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儒學與民族主義(陳明)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0-04-05 08:00:00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民族主義(yi) 這個(ge) 概念本身就很模糊:是一種論述還是一種情感?是描述性的?規範性的還是評價(jia) 性的?實際使用中三種情況都存在,但在定義(yi) 上並無共識。有時是把它作為(wei) 種族主義(yi) 的同義(yi) 語,有時是把它作為(wei) 沙文主義(yi) 的同義(yi) 語,有時是把它作為(wei) 愛國主義(yi) 的同義(yi) 語。在中國近代以來的語境裏,我認為(wei) 首先應該將它與(yu) 種族主義(yi) 、沙文主義(yi) 區別開。血緣共同體(ti) 、社會(hui) 共同體(ti) 是先天和曆史的形成的,本身就意味著比較多的共同利益。由此產(chan) 生出以自我肯定為(wei) 主題的有關(guan) 論述具有必然性和正當性。有民族就有民族主義(yi) ,隻要不演變成諸神之爭(zheng) ,而限定在一定範圍內(nei) ,並不會(hui) 導致文明的衝(chong) 突。

近代中國產(chan) 生的民族主義(yi) 實際是以民族救亡為(wei) 中心、宗旨,對內(nei) 講是一種民族自尊心和責任感的覺醒,對外講是一種防禦、學習(xi) 和平等的訴求。它的代表者是孫中山的理性,而不是義(yi) 和團的狹隘。社會(hui) 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甚至國家主義(yi) 等等,都是作為(wei) “救中國”的手段才被引進中國的,或延續發展或唾棄衰亡,其原因就是看能不能有助實現“尋求富強”的目標。那種認為(wei) 民族主義(yi) 妨礙了進步的說法是膚淺的。主流意識形態將民族複興(xing) 作為(wei) 自己的執政承諾,仍然是民族主義(yi) 積極作用的顯現――當然,承諾能否兌(dui) 還需拭目以待。在當今所謂全球化時代,文化認同等問題日益凸顯,需要認真麵對。美國人提出文明衝(chong) 突論,它的後麵是民族主義(yi) 的極端化即種族主義(yi) 、沙文主義(yi) 。

據我所知,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們(men) 基本是反民族主義(yi) 的。我很不理解。他們(men) 不是說美國好麽(me) ?可美國是最民族主義(yi) 的――李澤厚承認這點,但他反對我講民族主義(yi) 。我說那應該怎麽(me) 辦?他說都反,美國的也反。我說你反得了麽(me) ?更重要的是你用什麽(me) 去反?我認為(wei) 抽象談民族主義(yi) 的好壞是沒有意義(yi) 的,重要的是現實中它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就像核武器一樣,隻要人家的戰略導彈對準你,你就要研製出來對準他。這不是你可以選擇的,也沒什麽(me) 好壞可言。道理就這麽(me) 簡單。

我認為(wei) 民族不是什麽(me) 想象的共同體(ti) ,而是曆史中凝結而成的事實。我們(men) 的文化是建立在封建製的基礎上的,從(cong) 三代的邦國到秦漢的帝國,其族群特征鮮明突出。歐洲遊牧民族,民族、國家的成型是很晚近的事。所謂民族與(yu) 政治單位同一是它們(men) 語境裏的對於(yu) 政治權力建構問題的解決(jue) 方案,是一種敘事,並無普遍意義(yi) 。我們(men) 不要將其知識化、規律化――很多所謂的自由主義(yi) 者就是這樣瞎嚷嚷的。照這種理論,中國還屬於(yu) 所謂帝國,屬於(yu) 所謂文明而不是現代國家,下一步的發展是民族國家化。這豈不是要中國大卸八塊――不,五十六塊,五十六個(ge) 民族五十六個(ge) 國家麽(me) ?這日子還有得過麽(me) ?!這種謬說國內(nei) 好像是從(cong) 餘(yu) 英時那裏過來的,而餘(yu) 英時又可能是從(cong) 九十年代初企鵝出版社一本The Tyranny of History: The Roots of China’s Crisis或者白魯恂那裏販來的。按他們(men) 的說法,中國是一個(ge) “偽(wei) 裝成現代統一國家的帝國”或“文明”。昨天馬英九在就職演說中用了中華民族這個(ge) 概念,我覺得非常好!它突出了近百年來兩(liang) 岸作為(wei) 生命共同體(ti) 的共同經驗,是指在這一過程中形成的作為(wei) 政治實體(ti) 的自覺及其意義(yi) 。它側(ce) 重者的是政治之“同”,而不像漢族、滿族這個(ge) 層次的概念所側(ce) 重的是語言、宗教等文化之“異”――事實上大家都是西方列強侵略壓迫的受害者。民族主義(yi) 本身政治意涵較重,nationalism實際是國族主義(yi) 。費孝通說的多元一體(ti) ,這個(ge) “一體(ti) ”就是指中華民族。它需要我們(men) 進一步去建構。馬英九的演說、還有這次汶川抗震救災,都是難得的契機、資源和機會(hui) 節點。以前隻講多元,不講一體(ti) 傾(qing) 向、效果都是不好的。這是個(ge) 大問題,應該調整。

