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感是什麽(me) ?
作者:孫奧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九壬辰
耶穌2017年3月6日
《禮記·孔子閑居》載有這樣一句話:
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
天地變化之象,是天地變化之理使然,它含著一種最高的知識,在人能察識與(yu) 否。然而,若無意深玩萬(wan) 象的所以然之故,隻觀這天地變化之象本身,它仍是一種不言之教。說它是一種教,因為(wei) 自然正以其美感動著人、啟發著人。
眼可以明辨萬(wan) 物卻難於(yu) 自見,心可以明察萬(wan) 物卻難以自知。眼要自見,須是借鏡反觀;於(yu) 心而言,是否有一種鏡子可供人心反照自覺呢?從(cong) 美學角度觀之,一心之外的萬(wan) 物便無不是照見人心的鏡子,唯其或大或小、或清晰或模糊而已。
譬如見一道倏忽即逝的閃電,這閃電之美,在於(yu) 它甚能彰明道體(ti) 的至健、至大、至純三個(ge) 特征。閃電遠在天際,其強健、巨大與(yu) 純粹也自在閃電上,與(yu) 人並無關(guan) 涉。然而,人才一見閃電,審美之良能便用性體(ti) 的一次鼓蕩對它進行了衡判,及判定閃電大為(wei) 彰明了自家性體(ti) 的特征時,人心便由此得到了一個(ge) 新知——閃電不在我心內(nei) ,然這閃電所彰明的,卻是我性中本具的。原來,這個(ge) 因無形無象而一直不被心所察覺、不為(wei) 心所重視的心之大本,它至少像眼前這閃電一樣強健、巨大、純粹,可能還要比它更強健、更巨大、更純粹。
閃電的美,於(yu) 自然之美已可謂超絕,然而同萬(wan) 物一樣,閃電對性體(ti) 八經的彰明也是有限的,其對性體(ti) 不易特征的彰明不如一塊石頭,對性體(ti) 不已特征的彰明也不如一團篝火,甚至那些閃電之所以美的地方,它的強健、巨大與(yu) 純粹與(yu) 性體(ti) 的至健、至大、至純相較,仍是無法並論。非止閃電,野火、颶風、天地、日月、繁星亦然,其物所彰明的性體(ti) 特征與(yu) 性體(ti) 八經本身連具體(ti) 而微都談不上——有限的存在總是無法同無限的存在相比量的。
即便如此,當人仰望閃電時,終究好似在仰望著自家本性的一部分,這一部分是閃電這片鏡子所折射的。觀閃電是如此,觀野火、颶風、天地、日月、繁星是如此,觀人物動植、諸般藝術也無不如此,眾(zhong) 物之美無不是對自家性體(ti) 的一種揭示,它不是一種言傳(chuan) 之教,而是用真實的形象指示它。心能從(cong) 這些碎片化的鏡子中照見一些關(guan) 於(yu) 性體(ti) 的知識,這些知識不全麵、亦不精確,但這知識與(yu) 良能對美醜(chou) 的判斷結果一樣,它也是一種自明的良知,更是一種必行的真知——有這一真知在,則必定會(hui) 引發美感。
一如冰川發覺自身並非隻在水麵上的那一部分,這個(ge) 新知能使人心豁然有所領悟——原來心能夠自知自覺的那一部分、心早已熟悉的那個(ge) 自己隻是自己的枝末,自家並非那個(ge) 孤絕、私小、迷惘、暗弱的存在。因美的啟示,心對自身的認識開始趨近其真身本相,趨近自家的全體(ti) 大用,心意識到自家遠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加堅實篤定、更清通無礙、更純粹無瑕、更宏大壯闊、更不容遏止、更強健有力、更生機勃勃、更內(nei) 蘊文理。
可惜,這種心的自知,唯在良知層麵是明晰的,因為(wei) 性體(ti) 無形無象,因而這一知識無法在心靈的可感層麵呈現為(wei) 一個(ge) 具體(ti) 的知識,就像一個(ge) 確然成立的方程,因為(wei) 已知條件不充分,人終究無法解開它。心的可感層麵察覺不到良能是怎樣工作的,它也不知道良能所得到的那個(ge) 知識的內(nei) 容。如此,審美的作用豈不全都付諸東(dong) 流了?又不然,心的可感層麵雖不知道良能得到的知識究竟是什麽(me) ,可這一知識所引發的那種豁然自覺的體(ti) 驗卻不受羈絆,它可以直接呈露於(yu) 心,心頭的感動總是實實在在的。也就是說,當審美時,心的可感層麵於(yu) 其不可感層麵,是不知其所知的內(nei) 容,不礙其所知的作用。
