,環環相扣,不能顛倒錯亂(luan) 、本末倒置。正如真德秀所說:《大學》一書(shu) ,“本末有序,先後有倫(lun) ”,是“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本之則必治,違之則必亂(luan) 。”(P1)在真德秀看來,《大學》後六條目之間內(nei) 在的邏輯順序也便是“帝王為(wei) 治之序”,它大體(ti) 可分成兩(liang) 大要點,即:“修身”為(wei) 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誠意正心”又為(wei) 修身之本。這就要求帝王首先要在“修身”上下功夫,而“修身”又須在“誠意正心”上下功夫。這也是宋以後作為(wei) “帝王師”的理學家們(men) 所諄諄告誡與(yu) 教導帝王的,它也是宋以後“帝王之學”興(xing) 起的曆史文化原因。
(一)“修身”為(wei) 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
這個(ge) 問題似乎隻是對“繼體(ti) 之君”而非“創業(ye) 之君”說的,因為(wei) 人們(men) 知道劉邦當年不過是“市井無賴”,有何修身可言?他並非憑借“修身”得天下。“繼體(ti) 之君”不存在“打天下”的問題,他生而為(wei) “太子”,坐享其成,若無德無能,何以能服臣民?對於(yu) 他們(men) 而言,便是何以“守天下”的問題。
貞觀十二年九月,帝問:“侍臣創業(ye) 守成孰難?”房玄齡對曰:“草昧之初,與(yu) 群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ye) 難矣。”魏征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yu) 艱難,失之於(yu) 安逸守,成難矣。”帝曰:“玄齡與(yu) 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ye) 之難。征與(yu) 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yu) 富貴,禍亂(luan) 生於(yu) 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ye) 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yu) 諸公慎之。[v]
真德秀所討論的實際也是“繼體(ti) 之君”如何“守天下”的問題,所以他特別強調帝王個(ge) 人“修身”對於(yu) 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重要性。真德秀論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邏輯順序,多引經典為(wei) 根據。如:首引《尚書(shu) ·堯典》:“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然後解釋:“明俊德”者,修身之事;“親(qin) 九族”者,齊家之事。若能將自身修好,則能治理好家庭,所謂“身修而家齊”。“九族既睦,平章百姓”,若能治理好家庭,則能治理好國家,所謂“家齊而國治”。“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若能治理好國家,則能治理好天下,所謂“國治而天下平”。
又引《尚書(shu) ·伊訓》:“立愛惟親(qin) ,立敬惟長。始於(yu) 家邦,終於(yu) 四海。”然後解釋:帝王君臨(lin) 天下,應當泛愛萬(wan) 物。而立愛應當從(cong) 愛親(qin) 人開始;應當尊敬萬(wan) 物,而立敬應當從(cong) 尊敬長輩開始。“親(qin) ”與(yu) “長”是“愛”與(yu) “敬”的根本。立好了根本,則從(cong) 家庭至國家以至於(yu) 天下,都在我們(men) 的“愛”與(yu) “敬”之中。
又引《詩經·思齊》之二章:“刑(型)於(yu) 寡妻,至於(yu) 兄弟,以禦於(yu) 家邦。”然後解釋說:“刑於(yu) 寡妻”,說的是文王的德行,他的德行為(wei) 妻妾作了表率,使妻妾和睦。然後推及兄弟之間,家庭和國家,都無不和睦。其根本出自於(yu) 文王自身。
又引《周易·家人》:“《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yi) 也。家人有嚴(yan) 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周易•家人》講的是一般的人家,而真德秀則特別強調“人君之家正”的重要性:君主的家庭和睦,以此推及於(yu) 天下,則無不和睦,所謂“正家而天下定矣”。
又引《孟子•離婁上》:“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然後評論:孟子所說的“天下國家”,也是百姓常常談論的。但他們(men) 不明白,國家是天下的根本,家是國家的根本,自身又是家庭的根本。這是有順序的。就像是樹木的根基,根基牢固,則枝葉茂盛。君主治理國家的主次、先後也是如此,“為(wei) 治本末亦猶是也”。
又引《荀子•君道篇》:“請問為(wei) 國?曰:聞修身矣,未嚐聞為(wei) 國也。君者,盤也,盤圓而水圓;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者,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然後評論:荀況的意思是說,君主先要自身端正,百姓才會(hui) 端正自己。他作了許多比喻,目的是為(wei) 了說清這個(ge) 道理。“故多為(wei) 之喻如此,亦有指哉!”
