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李存山李存山,男,西曆一九五一年生於(yu) 北京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主編。著有:《中國氣論探源與(yu) 發微》、《商鞅評傳(chuan) ——為(wei) 秦開帝業(ye) 的改革家》、《中華文化通誌•哲學誌》、《智慧之門•老子》、《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綱要》、《氣論與(yu) 仁學》等。 |
讀經:該不該與(yu) 如何讀
作者:李存山((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四日己酉
耶穌2016年11月23日
最近,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了由趙法生博士主編的“大眾(zhong) 儒學經典”叢(cong) 書(shu) ,這套書(shu) “以現代的視野、大眾(zhong) 的角度、踐行的立場、深入淺出的講解”,為(wei) 當前的大眾(zhong) 儒學教育提供了一套很好的教材,這是值得祝賀的。與(yu) 這套書(shu) 的出版相伴隨的是,當前有關(guan) 於(yu) 讀經問題的討論。借此機會(hui) ,我也就“讀經”問題略抒己見。
關(guan) 於(yu) 讀經問題,我想首先是該不該讀。這個(ge) 問題當然是在中國近代以後才出現的,時代變化了,以往時代的經典在現時代還有價(jia) 值嗎?還應該讀嗎?這樣的問題在改革開放以前是給予否定回答的,但是在改革開放以後則逐漸有了新的認識。在我看來,重要的是要正確處理文化之“變”與(yu) “常”的關(guan) 係。文化之“變”就是文化的時代性、階段性。隨著時代的發展,文化要有所“損益”變革,從(cong) 而有綜合創新,有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文化之“常”就是文化的連續性、繼承性。時代雖然不同了,但是不同時代的文化並不是斷絕的,而仍然是有連續性的,我們(men) 要繼承中國文化曆代相“因”的“常道”,承認中國文化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在現時代仍然有其價(jia) 值,這也是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一個(ge) 前提。中國古代的“經史子集”,“經”是子、史之源,集是子之流衍,“經”處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根源和統率地位。“經者常也”,在經書(shu) 中有中國文化、儒家思想的“常道”。我們(men) 傳(chuan) 承和弘揚中國文化、儒家思想的“常道”,那就應該讀經。
其次是應該如何讀經,這也是當前關(guan) 於(yu) 讀經討論的重點問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其所著《中國哲學史》中曾把中國哲學分為(wei) “子學時代”和“經學時代”,“子學時代”是先秦諸子各自立說,“經學時代”則是漢武帝以後至晚清,大部分著書(shu) 立說者必須“依傍”經書(shu) ,對經書(shu) 作出訓詁解釋之後才能據經而立說。經學時代的思維方式是“經稟聖裁”,“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所立說者隻是“詁經之說而已”。那麽(me) ,現時代的讀經是否要返回到以前的“經學思維方式”呢?我認為(wei) ,時代不同了,我們(men) 對經書(shu) 也要有一種新的認識。其實,在甲午戰爭(zheng) 和戊戌變法之後,中國學界就已經有了一種新的思維方式,此即“哲學”的思維方式。如王國維所說:“餘(yu) 謂不研究哲學則已,苟有研究之者,則必博稽眾(zhong) 說而唯真理之從(cong) 。”“今日之時代,已入研究自由之時代,而非教權專(zhuan) 製之時代。苟儒家之說而有價(jia) 值也,則因研究諸子之學而益明其無價(jia) 值也,雖罷斥百家,適足滋世人之疑惑耳。”“聖賢所以別真偽(wei) 也,真偽(wei) 非由聖賢出也;所以明是非也,是非非由聖賢立也。”有了這樣的思維方式,我們(men) 一方麵對經書(shu) 持尊重的態度,另一方麵也要有所分析,有所參稽比較。經書(shu) 中包含著中國文化的“常道”,但是經書(shu) 中並不全是“常道”;經書(shu) 中有“真理”,但是並非“句句是真理”。比如《禮記·內(nei) 則》說:“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麵。”“道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如果經書(shu) 全是絕對真理,那麽(me) 中國的女性出門就和當今的伊斯蘭(lan) 教婦女差不多,甚至還要更嚴(yan) 格。
