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王財貴作者簡介:王財貴,男,民國三十八年(西元一九四九年)生,台灣省台南縣山上鄉(xiang) 人。畢業(ye) 於(yu)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係。先後獲碩士、博士學位。曾師事掌牧民先生、王愷和先生、牟宗三先生。曆任小學、中學、大學教師,鵝湖月刊社主編、社長,台中師範學院語教係教授、華山書(shu) 院院長、台灣漢學教育協會(hui) 理事長。著有《讀經二十年》(中華書(shu) 局2014年版)。 |
讀經“重歸體(ti) 製”是我的最高理想
記者:羅坪
來源:《羊城晚報》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初四
西曆2014年10月27日
羊城晚報:作為(wei) 全球讀經運動的推廣人,深圳讀經村乃至全國很多私塾創辦人都是你的追隨者,“讀經教育”的核心內(nei) 容和理念是什麽(me) ?
王財貴:讀經教育,主要是指兒(er) 童讀經。經,即經典之意,是那些經曆了數千年文明仍然得以傳(chuan) 承下來的經典文本。當然在中西文明史的進程中,傳(chuan) 承下來的經典量大、範圍廣,我們(men) 還要精挑細選。就中國人來說,我們(men) 主要讀中國的經典,搭配著西方的經典。中國的經典,主要是四書(shu) 五經,擴大一點,則為(wei) 諸子百家,包括儒、釋、道的重要典籍。再擴大一點,我們(men) 也會(hui) 讀讀蒙學、古文、詩詞歌賦、甚至中醫的黃帝內(nei) 經、傷(shang) 寒論、藥性賦、穴位歌、以及太極拳的拳經經論等等;西方的,我們(men) 也會(hui) 誦讀莎士比亞(ya) 的詩集、劇本,聖經、柏拉圖的哲學等經典。
說到理念,我們(men) 就是想給孩子提供一種合乎人性的教育,什麽(me) 是合乎人性的?我認為(wei) 經典之所以是經典,不是任何人可以規定的,是因為(wei) 它蘊藏了天地之心、修齊之道、治平之方、文學之美,那是人性的結晶,所以雖然曆經了數千年,仍有它的傳(chuan) 承價(jia) 值。我認為(wei) 兒(er) 童讀經是合乎人性、合乎教育理念的,我有《讀經教育的全程規劃》和《讀經教育的基本原理》的兩(liang) 篇演講,把讀經教育的觀念,從(cong) 理論到實務,交待得很清楚。說明在兒(er) 童滿十三歲以前是記憶最好的時候,能充分利用這個(ge) 記憶的黃金時期把經典背誦在心,當下即能增進他們(men) 的聰明,提升閱讀和自學的能力,而將來定會(hui) 開發他們(men) 的人性和智慧,成為(wei) 一個(ge) 具有中華民族靈魂有德有才的人。我要特別指出一點:讀經固然不是“一切”,但讀經在我看來可以作為(wei) 一種基礎的教育,一個(ge) 孩子讀幾年經,背幾本經,可以為(wei) 一切學習(xi) 打下基礎。
羊城晚報:像深圳這樣的讀經私塾或書(shu) 院,據統計內(nei) 陸有近3000家。有輿論認為(wei) 提倡讀經是複古,根本沒有必要,你怎麽(me) 看?內(nei) 陸的民間讀經教育將來會(hui) 發展成什麽(me) 樣?
王財貴:讀經私塾是不是有那麽(me) 多家,我存疑。目前我所倡導的讀經私塾,其教學內(nei) 容與(yu) 方法,雖然不純然是複古,但確實有點像是古代的私塾。有些人總是喜歡貼標簽,覺得一說到複古就是落伍、有害。其實對複古的嘲笑是從(cong) 五四開始的,五四叫我們(men) 學習(xi) 西方,尤其是近代的西方。他們(men) 不曾去想,西方近代化的轉折點是十三到十六世紀的文藝複興(xing) 。文藝複興(xing) 複什麽(me) ?就是複古,是複希臘古羅馬的古。你既以西方人為(wei) 師,為(wei) 什麽(me) 不學西方人複古呢?西方人複古你就稱讚,中國人複古你就譏笑?現在,台灣和大陸的許多公共場所和學校,尤其是幼兒(er) 園每年到了十二月,就鬧哄哄地準備過聖誕節,聖誕是西方宗教的節日,中國人學得煞有介事,紀念耶穌變成一種中國的時髦,請問耶穌不是古人嗎?
