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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
【伟德线上平台獨家專(zhuan) 訪之十二】
【獨家】專(zhuan) 訪蔣慶:回歸經學是文明自信與(yu) 儒學成熟的體(ti) 現
受訪人簡介:蔣慶,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民間書(shu) 院陽明精舍山長。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再論政治儒學》《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等。主編有《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采訪人:任重(伟德线上平台主編)
受訪時間:2017年6月5日
【提要】
◆經學是儒學最根本的義(yi) 理基礎
◆近代以來的“去經學化”逆流,最終導致中國淪為(wei) 一個(ge) “無特定文明”的國家
◆經學永遠是儒學曆盡劫難後浴火重生的生命源頭
◆對如實地理解經學乃至整個(ge) 儒學而言,信仰是先決(jue) 條件
◆儒學在本質上是生命體(ti) 認之學,而不是理性概念之學
◆“以儒學解釋儒學”,而不是“以哲學解釋儒學”
【正文】
伟德线上平台:最近,華東(dong) 師範大學楊國榮教授發表了一篇文章《走向現代的儒學》,文中楊教授認為(wei) :
“時下,常常可以看到某種回歸經學、將儒學研究經學化的傾(qing) 向,這種趨向無疑值得加以思考。曆史地看,經學的基本前提是以儒學為(wei) 正統的意識形態或真理係統。在經學的傳(chuan) 統中,對於(yu) 作為(wei) 經典的儒學文獻,往往隻能解釋,不能批評。在此,經學即被視為(wei) 思想的正統,其義(yi) 理不允許有任何異議。經學的立場往往導致儒學的獨斷化、權威化。曆史上,獨斷化、權威化曾使儒學失去了內(nei) 在生命力,如果現在依然回歸經學、以儒學為(wei) 正統或以儒學為(wei) 本位,同樣也將使儒學本身失去生機。從(cong) 以上方麵看,今天所需要的顯然不是儒學的重新經學化,而是經學的立場往往導致儒學的獨斷化、權威化。曆史上,獨斷化、權威化曾使儒學失去了內(nei) 在生命力。”
對楊國榮教授這一論述,您怎麽(me) 看?
蔣慶:楊教授提出的問題,首先涉及到經學的本質問題,其次涉及到經學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問題,解決(jue) 了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最後才能如實地對回歸經學的問題與(yu) 儒學研究經學化的問題進行評判。
經學是儒學最根本的義(yi) 理基礎
在我看來,經學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世俗學問,也不是單純教學意義(yi) 上的國學分科,經學作為(wei) 係統的學術思想體(ti) 係,蘊涵著中國無數古聖先賢曆史地確立的中國人必須普遍遵循的根本價(jia) 值觀。
所謂“經”,就是“常道”,即普遍永恒的價(jia) 值,故古人所說的“道”,就是今人所說的價(jia) 值觀,隻是古人所說的“道”比今人所說的價(jia) 值觀更具有超越性與(yu) 神聖性罷了。
具體(ti) 來說,經學所體(ti) 現的“道”,存在於(yu) 中國古聖王(包括孔子)所確立的儒教經典中,而所謂經典,是一個(ge) 民族與(yu) 國家漫長曆史所確立的文明載體(ti) 。
也就是說,一個(ge) 民族與(yu) 國家漫長曆史所確立的經典已經先在地規定了這一民族與(yu) 國家的文明特性,如果離開了經典,這一民族與(yu) 國家就喪(sang) 失了其固有的文明性質,就不再是一個(ge) 文明意義(yi) 上的民族與(yu) 國家,也就成了一個(ge) 人類文明格局中的“無教民族”與(yu) “無教國家”,即處於(yu) 亨廷頓所說的文明上“無所適從(cong) 的精神分裂”狀態。
