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淼森】陽明先生致良知的一生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7-02-21 15:5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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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先生致良知的一生

作者:胡淼森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四日戊寅

          耶穌2017年2月20日

 

 

 

中國傳(chuan) 統觀念推崇知行合一,人生即學問,學問即人生,學問的背後連接著獨特的人生經曆與(yu) 體(ti) 驗。這一點上,王陽明同儒家至聖先師孔子格外相似。孔子一生沉浮起落,既有執掌國事,誅殺少正卯的風光,更有厄於(yu) 陳蔡絕食斷糧的痛苦。孔子以降的儒家諸賢中,王陽明的一生經曆最為(wei) 波瀾壯闊、起伏跌宕,從(cong) 進諫下獄,龍場悟道,再到遠征戡亂(luan) ,平定叛賊,經曆別人未曾經曆之事,自然開出不同凡響的哲學之花。王陽明以哲學家入世,文韜武略,教化傳(chuan) 世,“左手不釋卷,右手不離劍”,事功同哲理交相輝映,實現了知與(yu) 行、文與(yu) 武的統一。陽明心學以知行合一開啟,終於(yu) “致良知”命題,既來自於(yu) 講學論道,更來自於(yu) 實踐履行。特別是兩(liang) 次平亂(luan) 和一次平叛的軍(jun) 事行動,閃爍著王學的精神:“某於(yu) 此‘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

 

坎坷的經曆

 

王陽明早年上書(shu) 為(wei) 彈劾劉瑾的禦史辯護,觸怒劉瑾,遭廷杖之刑發配貴州龍場,中途還被劉瑾派來的刺客劫持,佯裝跳河自盡最後逃走,經海路自浙江漂泊到福建,九死一生。他一生文治武功,建立蓋世功勳,而這背後隱忍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領會(hui) 。

 

正德十四年六月,王陽明奉朝廷之命前往福建,防止寧王朱宸濠起兵謀反,官船行至贛江順流而下抵達豐(feng) 城縣,卻傳(chuan) 來了朱宸濠已經謀反的消息。朱宸濠坐擁十萬(wan) 大軍(jun) ,圍攻安慶城,朝廷的救兵遲遲未到。萬(wan) 分危急之中,王陽明集眾(zhong) 義(yi) 勇,行圍魏救趙之法,急攻巧戰,隻用35天時間活捉朱宸濠,迅速平定南昌,撫慰軍(jun) 民,休養(yang) 生息,並將朱宸濠等俘虜登記造冊(ce) 遣送京師。但前方將士浴血奮戰,後方佞臣玩弄權奸。在朱宸濠已經被俘之際,兵部卻仍召開會(hui) 議研究征剿方略,武宗朱厚照下詔“親(qin) 帥六師,奉天征討,不必命將”,自封朱壽大將軍(jun) ,率領一萬(wan) 餘(yu) 人浩浩蕩蕩出師南征。行至良鄉(xiang) 地區時,王陽明的《擒獲宸濠捷音疏》送達,但武宗堅持禦駕親(qin) 征,要求王陽明將朱宸濠重新放歸鄱陽湖,由他自己來江南重新打一仗,保證聖駕“親(qin) 征擒獲”。幸臣張忠、許泰等人先期到達南昌,已經開始縱兵搶掠,汙蔑普通百姓為(wei) 賊,隨意殺戮獻功,一場大捷演變成一場危局。

 

如此好大喜功,視戰爭(zheng) 如兒(er) 戲、人命如草芥之事,王陽明自然堅決(jue) 反對。遵旨縱放,可保全頭顱和烏(wu) 紗,但將士犧牲就會(hui) 白費,江西百姓也將再遭兵災塗炭。一己富貴生死與(yu) 百姓身家性命,孰輕孰重,陽明心中自然有良知權衡。他最終決(jue) 定冒抗旨之罪,與(yu) 皇帝及身邊的群小周旋。於(yu) 是,王陽明屢次上疏勸阻,稱將親(qin) 自押解朱宸濠赴京獻俘,武宗不聽,並屢次催促王陽明停止獻俘,等候禦駕。張忠、許泰更是出於(yu) 邀功之私心,公然對王陽明大肆誣陷。王陽明冒死上書(shu) 力諫,又委曲求全改寫(xie) 戰報,將功勞歸於(yu) 佞臣,方避免了一場兵禍,卻又因此被構陷通敵。學生冀元亨被押送至京師錦衣獄,下獄枉死,自己也差點再遭牢獄之災。

 

超越的人格

 

王陽明功高蓋世卻遭遇不公,被諸多閣老首輔等官場老油條排擠,未能得到重用,又被批為(wei) “狂狷”,不為(wei) 朱子學派的主流所容,最後抱病出征廣西,於(yu) 戎馬之際病逝,未能享得高壽。然而他一生光明磊落,不假外物,不為(wei) 鄉(xiang) 願,隻是盡心盡意求得心安,彌留之際笑說:“此心光明,亦複何言!”此等人生經曆、人格抱負,是中國儒家士大夫修齊治平的典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在王陽明身上完美統一。

 

