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紳自治、文化治理和人情功效:一個小鎮的社區治理實驗

欄目:公益事功
發布時間:2017-02-13 11: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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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一個(ge) 小鎮的社區治理實驗

作者:三川

來源:界麵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十六日庚午

           耶穌2017年2月12日

 

 

 

圖片來源:網絡

 

也許你很容易會(hui) 發現,中國的各個(ge) 大型社區,除了各自宣傳(chuan) 自己的特點和優(you) 點之外,單從(cong) 社區內(nei) 部關(guan) 係而言,無論住進哪個(ge) 社區,都可能會(hui) 同樣令你失望。

 

這些失望往往來自於(yu) 社區環境的名不副實以及社區關(guan) 係的緊張狀態,比如糟糕的公共衛生、冷漠的鄰裏關(guan) 係或物業(ye) 與(yu) 業(ye) 主之間激烈的矛盾衝(chong) 突等等。

 

類似這種糟糕的居住經驗發生在很多中國人身上,以至於(yu) 中國社區治理的路徑常常寄希望於(yu) 成立業(ye) 主委員會(hui) ,並試圖以某種二元對立的方式解決(jue) 越來越激化的社區矛盾,但最終的結果往往是矛盾堆積越來越多,衝(chong) 突日益激化。

 

而有一個(ge) 地方卻與(yu) 眾(zhong) 不同,這裏的居民相處得如同家人,居民在這裏的幸福感發自肺腑;居民與(yu) 社區管理者之間氣氛和睦,鮮見傳(chuan) 統社區中的二元對立和矛盾衝(chong) 突。

 

這裏是位於(yu) 福建省惠安縣西部聚龍山麓的聚龍小鎮,這個(ge) 在青山綠水間的大型社區麵積約有20000畝(mu) 。最近幾年來,這個(ge) 小鎮引起了很多人的關(guan) 注,包括不少學者和專(zhuan) 家。

 

著名文化學者餘(yu) 世存評價(jia) 說,聚龍小鎮是一個(ge) 有典型意義(yi) 的樣本,其中承載了創建者、參與(yu) 者和無數在其中安居樂(le) 業(ye) 者的夢想,在某種意義(yi) 上,這個(ge) 小鎮是對“小國寡民”和“大時代”、“大國小民”等生存方式的超越。當代人遭遇的危機和新生可能在其中都有線索。

 

去年年底在北京大學舉(ju) 行的一次主題為(wei) “文化中國的生活實踐”的研討會(hui) 上,著名法學家許章潤說,小鎮的生活場景,讓我們(men) 回歸到了一個(ge) 生活的基本出發點,那就是我們(men) 作為(wei) 一群人生活在這個(ge) 世上,這個(ge) 世界的本來應當是一個(ge) 什麽(me) 樣子。

 

許章潤回憶說,他從(cong) 小生活在安徽一個(ge) 小鎮上,並未享受過什麽(me) 小鎮的風光、人民純樸。他所感受到的,時常是鄰裏間為(wei) 雞毛蒜皮打得一塌糊塗,人人自我為(wei) 戰,家家為(wei) 戰。

 

“所以我對我老家有一種莫名的鄉(xiang) 愁,但是真正沒有多少好感,就那麽(me) 回事兒(er) 。貧困的中國哪裏會(hui) 有倫(lun) 理和溫情。”許章潤說。

 

許章潤稱,無論是哪一種社會(hui) ,它的出發點還是倫(lun) 理社會(hui) ,所以他認為(wei) ,聚龍小鎮確實提供了一個(ge) 很好的樣板,從(cong) 鄰裏相親(qin) ,從(cong) 這種原本是陌生人,然後變成了雞犬相聞的相思、相守,共存共融的社區。

 

北京師範大學文學博士車鳳多年來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中國人的家園建設等課題研究,聚龍小鎮是其曾深入研究過的課題之一。她認為(wei) ,聚龍小鎮有很多不可複製的特色,小鎮呈現社區和鄉(xiang) 村二元結構,它有鄉(xiang) 紳自治的意味,更有社區內(nei) 部的文化治理和人情功效。

 

