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的家庭之道
作者:張宏傑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六日己醜(chou)
耶穌2017年3月3日
一
因為(wei) 寫(xie) 《曾國藩的正麵與(yu) 側(ce) 麵》,我曾經接觸過一位曾氏後人。他是一位退休工程師。我問他,您對曾國藩這個(ge) 人是什麽(me) 印象?曾國藩家書(shu) 、湘鄉(xiang) 曾氏的家風,對您從(cong) 小有什麽(me) 影響?
他一開口,先咳了一聲,說:“我對曾國藩,其實沒印象。要說有印象,那就是這個(ge) 人是我們(men) 家族的恥辱。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在我成長的年代,曾國藩是‘漢奸’‘賣國賊’啊,所以我們(men) 家裏有一個(ge) 默契,從(cong) 來沒有人提曾國藩。曾國藩是我們(men) 的‘原罪’,我們(men) 都夾著尾巴做人。更別說讀曾國藩家書(shu) ,到哪兒(er) 找去啊。改革開放以前,全中國你上哪兒(er) 找曾國藩家書(shu) 去?所以曾國藩家書(shu) ,你們(men) 讀過,我以前還真沒讀過。你要我說曾氏家族的家風對我的影響,我還真說不上來。”
媒體(ti) 這兩(liang) 年經常講“家風文化”。有一天,我去拜訪戴逸先生,戴老是常熟人,常熟有很多文化世家。他說,過去那些大家族出來的人,很多人氣質風度確實很好,特別禮貌特別有分寸。那是一個(ge) 家族多少代滋長積澱下來的東(dong) 西。他說,他還曾和湘鄉(xiang) 曾氏的後人共事過。曾國荃的玄孫女曾憲楷新中國成立後一直在人大清史所工作。戴老說,曾憲楷的待人接物,真是有一股大家風範,為(wei) 人修養(yang) 極好,特別謙和,特別樂(le) 於(yu) 助人。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大家族,是有所謂“封建落後”的東(dong) 西,但是也有很多有價(jia) 值的傳(chuan) 統。
戴老說,家風家教確實是一種看得見感受得著的東(dong) 西,是切切實實地影響著每個(ge) 人的,因此文化傳(chuan) 統的主要傳(chuan) 遞方式就是家風家教。不過現在很多東(dong) 西已經蕩然無存了。要想延續家風文化,我們(men) 還需要從(cong) 根上撿拾。
曾國藩像 東(dong) 方IC 圖
二
曾氏家族的家風,最主要的塑造者當然是曾國藩。
作為(wei) 一個(ge) 儒者,曾國藩一生立身行事,是按《大學》的邏輯架構展開的,因此他的一生,隻做了四件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有人比較曾國藩和胡林翼,認為(wei) 曾國藩不如胡林翼“忠純”。確實,在胡林翼的心中,國重於(yu) 家,他一生立身行事很少慮及家族和親(qin) 人,為(wei) 朝廷做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相比之下,曾國藩的“雜念”要多很多。
曾國藩雖然自詡治軍(jun) 嚴(yan) 明,對諸將一視同仁,但是誰都能看得出,曾國藩對自己的兄弟們(men) 一直明顯偏向。湘軍(jun) 當中,曾國荃、曾國葆的勢力擴充得非常迅速,軍(jun) 餉、器械比其他人要充足得多。安慶之戰和天京之戰中,他都安排自己的兄弟曾國荃圍城,城下之後可以獲得頭功,卻安排其他人擔任更為(wei) 艱苦也更不易建功的打援任務。結果安慶功成之後,曾國荃所獲獨豐(feng) ,多隆阿卻懷恨離開湘軍(jun) 集團。
曾國藩雖然自身非常清廉,但是對弟弟曾國荃在戰爭(zheng) 中的劫掠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wei) 他知道,曾國荃並不是為(wei) 自己一人貪,而是為(wei) 了“照顧”整個(ge) 曾氏家族。正是在他的放縱下,曾國荃積累起了數萬(wan) 身家。
