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方旭東】港台新儒家對傳統中國政治肯定得太少

欄目:“大陸新儒家”爭議
發布時間:2015-01-27 18:4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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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港台新儒家對傳(chuan) 統中國政治肯定得太少

作者:曾亦、方旭東(dong)

來源:原載於(yu)  澎湃新聞

時間:甲午年臘月初八

           西曆2015年1月27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近日發布了對台灣“中央研究院”學者李明輝的訪談。作為(wei) 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的弟子,他就台灣社會(hui) 中保留的儒家傳(chuan) 統以及兩(liang) 岸的政治儒學問題談了自己的看法。

 

訪談一經發表,短短三天內(nei) 引發大陸儒家學者乃至其他關(guan) 心儒家人士的廣泛熱議。澎湃新聞此前已發布幹春鬆、白彤東(dong) 、李存山三位大陸學者對李明輝一文的回應,再此繼續推出一波,以期引發更為(wei) 深入的思想交鋒。

 


 

曾亦(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

 

我剛讀到澎湃新聞采訪李明輝先生的文章時,正在深圳開一個(ge) 儒家議題的會(hui) 議。而李明輝先生剛好也在,我當時就把訪談轉發了,並和在場的一些儒家學者一起與(yu) 李先生交流了看法。

 

我讀完訪談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覺得台灣學者對大陸儒家這幾年的發展和努力實在缺乏了解。李明輝先生是目前最有代表性的港台新儒家學者,他的學術也素來為(wei) 我所尊敬。不過,我對他在訪談中表現出來的思想傾(qing) 向,實在頗不以為(wei) 然。並且,李先生心目中的大陸新儒家,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蔣慶等人,而他對蔣慶的了解,也不夠全麵。我想,李先生如果僅(jin) 以此為(wei) 前提而展開對大陸新儒家的論述,無疑是很成問題的。

 

老實說,大陸學者對熊十力、牟宗三等人的了解,遠甚於(yu) 港台新儒家對大陸新儒家的了解。當然,這也很自然。因為(wei) 不論在年齡上,還是在學術地位上,他們(men) 都是前輩。就我本人來說,原是研究宋明理學中的湖湘學派,而我當初所以做這個(ge) 題目,多少受了牟宗三推尊程明道—胡五峰一係學術的影響。基於(yu) 這個(ge) 緣故,我後來轉到經學方麵的研究,並對熊十力、牟宗三等現代新儒家進行批評,算是“入室操戈”之舉(ju) ,當然是有發言權的。

 

並且,李明輝先生執著於(yu) 蔣慶對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的區分,故強調張君勱、徐複觀、牟宗三等新儒家的思想裏,其實也有不少政治的論述,並認為(wei) 政治與(yu) 心性不可截然二分,因此,蔣慶區分兩(liang) 種儒學,反而是自我狹隘了。這種看法非常有代表性,即便在今天許多大陸儒家學者裏,都有類似的論調。

 

其實,我們(men) 不妨換個(ge) 名詞來看問題,即把政治與(yu) 心性這兩(liang) 種儒學看成漢唐儒學與(yu) 宋明儒學,或者是經學與(yu) 道學。那麽(me) ,當我們(men) 可以站在曆史上曾經有過的這種區分,以及宋人對漢唐人的批評、清人對宋明人的批評,再回過頭來大陸儒家對港台儒家的批評,就不難理解大陸新儒家的立場了。那麽(me) ,什麽(me) 是大陸儒家的立場呢?我覺得主要有三點:

 

其一,如果說港台儒家的經典依據主要是“四書(shu) ”的話,那麽(me) ,大陸儒家的經典依據則主要是“五經”,至少趨勢是如此。正如當年宋儒一味貶低“五經”的重要性,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重新反思“五經”的重要性,並將“四書(shu) ”重新納入“五經”時,這不僅(jin) 是回應宋儒當年頗嫌武斷的責難,而且也批評港台儒家追隨宋儒的偏狹。我想,大陸新儒家這種態度,完全是正當的,有著足夠充分的理由。

 

其二,經學的研究方法不同於(yu) 西方舶來的哲學,至於(yu) 熊十力、牟宗三為(wei) 代表的現代新儒家,完全按照西方的哲學範式,選取中國學術中最接近西方形而上學的那部分,即宋明理學,並將之改造成合乎西方哲學範式的中國哲學。

