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詩經》中後稷形象的政治意蘊
作者:孔英民(上海師範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播學院博士研究生,阜陽師範學院信息工程學院講師)
來源:《原道》第2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廿五日戊申
耶穌2017年3月22日
摘要:在《詩經》中周人崇奉後稷為(wei) 祖先,用專(zhuan) 門的作品敘述他的經曆,頌揚他為(wei) 民族做出的貢獻,通過周人的敘述可以看出周人有用《詩經》中的後稷為(wei) 自己政治教化服務的用意,《詩經》中的後稷被賦予了豐(feng) 富的政治內(nei) 涵,周人用他很好地詮釋了周王朝係統而又嚴(yan) 整的治國政策,《詩經》中歌頌後稷的作品也是《詩經》中同類作品的一個(ge) 縮影,這些作品恰恰很好地詮釋了《詩經》產(chan) 生的原因:周王朝的禮樂(le) 教化國策。
關(guan) 鍵詞:後稷;《詩經》;政治;教化
後稷之名在《山海經》中凡十見,[i]但神話中對其的介紹比較簡單,隻是在介紹帝俊子嗣的時候附帶提及他,關(guan) 乎他的事跡單一且不詳。在《詩經》中周人崇奉他為(wei) 祖先,用專(zhuan) 門的作品敘述他的經曆,頌揚他為(wei) 民族做出的貢獻,通過周人的敘述可以看出周人有用《詩經》中的後稷為(wei) 自己政治教化服務的用意。在《詩經》產(chan) 生的時代,這個(ge) 形象的內(nei) 涵演化的比較豐(feng) 富,被賦予了豐(feng) 富的政治符號信息。《山海經·大荒西經》載“帝俊生後稷”。[ii]在神話中,後稷是天神帝俊的兒(er) 子,帝俊的妻子孕育了太陽和月亮,“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iii]“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iv]此外帝俊本人是眾(zhong) 多首領的父親(qin) ,《山海經》中有多處敘述他的後代的情況,“有中容之國,帝俊生中容”,“有司幽之國,帝俊生晏”,“有白民之國,帝俊生帝鴻”,“有黑齒之國,帝俊生黑齒”[v]等等,由此可見神話中的帝俊地位頗高,稱得上是天上的最高統治者。在神話係統中後稷是他的兒(er) 子,神話中的後稷因此有著高貴的出身。《山海經·大荒西經》又記載“稷降以穀。稷之曰台璽,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穀,始作耕”,[vi]後稷從(cong) 天上拿來了百穀並播種,人類社會(hui) 才有了之後的農(nong) 耕生活,在原始先民看來,後稷是農(nong) 神,是農(nong) 耕時代到來的濫觴人物。
關(guan) 於(yu) 周民族開始時期的世係,周民族始祖的事跡,因受資料限製,尚難作出準確的判斷,通過《詩經》中表述的始祖後稷的農(nong) 耕特長和神話中後稷善播百穀是一致的情況,可以確定周人是把神話中的後稷作為(wei) 祖先來看待的。
文字記載中最先確切表明後稷是周民族始祖的作品是《詩經·大雅·生民》:“厥初生民,時維薑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後稷。”[vii]同時期及之後這種觀點為(wei) 多家所認可,《國語•周語下》雲(yun) :“自後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viii]《天問》:“稷維元子。”[ix]《毛詩傳(chuan) 》:“文、武之功起於(yu) 後稷,故推以配天焉。”[x]至漢司馬遷幾乎全盤接受此觀點,《史記·周本紀》中敘述周始祖事跡時基本照搬《生民》原文內(nei) 容:“周後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薑嫄。薑原為(wei) 帝嚳元妃。薑嫄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wei) 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hui) 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薑嫄以為(wei) 神,遂收養(yang) 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xi]在《史記·劉敬傳(chuan) 》中司馬遷重申:“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有餘(yu) 世。”[xii]可以說,從(cong) 《詩經》時代開始,後稷在文字記載中固定成為(wei) 了周民族的祖先。