通過這種援引經典文獻的方式,真德秀論證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邏輯順序。其意在說,此天下之公論,非一家之私言。《論語·子路》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家長(國君)隻有以身作則,為(wei) 人表率,才能樹立威信。故歸根結蒂,要把家治好,須從(cong) 修身開始。正身才能齊家,進而才能治國、平天下。真德秀廣泛征引儒家經典和先聖前賢之言,並下按語,充分闡釋了修身是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前提。
(二)“誠意正心”為(wei) 修身之本
若說“帝王為(wei) 治之序”始於(yu) “修身”,那還不夠,還要深入到“治心”層麵。真德秀說:“身之所以正者,由其心之誠。誠者無他,不善之萌動於(yu) 中則亟反之而已。”“心不誠,則私意邪念紛紜交作,欲身之修得乎?”(P23)他認為(wei) ,身之所以能端正,是由於(yu) 其心真誠。所謂“誠”,不是一個(ge) 玄奧的觀念,其心一有不善的念頭萌動,立即能覺察而返回善念。心若不真誠,則私欲、邪念紛紜交作,無法修身。所以《大學》“八條目”在“修身”之前又立“誠意”“正心”之目。所謂“誠意”,就是使其意念發於(yu) 精誠,不欺人,也不自欺。人心不誠,便會(hui) 產(chan) 生許多“私意邪念”,有這許多“私意邪念”而要談“修身”,那就很難了。強調“誠意”之時,還要強調“正心”。所謂“正心”,就是思想端正,不為(wei) 情感因素所驅使,能用理智控製情欲。《大學》說:“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真德秀給予極高的評價(jia) ,認為(wei) 它發前聖未言之蘊,示學者以從(cong) 入之途,其功勞甚大。
董仲舒說:“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於(yu) 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vi]對此,真德秀評論道:“仲舒之論,自孟子之後未有及之者。蓋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又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則發號施令罔有不臧而朝廷正矣。朝廷正則賢不肖有別,君子小人不相易位而百官正矣,自此而下,則舉(ju) 而措之耳。……其本在人君之一心而已。”(P21-22)真德秀的意思是說,君心不正則邪氣升,災禍至;隻有君心正,才能正朝廷,所以“帝王為(wei) 治之序”必從(cong) “正君之心”開始。
三、帝王為(wei) 學之本
在“帝王為(wei) 學之本”這一節中,真德秀實際上闡述了三大問題:一是帝王為(wei) 學的重要性,二是帝王之學的根本,三是由“為(wei) 學”不同看帝王“為(wei) 治”之效。
(一)帝王為(wei) 學的重要性
真德秀認為(wei) ,帝王治理天下需要有知識的基礎,而獲得知識的途徑在於(yu) 學習(xi) 。即使所謂聖王先師也需要學習(xi) 。他說:“若夫治己治人之法,固不能無待於(yu) 學也。傳(chuan) 堯、舜、禹、湯,莫不有師。考之《論語》,則‘信而好古’者,孔子之所自許也。‘學之不講’者,孔子之所常憂也。”(P36)意思是說,聖王先師尚且要學,更何況道德智慧遠不如聖王先師的人呢!