 

然而,不難看到,適合這部分哲學研究對象的那些人物和著述,按照中國古代的圖書(shu) 分類,不過相當於(yu) “子學”,其地位遠不如“經學”,對古代社會(hui) 的影響力也遠不如“經學”。如果隻是為(wei) 了迎合西方的哲學研究範式,而專(zhuan) 注於(yu) “子學”部分,顯然,這不僅(jin) 偏離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與(yu) 學術中最重要的那部分,而且,也無助於(yu) 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與(yu) 學術的精神。我認為(wei) ,隻有回到“經學”,才能真正了解中國的思想與(yu) 學術,才可能真正了解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以及我們(men) 走了幾千年的中國道路。

 

其三,現代新儒家有一個(ge) 價(jia) 值的出發點,即“五四”以來的啟蒙傳(chuan) 統。因此,新儒家雖然試圖珍重和繼承傳(chuan) 統思想的某些部分,但這隻不過是“抽象繼承”,與(yu) 中國古代的製度無關(guan) ,其最終目標還是要投入西方世界的懷抱,即認為(wei) 隻有西方價(jia) 值才是普世價(jia) 值,西方世界才是中國的未來。他們(men) 對中國思想的部分肯定,不過是從(cong) 中找到西方價(jia) 值的某種胚胎而已。

 

但是,大陸新儒家的立場則不同,不僅(jin) 立足於(yu) 中國幾千年道路來思考自身的價(jia) 值,而且,還試圖超出“抽象繼承”的層麵,而進行更為(wei) 充分的“具體(ti) 繼承”,也就是在製度層麵繼承傳(chuan) 統的道路。顯然,港台新儒家在這方麵有一個(ge) 很大的毛病,這從(cong) 他們(men) 在1958年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的宣言》中看得很清楚,裏麵不僅(jin) 批評了當時大陸的政治體(ti) 製,而且還批評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製度,可見,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中國肯定得太少了,大多不過限於(yu) 道德心性方麵的內(nei) 容,而對於(yu) 古人在政治、法律、社會(hui) 方麵的構建,實在缺乏應有的尊重。

 

我覺得,李明輝先生在這篇訪談中,基本上重複了他那些新儒家前輩的立場,並斷言傳(chuan) 統思想在製度層麵缺乏卓有成效的建樹,尤其把矛頭直指作為(wei) 蔣慶思想根柢的公羊學,認為(wei) 公羊學“在中國曆史上從(cong) 來沒有實現過”,反而不如張君勱、牟宗三的政治論述那樣有成效。這樣一種說法,不僅(jin) 是厚誣古人,而且顯得有些無知了。且不說公羊學在兩(liang) 漢獨尊了三百多年,其對政治、法律、社會(hui) 的影響可說是遍見於(yu) 史冊(ce) ;即便到了晚清,由公羊家主導的政治革新,其餘(yu) 波至今猶未息,乃今人所親(qin) 曆。可見,公羊學之重要性和影響力,既非宋儒能望其項背,更非張、牟等所能夢見的了。

 


 

方旭東(dong)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初覽澎湃新聞對李明輝做的訪談,會(hui) 感到他對“大陸新儒家”的理解未免失之過狹。李說:“現在所謂的‘大陸新儒家’是主要以蔣慶為(wei) 中心,包括陳明在內(nei) 的一小撮人的自我標榜。”李明輝真是一如既往地放言無忌,也不管那些沒有被點名而自認為(wei) 或被認為(wei) 是“大陸新儒家”的人會(hui) 作何感想。近年,大陸媒體(ti) 好像特別青睞李明輝,在澎湃之前,《南方周末》編輯也對他做了訪談,後以《轉化儒家,以立現代民主之基》為(wei) 題登在《開放時代》2014年第5期上。讀者若對李明輝觀點有興(xing) 趣,我建議也去讀讀那篇訪談,澎湃這篇限於(yu) 篇幅,很多話沒有《開放時代》那篇說得透。

 

李明輝以蔣慶(捎帶上陳明)為(wei) 代表評論大陸新儒家(李明輝實際上很不以這個(ge) 名稱為(wei) 然),或許失之片麵,但如果同意大陸新儒家的主要貢獻在政治儒學,而政治儒學到今天為(wei) 止還沒有超出蔣慶的思路(即認為(wei) 民主不適合中國),那麽(me) ,就算掛一漏萬(wan) ,也不能說他太不靠譜。其實,要在李明輝的話中找破綻,不是什麽(me) 難事。不過,讓我感興(xing) 趣的是他有關(guan) 儒家新舊的說法。