關(guan) 於(yu) 如何讀經,我認為(wei) 還有以下幾點:
其一,青少年讀經要與(yu) 現代學科教育相結合,我反對那種完全封閉式的“全日製讀經”。元代以後的科舉(ju) 隻立“德行明經”一科,又以八股文取士,這是中國逐漸落後於(yu) 西方的一個(ge) 重要原因。不同的是,宋代的大教育家胡瑗曾有“蘇湖之法”或“明體(ti) 達用之學”,其設教有“經義(yi) 齋”和“治事齋”,經義(yi) 齋是“明體(ti) ”,治事齋則是“達用”的分科教育,“一人各治一事,又兼攝一事,如治民以安其生,講武以禦其寇,堰水以利田,算曆以明數”,以求“舉(ju) 而措之天下,能潤澤斯民,歸於(yu) 皇極者”(“皇者大也,極者中也”)。朱熹晚年在《學校貢舉(ju) 私議》中也有類似的思想。晚清的學製改革,廢科舉(ju) ,興(xing) 學校,將西方的近現代學科納入學製之中,當時亦把胡瑗的“蘇湖之法”和朱子的《學校貢舉(ju) 私議》作為(wei) 根據,這種改革實也符合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發展的邏輯。因此,今日之兒(er) 童讀經,應與(yu) 現代學科教育相結合。如果采取完全封閉式的“全日製讀經”,則不僅(jin) 誤人而且誤國。
其二,青少年讀經要與(yu) 家庭教育相結合,我反對那種在偏遠山林中“出家”式的寄宿製兒(er) 童讀經。儒家傳(chuan) 統以孝悌為(wei) 仁之本,由親(qin) 親(qin) 而仁民,由仁民而愛物,家庭教育實為(wei) 個(ge) 人修身成長的本源。又如錢穆先生所說,“中國人的家庭,實即中國人的教堂”。今日之兒(er) 童讀經,應把家庭教育與(yu) 學校教育相結合。如果采取那種在偏遠山林中“出家”式的寄宿製兒(er) 童讀經,則背離儒家傳(chuan) 統的重視家教,勢必使親(qin) 情疏遠,對人情世故產(chan) 生隔膜,不利於(yu) 兒(er) 童的心理健康和學識、學養(yang) 的正常發展。
其三,今日之讀經要借鑒傳(chuan) 統的讀經方法,而不應是那種強製性、機械式的所謂“包本背誦讀經法”。在儒家經典中,尊師重教莫過於(yu) 《禮記·學記》,而《學記》也十分重視教學方法。如其特別重視“教學相長”,也就是教師與(yu) 學生的良性互動,相互激勵,互有長進。“學然後知不足……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這是對學生的要求;“教然後知困……知困,然後能自強也”,這是對教師的要求。“自反”和“自強”都必須在師生之間良性的教學互動中才能實現,而不是隻一句“小朋友,跟我讀”所能實現的。《學記》還很重視學習(xi) 的循序漸進,“學不躐等”,如說:“一年視離經辨誌,三年視敬業(ye) 樂(le) 群,五年視博習(xi) 親(qin) 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返,謂之大成。”朱熹說:“這幾句都是上兩(liang) 字說學,下兩(liang) 字說所得處。如離經(斷句)便是學,辨誌是所得處。他仿此。”可見,傳(chuan) 統的教學方法是主張學行一致,知行合一,把學識的不斷進步與(yu) 德行境界的逐步提升密切結合起來。能夠“敬業(ye) 樂(le) 群”“博習(xi) 親(qin) 師”“論學取友”“知類通達”等等,不是隻靠“包本背誦”所能達到的。在“大成階段”,能夠“強立而不返”,即能夠堅持原則,有獨立的見解,有道德的操守,不隨意改變自己的觀點和立場,這尤其可貴。《學記》還說:“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ye) ,退息必有居學。……不興(xing) 其藝,不能樂(le) 學。故君子之於(yu) 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這是說在課內(nei) 和課餘(yu) 都有適當的安排,傳(chuan) 統的教學內(nei) 容也豐(feng) 富多彩,情趣盎然,並不是枯燥無味,使學生產(chan) 生厭學情緒。《學記》又指出,學生有不同的心理素質,教師要“知其心,然後能救其失”,這就是主張要“因材施教”。《學記》說:“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誌。”“故君子之教喻也,道(導)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教學的語言要“約而達,微而臧,罕譬而喻”,這就是主張啟發式教學,如孔子所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
《學記》重視教育方法,將其提升到“教之所興(xing) 廢”的高度。《學記》說:“君子既知教之所由興(xing) ,又知教之所由廢,然後可以為(wei) 人師也。”對教師提出了如此高的要求,願與(yu) 輔導讀經的教師以及從(cong) 事其他教育的教師們(men) 共誡共勉!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