既然這樣,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中國有人紀念孔子、提倡讀經,就叫複古而可笑了呢?別人的都對,自己的都不對,這真的是在學習(xi) 西方文化嗎?我覺得莫名其妙。所以,不要去問複古對不對,而是要問複的是什麽(me) 古?如果是千秋萬(wan) 世、曆久彌新的古,像經典這種古書(shu) ,像讀經這種方法,現在失去了為(wei) 什麽(me) 不要複一複?不考慮經典是不是曆久彌新的,不考慮誦讀是不是合乎教育本質的,凡是古代的就反對,這樣一竿子打翻,是不公平和是沒有頭腦的。現在的私塾,如果說它是複古,我要說複得好,就該複!至於(yu) 將來的發展,一定是全民讀經,包括體(ti) 製內(nei) 讀經課程的恢複和體(ti) 製外私塾的普及。讓讀經教育“重歸體(ti) 製”,讓所有的孩子多多少少都能讀到一些經典,是我的最高理想。在現代化的社會(hui) 裏,私塾,不管如何提倡,總是少數人的事,家長們(men) 是想好了,比較過了,才讓孩子參加的,輿論不必太緊張。
羊城晚報:既然你認為(wei) 讀經這麽(me) 好,它在曆史上為(wei) 什麽(me) 沒落呢?對此你很惋惜?
王財貴:近百年來讀經的沒落分好幾波。第一波的沒落,是因為(wei) 清末廢科舉(ju) ,本來廢科舉(ju) 並不一定廢讀經,但有的人讀經是功利的,是為(wei) 了科舉(ju) ,所以廢科舉(ju) 以後,讀經的勁道稍稍隱沒了。
第二波的沒落,是民國初建,蔡元培做第一任的教育總長,在民國元年的元月19日下令各級中小學校廢止讀經。滿清末年雖然廢止科舉(ju) ,成立新學堂,但是學堂裏麵還是有讀經科,尤其在小學時期,讀經課程幾乎占一半,另外一半時間用來學習(xi) 西方的科學知識,我認為(wei) 這是相當公允的安排。但這種古今中西兼顧的設計,被一手推翻了,一麵倒向現代倒向西方。
第三波的破壞更嚴(yan) 重,1919年由愛國的五四運動擴大到文化運動,以打倒中國文化為(wei) 號召;而真正把中國文化徹底打倒的做法,是1920年國民政府采用胡適的建議,把小學的語文課全部改成白話文。本來民國初年以來,雖不讀經也還讀讀古文,一直到白話文進入小學,把所有的文言文教育改掉了,中國人漸漸連讀中國書(shu) (代表中華民族智慧的經史子集)的能力都沒有,這才真正斷絕了讀經的傳(chuan) 統。從(cong) 此以後,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被連根拔起。不過,雖然官方廢止了讀經讀古文,民間還有少數的私塾,一息尚存,還是在教(讀經)。到了民國20年代,國民政府又多次下令取締私塾,這更是莫名其妙的舉(ju) 動。
羊城晚報:在台灣,你曾是一名大學從(cong) 教人員。是什麽(me) 因緣讓你從(cong) 大學的教學、科研中走出來,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推動台灣地區乃至全球的讀經教育?
王財貴:一個(ge) 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工作者,居然倡導與(yu) 體(ti) 製大為(wei) 衝(chong) 突的教育理念,很多人都以為(wei) 我受到什麽(me) 刺激。其實不是這樣,我是經過了長遠的醞釀。四十多年前,我初中畢業(ye) 後去讀師專(zhuan) ,看到古人的文章那麽(me) 深刻、高超,而自己實在差太遠,就想其中到底哪裏出問題了?考察發現凡是在曆史上有成就的人,五六歲讀書(shu) 一開始接觸的都是經典,我稱之為(wei) “有用的書(shu) ”,但自己讀的是什麽(me) 書(shu) 呢,我稱之為(wei) “無用之書(shu) ”。總結之後,我得出一個(ge) 結論:古人讀有用之書(shu) ,所以比較容易成為(wei) 有用之人;我們(men) 讀無用之書(shu) ,所以往往成為(wei) 無用之人。
我讀的是師範學校,對古今中外的教育理論多少有一些了解,而對自己受教育的曆程又有這樣遺憾的反省。從(cong) 那時候起我就常常思考,延續了兩(liang) 千多年的讀經教育傳(chuan) 統為(wei) 什麽(me) 會(hui) 沒落?讀經教育能不能在當今的教育理論中立足?漸漸地我愈發明白,不是讀經要爭(zheng) 取在當今的教育理論中立足,而是它應該永遠立足在整個(ge) 人類的教育史中。推廣讀經教育,我是經過長期研究和思考的,不是忽然突發奇想,不是為(wei) 了獨樹一格,也不是我小時候讀過經,現在來分享我的家學淵源。而是因為(wei) 我跟大家一樣,小時候沒有讀過經,所以現在我很後悔,也替整個(ge) 民族後悔,我才要這麽(me) 認真來推廣讀經。
羊城晚報:深圳讀經村已有十年發展,追溯內(nei) 陸最早由社會(hui) 開展的讀經教育,也將近二十年。你如何評價(jia) 內(nei) 陸的讀經教育,這會(hui) 是一場讀經運動嗎?