 

訪談中,他對蔣慶的批評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比如,他斷定,蔣慶“是要回到中世紀,而不是建立一個(ge) 現代社會(hui) ”,並由此將蔣慶列入舊儒家之列。從(cong) 這裏,我們(men) 可以了解到李明輝是如何區分新舊儒家的。

 

他所說的新或舊,不是單純的時間概念,而是帶有明顯的價(jia) 值意涵。何謂新?又何謂舊?他實際上提出了一個(ge) 標準:是否認同自由主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李明輝所理解的自由主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是什麽(me) 呢?從(cong) 下麵的話可知,主要是指民主和人權這一類價(jia) 值:“他們(men) (社群主義(yi) )針對自由主義(yi) 的弊端提出一些批判,但其實還是和自由主義(yi) 分享相同的價(jia) 值觀,例如民主和人權的價(jia) 值。”李明輝所說的民主,又是什麽(me) 呢?主要是指現代憲政民主,其基本原則或基本條件,包括像政黨(dang) 政治、新聞自由、分權製衡(司法獨立是其前提)等。

 

李明輝認為(wei) ,像牟宗三、徐複觀這些港台(尤其是台灣)儒家,對自由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是采取肯定態度的,與(yu) 自由主義(yi) 無根本矛盾。他深信,台灣的新儒家和自由主義(yi) 這兩(liang) 派目標都是一致的,“就是在台灣建立民主製度”。這種看法無疑有他個(ge) 人的體(ti) 會(hui) ,因為(wei) 他本人就是讚成自由主義(yi) 的,不覺得它跟儒家對立,兩(liang) 者他都可以接受。

 

然而,李明輝也清楚看到了,像蔣慶這樣的“大陸新儒家”是反對民主製的。顯然,蔣慶所理解的儒家,跟李明輝的理解並不相同。那麽(me) ,儒家,更準確地說,傳(chuan) 統儒家,究竟是像蔣慶理解的那樣,還是像李明輝理解的那樣?換言之,傳(chuan) 統儒家與(yu) 民主製究竟是相反對的還是相符合的?

 

在這個(ge) 地方,李明輝似乎有一點混亂(luan) 。一方麵,他認為(wei) ,民主製符合儒家的理想。他提到,晚清的王韜、嚴(yan) 複、郭嵩燾、薛福成等儒家知識分子到西方遊曆之後,對西方國家的政製都非常讚歎,認為(wei) 是三代之治的實現。說明這些儒家知識分子很容易接受民主政治。而整個(ge) 現代新儒家,除了錢穆之外,像熊十力、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都認為(wei) 儒家的理想在傳(chuan) 統君主專(zhuan) 製體(ti) 製裏沒法充分伸張,隻有在民主製度下才可以真正實現。

 

另一方麵,他又暗示,傳(chuan) 統儒家是反對民主製的。他在批評蔣慶時說“蔣慶要複古,他怎麽(me) 能叫大陸‘新’儒家呢?他的儒家根本不新,很陳舊。”在肯定台灣新儒家時他又說:“因為(wei) (台灣的自由主義(yi) 和新儒家)雙方並無根本矛盾,所以新儒家不是傳(chuan) 統儒家”。合而觀之,很容易讓人產(chan) 生這樣的印象:舊儒家(傳(chuan) 統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是有矛盾的,與(yu) 自由主義(yi) 無矛盾的是新儒家。

 

站在不同的立場,對於(yu) 是傳(chuan) 統儒家或不是傳(chuan) 統儒家,其實有不同的判斷:如果認為(wei) 傳(chuan) 統儒家好,那麽(me) ,說“新儒家不是傳(chuan) 統儒家”,對新儒家來說就絕不是一種讚揚;說蔣慶是舊儒家,蔣慶也許會(hui) 認為(wei) 是自己的榮幸。

 

假如雙方的分歧大到這個(ge) 程度,傳(chuan) 統儒家本來是什麽(me) 樣,就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所謂雞同鴨講,大概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背景鏈接

【李明輝】台灣仍是以儒家傳(chuan) 統為(wei) 主的社會(hui)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4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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