曾國藩在家書(shu) 中不停地討論自己家族的興(xing) 衰,“我家氣運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為(wei) 持盈保泰之道”。他自己的出處進退考慮,很多時候都是和對家族命運的考慮聯係在一起的。“此次安慶之得失,關(guan) 係吾家之氣運,即關(guan) 係天下之安 危。”
到了晚年,天心已定,國運難挽,精力衰疲,諸事棘手,曾國藩唯一感到欣慰的,就是家中添丁進口,家族日漸興(xing) 旺。“吾自五十以後百無所求,惟望星岡(gang) 公之後丁口繁盛,此念刻刻不忘。”“兄年來衰態日增,他無所圖,專(zhuan) 盼家中添 丁。”
總之,曾國藩一生有兩(liang) 個(ge) 核心焦慮:一個(ge) 是自己能不能成為(wei) 聖賢,挽救國家,另一個(ge) 是曾氏家族能不能光大和永久。在曾國藩心目中,家族的興(xing) 衰,不亞(ya) 於(yu) 朝廷的興(xing) 亡。畢竟,沒有了大清王朝,曾氏家族也要繼續生存下去。
曾國藩和胡林翼之所以有如此差別,一個(ge) 重要原因也許是兩(liang) 人身處於(yu) 不同的家族之中:胡林翼是獨生子,又膝下無兒(er) ,領兵之時父親(qin) 也已經去世,沒有太多的直係親(qin) 屬可以掛念;而曾國藩有兄弟四人,姊妹四人,上有父母,下有二子。在中國人的文化傳(chuan) 統裏麵,家大於(yu) 國,孝高於(yu) 忠。一個(ge) 人,可以為(wei) 父絕君,卻不能為(wei) 君絕父。因此曾國藩必須家國兼顧。在為(wei) 國家鞠躬盡瘁的同時,他對家庭、對家族也投入了巨大的時間和精力。這些努力的印跡,就是今天的《曾國藩家書(shu) 》。
左起:曾國潢、曾國華、曾國荃和曾國葆
三
讀《曾國藩家書(shu) 》,我們(men) 首先感受到的,是曾國藩對家族極強的責任心。
曾國藩是家中長子,族中長孫,是家族中責任最重的一個(ge) 人。曾國藩對諸弟的學習(xi) 和成長是非常盡責的。現存《曾國藩家書(shu) 》中最早的一封致諸弟書(shu) ,寫(xie) 於(yu)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九月十八日。在這封信中,曾國藩說:
予生平於(yu) 倫(lun) 常中,惟兄弟一倫(lun) 抱愧尤深。蓋父親(qin) 以其所知者盡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盡教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
這是曾國藩的自謙之語。事實上,曾國藩一直在努力“以吾所知者盡教諸弟”。剛到北京為(wei) 官之時,他就要求弟弟們(men) 把作文定期寄京,不憚煩苦,親(qin) 加批 閱。
有一句話,說湖南人隻有“出湖”之後,才有出息。意思是說,湖南人雖然有奮鬥精神,但是湖南畢竟封閉偏僻,風氣保守。所以湖南人不出洞庭湖,終是井底之蛙。
如果這樣說,那麽(me) 萬(wan) 山之中的湘鄉(xiang) 荷葉塘就更是井底中的井底了。曾國藩作為(wei) 一隻幸運的青蛙,一躍到了北京,他眼中的大千世界,無比新奇壯闊。所以他在京期間,一有所見、所獲、所得,都急著第一時間匯報與(yu) 諸弟,與(yu) 兄弟們(men) 分享,唯恐一日之遲。所以曾國藩京官早期的家書(shu) ,就是井外之蛙向井內(nei) 的殷殷致語。這部分家書(shu) ,多長篇大論,其功夫不在寫(xie) 翰林大卷之下。諸弟的成長、成就,就是他的責任。這個(ge) 責任,他負得辛苦,也負得愉快。