王財貴:“讀經運動”——運動兩(liang) 個(ge) 字不能隨便喊。當然,我也不是想做一個(ge) 什麽(me) 運動。我隻是認為(wei) 讀經在教育的理論上是教育的本然,在民族的傳(chuan) 統上是民族的責任。它是個(ge) 理性的回歸,不是個(ge) 驅趕民眾(zhong) 的運動。不過,讀經教育,不是國家體(ti) 製,不是世界潮流,所以選擇讀經,完全是很個(ge) 別的,別看深圳讀經村,似乎很興(xing) 盛,其實,以人口的比例,全國讀經的孩子不到萬(wan) 分之一。現在倒有所謂“國學熱”,似乎很火,其實都是新聞效應而已。實際上你去學校裏看,有多少人在教國學?縱使有許多學校推展《弟子規》,它跟讀經類似,對學生對社會(hui) 已經有相當好的影響,但還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讀經。所以要讓我給大陸的讀經推廣打一個(ge) 分數,成績為(wei) 二十分吧。
羊城晚報:采訪中看到目前確實有部分學生,選擇離開私塾回歸體(ti) 製教育。回到體(ti) 製他們(men) 麵臨(lin) 著識字、其他常識教育等問題,也正在補課。有輿論認為(wei) 這是讀經造成的惡果,你怎麽(me) 看?
王財貴:這種看法我覺得很不公平,也很短視。我們(men) 的主張是“老師不教認字”,而不是“學生不會(hui) 認字”。應該普遍調查一下,大部份的家長還認為(wei) 私塾的孩子識字量超過一般水平呢。況且,至於(yu) “常識”問題,更不能隻用體(ti) 製的標準,將讀經的孩子和體(ti) 製內(nei) 的孩子放到一起比較。我們(men) 應該看得長遠一點,在十年之後或者二十之後,人們(men) 再回過頭來看看,誰走得更遠?
我提倡讀經教育,遵循的原則是“合乎人性,順乎自然”,在兒(er) 童的懵懂時期和記憶最好的年齡段,他/她的主要任務是先把經典背誦下來記在心中,雖然不特別教認字,由於(yu) 大量的文字接觸,讀經兒(er) 童自然會(hui) 也能認字,並且由於(yu) 語文程度的提高,漸漸喜歡閱讀,默默中也漸漸理解那些經典的含義(yi) 。所以,十三歲以前的讀經階段,識字並不是讀經兒(er) 童的主要任務,認字是很自然,不需要太過費心的事。隻要能自修,要學“常識”也不是難事。輿論拿“識字”和學校功課裏的“常識”來比較,是沒有太大意義(yi) 的。我們(men) 要看孩子的綜合學習(xi) 能力和最終的結果。那些轉身回歸體(ti) 製的讀經兒(er) 童,剛開始換環境,肯定有一個(ge) 過渡期和轉換適應期,這是很正常的現象,如果他們(men) 要學習(xi) 識字、功課,甚至數學、自然,總之,就是要應試,要考好成績,是不困難的。他們(men) 已經擁有體(ti) 製學生一生很難擁有的“滿腹經綸”,而他們(men) 要追上幾年落下的體(ti) 製功課,會(hui) 很快。這樣公平地比較下來,高下立判,所以我們(men) 根本不擔心像“識字”“常識”這種小問題。
羊城晚報:就目前內(nei) 陸的讀經私塾和學堂,例如深圳讀經村,既沒有等來教育部門的合法認可,也沒有被強製取締關(guan) 閉,身份一直很尷尬。你認為(wei) 怎麽(me) 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有出路嗎?
王財貴:得承認,這不是我們(men) 所能做的,也隻能是期待立法認可。法規總有法規的局限性和滯後性,但我們(men) 希望法規盡量要與(yu) 時俱進,國家能不能出台涉及民間教育的法規,讓私塾教育有存在的空間?這是政府的事,相信我們(men) 開明的政府,會(hui) 有開明的做法。事實上,我們(men) 並不反對義(yi) 務教育,隻是認為(wei) 家長對於(yu) 教育,有各自的追求,在多元的社會(hui) 得承認有多元的價(jia) 值觀,我們(men) 不希望私塾(讀經)教育一直在夾縫中生存。我們(men) 期待社會(hui) 給予支持,讓私塾發展得更安穩更健康。
責任編輯:危敏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