唐太宗是我國曆史上一位好學之君,他於(yu) 戎馬倥傯(zong) 之際,還留心經史之學。即位後,於(yu) 日理萬(wan) 機之中,召專(zhuan) 家學者討論治國興(xing) 邦之道和富民強國之術,因此曆史上才有了著名的“貞觀之治”。真德秀對唐太宗的好學大加讚賞,並認為(wei) “貞觀之治”的出現與(yu) 唐太宗的好學有著必然聯係。他說:“後世人主之好學者莫如唐太宗。當戰攻未息之餘(yu) ,已留意於(yu) 經術,召名儒學士以講摩之,此三代以下所無也。既即位,置弘文館於(yu) 殿之側(ce) ,引內(nei) 學士番宿更休。聽朝之暇,與(yu) 討古今,論成敗,或日昃夜艾,未嚐稍怠,此又三代以下之所無也。……此所以致‘貞觀之治’。”(P56)真德秀認為(wei) ,唐太宗之所以致“貞觀之治”,是由於(yu) 他的好學。當征戰未息之餘(yu) ,太宗已留意於(yu) 經術,召名儒學士以講摩,談論成敗,日昃不暇食,絲(si) 毫不懈怠,這是三代以下帝王所不能做到的。尤為(wei) 可貴的是,唐太宗雖然貴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並沒有驕奢淫逸,沉溺於(yu) 後宮聲色。他更願意於(yu) 弘文館之中與(yu) 碩學大臣討論學術。真德秀說:“夫晝訪足矣,又必加以夜對,何也?人主一心,攻者甚眾(zhong) ,惟聲與(yu) 色,尤易溺人。晝日便朝,薦紳儼(yan) 列,昌言正論,輻湊於(yu) 前,則其保守也易。深宮暮夜,所接者非貂璫(指宦官)之輩,即嬪禦之徒,紛華盛麗(li) ,雜然炫目,奇技淫巧,皆足蕩心,故其持養(yang) 也難。此夜對之益,所以尤深於(yu) 晝訪與(yu) ?聖明在上,倘有誌於(yu) 帝王之事業(ye) ,則貞觀之規模與(yu) 我祖宗之家法,不可以不複。”(P57)真德秀認為(wei) ,人君白日同朝中大臣在一起,比較容易保持人君的威儀(yi) ,而晚上同宦官與(yu) 嬪妃等人在一起,則很容易沉溺於(yu) 聲色。唐太宗在夜間仍然召見學士討論學術,難能可貴,這是後世帝王所應該效法的。
(二)帝王之學的根本
《大學》“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八者之中,帝王“為(wei) 學”的著力點在哪裏呢?即什麽(me) 是“帝王為(wei) 學之本”呢?真德秀的回答是:“誠意、正心”。這不僅(jin) 是真德秀個(ge) 人的看法,也是宋明理學家們(men) 的普遍認知。曆史上一些反理學的思想家們(men) 對此頗不得其解,難道帝王“心性修養(yang) ”做得好,一旦“誠意””正心”,便國富兵強,天下大治了嗎?從(cong) 表麵看,皇帝居於(yu) 權力頂端,國家一切大事皆決(jue) 定於(yu) 皇帝,皇帝即使意不誠、心不正,照樣可以君臨(lin) 天下,發號司令。其實,這是誤解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權力運作機製。中國古代社會(hui) 雖然說是君主專(zhuan) 製社會(hui) ,但它是有一套比較合理的政治運作方式。國家有丞相一級官員總攬一切政務,下又有六部分管不同的國家事務。帝王“心性修養(yang) ”要做得好,就不會(hui) 因為(wei) 他的個(ge) 人好惡而打破這種正常運作。在某種意義(yi) 上說是“君道無為(wei) ,臣道有為(wei) ”,“垂衣裳而天下治”。皇帝的職責不在於(yu) 他能正確處理政務,而在於(yu) 他有識人之明,能夠選用賢德正直之臣。要做到這一點,他自己先要成為(wei) 賢德之君,而隻有首先注重“誠意、正心”,才能成為(wei) 賢德之君。
“帝王為(wei) 學之本”亦即帝王“為(wei) 學”的方向問題,隻有方向正確,才能達到目標。真德秀認為(wei) ,帝王“為(wei) 學”不在於(yu) 學得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策略和方法,而首要在於(yu) 修養(yang) 心性,提高道德水平,使自己的道德日臻完善,達到最高境界。他說:“《大學衍義(yi) 》首之以‘帝王為(wei) 治之序’者,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wei) 治,莫不自心身始也。次之以‘帝王為(wei) 學之本’者,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wei) 學,亦莫不自心身始也。”(P6)
真德秀反複強調帝王“為(wei) 治”與(yu) “為(wei) 學”莫不自“心身”始,說的就是《大學》所提出的“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所謂“明明德”,就是弘揚人性中光明正大的品德,也就是加強道德自我完善,發掘和弘揚自己本性中的善根,摒棄邪惡的誘惑;所謂“親(qin) 民”,就是使人去惡從(cong) 善,棄舊圖新,達到道德的不斷完善;所謂“止於(yu) 至善”,就是使人達到最完善的道德境界。真德秀以殷高宗為(wei) 例說:“高宗之為(wei) 太子也,學於(yu) 甘盤,學未大成而甘盤遯歸荒野,自河而亳,不知所終。高宗自失甘盤,茫然無所於(yu) 學,既得傅說,遂命之以續甘盤之業(ye) 爾。‘惟訓於(yu) 朕誌’者,望說以‘格心’之事也。”(P40)這是說,殷高宗向傅說學的是“格心”之學。真德秀又以周成王為(wei) 例,《詩經·敬之》一詩說成王要求群臣“示我顯德行”。“示我顯德行”,就是要群臣開示什麽(me) 是好的德行,以擴充成王自己本有的光明之性。這也是“格心”之學。
真德秀總結以上兩(liang) 例,認為(wei) 高宗、成王二位古代賢君,本來並沒有聖人的天資,但他們(men) 知道學問的根本,所以能克己向道,最終成為(wei) 商、周明主。後世君主沒有人能及得上他們(men) ,說明學習(xi) 對於(yu) 人的功用竟如此之大!