帶兵打仗期間,他寫(xie) 給曾國荃、曾國華、曾國葆的家書(shu) ,仍然同在京時一樣,殷切詳盡,隻不過分享的內(nei) 容,從(cong) 詩文寫(xie) 作、理學修煉,變成了如何帶兵打仗,如何與(yu) 上下級相處。正是在他手把手的教導下,曾國荃從(cong) 一個(ge) 土秀才變成了天下名將、封爵開府。如果沒有曾國藩的提攜,曾國荃很可能以一個(ge) 鄉(xiang) 村塾師的身份終老此生。
四
《曾國藩家書(shu) 》的第二個(ge) 特點,是真實、坦率。
作為(wei) 一個(ge) 理學家和老資格的官僚,曾國藩在很多時候說話做事是非常有保留的。甚至他的日記都記得非常謹慎,絕少品評政治。
但是,他在家書(shu) 中的狀態卻非常真實,毫無保留。他在這些文字當中分享了自己最深刻的人生經驗,表現了自己最真實的生命狀態。曾國藩在家書(shu) 中公然和家人討論他年輕時是否得過梅毒,匯報自己娶妾的過程。他對家人說話非常直接,正如他自己所說,“餘(yu) 之行事,每自以為(wei) 至誠可質天地,何妨直情徑行”。有的時候不免因為(wei) 過於(yu) 直接惹得家人惱怒。“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親(qin) 之地,亦有時須委曲以行之者。吾過矣,吾過矣。”
曾國藩家書(shu) 的第三個(ge) 特點是“平易”。
曾國藩是一個(ge) “平庸”的人。他沒有同時代的胡林翼那樣的手段、左宗棠那樣的淩厲、李鴻章那樣的明快,更沒有前人諸葛亮那樣的智謀、曹操那樣的雄霸、王陽明那樣的超絕。他是古今中外名人中,最沒有天分的一個(ge) ,常常被他人甚至自己的弟弟曾國荃瞧不起。
他一生沒有說過什麽(me) 驚人之語,家書(shu) 也都是老生常談。但和他人不同的是,首先曾國藩所說的,都先經過了自己的反複思考,確有所得、確有體(ti) 會(hui) ,他才會(hui) 對別人說。其次,他所說的,自己都做到了,或者說,要求別人做到的,他都首先做到了,這就讓他的家書(shu) 有與(yu) 眾(zhong) 不同的說服力。梁啟超在談到曾國藩所總結出來的人生道理時也說:“彼其所言,字字皆得之閱曆,而切於(yu) 實際,故其親(qin) 切有味,資吾儕(chai) 當前之受用者,非唐宋以後儒先之言所能逮也。”他所說的話,字字都是從(cong) 閱曆中來,符合實際,所以親(qin) 切有味,可以使我們(men) 受益無窮,不是唐宋之後的那些儒生所能比擬的。
那麽(me) ,曾國藩對兄弟子侄們(men) 老生常談的都有哪些呢?
第一是和。儒家兄弟倫(lun) 理當中,首重“和”字,最怕的是“不和”。曾國藩自己曾在家書(shu) 中說過:“兄弟和,雖窮氓小戶必興(xing) ;兄弟不和,雖世家宦族必 敗。”
因此,兄弟之間不能有妒忌和機心:“我去年曾與(yu) 九弟閑談,雲(yun) 為(wei) 人子者,若使父母見得我好些,謂諸兄弟俱不及我,這便是不孝;若使族黨(dang) 稱道我好些,謂諸兄弟俱不如我,這便是不弟。何也?蓋使父母心中有賢愚之分,使族黨(dang) 口中有賢愚之分,則必其平日有討好底意思,暗用機計,使自己得好名聲,而使其兄弟得壞名聲,必其後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
曾國華去世之後,曾國藩在家書(shu) 中說:“去年我兄弟意見不和,今遭溫弟之大變。和氣致祥,乖氣致戾,果有明征。嗣後我兄弟當以去年為(wei) 戒,力求和 睦。”
第二是立誌。“立誌”或者說確立一個(ge) 終生的奮鬥目標,對一個(ge) 人的精神成長是至關(guan) 重要的,因為(wei) 隻有這樣才能調動人的巨大潛力。
曾國藩對這一點體(ti) 認極深。他曾說過,立誌譬如打地基。“古者英雄立事,必有基業(ye) ……如居室然,宏大則所宅者廣,托庇者眾(zhong) 。誠信則置址甚固,結構甚牢。”隻有基礎廣闊、結實,才能在上麵蓋起宏偉(wei) 的生命之殿。
曾國藩在京期間“慨然思盡滌前日之汙,以為(wei) 更生之人,以為(wei) 父母之肖子,以為(wei) 諸弟之先導”,直接把目標鎖定在了“聖人”“完人”。