因此,所謂“經學”,就是規定一個(ge) 民族與(yu) 國家根本文明特性之學,即一個(ge) 民族與(yu) 國家的根本文明特性隻能通過“經學”體(ti) 現出來;也就是說,離開了“經學”,就截斷了中國人及其國家的根本文明特性之學,因而也就使中國人及其國家喪(sang) 失了其固有的文明特性。
一句話,中國人及其國家的根本文明特性必須也隻能通過“經學”來貞定與(yu) 體(ti) 現。極而言之,沒有了“經學”,也就沒有了文明意義(yi) 上的中國人及中國。而所謂“經學”,正是通過其根本價(jia) 值觀——“常道”——來貞定與(yu) 體(ti) 現中國人及其國家的根本文明特性的。
明乎此,我們(men) 就清楚經學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了。
在我看來,經學是儒學最根本的義(yi) 理基礎,中國曆史上所有儒學及其流派都產(chan) 生於(yu) 經學,班固謂諸子乃“六經之支與(yu) 流裔”, 馬一浮謂中國一切學術皆出於(yu) “六藝”,即是此意,更不用說諸子中的儒學一門以經學為(wei) 基礎而起源於(yu) 經學了。
因此,即便是超邁千古,以良知之是非為(wei) 是非的陽明子,在龍場悟道後仍不能完全以良知為(wei) 歸止,仍要尋找經學上的依據,否則心中不踏實,其所悟的“良知之學”很可能是“禪學”而非儒學。
鑒於(yu) 此,陽明在龍場悟道後寫(xie) 了《五經臆說》一文,指出《五經》的文字不可棄,猶如得魚必須靠筌,離開《五經》之筌,終不可得魚,即終不可得道,從(cong) 而說明自己所悟的“良知之學”是儒學而非“禪學”,因為(wei) “良知之學”得之於(yu) 作為(wei) 筌的《五經》,是以《五經》作為(wei) 其義(yi) 理基礎的。
由此可見,經學是儒學最根本的義(yi) 理基礎,沒有離開經學的儒學,離開了經學,不以儒學的根本義(yi) 理為(wei) 基礎,就不再是儒學了。
知道了經學是儒學最根本的義(yi) 理基礎,我們(men) 就可以如實地對回歸經學與(yu) 儒學研究的經學化傾(qing) 向進行評判了。
在我看來,當前儒學界出現回歸經學與(yu) 儒學研究經學化的傾(qing) 向,是一件非常值得肯定的大好事,其對未來中國儒學的複興(xing) 與(yu) 儒家文化的重建怎樣估計都不會(hui) 過高。
近代以來的“去經學化”逆流,最終導致中國淪為(wei) 一個(ge) “無特定文明”的國家
我們(men) 知道,近代以來,中國學術界在涉及到經學時,存在一個(ge) 巨大的逆流,就是在一切學術中“去經學化”。
首先,將“經學西方學科化”,即蔡元培主政北大時打散經學的四部立體(ti) 架構,將經學內(nei) 容分屬於(yu) 不同的西方學科,即《詩》入文學係,《書(shu) 》入考古學係,《禮》入民俗學係,《易》入哲學係(子部中的儒學亦入哲學係),《春秋》入曆史學係等。如此,經學不再是高於(yu) 其他學科的“常道之學”,喪(sang) 失了立體(ti) 統一的指導性價(jia) 值基礎,不再具有自己獨立的學問體(ti) 係與(yu) 目錄架構。從(cong) 表麵上看,經學被西方學科收容而得以零散地保存,但實際上從(cong) 此經學被肢解,淪落為(wei) 在西方學科內(nei) 借以棲身殘喘而無家可歸的“流浪之學”。
其次,將“經學史學化”,即章太炎之流以古文經反對今文經,認為(wei) 經學不過是史學而已,並無所謂“微言大義(yi) ”與(yu) “萬(wan) 世法”;章太炎之流又將“經學子學化”,即通過將“孔子諸子化”來降低經學的地位,消解了經學的神聖性從(cong) 而解構了經學。
再次,將“經學材料化”,如新派人物郭沫若等,為(wei) 了接受西方的某種流行理論,肢解《五經》的經文與(yu) 傳(chuan) 統解釋,在《五經》中隨意尋找符合某種西方流行理論的零散材料,以證明某種西方理論的正確性與(yu) 適應性,能對中國曆史進行合乎某種西方理論的所謂科學解釋。