自由主義(yi) 者否定民族主義(yi) 如果不是出於(yu) 買(mai) 辦心態,估計就是因為(wei) 將它視作了自由、民主的對立麵。前者其心可誅,毋庸贅述;後者屬於(yu) 誤讀,完全可以討論。從(cong) 曆史看,自由首先就是跟民族自由聯係在一起。個(ge) 人權力本身是相當晚近才出現的概念,它長期從(cong) 屬於(yu) 共同體(ti) ――之所以如此,因為(wei) 特定曆史條件下作為(wei) 共同體(ti) 一分子比作為(wei) 個(ge) 體(ti) 可以有更好的社會(hui) 發展。至於(yu) 民主,作為(wei) 更多的正義(yi) 實現可能、更大的政治參與(yu) 可能,更是民族主義(yi) 的內(nei) 在要求――它不是獨夫主義(yi) ,要求把國家、民族的整體(ti) 利益、長遠利益放在首位。因為(wei) 不這樣就無法整合族群無法達成共識,因此也就無法實現民族主義(yi) 的最終訴求。內(nei) 部問題和外部問題相糾纏或許使情況變得稍稍複雜,但五四“內(nei) 懲國賊,外抗強權”的口號表現了青年知識分子民族主義(yi) 的智慧和徹底性。普通法憲政主義(yi) 中法律製度都是在傳(chuan) 統習(xi) 俗的溫床上培育出來的,更為(wei) 今天的社會(hui) 正義(yi) 及其保障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而所謂自由主義(yi) 作為(wei) 一種現代性論述,其價(jia) 值的正麵性毋庸置疑,但在如何操作上是需要認真反思的。

最後,我不讚成那種極力撇清儒學和民族主義(yi) 關(guan) 係的說法。首先它不符合事實,其次它試圖把儒家理想化實際卻導致儒家的荒謬化――血緣、文化上的自我中心是任何文化都不可避免的現象,因為(wei) 強化認同、促進凝聚對於(yu) 族群生存機率的提升是必須和必要的。夷夏之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說法就不說了,等差之愛本身就是“我族中心”的。關(guan) 鍵不在是不是有“我族中心”,而是在於(yu) 如何處理與(yu) 異族的關(guan) 係、如何對待異族。儒家強調“推己及人”,認為(wei)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這兩(liang) 者綜合起來,才是儒家對於(yu) 民族關(guan) 係的完整論述。盛洪、蔣慶――可能還有趙汀陽,用天下主義(yi) 論述來超越民族主義(yi) ,我覺得有失片麵,太過理想主義(yi) 化了。天下主義(yi) 至少包含有1)“同質性”預設--所謂“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凡有血氣,莫不尊親(qin) ”,農(nong) 耕文明,合作是最佳相處方案,這個(ge) 社會(hui) 結構的同質性預設預設實際是利益關(guan) 係模式的預設;2)華夏實力占優(you) 預設――這隻是一個(ge) 條件,並不是自明的、必然的。今天看,它們(men) 幾乎完全不成立。如果把朝貢體(ti) 係理解為(wei) 天下體(ti) 係,那就更是民族主義(yi) 甚至沙文主義(yi) 了,美國應該最喜歡――弱者向強者朝貢,今天還有誰比美國更富有強大呢!中國又願意納貢稱臣麽(me) ?

當然,我認為(wei) 儒家的民族主義(yi) 是比較溫和的、有人情味的。它對“我族”即“華夏”的理解也不是狹隘的單純強調血緣、基因――這麽(me) 大一個(ge) 族群怎麽(me) 可能有單純的血緣?!而是注重各種元素的綜合統一,在曆史之中作具體(ti) 的對待和處理。那種種族主義(yi) 的“皇漢主義(yi) ”與(yu) 掏空了血緣、利益元素的文化決(jue) 定論都是偏頗的。它們(men) 的曆史基礎,前者是因為(wei) 中原常常受到遊牧民族的侵擾,後者是因為(wei) 農(nong) 耕環境中中原社會(hui) 在力量和文化在長時段和總體(ti) 看都相對占優(you) 。不是說中國人“一盤散沙”麽(me) ?就是指民族主義(yi) 意識相對比較弱,利益關(guan) 係相對分散使得凝聚力相對缺乏,在殖民這樣的現代性語境中不足以應付。當時在反滿的時候一些革命派祭出的就是種族主義(yi) 旗號。現在,儒家民族主義(yi) 論述如何升級換代是一個(ge) 理論性、現實性都很迫切的問題。

簡單說,堅持自由民主、維護國家利益、認同傳(chuan) 統文化既是自由主義(yi) 的發展方向,也是民族主義(yi) 的發展方向。這裏麵理論上或許有矛盾,但現實中並不必然衝(chong) 突,更不是不可以解決(jue) 。

作者授權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