他在給諸弟的信中說,不必占小便宜:“做個(ge) 光明磊落神欽鬼服之人,名聲既出,信義(yi) 既著,隨便答言,無事不成,不必愛此小便宜也。”也就是說,如果做成了光明磊落的偉(wei) 人,人生日用、建功立業(ye) 自然也就不在話下。
第三是勤。曾國藩說:“勤如天地之陽氣,凡立身、居家、作官、治軍(jun) ,皆賴陽氣鼓蕩。勤則興(xing) 旺,惰則衰頹。”
曾國藩認為(wei) ,不論是好人還是壞人,要在這個(ge) 世界上站得住,首先要勤勞:“千古之聖賢豪傑,即奸雄欲有立於(yu) 世者,不外一勤字。”
他認為(wei) 勤勞可以磨煉精神,讓人一天天強大精明。他說:“心常用則活,不用則窒;常用則細,不用則粗。”又說:“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勤可以補救愚拙,不知者將漸知,不能者將漸能”。
第四是恒。曾國藩曾說:“勤字工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恒。”
恒就是堅持、有規律。他說“人而無恒,終身一無所成”“年無分老少,事無分難易,但行之有恒,自如種樹畜養(yang) ,日見其大而不覺耳”。
他說,每天隻有踏踏實實做幾件事,而不是虛度,才不會(hui) 有愧於(yu) 心:“每日臨(lin) 睡之時,默數本日勞心者幾件,勞力者幾件,則知宣勤王事之處無多,更竭誠以圖之,此勞字工夫也。”
第五是誠。曾國藩有一句名言,“唯天下之至誠能勝天下之至偽(wei) ,唯天下之至拙能勝天下之至巧”。在鹹豐(feng) 八年(1858年),曾國藩在老家寫(xie) 信給弟弟曾國荃說:
賢弟此刻在外,亦急須將篤實複還。萬(wan) 不可走入機巧一路,日趨日下也。縱人以巧詐來,我仍以渾含應之,以誠愚應之;久之,則人之意也消。若鉤心鬥角,相迎相距,則報複無已時耳。
就是說,你在外邊,千萬(wan) 不要走入機巧這一路,要是習(xi) 慣了用機巧,那就會(hui) 一天比一天墮落。縱使別人都對你使心眼,你也要堅持假裝不知道,一直以笨拙、真誠來回應他,時間長了,他也不好意思和你耍心眼了。如果你也和他鉤心鬥角,進入惡性循環,那事情隻能會(hui) 越來越壞。
五
《曾國藩家書(shu) 》的第四個(ge) 特點是因人施教。
由孔子開創的中國教育傳(chuan) 統就是“因材施教”。
曾國藩的諸弟當中,能力最強的是曾國荃。曾國藩對他全力培養(yang) ,花費了極大心力。
對曾國荃,曾國藩常講“強”與(yu) “弱”的關(guan) 係。
曾國藩一生推崇“強”這個(ge) 品質。他說:“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無剛’四字為(wei) 大恥,故男兒(er) 自立,必須有倔強之氣。”
但是,強也分多種。一種是“自強”,也就是能戰勝自己。“古語雲(yun) :自勝之謂強。曰強製,曰強恕,曰強為(wei) 善,皆自勝之義(yi) 也。”“從(cong) 古帝王將相,無人不由自立自強做出,即為(wei) 聖賢者,亦各有自立自強之道,故能獨立不懼,確乎不 拔。”
另一種是“剛愎”,那是虛張聲勢的逞強,處處爭(zheng) 強好勝,凡事都要占尖,“以客氣勝人”。曾國藩說:“然強毅與(yu) 剛愎有別……舍此而求以客氣勝人,是剛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謹。”
曾國藩的這段話當然有特指。曾國荃不患不好強,患在過於(yu) 好強。他天性“霸蠻”,年輕氣盛,一味好強。在湘軍(jun) 內(nei) 部,處處爭(zheng) 強好勝,因此和其他諸將相處得不好。他自己的說法是,當今之天下,乃“勢利之天下,強淩弱之天下”。他還說:“在軍(jun) 辦事日久,過於(yu) 純良,每為(wei) 人所欺壓,又行不動,不得不倔強於(yu) 強者之前。”
曾國藩經常向他強調,凡事過猶不及,強也是這樣:
近來見得天地之道,剛柔互用,不可偏廢。太柔則靡,太剛則折。剛非暴虐之謂也,強矯而已;柔非卑弱之謂也,謙退而已。