再就是古史辨派,為(wei) 了顛覆整個(ge) 中國文明,不惜徹底否定中國的經學與(yu) 經學史,認為(wei) 經學不過是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累層地編造的虛假把戲,既無真實性也無神聖性,從(cong) 而將“經學虛無化”,自此研究經學遂成為(wei) 某些古史專(zhuan) 家獲取名譽地位的智力遊戲。
除此之外,近代中國還有很多“去經學化”的逆流,比如胡適研究《詩經》,認為(wei) 《詩經》根本不是“經”,因為(wei) 《詩經》沒有任何經學上所說的神聖性,隻是一些世俗的民間歌謠而已。又比如周予同研究經學,目的是要揭開經學的畫皮,讓人們(men) 能看到經學的猙獰麵目。近代中國這類例子太多,此處不勝枚舉(ju) 。
總之,由於(yu) 近代以來中國在一切學術中“去經學化”,經學遂被完全逐出中國的學術領域,幾千年來崇高神聖的經學在中國已不複存在,結果導致了由“經學”所貞定的中華文明的式微斷絕,“經學”所體(ti) 現的“常道”——中國人的根本價(jia) 值觀——已不再能規範中國人的心靈,中國遂成為(wei) 世界文明史上最獨特的“無經之國”。
然而,“經”是“教”的基礎,“教”是一個(ge) 具有特定文明屬性的文明體(ti) ,“無經”即意味著“無教”,“無教”即意味著“無特定文明”,故近代以來的“去經學化”逆流,最終導致中國淪為(wei) 一個(ge) “無特定文明”——華夏文明——的國家。
經學永遠是儒學曆盡劫難後浴火重生的生命源頭
明乎此,現在中國出現的回歸經學與(yu) 儒學研究經學化的傾(qing) 向,即意味著中國的學術開始回歸中國自身的文明本源,學者們(men) 開始擁抱中國華夏文明的曆史原點。
我相信,隻要經過儒學界同仁的不斷努力,完全可以截斷中國近代以來“去經學化”的狂悖逆流,逐漸撫平經學的創傷(shang) ,精心培養(yang) 經學的元氣,力爭(zheng) 形成適應當今中國需要的“新經學”。
夫如是,才能最終使中國在未來成為(wei) 具有特定文明屬性的“有教”“有經”“有道”的正常的文明國家,而不是永遠迷失在文明精神分裂的狀態。
(圖片說明:幹春鬆、陳壁生主編《經學研究》創刊號《經學的新開展》,中國人民大學2012年出版)
因此,現在中國出現的回歸經學與(yu) 儒學研究的經學化傾(qing) 向,說明儒學乃至整個(ge) 中華文明正處在複興(xing) 的關(guan) 鍵時刻,故我們(men) 理應積極響應而參與(yu) 其中,為(wei) 中華文明的回歸與(yu) 重建作出我們(men) 的努力,而不能像楊教授那樣仍然陷於(yu) “五四迷思”,不對中國近代以來的“去經學化”逆流進行深入反省,而是繼續像“五四”人物那樣認定經學會(hui) 導致儒學的獨斷化、權威化而拒斥經學。
我認為(wei) ,雖然中國一百多年來“去經學化”的浪潮澎湃洶湧,但並沒有徹底斷滅經學的生命力,現在中國出現了回歸經學的強大勢頭,這說明中國的儒學複興(xing) 與(yu) 儒學研究扭轉了中國百年來“去經學化”的逆流,頑強地開始回歸中國文明的原點,即開始重新尋找中國文明的自性。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可以說,回歸經學是當代中國儒學研究中文明自信的體(ti) 現,即回歸經學是以中國固有之經為(wei) 經,而非以他經為(wei) 經。同時,回歸經學也是儒學經過百年摧殘後,在近十年來的複興(xing) 中儒學界不再滿足於(yu) 抽象的就義(yi) 理說義(yi) 理,而是在經學中尋求儒學義(yi) 理的經典基礎與(yu) 價(jia) 值源頭,這正是儒學走向成熟的體(ti) 現,而不是儒學出現問題的征兆——像楊教授所認為(wei) 的那樣。
另外,回歸經學並非如楊教授所言會(hui) 使“儒學失去內(nei) 在生命力”,恰恰相反,回歸經學意味著儒學在遭受百年打壓後今天又奇跡般地爆發出頑強的內(nei) 在生命力,即儒學開始通過頑強地回歸中華文明的經典源頭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與(yu) 合法性。