在《詩經》中,明確歌頌後稷的作品以《生民》《思文》《閟宮》為(wei) 代表,在這些作品中詳細敘述了他母親(qin) 的受孕,他的出生情況。敘述了他在農(nong) 業(ye) 、祭祀方麵的貢獻。神話中的一個(ge) 模糊的,事跡不詳的形象為(wei) 何在周人那裏就有了明確的出身,詳細的事跡,這其中既有周民族對長期以來傳(chuan) 說中流傳(chuan) 的內(nei) 容的傳(chuan) 承,又有朝廷樂(le) 官在統治者的授意下有意識的加工、豐(feng) 富,周人之所以認定後稷是他們(men) 的祖先,在詩歌中傳(chuan) 誦他的身世和事跡,既是文化心態的展現,又有他們(men) 的政治期許在其中。
一、上帝之子:神秘而又難解的感生神話中的複雜政治用意
關(guan) 於(yu) 周民族始祖的出生,雖有很多爭(zheng) 議,但不容置疑的是他和其他孩子一樣是先孕育再出生的,雖有異常,但應該與(yu) 正常情況相差無幾。在《詩經》中,周民族始祖的出生卻如同一個(ge) 美麗(li) 的神話一樣,不同於(yu) 一般孩童的誕生,有頗多奇幻色彩。
在詩歌當中,先是交代了他母親(qin) 孕育他的情況,是偉(wei) 大的女性薑嫄把他孕育出來的,薑嫄在《詩經》中是一個(ge) 德行淳厚的女子,《詩經》中對她充滿了溢美之詞,《詩經·大雅·生民》的開端說:“厥初生民,時維薑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詩經·魯頌·閟宮》說:“赫赫薑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關(guan) 於(yu) 她的身份,上古相關(guan) 的記載較少,毛傳(chuan) 根據傳(chuan) 說解釋為(wei) :“帝嚳元妃,後稷母也。”[xiii]《大戴禮記·帝係》也雲(yun) :“帝嚳卜其四妃之子,而皆有天下,上妃,有邰氏之女也。曰薑嫄氏,產(chan) 後稷。”[xiv]由此可見傳(chuan) 說中的薑嫄有著高貴的身份,她是黃帝曾孫帝嚳的元妃,是周人始祖之母,雖隻是傳(chuan) 說,但西周以來這種觀點很流行,以至於(yu) 到漢代連注重事實依據的司馬遷對此也深信不疑,《史記·周本紀》解釋薑嫄的身份時言:“薑嫄為(wei) 帝嚳元妃”,[xv]介紹帝嚳時言:“帝嚳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yu) 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yi) ,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xvi]
由以上分析可知,《生民》產(chan) 生的時代,後稷父母是人間受人崇敬的君主和能夠母儀(yi) 天下的元妃的觀點非常流行,神話傳(chuan) 說中的後稷在《詩經》中有了一個(ge) 帝王家庭的出身,這反映出的是周王朝濃厚而又明確的等級意識。而這又有助於(yu) 宣揚周王室貴族高貴的血統,反映出的是穩固王朝的政治意圖。
關(guan) 於(yu) 其母的受孕“履地武敏”,看似不切實際,但結合著周朝流行的天人感應思想來看,作品中的情節似乎不難理解。周人在殷亡的事實中看到了人事的巨大作用,也改變了對上帝的頂禮膜拜的心理,他們(men) 逐漸把把上帝世俗化,產(chan) 生了一種天人感應思想,他們(men) 雖然仍然相信上帝具有諸多社會(hui) 功能,可以庇佑生育、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掌控國家興(xing) 亡,能力全麵,但商亡的事實讓他們(men) 更願意相信上帝具有人一樣的喜怒哀樂(le) ,有其好惡,也能明辨是非,周人眼中的上帝在周人看來既能力非凡,但同時也是可以通過人類努力對其產(chan) 生影響力的,而影響上帝決(jue) 策的關(guan) 鍵就是德,周人認為(wei) 隻要有德,就可得到上帝的眷顧,因此周人“以天為(wei) 宗,以德為(wei) 本”,[xvii]在《詩經》中,薑嫄因為(wei) 有德而有機緣踩上地上上帝的腳印而生下後稷,而使周民族的始祖和天產(chan) 生聯係,周天子與(yu) 上帝有層血緣關(guan) 係,這種感生神話本身就是天人感應思想的一種體(ti) 現,是天人感應思想濃厚的周王朝自然而然會(hui) 有的一個(ge) 杜撰,幫助宣傳(chuan) 了統治者崇奉的天人感應思想。