四、由“為(wei) 學”不同看帝王“為(wei) 治”之效
真德秀援引了帝王“為(wei) 學”的大量經典之言和史料,並通過對它們(men) 的闡釋與(yu) 發揮,充分論證了帝王“為(wei) 學”的根本在於(yu) “正心修身”的觀點。他以帝王“為(wei) 學”是否以“正心修身”為(wei) 本作為(wei) 標準,將這些史料分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之學”“商高宗周成王之學”“漢高文武宣之學”“漢光武明帝唐三宗之學”“漢魏陳隋唐數君之學”等幾類,並指出:“堯、舜、禹、湯、文、武之學,純乎此者也;商高宗、周成王之學,庶幾乎此者也;漢唐賢君之所謂學,已不能無悖乎此矣;而漢孝元以下數君之學,或以技藝,或以文辭,則甚謬乎此者也。”(P2)
筆者認為(wei) ,真德秀上述之“此”字,即《大學》之精神,即以“正心修身”為(wei) 本。這就是說,真德秀以“正心修身”作為(wei) 標準,將本朝以前的君主分為(wei) 五等:第一等完全符合標準,“堯舜禹湯文武之學”是也;第二等比較接近標準,“商高宗周成王之學”是也;第三等有時違背標準,但仍不失為(wei) 賢君,“漢高文武宣之學”是也;第四等,耽於(yu) 章句之學,不明聖學根本,雖有天資,不能追聖王之盛,“漢光武明帝唐三宗之學”是也;第五等以技藝文辭為(wei) 學,則完全背離“正心修身”的根本,其甚者則成為(wei) 亡國之君,“漢魏陳隋唐數君之學”是也。這是真德秀的聖學史觀,他的論述雖未必完全符合曆史真實,但基本是真實的。我們(men) 來看看他是怎樣來具體(ti) 論述的。
第一等:堯舜禹湯文武之學
堯、舜、禹、湯、文、武是真德秀最為(wei) 崇拜的古之聖王。在他看來,他們(men) 之所以能成為(wei) 聖王,就在於(yu) 他們(men) 為(wei) 學能實實在在地以“正心修身”為(wei) 本。他征引《尚書(shu) 》所記堯、舜、禹、湯、文、武數聖人之心傳(chuan) 麵命和君臣相互告誡的話,認為(wei) 這些話無一不是圍繞“正心修身”而言的。例如:
《尚書(shu) ·大禹謨》載舜帝訓大禹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真德秀解釋說:所謂“人心”,即“聲色臭味之欲”;所謂“道心”,即“仁義(yi) 禮智之理”。所以要克製“人心”,發揚“道心”。真德秀對舜帝之言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人心惟危’以下十六字,乃堯、舜、禹傳(chuan) 授心法,萬(wan) 世聖學之淵源。人主欲學堯舜,亦學此而已矣。”(P26)
《尚書(shu) ·仲虺之誥》載仲虺告成湯說:“德日新,萬(wan) 邦惟懷。誌自滿,九族乃離。”真德秀認為(wei) ,以身修德,日新不已,則萬(wan) 民之心歸;若驕盈自足,則九族離棄,所謂寡助之至親(qin) 戚畔之。他說:“日新,則日進一日,堯舜兢業(ye) 之事也。自滿,則日怠一日,後世人主不克終之事也。治亂(luan) 之分,在此而已。”(P28-29)人若能每日學習(xi) 新知識,則每日都有進步。這是堯舜等聖君終生兢兢業(ye) 業(ye) 所做之事。反之,人若驕傲自滿,則會(hui) 一日比一日懈怠,由於(yu) 這個(ge) 原因,後世君主對於(yu) 學習(xi) 往往不能有始有終。正因為(wei) 有這樣的分別,導致了社會(hui) 治與(yu) 亂(luan) 的不同。
第二等:商高宗周成王之學