王陽明以入仕實踐心學,懷持著教化一方的施政理想,詮釋了中國人對於(yu) 政治責任的獨特理解。他到地方就任出行,打的牌子不是戲文裏常見的“肅靜”“回避”,而是“求通民情”“願聞己過”。他創“十字牌法”、保甲法、鄉(xiang) 約法,不僅(jin) 防盜,更在意於(yu) 鼓勵崇德向善,恢複古已有之的家族互助精神,強化鄉(xiang) 裏凝聚力。他用“諭俗”四條教育民眾(zhong)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不要因一言之忿、銖兩(liang) 之利輕易構訟,貽害子孫。他認為(wei) 官員有責任教化鄉(xiang) 裏、愛惜民眾(zhong) ,凡是落草為(wei) 寇的地區,必然是因為(wei) “有司撫養(yang) 之有缺,訓迪之無方”,要追究教化不力的責任。在《告諭浰頭巢賊》中,對聚眾(zhong) 落草的盜賊首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剖析理解其落草的苦衷,逐條分析其為(wei) 寇的利害,並坦陳自己在“殺與(yu) 不殺”之間的艱難權衡,以“真心”打動賊首望風而降。平定盜賊後,毫不居功自傲,而是反思不足,在《與(yu) 楊仕德薛尚謙書(shu) 》中提出“破山中賊易,滅心中賊難”,表達自己移風易俗、教化人心的政治理想。

 

與(yu) 王陽明相比,清末的曾國藩雖被譽為(wei) “古今第一完人”,但曆史上爭(zheng) 議頗多。王陽明以聖人之誌入軍(jun) 務,不以功業(ye) 為(wei) 意,隻求此心光明。曾國藩以翰林身份籌辦鄉(xiang) 勇,用事報效君王之心更勝,辦事之凶悍有餘(yu) ,其謀劃算計老成持重,卻少了很多質樸赤誠。曾國藩對於(yu) 民眾(zhong) 的感情僅(jin) 及家族閭裏,其餘(yu) 則誅殺殆盡。杭州城為(wei) 李秀成太平軍(jun) 所破,秩序井然,複為(wei) 湘軍(jun) 攻破,十室九空;李秀成厚葬浙江巡撫,湘軍(jun) 則殘殺太平軍(jun) 將領。一將功成萬(wan) 骨枯,白骨露野人相食,中國曆史上很多功業(ye) 往往囿於(yu) 本土意識和功利算計,用百姓之血染紅官帽,走不出成王敗寇和血酬定律。同樣參與(yu) 鎮壓農(nong) 民起義(yi) ,王陽明不僅(jin) 恩威並施,以德行感化避免武力,更能夠將心比心體(ti) 諒農(nong) 民或不滿或被挾持造反的苦衷,皆因為(wei) 心中有大慈悲、大智慧。

 

1524年中秋之夜,52歲的王陽明設席宴請門人於(yu) 天泉橋碧霞池上。月光如洗,池水清碧。酒至半酣,歌聲漸起,諸弟子操琴吹竹,投壺擊鼓而歌,王陽明乘興(xing) 作《月夜二首》。其中一首是:“萬(wan) 裏中秋月正晴,四山雲(yun) 靄忽然生。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昧,從(cong) 他外物豈能攖。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清。”此詩道盡了王陽明此生的甘苦,他對朱熹、鄭玄等大儒的批評和更正,不為(wei) 世人所容,一生背著狂狷的罵名,承受奸小的讒言。但他所主張的狂,是快意恩仇、個(ge) 性充沛的狂,是狂歌五柳、詩書(shu) 江湖的狂,憑借此心光明,而在外界紛擾複雜的變遷中,保持自己的良知。當程朱理學走向晚期,士子以博聞強識為(wei) 能,以讀書(shu) 漸進為(wei) 進階之門時,王陽明卻開出了頓悟的藥方,主張以此心之光明照亮世界,消弭堯舜與(yu) 凡人的界限。此種耿介剛直的精神,對於(yu) 任何時代頹敗庸碌的朝野,都不啻一劑猛藥。

 

通達的學說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不是知識與(yu) 實踐的機械對應,而是意念與(yu) 行動的自然融合。但凡意念之動,必然指向外物,但凡外物之情,則必然與(yu) 我有關(guan) 。譬如山中花朵,“此花為(wei) 我而開”,不是否認物質世界運行,而是睜眼之後看到此花,花開對我方有意義(yi) 。這種思維可謂與(yu) 西方現象學等現代哲學超時空相通。王陽明的哲學有情懷、有溫度,他主張“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世間事隻有對人而言才是有意義(yi) 的,不存在脫離了人的意義(yi) 。他一生經曆坎坷磨難,除了完善和堅定了他的信念之外,更完成了知行合一的人格塑造,求仁得仁,無怨無悔。

 

王陽明不主張在書(shu) 齋中省察克己,而是在與(yu) 外界的接觸中,在實際的事業(ye) 中悟得人生大道,回歸良知。人不能與(yu) 外部世界隔絕,而應盡心盡意做好包括科舉(ju) 功業(ye) 、柴米油鹽在內(nei) 的一切,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要精一、用心,盡力而為(wei) 但不執著結果,不為(wei) 功利目的所屏蔽。這種主張無疑充滿了人生的自由靈動與(yu) 舞蹈的精神,顯得分外鮮活。王陽明的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代表了儒家哲學在心靈層麵的最高成就,通過對心的嗬護與(yu) 珍惜,完成儒家的最後一塊拚圖,中華道統、政統、學統於(yu) 此渾然一體(ti) 。

 

陽明學說簡易真切,並能身體(ti) 力行,故能經久傳(chuan) 承。王陽明的人格魅力與(yu) 其學說高度融合,為(wei) 官與(yu) 從(cong) 政的高度統一,使他遠遠超越了一般意義(yi) 上忠君報國的清官循吏,而成為(wei) 有理想、有擔當的政治家化身,學說與(yu) 人生交相輝映,故能源遠流長。時至今日,浙江、江西、貴州、廣西等地都不乏香火祠堂,並留有不少軼事傳(chuan) 說,陽明學在日本等東(dong) 亞(ya) 地區的影響力也要超過朱子學。究其原因,心學之“心”,抓住了古往今來人的共性,無論高官顯貴還是平民凡夫,都離不開“心”的問題,所有宗教和具有宗教色彩的哲學,其最終的影響也要透過“心”來實現。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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