後稷是上帝之子的表述,在政治方麵的功用遠遠不止以上這些,始祖因母親(qin) 有德而為(wei) 上帝所賜,表明了國源的神聖性,這有助於(yu) 增強周人對政權敬畏的心理,同時為(wei) 滅商之後的周民族的存在贏得了一個(ge) 名正言順的名分,幫助消除了商朝遺民的敵對情緒,這對於(yu) 剛剛建朝的周民族來說,不無裨益。
對於(yu) 後稷的身世,後人始終不解的是他的三次被棄,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是對於(yu) 一個(ge) 德行淳厚的母親(qin) 來說,肯定是更加舍不得丟(diu) 棄自己的親(qin) 生孩子,但在《詩經》中薑嫄在後稷出生後卻丟(diu) 掉他三次。後稷的母親(qin)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把他丟(diu) 掉,為(wei) 什麽(me) 在三次丟(diu) 掉他之後又留下了他,曆來可以說也是爭(zheng) 議不斷[xviii],而且不容忽視的是這個(ge) 情節在《詩經·生民》中用了一整章的內(nei) 容來敘述,由此可見它的重要性,周人敘述始祖事跡時為(wei) 什麽(me) 要強調這樣一個(ge) 情節?
周民族是一個(ge) 崇尚意誌力的民族,是一個(ge) 意誌堅韌不服輸的民族,在遇到挫折時,不是低頭屈服,而是奮起反擊,如《小雅·采薇》中士兵提到抗擊獫狁的鬥爭(zheng) 時精神抖擻、鬥誌昂揚,《公劉》《緜》中公劉和古公亶父兩(liang) 位周先王在國家遭遇困境時不是悲觀失望、消極應付,而是為(wei) 了民族的發展考慮,帶領周人離開了熟悉的家園遷徙到新的地方重新建都,在兩(liang) 首詩中,我們(men) 看到的是周人積極地破荊斬棘,以飽滿的熱情重建家園的毅力,看到的是他們(men) 民族的韌性。可以說從(cong) 周朝的祖先開始,周人就有著一種堅韌的傳(chuan) 統,對意誌力比較推崇,周人堅信人所發揮出來的巨大的作用,堅信堅韌可以幫助他們(men) 獲取成功,而促成民族成功的堅韌由何而來?受流行的天人感應思想和祖先崇拜思想的影響,他們(men) 很自然地認為(wei) 祖先的堅韌是民族堅韌的意誌力的源頭,而祖先的堅韌是上天賦予的,因此他們(men) 設想他們(men) 的祖先是上帝之子,他們(men) 祖先在出生時由於(yu) 意誌堅韌而經受住了嚴(yan) 酷的考驗,這才有了薑嫄棄子的內(nei) 容,三次被棄的情節主要表現出的是周人對意誌力的崇尚,也是對崇拜的民族精神的一個(ge) 絕好的闡釋,通過這個(ge) 情節,周貴族子弟知道了助他們(men) 成功的意誌力來自於(yu) 祖先,來自於(yu) 天帝,這對於(yu) 加強宗法統治是有很積極的意義(yi) 的。
文學創作的一個(ge) 特點是作者的思想、情感、意誌會(hui) 自覺投射到創作當中,周人在用作品傳(chuan) 播自己祖先的事跡時會(hui) 不可避免地把民族的精神及崇拜的東(dong) 西融入進去,這樣就有了《詩經》中文學色彩極濃但又政治色彩濃厚的始祖感生神話。
二、農(nong) 業(ye) 先驅:以農(nong) 興(xing) 國、唯德是輔國策的詮釋
周人把後稷作為(wei) 了民族農(nong) 業(ye) 發展的先驅,對於(yu) 後稷的農(nong) 業(ye) 貢獻,《詩經》滿是溢美之詞:“奄有下國,俾民稼穡。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纘禹之緒。”(《閟宮》)“思文後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思文》)
