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陳明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
抗震救災,誰的榮譽
――我看“普世價(jia) 值”、“社會(hui) 主義(yi) ”和“傳(chuan) 統文化”之爭(zheng)
作者:陳明
跟災害本身一樣,我們(men) 的國家、社會(hui) 和人民麵對苦難表現出的精神、情操、心態和能力,作為(wei) 國人的共同經驗和記憶業(ye) 已成為(wei) 中華民族建構的重要精神資源,其意義(yi) 必將在未來的曆史中得到顯示和證明。因此,怎麽(me) 去描述理解它,不僅(jin) 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事實的解釋問題,同時也具有使自己理論的正當性大幅提升的意義(yi) ;而它的後麵則更多少包含有對未來發展模式和方向之話語權爭(zheng) 奪的意味。
一種聲音認為(wei) ,“全虧(kui) 了‘改革開放’的‘國際接軌’接來了‘普世價(jia) 值’,中國人才知道了‘尊重生命’,才有了舉(ju) 國一致的抗震救災”。一種聲音認為(wei) ,“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所堅持和倡導的全心全意為(wei) 人民服務的共同價(jia) 值認同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在起作用”。還有一種聲音認為(wei) ,這是“民族情意結”的體(ti) 現;它的後麵則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傳(chuan) 統儒家價(jia) 值觀”使然。誰是最適當的解釋?
一家德國媒體(ti) 用國家運作好、社會(hui) 表現佳、媒體(ti) 開放描述其這些日子裏對中國的觀感。國家運作好是指領導反應迅速、軍(jun) 隊衝(chong) 鋒在前、為(wei) 受難者設立全民哀悼日;社會(hui) 表現佳是指受災民眾(zhong) 堅忍有序、自強樂(le) 觀,救災民眾(zhong) 休戚與(yu) 共、熱情相助;媒體(ti) 開放以及接受境外財務和人力援助則反映出對知情權的尊重、對意識形態的淡化和對“以人為(wei) 本”的落實。如果這就是所謂事實,那麽(me) 不妨將其與(yu) 前述價(jia) 值觀加以對勘,看是否契合相符。
坊間所謂普世價(jia) 值並不是指各民族或文化自始即有普遍認同的某些價(jia) 值,而是指源自近代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等觀念――實際它們(men) 不僅(jin) 不屬於(yu) 同一個(ge) 精神譜係,而且彼此還頗扞格衝(chong) 突;茲(zi) 事體(ti) 大,姑且按下不表。“尊重生命”之說就事實言有設立全民哀悼日和開放國際援助這兩(liang) 大依據。這固然可以與(yu) “博愛”相勾連,但是,論者的醉翁之意似乎是要據此而悄然切斷其與(yu) 其他文化的關(guan) 係――國際接軌才使國人接觸此等觀念漸次開化。
笑話!尊重生命難道不也是中國曆史和文化固有的傳(chuan) 統和價(jia) 值?相比基於(yu) 上帝的普遍之愛,“仁者以及所愛及其所不愛”有著更早的發生淵源和更廣的擴展基礎。諺雲(yun) “上天有好生之德”,又雲(yun) “人命關(guan) 天”;孔子“問人不問馬”的故事眾(zhong) 所周知。如果確實如此,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不能說是傳(chuan) 統“仁愛”精神的複活?唐山地震拒絕國際援助,主要問題是“政治掛帥”的文革思維作怪。在改革開放取得一定成就的基礎上,“以人為(wei) 本”、建設和諧社會(hui) 的口號適時提出,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成為(wei) 執政黨(dang) 合法性論述的新形式,這難道不是一個(ge) 更基本的事實更直接的背景?至於(yu) 自由,這樣一種冰海沉船似的突發事件更需要也更能檢驗的是道德意識而不是一般政治哲學意義(yi) 上的自由、民主或人權理念。如果要拿範跑跑說事,豈不徒增尷尬?