曾國藩說,強這個(ge) 品質,如果把握不好,可以成事,更可以敗事。他說:“鬥智鬥力之‘強’,則有因‘強’而大興(xing) ,亦有因‘強’而大敗。古來如李斯、曹操、董卓、楊素,其智力皆橫絕一世,而其禍敗亦迥異尋常。近世如陸、何、肅、陳亦皆予知自雄,而俱不保其終。”
曾國藩認為(wei) ,曾國荃之強是匹夫之強,這種強固然可以取勝於(yu) 一時,卻很可能取敗於(yu) 長遠。古往今來,很多人都因為(wei) 逞強好勇而大敗。
因此隻有“自強”才是真正的強,“在自修處求強則可,在勝人處求強則不可”。處處皆強就是弱。如果處處都爭(zheng) 強好勝,各種好處都想得到,很容易犯錯誤。做人當強,亦當弱。立身當強,待人當弱。做事當進,享受當退:
趨事赴公,則當強矯,爭(zheng) 名逐利,則當謙退;開創家業(ye) ,則當強矯,守成安樂(le) ,則當謙退;出與(yu) 人物應接,則當強矯,入與(yu) 妻孥享受,則當謙退。若一麵建功立業(ye) ,外享大名,一麵求田問舍,內(nei) 圖厚實,二者皆有盈滿之象,全無謙退之意,則斷不能久。
另外,曾國藩還把強分為(wei) “蠻橫”和“明強”兩(liang) 種。曾國藩認為(wei) ,明是一切的基礎。“能明而斷謂之英斷,不明而斷謂之武斷。”因此“強”由“明” 出:
強字原是美德,餘(yu) 前寄信亦謂明強二字斷不可少。第強字須從(cong) 明字做出,然後始終不可屈撓。若全不明白,一味橫蠻,待他人折之以至理,證之以後效,又複俯首輸服,則前強而後弱,京師所謂瞎鬧者也。餘(yu) 亦並非不要強之人,特以耳目太短,見事不能明透,故不肯輕於(yu) 一發耳。又吾輩方鼎盛之時,委員在外,氣焰熏灼,言語放肆,往往令人難近。吾輩若專(zhuan) 尚強勁,不少斂抑,則委員仆從(cong) 等不鬧大禍不止。
隻有明強才靠得住,隻有明強才是真正的強,站得住的強。“擔當大事,全在明強二字。”有此二字,必能成事。曾國藩就是這樣,他一生有幾次大膽頂住朝廷命令,比如在練兵期間多次拒絕鹹豐(feng) 皇帝讓他倉(cang) 促出兵援救湖北和安徽的命令,第二次鴉片戰爭(zheng) 中拒絕讓鮑超北上勤王,任兩(liang) 江總督後拒絕按朝廷規劃全麵出兵江浙,表麵上看起來都是為(wei) 人所不敢為(wei) ,實際上正是基於(yu) “明”的“強”,他“強”得有道理,“強”得有底氣,因此也才能“強”得通。
六
曾國藩的另一個(ge) 弟弟曾國潢性格和曾國荃很像,都是粗蠻強橫。但是才力智商較曾國荃差了一大截。對他,曾國藩不多講大道理,隻提具體(ti) 要求。
和大力提攜其他三個(ge) 兄弟不同,曾國藩給資質最差的曾國潢隻安排了一個(ge) 任務,讓他在家專(zhuan) 心管理家務。因為(wei) 他吃得了苦,肯於(yu) 付出。雖然能力平平,但是曾國潢以高官長兄為(wei) 靠山,在地方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以“湘鄉(xiang) 第一紳士”甚至“唯一紳士”自命,到處幫人辦事,出入官場。
曾國藩主要是勸他少管地方事務,勸他生活儉(jian) 省,勸阻他為(wei) 自己買(mai) 田起屋:
莫買(mai) 田產(chan) ,莫管公事。吾所囑者,二語而已。盛時常作衰時想,上場當念下場時,富貴人家,不可不牢記此二語也。
吾家於(yu) 本縣父母官,不必力讚其賢,不可力詆其非,與(yu) 之相處,宜在若遠若近、不親(qin) 不疏之間。渠有慶吊,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須紳士助力者,吾家不出頭,亦不躲避。渠於(yu) 前後任之交代,上司衙門之請托,則吾家絲(si) 毫不可與(yu) 聞。
除了不幹預公事外,要求他保持儉(jian) 樸的勸諭更是稠稠疊疊。他反複說:
弟每用一錢,均須三思。
即如四轎(是指四人抬的轎子)一事,家中坐者太多,聞紀澤亦坐四轎,此斷不可……即弟亦隻可偶一坐之,常坐則不可。
莫怕寒村二字,莫怕慳吝二字,莫貪大方二字,莫貪豪爽二字。弟以為(wei) 然 否?