“民為(wei) 國基,穀為(wei) 民命”,[xix]農(nong) 業(ye) 的出現是人類曆史發展的重要裏程碑,在人類的童年時期,原始先民慢慢發現了自然采集和狩獵活動的不穩定性而自覺尋求新的比較穩定的生存方式,原始農(nong) 業(ye) 在采集、狩獵經濟中慢慢被孕育出來,但是原始農(nong) 業(ye) 發展水平比較低,隻能最低程度地保障人民的基本生活資料,而農(nong) 耕技術的發明則是使這種情況得到改善,人民的生活質量得到大幅度地提高。“《象》曰:“不耕獲,未富也。”[xx]農(nong) 業(ye) 種植和農(nong) 耕技術關(guan) 係著人民的生活質量和王朝的存亡,周民族因此對農(nong) 業(ye) 種植和農(nong) 耕技術頗為(wei) 看重,也很自然地為(wei) 了民族的發展,把農(nong) 業(ye) 作為(wei) 了立國之本,“是時也,王事唯農(nong) 是務”,[xxi]“先知稼穡之艱,乃逸。”[xxii]在周王朝,各階層都願意投身於(yu)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為(wei) 農(nong) 業(ye) 取得豐(feng) 收做出貢獻,甚至連周天子都會(hui) “親(qin) 率諸侯耕帝籍田”,[xxiii]“好稼穡,務本業(ye) ”[xxiv]成為(wei) 了周人的特色,周人也往往願意投入比較多的熱情和喜悅去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勞動。“大田多稼,既種既戒,既備萬(wan) 事。以我覃耜,俶載南畝(mu) ,播厥百穀,既庭且碩。”(《大田》)讀者在《大田》等詩對耕種場景的描繪中處處可領略周人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勞動的熱情。
飲水思源,不難理解周人對於(yu) 幫助他們(men) 結束了不穩定的狩獵生活,發明了農(nong) 耕技術,能讓他們(men) 穩定生存的祖先的崇敬之意,在《詩經》中,周民族始祖後稷掌握了播種技術,並慢慢提高了農(nong) 耕水平,幫助人民取得了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大豐(feng) 收,可以說後稷是周民族農(nong) 業(ye) 發展的關(guan) 鍵人物,周人對他滿懷熱情地歌頌表現了周人對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看重。這種思想不單純在這首詩歌中表現出來,公劉能“修後稷之業(ye) ,務耕種,行地宜。”[xxv]民族史詩中對其他周王致力於(yu) 農(nong) 耕的行為(wei) 予以歌頌,同樣是表現了對農(nong) 業(ye) 的重視,體(ti) 現出來了周統治者的以農(nong) 立國的思想。
同時,我們(men) 還應注意《詩經》中的對後稷的耕獲業(ye) 績的敘述,並不僅(jin) 僅(jin) 隻是為(wei) 了歌頌他的農(nong) 業(ye) 經濟貢獻,強調以農(nong) 立國的思想,更是為(wei) 了闡釋統治者“唯德是輔”的統治思想。“貽我來牟”“俾民稼穡”“立我烝民”“奄有下國”,《詩經》中多處強調後稷幫助充實了人民的供養(yang) ,養(yang) 育了百姓,對於(yu) 後稷不辭辛勞為(wei) 老百姓尋求生存之道的做法充滿了讚美之意,詩經中的後稷在詩歌中可以說有著周人推崇的佑民、護民之德,因為(wei) 其有德而受到了上帝的眷顧,順利實現了推進周民族發展的願望。在周人特意著述的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方麵的貢獻這個(ge) 內(nei) 容中我們(men) 看到了周代推崇的保民思想,看到了統治者“唯德是輔”的政治理念。
三、重視祭祀的始祖:天人感應思想的載體(ti)