因此,普世價(jia) 值說如果不是完全捕風捉影的話,那也基本屬於(yu) 牽強附會(hui) 曲為(wei) 之說。它的問題不隻在於(yu) 將普世價(jia) 值歸於(yu) 西方,更在於(yu) 對中華民族的文化價(jia) 值意義(yi) 的輕忽與(yu) 蔑視,在於(yu) 對中國社會(hui) 發展問題的無知和狂妄。好的願望如果不存實事求是之心而懷嘩眾(zhong) 取寵之意,效果可能適得其反,使各種可能也必要整合的思想價(jia) 值因此而變得更加針鋒相對水火難容。
按照經典表述,社會(hui) 主義(yi) 的本質特征是計劃經濟和階級鬥爭(zheng) 。“全心全意為(wei) 人民服務”中的“人民”是一個(ge) 政治概念,首先意味著一種政治身份,與(yu) 作為(wei) 法律概念的“公民”身份是一種大不相同的東(dong) 西。如果當年認同“以人為(wei) 本”,文革就不會(hui) 鬥得那麽(me) 轟轟烈烈,唐山大地震也就不會(hui) 給國際社會(hui) 留下不近人情的刻板印象。正因為(wei) 這樣的社會(hui) 主義(yi) 在中國已經成為(wei) 了“過去式”,那種意義(yi) 上的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之說在基本前提上就存在困難。它的提出,可能是基於(yu) 黨(dang) 對軍(jun) 隊的絕對領導權(而軍(jun) 隊也確實也很好地發揮了救災主力軍(jun) 的作用厥功至偉(wei) ),基於(yu) 全國一盤棋的政府機器的高效運轉(上上下下也確實動員了大量人力物力給災區提供了物質和精神的巨大支持),即所謂集中資源辦大事的社會(hui) 主義(yi) 政治優(you) 勢。也許。但如果一定要沿用社會(hui) 主義(yi) 這個(ge) 概念,那也應該是揚棄了教條主義(yi) 開始向本土回歸的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即便如此,也有必要指出,搶險救災應該不是建設軍(jun) 隊建立政府的基本目的,其一般製度功能發揮和社會(hui) 秩序運轉因該是低成本、高效率的。況且,即使這一觀點可以勉強說明政府機製和行為(wei) ,那麽(me) 民間社會(hui) 以及台、港、澳地區以及廣大海外地區表現出的同胞情意呢?災區人民身上閃現出的那種堅定、自強、樂(le) 觀、從(cong) 容的人性光輝呢?血濃於(yu) 水,文化大於(yu) 政治。將視野從(cong) 政治拓展到文化,除開幾千年的儒家道家傳(chuan) 統的熏染積澱,難道我們(men) 還有什麽(me) 更合適的解釋?
是的,我讚成李光耀、張五常他們(men) 的觀點,並且為(wei) 這一結論是由兩(liang) 位“海外華人”最先論證提出而感慨不已。為(wei) 什麽(me) 是儒家?為(wei) 什麽(me) 可以是儒家?儒家政治哲學,不關(guan) 心製度的設計,而關(guan) 心行政的運作;從(cong) 被統治者角度堅持“虐我則讎,撫我則後”的樸素經驗,從(cong) 統治者角度要求“博施廣濟”“為(wei) 民父母”的“賢人政治”。這是一種“實用理性”。近些年來的政治改革事實上即是按照這樣一種思路悄悄進行。和諧、小康都是儒家概念,其具體(ti) 內(nei) 涵表述在《周禮》裏麵,即“均、富、安、和”――國民黨(dang) 從(cong) 孫中山開始就將其奉為(wei) 圭臬。
至於(yu)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互助,更是農(nong) 業(ye) 小共同體(ti) 社會(hui) 形成的道德規範。《周禮•大司徒》即記載有這樣的社會(hui) 製度安排:“五家為(wei) 比,使之相保。五比為(wei) 閭,使之相愛。四閭為(wei) 族,使之相葬。五族為(wei) 黨(dang) ,使之相救。五黨(dang) 為(wei) 州,使之相賙。五州為(wei) 鄉(xiang) ,使之相賓。”華僑(qiao) 結社洪門以“忠心義(yi) 氣,團結互助”為(wei) 宗旨,可以間接說明這種價(jia) 值的生命力。儒家的“民胞物與(yu) ”就是對這種情感和理性、價(jia) 值和計算交織的行為(wei) 模式作出的哲學論證。它們(men) 的積澱和升華應該就是張五常所謂的“民族情意結”吧。
革命黨(dang) 變為(wei) 執政黨(dang) ,於(yu) 是經濟與(yu) 世界接軌,文化向傳(chuan) 統回歸,公平、正義(yi) 越來越成為(wei) 政治生活的關(guan) 鍵詞。論者注意到,前述“民族情意結”之類的東(dong) 西在抗震救災中釋放出巨大能量的同時其本身也在實現其現代性嬗變,而成為(wei) 公民社會(hui) 發育的基礎和催化劑。
突然想到一則謎語。謎麵是“日本投降”,謎底是打一曆史人物名。親(qin) 美者說是“屈原”;親(qin) 蘇者說是“蘇武”;共產(chan) 黨(dang) 則說是“共工”――是不是跟這裏的三家之爭(zheng) 頗為(wei) 相似?雖然我已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我並不認為(wei) 自己掌握的就是標準答案。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世界上所有的高尚價(jia) 值也應該是相通的。或許,“普世價(jia) 值”、“社會(hui) 主義(yi) ”和“傳(chuan) 統文化”三者並不像論者想象的那樣必然矛盾――丹尼爾•貝爾不是有這樣的設計: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經濟上的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理想雖然遙遠,但至少可以啟示我們(men) 不妨超越意識形態而以平常心去接近麵對。民族複興(xing) 的事業(ye) 需要這種開放性的建設性的探討。
多難興(xing) 邦。如果曆史的苦難真將以曆史的進步做為(wei) 補償(chang) ,我的希望是思想界能夠盡快達成這樣的共識。
作者授權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