《尚書(shu) ·說命》載商高宗向傅說求教,傅說相告:“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yu) 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真德秀認為(wei) ,王者治國,一定要以古聖先賢為(wei) 師。若不讀古聖人之書(shu) ,不學習(xi) 古聖王之訓,國家則不能長治久安。《詩經·敬之》載周成王作詩自儆,其詩言:“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yu) 光明,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對於(yu) “學有緝熙於(yu) 光明”,真德秀認為(wei) ,日積月累常學習(xi) ,學成則有光明之功。凡人之性,本自光明,即《大學》所說的“明德”。若中斷學習(xi) ,則人的本然之光明日以晦暗。成王之學,在於(yu) 充其性之光明,進其身之德行。以上真德秀所引之文,無論談哪方麵,均是圍繞“正心修身”而言。
第三等:漢高文武宣之學
真德秀認為(wei) :漢高祖、文帝、武帝、宣帝,雖然為(wei) 曆史上的賢君,但他們(men) “為(wei) 學”均未做到以“正心修身”為(wei) 本,故他們(men) 的德行也有不少缺陷。
漢武帝曾一度征求賢良直言:“朕欲聞大道,至論之極。”董仲舒於(yu) 策問中對曰:“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董仲舒之意是說人君修德要較常人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成為(wei) 舉(ju) 國欽仰的道德典範。可惜漢武帝並未采用董仲舒之言。對此,真德秀感歎道:武帝雖聞道,卻不能尊道而行!他進一步評論說:“西漢儒者惟一仲舒,其學純乎孔孟,其致君也必以堯舜。……使帝置仲舒於(yu) 左右承弼之地,必能以二帝三王之道日陳於(yu) 前,繩愆糾錯繆,格其非心。安得有極意奢侈之失,窮兵夷狄之禍?又安得惑邪臣之譖、興(xing) 巫蠱之獄,而致父子隔絕、闕庭流血之變哉?”(P46)這是說漢武帝雖然功業(ye) 赫赫,但由於(yu) 他不注意“正心修身”,以致給家、國帶來禍害。漢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之術治國,太子進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漢宣帝生氣地說:“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這是說漢代建國以來是儒法兼用、恩威並施的。真德秀評論說:“以高材好學之君,而擇術如此,是以勵精為(wei) 政,雖能致一時之治,而刑餘(yu) 周、召,法律《詩》《書(shu) 》,卒不免基後來之禍,惜哉!”(P50)這是說漢宣帝雖然高材好學,但隻是以談刑名之學的餘(yu) 暇來討論周公、召公之法,以法家心術來對待《詩》《書(shu) 》,不免給後世帶來禍害。
第四等:漢光武明帝唐三宗之學
真德秀認為(wei) :漢光武帝、明帝、章帝、唐太宗、玄宗、憲宗本是好學之君,但是或因其輔助者是俗儒、陋儒,致使其學浮於(yu) 章句,未得其精神;或因其學僅(jin) 囿於(yu) 前朝事跡,不重古訓,因而其個(ge) 人修為(wei) 不無遺憾。
例如,光武帝通曉《尚書(shu) 》大義(yi) ,召桓榮入宮講《尚書(shu) 》,對他甚為(wei) 嘉獎。每次朝會(hui) ,總是讓桓榮陳奏經義(yi) 。光武帝每早上朝聽政,太陽偏西才罷朝。他多次率領公卿、郎、將講論儒理,深夜才睡。皇太子見父皇辛勤勞累,毫不懈怠,找了個(ge) 空隙勸諫:陛下有大禹、商湯的英明,卻失去了黃老養(yang) 生的福氣,希望陛下保養(yang) 精神,悠閑自寧。光武帝則以此為(wei) 樂(le) ,不覺疲勞。對此,真德秀評論道:“光武早為(wei) 儒生,及即位,孜孜經術又如此,宜其光複舊物,身致升平。……惜其時……未明乎古人‘格心’之業(ye) 。故在位三十餘(yu) 年,雖鮮有過事,而以無罪廢太後、易太子,則有愧刑(型)家之義(yi) ;以直諫殺大臣,則有乖從(cong) 諫如流之美。……聖學不明,雖有不世之資如光武者,迄不能追帝王之盛。然則人主之於(yu) 務學,其可苟也哉?”(P54)漢光武帝早年也是儒生,也曾用功於(yu) 經術,他雖然天資甚高,但他不明白古人“格心”之說,所以在位期間也做了一些令後人惋惜的錯事。