這個(ge) 位於(yu) 惠安市黃塘鎮的小鎮曆史隻有10年,目前有6000多戶居民。這些居民來自8個(ge) 國家、34個(ge) 省級行政區,他們(men) 中有教師、作家、藝術家、居士、環保人士和成功的商人,還有退休養(yang) 老者、來自北方的霧霾“難民”。

 

走進小鎮,眼前這一切幾乎代表了我們(men) 對“烏(wu) 托邦”的幾乎全部理解:每個(ge) 居民都麵帶微笑,向你點頭問好,幸福之情溢於(yu) 言表。他們(men) 具備一種態度,很難說清楚這種態度到底是什麽(me) ,如果你在這裏居住久了,會(hui) 明白這種態度的基礎是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放鬆,以及人與(yu) 人之間的信任。

 

在這裏,保守的社區關(guan) 係得到最大限度的激活,大家被鼓勵與(yu) 鄰居分享食物、汽車、信任、思想和關(guan) 愛。他們(men) 有自己的菜園,在重大節日裏,會(hui) 有盛大的鄰裏宴會(hui) ,所有人都被要求,見麵要微笑問好。


   


尤其是,居民與(yu) 小鎮管理者之間的關(guan) 係處於(yu) 少見的和諧狀態,這種狀態經常令初到者認為(wei) 不真實,並持懷疑態度。2016年年底,泉州當地的40位作家到小鎮采風,座談時,小鎮居民們(men) 對於(yu) 物業(ye) 管理公司的讚賞讓很多作家認為(wei) 是在演戲,因為(wei) 這似乎不合常理,也與(yu) 他們(men) 日常所見完全不同。

 

小鎮的商業(ye) 街上沒有所謂的名品店,也沒有所謂的連鎖超市,一家信用良品店出售的都是小鎮有機農(nong) 場種植的綠色有機產(chan) 品。令人驚訝之處在於(yu) ,這家店無人值守,顧客自選稱重,自我付賬找零,而且已經成功運營了一年多時間了。

 

最初的創意受到很多質疑,當地政府的主要官員甚至也懷疑它的真實性,認為(wei) 是小鎮開發者為(wei) 了賣房而搞的噱頭,於(yu) 是派人前來調查,調查結果令人信服。

 

春節前的一天下午,小鎮陰雨,信用良品店裏顧客了了,收錢箱敞開在店裏,有零錢,也有百元大鈔,一位60多歲的女業(ye) 主選了兩(liang) 顆蘿卜、一把蔬菜,拿到電子秤上稱量好,隨後從(cong) 錢包裏掏出錢,放進收錢箱,並從(cong) 錢箱中拿出零錢,把菜收好,平靜的走出店門去。

 

這一切都在很短的時間內(nei) 完成,平常但卻令人驚訝,在當下社會(hui) 大環境下,如此的信任和慎獨經常顛覆我們(men) 內(nei) 心世界對商品交易過程的看法以及購物消費的慣常心態。

 

中國作家協會(hui) 作家王樹興(xing) 曾到小鎮的信用良品店購物時就有過微妙的心理體(ti) 驗。他在店裏買(mai) 了很多大瓶的蜂蜜,當時店裏沒有人,他就心裏發慌,有點不那麽(me) 自信,“就怕被別人誤會(hui) ”。

 

小鎮居民很多最初進入信用良品店購物時也會(hui) 有類似的心理,但現在,他們(men) 都已經習(xi) 以為(wei) 常,信任與(yu) 被信任已經成為(wei) 日常生活中最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這個(ge) 過程背後,是一個(ge) 人性與(yu) 道德重新整合的過程,也是社區自我治理的一個(ge) 關(guan) 鍵環節。

 

這種整合和自治最初的源頭來自於(yu) 小鎮的開發者們(men) 。

 

曆史上,黃塘鎮是惠安最貧窮的地方,開發之初,小鎮所在的地方更是一片窮山惡水之地。小鎮的開發者,也是主要投資人郭無爭(zheng) 就是黃塘人。早年,石匠出身的郭無爭(zheng) (惠安是石雕之鄉(xiang) )通過承包工程在西藏完成了財富積累,10年前回到家鄉(xiang) ,希望改變這裏的麵貌。