由此可知,審美的過程必始於(yu) 心的良能層麵,須是良能先判定此物,得到一種此物是美是醜(chou) 的良知,然後心才能好之惡之。然而,在人心可感層麵的體(ti) 驗卻正好顛倒,總是先從(cong) 此一物上得到了美感,又因這美感才認識到此物是美的。故而,以為(wei) 人是起心動念去判斷一物是否美然後有美感、以為(wei) 人是通過是否有美感來判斷一物是不是美的,這兩(liang) 種見解都是錯誤的。
至於(yu) 審美時心下所呈現的那個(ge) 美好的體(ti) 驗,美學家慣於(yu) 用“愉快”、“愉悅”、“快樂(le) ”、“快慰”之類來形容它,這類詞匯的意思大體(ti) 相似,似乎也很難找出一個(ge) 更恰當的詞匯來形容它了。
然而,這些詞匯終究是有問題的,且不論形容一個(ge) 正為(wei) 悲劇流淚的人其實是愉快的是否合適,一個(ge) 更大的問題在於(yu) ,這些詞匯所形容的皆是心的表層體(ti) 驗,完全未能觸及審美體(ti) 驗的實質,此類詞匯所指示的,隻是喜、怒、哀、懼等諸多情感中的一種,而美感不是那樣的,美感能帶出許多喜、怒、哀、懼等諸多情感,但它自身卻不是心的一種情感,而是心的一種狀態。
要深入且恰如其分地形容審美的體(ti) 驗,隻可以用一個(ge) “悅”字,須說美感乃是一種悅感。在現代漢語中,“悅”字與(yu) “愉快”、“愉悅”、“快樂(le) ”、“快慰”之類的意蘊也是大同小異,在古時則不然,此時唯有先深究一個(ge) “悅”字的本指,才能知道為(wei) 什麽(me) 隻能用這個(ge) 字不可。
《周易》於(yu) 八卦性情,說“兌(dui) ,說也(說、悅通)”。《周易》以八卦中的兌(dui) 卦象征“悅”這個(ge) 感受,兌(dui) 卦的卦象則是兩(liang) 個(ge) 陽爻在下,一個(ge) 陰爻在上。古代注家往往不明其所以然,見前麵章節說“兌(dui) 為(wei) 口”,想到口能笑,而笑多半是因為(wei) 喜悅,所以兌(dui) 可以象征悅。這種解釋實不理想,因為(wei) 它並非自然且精微的易理而是一種自由聯想——兌(dui) 為(wei) 口,然口亦能哭,何以兌(dui) 不為(wei) 悲?
於(yu) 八卦,唯有看出一個(ge) 陰陽消長的動態,才能知道聖人取象的本意。兌(dui) 卦二陽雖在下,然而陽性剛健上進,其上一個(ge) 柔弱的陰爻自不能擋,所以二陽即將毫不費力地消掉它,進而達成一個(ge) 通體(ti) 純陽的、完滿的乾卦。兌(dui) 之所以為(wei) 悅,取的就是這個(ge) “尚未達到完滿然而即將達到完滿”的象征。人產(chan) 生悅感,都是在這個(ge) 即將圓滿關(guan) 節上。於(yu) 審美領域,所謂悅感,就是心正趨於(yu) 完滿狀態時的體(ti) 驗。
悅感有深淺之別,因即將得到飽足、休養(yang) 、財物、名望之類而興(xing) 起的悅感,它們(men) 是因心外之物趨於(yu) 完善而興(xing) 起的,凡此都是是淺層的的悅感。譬如對疲於(yu) 工作的上班族而言,一周七天,最富於(yu) 悅感的一天不是周六也不是周日,而是周五——細說起來,是周五下午即將下班的時候。周六固然可以休憩遊玩,那份悅感卻不如昨晚強烈了,及到了周日,悅感變得愈發淡泊不說,一想到又要接連工作五天,人雖然尚在假期,卻往往有些不悅了。下一周也是一樣,悅感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興(xing) 起,仍會(hui) 在周五達到極致,又在周日晚上跌至穀底。
又如餓了一天的人回到家,其人最富於(yu) 悅感的時刻不是他狼吞虎咽之時,也不是吃飽喝足的時候,而是他洗好手才坐在餐桌前的一刻。當人正狼吞虎咽或吃飽喝足的時候,此人是痛快的、快樂(le) 的、愉悅的,但此類感覺卻與(yu) 悅感無涉,曾有過的悅感隨著完滿的達成,亦即在他吃到第一口食物時就消失了。在易象上看,兌(dui) 卦之所以為(wei) 悅,在於(yu) 它將成為(wei) 乾卦而尚未成為(wei) 乾卦,及兌(dui) 卦最終消掉最後一個(ge) 陰爻,它就已經變成了乾卦,也不能再象征悅了。