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正是經學的存在使儒學孕育著異常強大的內(nei) 在生命力,經學永遠是儒學曆盡劫難後浴火重生的生命源頭。
對如實地理解經學乃至整個(ge) 儒學而言,信仰是先決(jue) 條件
伟德线上平台:楊國榮教授還認為(wei) :
“對待儒學的開放態度,具體(ti) 展現於(yu) 情感認同和理性把握的互動。情感認同和理性把握關(guan) 乎前麵所說的價(jia) 值立場與(yu) 理性認知,一方麵,在對待傳(chuan) 統儒學的問題上,總是涉及情感上的認同,後者既表現為(wei) 對以往文化成果的敬意,也與(yu) 價(jia) 值取向上的正麵肯定相關(guan) ;另一方麵,對儒學又需要加以理性的把握。情感認同和理性把握的統一,可以視為(wei) 對儒學作合理把握的觀念前提。僅(jin) 僅(jin) 側(ce) 重情感認同,往往可能重新導向經學意義(yi) 上的衛道意識,現代新儒家在某種意義(yi) 上便展現了如上趨向;僅(jin) 僅(jin) 強調理性認知,則容易將儒學僅(jin) 僅(jin) 看作認知意義(yi) 上的對象,而忽視其內(nei) 在的價(jia) 值意義(yi) 。可以看到,揚棄經學立場與(yu) 注重情感認同和理性把握的統一,構成了儒學理解過程的相關(guan) 方麵。”
對這一論述,您怎麽(me) 看?
蔣慶:楊教授所說的情感認同和理性把握的互動,即是價(jia) 值立場與(yu) 理性認知的統一,楊教授希望通過價(jia) 值立場與(yu) 理性認知的統一,來揚棄經學立場,即拒斥經學意義(yi) 上的衛道意識。這一問題涉及到上述問題,上麵已言,經學是儒學的基礎,離開經學就不可能有儒學,而對待經學不像對待其他理性的學問與(yu) 知識的學問,理性的學問與(yu) 知識的學問無須先在地涉及情感認同與(yu) 價(jia) 值立場,而對待經學則必須先在地涉及情感認同與(yu) 價(jia) 值立場。
這是因為(wei) ,經學是中國古聖先賢傳(chuan) 承下來的中國人的學問,中國人對聖賢傳(chuan) 承下來的屬於(yu) 自己的學問當然會(hui) 發乎情地首先產(chan) 生情感認同。另外,經學的義(yi) 理基礎是“道”,即是涉及宇宙人生與(yu) 曆史文化的價(jia) 值,這種“道”的價(jia) 值具有超越性、神聖性、神秘性與(yu) 永恒性,是理性認知所不能把握的,如《詩》《書(shu) 》之上帝、《禮》之魂魄、《易》之太極、《春秋》之天人感應以及朱子之性理與(yu) 陽明之良知,都不是理性認知所能把握的,必須靠建立在信仰上的證悟才能把握,而信仰上的證悟就涉及到楊教授所說的情感認同與(yu) 價(jia) 值立場。
是故,對如實地理解經學乃至整個(ge) 儒學而言,信仰是先決(jue) 條件,如果沒有對經學乃至整個(ge) 儒學產(chan) 生信仰,就不可能獲得對經學乃至整個(ge) 儒學中超越、神聖、神秘與(yu) 永恒之“道”的證悟,用今天的話說,即不能對經學乃至整個(ge) 儒學的根本價(jia) 值如實地理解(所謂證悟,就是如實地對“道”進行“冥符真極”的理解)。
其實,楊教授所說的情感認同與(yu) 價(jia) 值立場就是信仰。因此,在對待經學及儒學的問題上,以及在如實理解經學及儒學的問題上,不應該是價(jia) 值立場(情感認同)與(yu) 理性認知(理性把握)的統一,而是價(jia) 值立場(情感認同)優(you) 先,即在價(jia) 值立場(情感認同)處於(yu) 優(you) 先地位的前提下,理性認知(理性把握)才能如實地理解經學及儒學。
因此,在如實理解經學及儒學的問題上,應該以信仰統攝理性,以價(jia) 值指導認知,而不是信仰與(yu) 理性平列,也不是價(jia) 值與(yu) 認知統一,因為(wei) 儒學不是理性之學與(yu) 知識之學,而是天道性命之學與(yu) 生命體(ti) 認之學,而天道性命之學與(yu) 生命體(ti) 認之學必須以信仰與(yu) 價(jia) 值為(wei) 首出才能獲得如實的理解,即必須價(jia) 值立場與(yu) 情感認同優(you) 先才能獲得如實的理解。這,正是如實理解經學及儒學的不二法門。