 

於(yu) 是就有了這個(ge) 小鎮。建設之初,開發者們(men) 就沒有按照傳(chuan) 統的商業(ye) 開發項目去運作,他們(men) 並不準備通過這個(ge) 項目賺錢,找到好鄰居是初創者的初衷。

 

之所以這麽(me) 做,郭無爭(zheng) 的內(nei) 心原點是“找回兒(er) 時的鄉(xiang) 愁”。在他的記憶裏,兒(er) 時的鄉(xiang) 愁是雞犬相聞、鄰裏相望,是人與(yu) 人之間心無芥蒂。

 

所以,在一些深入的觀察者看來,聚龍小鎮本質上並非一個(ge) 傳(chuan) 統的商業(ye) 開發項目,而是一個(ge) “家園”項目,開發者們(men) 要為(wei) 入住的居民建設一個(ge) 鄰裏相望的家園,鄰裏可以入家人,同時,社區治理最終通過自我管理、自我教育和自我服務來實現。

 

在《聚龍小鎮業(ye) 主文明公約》中,社區和居民們(men) 的約定條款更直觀的讓觀察者明白上述意味理念著什麽(me) :

 

(1)我們(men) 見麵主動微笑問好。

 

(2)我們(men) 鄰裏之間互相幫助,尊老愛幼。

 

(3)我們(men) 積極參加小鎮活動,熱心公益,分享快樂(le) 。

 

(4)我們(men) 尊重他人勞動,步行中不吸煙,不吃零食,不亂(luan) 吐痰,不亂(luan) 丟(diu) 垃圾,人過地淨,自覺環保。

 

……

 

今天看來,對於(yu) 商業(ye) 投資者來說,當初的這些設想仍繞顯得不切實際和有違商業(ye) 常道。因為(wei) 這些約定的實現,不但取決(jue) 於(yu) 社區全體(ti) 居民的遵守、自律,也取決(jue) 於(yu) 社區服務成本支付的可持續性。

 

關(guan) 於(yu) 前者,通過公約約定,以及不斷的示範效應,自律與(yu) 文明已經成為(wei) 居民們(men) 的共識和習(xi) 慣。用小鎮總經理郭振輝的話說就是“小鎮可以把壞人變成好人。”

 

關(guan) 於(yu) 社區服務的成本支付可持續性的疑問,源於(yu) 物業(ye) 收費的低廉(每平米1.5元至2.5元)以及日常維護小鎮環境以及社區管理等成本的高昂。上萬(wan) 畝(mu) 的森林公園、100萬(wan) 平方米的天然水係、湖上的廊橋、十大主題公園、健身中心、書(shu) 院、美術館、音樂(le) 廣場、文化活動中心,等等這一切,都耗資不菲,且需要持續的維護。

 

王樹興(xing) 曾問過郭無爭(zheng) ,物業(ye) 管理這一塊是不是倒貼錢在做?

 

郭無爭(zheng) 承認確實如此,他稱,物業(ye) 是做服務的,最初就不想賺錢,所以也未從(cong) 外部聘請物業(ye) 管理公司。

 

對此,居民一直不擔心未來物業(ye) 費會(hui) 大幅度提高,因為(wei) 他們(men) 清楚,小鎮初建時,幾個(ge) 合夥(huo) 人有過一紙約定:項目整體(ti) 收益的70%要作為(wei) 公益基金回饋小鎮和家鄉(xiang) 。

 

很多外部觀察者和參觀者卻有疑問,未來隨著物價(jia) 等成本的提高,小鎮的服務以及治理費用是不是必須通過提高物業(ye) 費來實現。

 

對此,小鎮的管理者們(men) 多次回應說,公司在補貼物業(ye) 管理這一塊的資金是有渠道和來源的。公司董事會(hui) 提出,不分配商業(ye) 配套房收益,物管成本加大隻會(hui) 持續用商業(ye) 配套房補貼和消化。

 

這無疑是違反商業(ye) 規則的,也是難以被複製的。

 