“凡治人之道,莫急於(yu) 禮。禮有五經,莫重於(yu) 祭。”[xxvi]統治者認為(wei) 在治人方麵,祭祀能發揮出來重要的作用。祭祀的目的首先是告訴民眾(zhong) 上帝的存在是一種事實,並且存在的上帝是有意識的,幫助宣傳(chuan) 統治者的天人感應思想。《生民》中後稷母親(qin) 在未孕之前,“克禋克祀,以弗無子。”虔誠地祭祀神靈,祈求能得到一個(ge) 孩子,關(guan) 於(yu) 薑嫄的這次祭祀,《鄭箋》解釋為(wei) :“克,能也。弗之言袚也。薑嫄之生後稷,如何乎?乃禋祀上帝於(yu) 郊禖,以袚除其無子之疾,而得其福也。”[xxvii]陳奐傳(chuan) 疏:“郊禖即禖,宮於(yu) 郊,故謂之郊禖。”[xxviii]薑嫄由於(yu) 祭祀虔誠、隆重而實現了自己“載震載夙,載生載育”的願望,為(wei) 何要在頌祖詩中介紹始祖母親(qin) 虔誠祭祀的情況,統治者的目的顯然是要向民眾(zhong) 強化上帝的存在,給他們(men) 灌輸“上帝有靈”的思想,薑嫄由於(yu) 祭祀得當,而幸運地“履帝武敏”,實現了願望,對於(yu) 用“神靈可通”“天人感應”思想來箝製人民,用祭祀來維護統治的周統治者來說,這個(ge) 情節是對統治思想的一種詮釋。
《生民》還詳細描寫(xie) 了後稷從(cong) 事祭祀活動的情形:先是認真思考、策劃,然後是虔誠準備神需享用的物品,後是莊嚴(yan) 的祭祀活動。“卬盛於(yu) 豆,於(yu) 豆於(yu) 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生民》),逼真的祭祀場麵凸顯了祭祀時神享祭品時的肅穆、神秘的氛圍。細致的場景再現自然而然地會(hui) 感染讀者,使他們(men) 相信神靈的存在,認可統治者宣傳(chuan) 的享用祭品後的神靈會(hui) 保佑宗族、國家事業(ye) 的觀點。這一首詩歌雖是敘述祖先事跡的史詩,但它所發揮出的作用像《詩經》中的其他祭祀詩那樣,突出了祭祀的鉗製民眾(zhong) 思想、鞏固統治的社會(hui) 功能,政治意圖十分明顯。
祭祀所能發揮出來的另外一個(ge) 重要作用是強化民眾(zhong) 的持續神聖意識,塗爾幹認為(wei) :“神聖存在帶有間歇性,當人們(men) 集合起來,彼此之間形成了親(qin) 密關(guan) 係的時候,當人們(men) 擁有共同的觀念和情感的時候,神聖存在才達到了它們(men) 的最大強度。而集會(hui) 解散,每個(ge) 人都返回到自己獨特的生活中以後,神聖存在也會(hui) 逐漸喪(sang) 失自己的原動力。當日常經驗的洪流逐漸湮沒這些神聖存在的時候,如果我們(men) 找不到辦法重新把神聖存在喚回到我們(men) 的意識裏,使它們(men) 得到再生,那麽(me) 神聖存在便會(hui) 很快陷入無意識之中。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它們(men) 越來越無力的話,那麽(me) 它們(men) 對我們(men) 來說也就越來越不重要了,它們(men) 便成了越來越不受重視的無足輕重的東(dong) 西。”[xxix]人的神聖意識並不能夠自發地持續存在,通過共同生活才能夠維持,否則會(hui) 慢慢弱化,統治者僅(jin) 僅(jin) 宣傳(chuan) 上帝存在的思想是遠遠不能夠讓民眾(zhong) 持續相信神靈的存在的,而祭祀活動可以維持、強化民眾(zhong) 固有的神聖意識,是統治者天人感應統治的一種必要的輔助手段。周人因此頗為(wei) 看重祭祀,認為(wei) “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xxx]把祭祀看得如同關(guan) 係國家存亡的戰爭(zheng) 那樣重要。
《詩經》在敘述始祖後稷事跡的時候,對於(yu) 祖先祭祀的情況大加鋪排,對於(yu) 祭祀可以使神人相通,神會(hui) 佑民的作用刻意強調,其政治意圖十分明顯,而後稷主持祭祀的內(nei) 容在之前的後稷的神話中是沒有的,這個(ge) 添加的內(nei) 容表現了周人對祭祀活動的重視,是周人祭祀保國思想的一種體(ti) 現。
四、被崇拜的祖先:宗法統治的護身符
在《詩經》中,後稷發明了佑民的農(nong) 耕技術並重視祭祀,因而使周民族得到了上帝的眷佑,有了之後的繁榮昌盛,大有強化祖先崇拜的意思。
“祖先崇拜在夏代以前就已形成,至商代則發展的非常成熟。”[xxxi]祖先崇拜是通過反複強化血緣關(guan) 係來維護統治,它是加強宗族團結的較好的方式,也是古代滋生出的維護統治的一種有效的方式,她的特點是通過“紀念祖先的功績,來加強共同的血緣關(guan) 係,以鞏固以血緣為(wei) 基礎的內(nei) 部團結。”[xxxii]周王朝和夏商兩(liang) 朝相比,祖先崇拜更為(wei) 興(xing) 盛,這和周朝不讚同夏商兩(liang) 朝對神鬼絕對的頂禮膜拜,看重人治有關(guan) ,周統治者很清楚“人道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故尊祖,尊祖故敬宗”[xxxiii]的道理,他們(men) 認可宗法統治,並且認為(wei) 推行宗法統治,要想收到實效,就必須強化血緣關(guan) 係,而祖先崇拜可以誘引並積聚血緣內(nei) 部成員的共性感情,凝聚成一股力量,進而生成民族發展的精神元動力。為(wei) 此周朝的統治者在加強宗法統治的時候創作了大量的祭祖頌歌詩來歌頌為(wei) 本民族做出巨大貢獻的祖先。