凡此一心之外的事物趨於(yu) 完滿,會(hui) 在心上呈現淺層的悅感。及心自家感於(yu) 真、善、美而自成自遂,趨於(yu) 完善時,此時興(xing) 起的悅感則是深層的、高級的。於(yu) 審美而言,要談論的隻是這個(ge) 深層且高級的悅感。
如《論語》開篇說:“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孤身一人潛心學問,每天都有新知心得,一心漸趨於(yu) 剛健、篤實、輝光之境地,此時唯能說人是悅的,因為(wei) 這是人心深層的、確切的體(ti) 驗,若說此獨居孤詣之人是愉快的、快樂(le) 的,這卻流於(yu) 表麵和浮泛了。及“有朋自遠方來”,與(yu) 之切磋講習(xi) 、談笑議論,此時則可以說他是愉快的、快樂(le) 的,而深層之悅亦自在其中。
又如《禮記》的《檀弓》一篇記載司城子罕為(wei) 死去的戰士慟哭而“民悅”,《孟子》也曾記載滕文公依古禮為(wei) 先君下葬,四方之人前來吊唁觀禮,見滕文公的“顏色之戚,哭泣之哀”而無不“大悅”。凡此之“悅”,若解作“愉悅”則委實古怪,四方吊唁之人見人之哀慟而大為(wei) 愉悅,這吊唁者非止不仁,而且已然失禮太甚了。吊唁者的“悅”實非一種愉悅,而是人心趨於(yu) 純全完滿的體(ti) 驗——眾(zhong) 人為(wei) 司城子罕和滕文公的“顏色之戚,哭泣之哀”所感動,自家的仁義(yi) 之心也隨之呈露,興(xing) 起,湧動,激蕩,好似灰燼中的火星漸漸發為(wei) 烈焰,其光熱得以貫徹四方。非止悲哀中可以有悅感,快樂(le) 中也可以有悅感、憤怒中可以有悅感、畏懼中同樣可以有悅感。悅感能帶出各種情感,卻不受情感的羈絆。
真、善、美自有區別,然而三者都可以感發出人心的悅感來,這種悅感,乃是一種不與(yu) 哀愁相為(wei) 消長的感覺,一種心靈呈露真身本相的感覺,一種道義(yi) 具足、不假外慕的感覺,一種眾(zhong) 善內(nei) 充、呼之欲出的感覺。當人為(wei) 悅感所蕩滌時,人心不再像個(ge) 自我封閉的蓓蕾,而像一朵開綻於(yu) 天地間的花。
同喜怒哀樂(le) 等感受一樣,美感也不會(hui) 永駐心頭。但隻要生而為(wei) 人,就總有一些被美俘獲的時刻,在這些倏忽即逝的時刻裏,人是總會(hui) 為(wei) 日常的庸碌而感到追悔,因為(wei) 他在清醒中又醒了一次,受美的指引,人心得以自昭明德,對自己不敢小覷了。這一次,人們(men) 好像知道了自己是誰,知道了自己存在的目的,知道了更好的自己該是什麽(me) 樣,更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成為(wei) 他。當此之時,人體(ti) 會(hui) 到了自家與(yu) 聖賢豪傑的同然處,體(ti) 會(hui) 到了自家與(yu) 人類的公共處,體(ti) 會(hui) 到自家與(yu) 萬(wan) 物的共通處。當此之時,畢生的習(xi) 氣難以牽掣他、舉(ju) 世的汙染不夠阻撓他、天賦的才智沒法羈絆他、命定的困苦也無以遏止他,人的一己之私開始消散,一如來自天空的雨水融釋於(yu) 大海,來自深海的氣泡消失於(yu) 藍天,孤懸於(yu) 天地的人也消散了,人回到了自己本該是的樣子,回到了自己本就是的樣子。
相較於(yu) 道德訓誡,美育自有其獨擅其長的地方,它沁人心脾卻一無痕跡,所以能化人氣質於(yu) 無形;它在悅感中使人自得,所以人不起抵觸之心。美雖有成就德性之能,但德性之成就終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當心中美感充溢時,人自是昂揚,多過而罕不及,及美感才消褪,一身的俗氣卻又悄然回複了,此心又不覺墮入了鄙俗之境。
一心之上,隻是這二氣交戰,此消則彼長,此長則彼消。所謂“居移氣,養(yang) 移體(ti) ”,於(yu) 美,唯有朝夕涵泳,日就月將,美育之功才能實見效驗。這就好似廚師整治他的肉湯,湯中不斷有浮沫泛起,才撇去一層,又覆蓋一層,之前所做的好似全然無功,然而若反複致力其間,這湯將漸漸趨於(yu) 澄清,也終將無沫可起而已。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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