這背後其實有著更深層的原因,即郭無爭(zheng) 的“家園”情懷。郭無爭(zheng) 等小鎮的打造者都居住在小鎮,嚴(yan) 格來說,他們(men) 是小鎮第一批業(ye) 主。

 

曾深入關(guan) 注聚龍小鎮社區文化和治理的北京師範大學車鳳博士還發現,物業(ye) 公司的很多員工本身也是聚龍小鎮的業(ye) 主。“這種雙重身份,就使得他們(men) 在考慮問題的時候,會(hui) 設身處地地為(wei) 每一位業(ye) 主著想,因為(wei) 業(ye) 主的需求也是他們(men) 自身的需求,這樣一來,就沒有了那種深層的本質矛盾。”

 

開發商、物業(ye) 管理方以及業(ye) 主之間的角色一體(ti) 化,是小鎮最終成為(wei) 一個(ge) 和諧家園的關(guan) 鍵原因。這也決(jue) 定了,這個(ge) 社區的治理不用通過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業(ye) 主委員會(hui) 來實現。

 

車鳳認為(wei) ,一般情況下,業(ye) 主委員會(hui) 是代表業(ye) 主,與(yu) 物業(ye) 管理部門二元對立的一個(ge) 組織,業(ye) 主委員會(hui) 代表業(ye) 主與(yu) 物業(ye) 企業(ye) 簽訂服務合同,監督和協助物業(ye) 履行合同,對物業(ye) 服務情況進行考核評定。

 

但在中國,業(ye) 主委員會(hui) 模式並未解決(jue) 業(ye) 主與(yu) 物業(ye) 之間的深層次矛盾,另外,業(ye) 主委員會(hui) 的成立也非易事,成立的過程艱難而漫長。

 

而聚龍小鎮為(wei) 中國社區治理提供了另外一種可行的嚐試,這種嚐試的基礎是社區各利益相關(guan) 方的融合和社區管理的自治、自律以及共建。

 

車鳳認為(wei) ,小鎮的管理模式與(yu) 美國的社區管理有一定的可比性,美國社區為(wei) 居民的參與(yu) 提供了各種渠道,另外,美國社區協會(hui) 即“業(ye) 主協會(hui) ”由開發商發起組織,是一種民間自治機構,由本社區業(ye) 主投票產(chan) 生。

 

王樹興(xing) 也注意到,小鎮居民生活和公共服務、公益事業(ye) 發展非常好,但是小鎮卻沒有居委會(hui) ,也沒有業(ye) 主委員會(hui) 。

 

王樹興(xing) 曾問過很多小鎮居民,為(wei) 何沒有成立業(ye) 主委員會(hui) ?居民們(men) 回答稱,他們(men) 沒有過這種想法,因為(wei) 在小鎮,沒有任何事情是個(ge) 人解決(jue) 不了而非要靠業(ye) 主委員會(hui) 這樣的組織去解決(jue) 的。

 

這並不意味著社區治理沒有製度設計,隻是一些製度設計是小鎮居民自發形成的。在小鎮,每天早晨的早讀課越來越受到追捧,依托早讀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會(hui) 潛移默化影響人心;在這裏,自發成立的文明督導團隨時會(hui) 糾正居民的不文明行為(wei) 。

 

在這裏,自發的社團組織受到最大程度的支持和鼓勵,這非常有利於(yu) 實現社區治理的自治、自管和自律,並在社區範圍內(nei) 構建良好的、多元的公共生活平台。

 

在小鎮,已經有20多個(ge) 社區社會(hui) 組織,這些組織包括文化娛樂(le) 社團、登山協會(hui) 、義(yi) 工組織、愛心組織等。

 

車鳳等深入的研究者認為(wei) ,這些社區自發組織除了為(wei) 居民們(men) 提供多元社交平台,更關(guan) 鍵的,使得社區治理的大部分公共事務可以通過這些組織展開,比如溝通和加強鄰裏關(guan) 係,反映居民訴求,化解社區矛盾。

 

在城鎮化發展的今天,聚龍小鎮無疑可以作為(wei) 中國城鎮化和社區治理的樣本,它提供了更豐(feng) 富的參考和借鑒,也為(wei) 那些心存小鎮生活夢想的人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現實的理想棲居之所。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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