唐憲宗留心古帝王所作之書(shu) ,每次看到前代興(xing) 亡得失之事,都要反複看幾遍。又讀貞觀、開元《實錄》,見太宗撰《金鏡書(shu) 》與(yu) 《帝範》,於(yu) 是取《尚書(shu) 》《春秋》《史記》《漢書(shu) 》等書(shu) 中可為(wei) 借鑒的君臣事跡,輯錄成十四篇,取名《前代君臣事跡》,並把書(shu) 中的內(nei) 容寫(xie) 在屏風上,列於(yu) 座右。真德秀評論道:“憲宗知監前代成敗之跡,而不知古人《大學》之源。藩鎮未平猶能勉強策勵;一旦奏功,侈然自肆。……由其心之不治故也。”(P60)這就是說,唐憲宗留心前代帝王的政治統治經驗,卻忽略自身的心性修養(yang) ,政事稍有成績,便“侈然自肆”,所以也隻能小有成就而已。
第五等:漢魏陳隋唐數君之學
漢元帝、魏文帝、後魏王珪、唐文宗、後漢靈帝、陳後主叔寶、隋煬帝諸君,有的好技藝,有的好文學。真德秀認為(wei) ,數君之學,非人君所當學,離《大學》之精神遠矣。例如:漢元帝多才多藝,喜歡彈琴、吹簫,自己譜曲,多得聲樂(le) 之妙。即位以後,征用儒生,將朝政托付給他們(men) ,自己則沉溺於(yu) 音律之中。於(yu) 是,漢宣帝開創的基業(ye) 走向衰敗。真德秀認為(wei) ,人君之學是修己治人,而筆劄音律之事,不過是胥吏小能、工瞽末技,而非人君之大道。陳後主叔寶荒廢朝政,日與(yu) 妃嬪、女學士、狎客飲酒賦詩,互相唱和,通宵達旦。遂致亡國。隋煬帝善於(yu) 作文,與(yu) 臣下爭(zheng) 強鬥勝。又以才學自負,輕視天下之士,終於(yu) 導致江山易姓。真德秀認為(wei) ,陳、隋之亡,皆因二君溺心詞藝之故。
總之,真德秀的《大學衍義(yi) 》,開宗明義(yi) ,設“帝王為(wei) 治之序”與(yu) “帝王為(wei) 學之本”二綱,而此二綱又歸於(yu) 一心,即“正君之心”。他欲使人君知道:無論是“為(wei) 治之序”還是“為(wei) 學之本”,皆在此“心”字,即必須在自己的身心上著力,庶幾可以成為(wei) 合格的君主。
注釋:
[i] 這裏,真德秀並沒有積極回應《大學》中的“三綱領”問題,而是另提了“帝王為(wei) 治之序”和“帝王為(wei) 學之本”的問題,顯然這是真德秀的個(ge) 人理解。他之所以這樣做,可能是因為(wei) “三綱領”問題容易流於(yu) 抽象的玄談。回避玄談,著眼實際,這是真德秀“帝王之學”的一大特色。
[ii] 《二程集·程氏遺書(shu) 》卷18,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88頁。
[iii] 真德秀所引用的《尚書(shu) ·大禹謨》乃是偽(wei) 《古文尚書(shu) 》,此在南宋初吳棫及後來的朱熹已經明白指出。真德秀顯然並不在意《古文尚書(shu) 》的真偽(wei) 問題,而在意其中的教誡意義(yi) 。
[iv] [宋]真德秀:《大學衍義(y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5頁。下引僅(jin) 在正文適當處標明頁碼。
[v] [宋]範祖禹:《唐鑒》卷2,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53頁。
[vi]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嶽麓書(shu) 社1993年版,第1097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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