另一個(ge) 弟弟曾國華,是幾個(ge) 弟弟當中最讓曾國藩甚至是全家操心的。曾國華的文筆在幾兄弟當中是最出色的,思路奇崛,情感豐(feng) 富,所以曾國藩稱他有“不羈之才”。然而文學天分好的人敏感、脆弱、偏激。曾國華正是這樣。曾國藩經常批評他“牢騷太多,性情太懶”,不能承擔起家族責任。
所以曾國藩一直致力於(yu) 糾正他身上的缺點,讓他化懶為(wei) 勤,化偏僻為(wei) 正大。曾國藩還針對他的性格特點,給他起了個(ge) 字“溫甫”,教他謙抑、平和。
曾國藩說,別人讀書(shu) 不成,可能是天賦不夠,隻有曾國華原因在於(yu) 自身:“溫弟所處,乃讀書(shu) 人中最順之境,乃動則怨尤滿腹,百不如意,實我之所不解。以後務宜力除此病……凡遇牢騷欲發之時,則反躬自思,‘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氣?’猛然內(nei) 省,決(jue) 然去之。本惟平心謙抑,可以早得科名,亦且養(yang) 此和氣,可以消減病患。萬(wan) 望溫弟再三細想,勿以吾言為(wei) 老生常談,不直一哂 也。”
在曾國藩的教導下,曾國華的性格也漸漸發生變化,“溫弟少時性情高傲,未就溫和,故吾以溫甫字之。六年,在瑞州相見,則喜其性格之大變,相親(qin) 相友,歡欣和暢”。
最小的弟弟曾國葆性情謙退,是兄弟當中最聽曾國藩話的,對曾國藩的每句話都奉之唯謹。曾國藩充分肯定曾國葆的“天性篤厚”,但又指出,過於(yu) 謙退也不好,“季弟信亦謙虛可愛,然徒謙亦不好,總要努力前進”。
曾國藩經常告誡弟弟們(men) 不要過度執著於(yu) 功名科考,“此中誤人終身多矣”。他在家書(shu) 中一貫主張,讀書(shu) 重在明理,要通過先賢文字,體(ti) 會(hui) 修身為(wei) 人之道,領悟辦事處世之方,才能有益於(yu) 己,有益於(yu) 世。他的科舉(ju) 觀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勿以考卷誤終身”。如果讀書(shu) 能明理,就算沒有考中,也可以著書(shu) 立說,或者做幕僚做實事,總之不怕沒飯吃;反之,如果沒有真學問,即使僥(jiao) 幸考中了,一生也是失敗的。他說:“蓋人不讀書(shu) 則已,亦即自名曰讀書(shu) 人,則必從(cong) 事於(yu) 《大學》。《大學》之綱領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nei) 之事也。若讀書(shu) 不能體(ti) 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yu) 我身了不相涉,則讀書(shu) 何用?雖使能文能詩,博雅自詡,亦隻算得識字之牧豬奴耳!豈得謂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
曾國藩的科舉(ju) 觀,深刻地影響了曾國葆。曾國葆的生平軌跡因曾國藩的這些主張而發生變化。他在中了秀才後寫(xie) 信給曾國藩說,以後的學習(xi) ,將不再以舉(ju) 業(ye) 為(wei) 目的,而要多為(wei) 有用之學,“從(cong) 事於(yu) 心身倫(lun) 事之間,……不敢自暇自逸,以漸求其貫通,又必隨時隨事以求踐其實。至於(yu) 文藝,則參而習(xi) 之。總之,一切盡人事以待天”。
曾國葆因此走上了經世致用之路,跟隨哥哥一起帶兵打仗。可惜未及成功,不幸病死在南京城下。
七