《詩經》中頌祖的作品在內(nei) 容組織上有一定的模式,一是會(hui) 敘述祖先做出了普通人難以做出的諸多貢獻,在《詩經》中有很多鋪寫(xie) 先王功績的作品,如描繪周先人開疆辟土創業(ye) 興(xing) 國的《公劉》《緜》,描繪文王、武王遷都而使周興(xing) 的《文王有聲》,描繪成王善於(yu) 治國而使周昌盛的《假樂(le) 》等等。歌頌始祖後稷的作品也不例外,鋪寫(xie) 後稷發明農(nong) 耕,舉(ju) 行祭祀活動的貢獻,把後稷締造成為(wei) 決(jue) 定民族存在發展的關(guan) 鍵人物。其用意很明顯,讓後世子孫在祖先功績的映照下意識到自己的渺小,進而自願融入宗族事業(ye) 的建設當中。
二是神化祖先的形象,“先祖是皇,報以介福,萬(wan) 壽無疆”(《小雅·信南山》)“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大雅·文王》),把祖先視作與(yu) 天相通有靈的君主,開啟祖先庇佑的功能讓後世子孫找到感情的歸依和寄托,增強他們(men) 生存中的安全感,和對集體(ti) 的信任感,讓後世子孫在祖先崇拜的活動中能更加自覺地融入進集體(ti) 的情感中,更加主動地去維護自己所在的集體(ti) ,去維護自己集體(ti) 的主流思想,這有助於(yu) 集體(ti) 的穩定和維護建立在宗法關(guan) 係基礎上的國家集團的穩定以及統治思想的循序漸進的浸潤和保持。在《詩經》中“思文後稷,克彼配天”(《思文》)“是生後稷,降之百福”(《閟宮》)“後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於(yu) 今”(《生民》)所發揮的作用即是強化祖先後稷有神相助能庇佑百姓的功用,進而幫助穩定人心。對後稷的崇拜讓宗族子弟自覺增強了自己的事業(ye) 感和使命感,願意奮發圖強,把祖先的事業(ye) 發揚光大,而這些對於(yu) 國家推行宗法統治,增強民族凝聚力,推進民族發展有其直接的政治功用。
周王朝推崇政治教化,《詩經》中敘述後稷事跡的作品絕不單純是為(wei) 了顯示周人豐(feng) 富的想象力,也不單純是對民間傳(chuan) 說的簡單加工,其中滲透的有周人對始祖功用的期盼,周人獨特的政治理念,是《詩經》產(chan) 生時代周王朝係統而又嚴(yan) 整的治國體(ti) 係的一個(ge) 展示,是周人政治教化的產(chan) 物,把握了這些,我們(men) 就讀懂了帶有傳(chuan) 奇色彩的後稷的事跡,讀懂了看似隨意而實際上有深厚的政治意蘊在其中的後稷的生平,而這些作品也是《詩經》中同類作品的一個(ge) 縮影,這些作品恰恰很好地詮釋了《詩經》產(chan) 生的原因,周王朝的禮樂(le) 教化國策。
注釋:
[i] 紀曉建:《後稷生而見棄神話的文化探析》,《西北民族研究》2010年第1期。
[ii] 袁珂:《山海經·大荒西經》,第297頁,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1990。
[iii] 《山海經·大荒南經》,第285頁。
[iv] 《山海經·大荒西經》,第299頁。
[v] 《山海經·大荒東(dong) 經》,第269-270頁。
[vi] 《山海經·大荒西經》,第297頁。
[vii] 方玉潤:《詩經原始》,第503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
[viii] 黃永堂:《國語全譯》,第116頁,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