當然,深入閱讀家書(shu) ,我們(men) 也會(hui) 發現,曾國藩不是天生的完人,他在處理家庭關(guan) 係時也有缺點。
曾國藩是家中長子。一般來講,長子麵對弟弟,特別是年齡差距較大的弟弟們(men) 時,會(hui) 不自覺地扮演起“準父親(qin) ”的角色。他們(men) 會(hui) 盡心盡責地為(wei) 弟弟們(men) 付出,同時也有著較強的支配欲,希望在弟弟們(men) 麵前樹立起自己的權威。而宗法製度在一定程度上也強化了這種心態。
在家書(shu) 當中,曾國藩有時會(hui) 不自覺地流露出居高臨(lin) 下、喜歡獨斷的“長子性格”。我們(men) 在讀《曾國藩家書(shu) 》的時候,肯定認為(wei) 曾國藩的兄弟們(men) 對曾國藩如此苦心孤詣又如此高明正大的教導心悅誠服,為(wei) 有這樣一個(ge) 哥哥感到幸運。事實卻並非完全如此。曾國潢曾在家書(shu) 中說曾國藩的這些教導是“老生常談”,叫他不要“糾糾纏纏”總寫(xie) 又臭又長的家書(shu) 回來。曾國荃從(cong) 軍(jun) 後期,對長兄的教導幾乎封封辯駁,搞得曾國藩惱火地說:“弟向來不肯認半個(ge) 錯字。”
在處理與(yu) 女兒(er) 的關(guan) 係上,曾國藩之失在於(yu) 重“理”而輕“情”。他的女婿袁榆生浪蕩胡為(wei) ,導致曾國藩一怒之下和他斷絕了翁婿關(guan) 係,然而在那之後,曾國藩卻不許女兒(er) 曾紀靜住回湘鄉(xiang) 老家,把她送到袁家去盡“婦道”,讓她在袁家人的敵意與(yu) 冷漠中度日。因為(wei) 在理學家的世界觀當中,隻有這樣做才是符合天理的。天地之間,人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義(yi) 務,必須恪守本分,安於(yu) 命運。即便命運如此冰冷,也要無條件地接受。
曾國藩是本著他的道德原則來處理這件事的。然而在今天看來,他秉持的這種道德當然是建立在最不道德的基礎上的。曾紀靜在回到袁家四年之後,抑鬱而終,終年二十九歲。可以說,曾國藩涉嫌親(qin) 手殺死了自己的親(qin) 人,以“天理”為(wei) 凶器。
八
十多年前,第一次讀《曾國藩家書(shu) 》的時候,我和大部分普通讀者一樣,有很多很多難解的疑惑。比如曾國荃在北京的時候,為(wei) 什麽(me) 和曾國藩夫妻鬧矛盾?曾國藩的女兒(er) 們(men) 又為(wei) 什麽(me) 一個(ge) 個(ge) 命運都很悲苦?因為(wei) 構思著要寫(xie) 一本比較全麵的《曾國藩傳(chuan) 》,我開始從(cong) 家書(shu) 出發,研究曾氏家族的內(nei) 部關(guan) 係,發現了很多以前沒有想到的情節。曾氏家族內(nei) 部的關(guan) 係遠比我們(men) 一開始想象的要複雜生動。比如曾國藩的二弟曾國華,開始因為(wei) 在北京嫖妓,讓曾國潢不得不裝病騙他回湖南,後來又因為(wei) 要娶妾,在家族內(nei) 部掀起了軒然大波。如果不弄清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我們(men) 很難真正讀懂《曾國藩家書(shu) 》,也很難真正讀懂曾國藩的一生。
(注:本文為(wei) 《曾國藩的正麵與(yu) 側(ce) 麵2》的序文,張宏傑著,嶽麓書(shu) 社,2017年2月。澎湃新聞經出版社授權發布。)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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