[ix] 朱熹:《楚辭集注》,第67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x] 毛亨:《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第1055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xi] 《史記》,第111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
[xii] 《史記》,第2715頁。
[xiii] 《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第1055頁。
[xiv]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第130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
[xv] 《史記》,第111頁。
[xvi] 《史記》,第13頁。
[xvii] 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天下》,第855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
[xviii] 見許善述《薑嫄棄子考辨》,《安慶師範學院學報》1985年第4期。
[xix] 《潛夫論箋校正·敘錄第三十六》,第474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
[xx] 《周易正義(yi) 》,第117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xxi] 黃永堂:《國語全譯·周語》,第18頁,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
[xxii] 周秉鈞注譯:《尚書(shu) ·無逸》,第182頁,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1。
[xxiii] 張雙棣等:《呂氏春秋譯注·上農(nong) 》,第916頁,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7。
[xxiv] 《漢書(shu) 》,第1642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
[xxv] 《史記》,第112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
[xxvi] 《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yi) 大傳(chuan) 》,第1345頁。
[xxvii] 《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第1055頁。
[xxviii] 陳奐:《詩毛氏傳(chuan) 疏》中冊(ce) ,第659頁,北京:中國書(shu) 店,1984。
[xxix] (法)塗爾幹:《塗爾幹文集第一卷·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第452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xxx] 楊伯峻:《春秋左傳(chuan) 注·成公十三年》,第861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
[xxxi] 陳筱芳:《周代祖先崇拜的世俗化》,第297頁,《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5年第12期。
[xxxii] 朱天順《中國古代宗教初探》,第208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
[xxxiii] 《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yi) 大傳(chuan) 》,第1011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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