是故,沒有必要在信仰與(yu) 理性、價(jia) 值與(yu) 認知之間尋求平衡,因為(wei) 信仰與(yu) 理性、價(jia) 值與(yu) 認知永遠都會(hui) 處在對立衝(chong) 突狀態,希望二者達到平衡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硬要努力為(wei) 之,除了在如實理解經學及儒學上徒增滋擾外,不會(hui) 有實質性的結果。
伟德线上平台:有人認為(wei) ,楊國榮教授文章暗含的預設是將儒學歸屬於(yu) 哲學,您怎麽(me) 看待儒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
儒學在本質上是生命體(ti) 認之學,而不是理性概念之學
蔣慶:中國文明的學術傳(chuan) 統中沒有哲學,因而中國儒學的學問體(ti) 係中也沒有哲學,哲學是希臘文明學術傳(chuan) 統中的產(chan) 物,是所謂純粹追求智力的“愛智之學”,而非如儒學是“價(jia) 值之學”。
在現在的中國,儒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多歸入哲學係,可謂不倫(lun) 不類,這顯然是蔡元培肢解中國四部學術架構後的產(chan) 物,這一流弊一直沿用至今。
當然,哲學在古希臘文明中尚有某些非理性的色彩,如柏拉圖的哲學,但在西方近代以來,哲學大多理性化,具有了純粹理性的色彩,演變成了所謂“理性哲學”。由於(yu) 近代以來中國學術受西方學術的影響非常巨大,在現代中國的學術語境中,學界所說的哲學基本上是指這種西方近代以來以理性為(wei) 基礎的哲學,哲學基本上成了理性的代名詞。
前麵已言,儒學在本質上是天道性命之學與(yu) 生命體(ti) 認之學,理性在理解儒學上存在著根本性的限製,不能進入到儒學的義(yi) 理之中如實地理解儒學,形象地說,理性在理解儒學的功效上隻能走到儒學的門口,而不能進入儒學的堂奧,即不能見到儒學堂奧中的百官之富、宗廟之美。
因此,建立在理性上的哲學,也隻能走到儒學的門口而不能深入到儒學的堂奧如實地理解儒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學與(yu) 哲學是不相應的,通過哲學是不能了解儒學的。
正是因為(wei) 這一原因,日本學者岡(gang) 田武彥的老師楠本正繼作為(wei) 留學德國的康德專(zhuan) 家,晚年覺悟到通過西方的哲學是不能真正了解儒學的,因為(wei) 儒學在本質上是生命體(ti) 認之學,而不是理性概念之學,即不是所謂哲學。
當然,退一步說,也不必完全否定哲學在理解儒學上具有某種功用,哪怕是很有限的功用。
我們(men) 知道,儒學的根本精神是超越永恒之道,但在儒學漫長的傳(chuan) 承過程中,儒學形成了文字,變成了知識,對作為(wei) 文字知識的儒學而言,哲學的理性精神或許是有益的,因為(wei) 哲學長於(yu) 理性,理性可以對固化了的文字知識進行批判性思考,會(hui) 盡可能排除知識性錯誤,讓儒學之道在無蔽狀態下顯現出來。
但是,即便如此,我們(men) 仍要充分牢記哲學在理解儒學上的有限性,因為(wei) 儒學之道在本源處是“價(jia) 值之學”而非“知識之學”,“價(jia) 值之學”是理性不及的,即是哲學不及的。
另外,在儒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問題上,我們(men) 要高度警惕哲學可能對儒學的解構性破壞。
我們(men) 知道,哲學從(cong) 古希臘開始,就是一種反思性的學問,而反思性的學問是建立在理性的無窮追問與(yu) 不斷懷疑上的。
所謂理性反思,就是要對現存的一切進行理性的批判考量,即進行理性的追問懷疑,然後通過個(ge) 體(ti) 的自主理性作出自由的選擇。因此,理性反思對現存的傳(chuan) 統、習(xi) 俗、道德、宗教都具有強烈的顛覆性與(yu) 解構性,當初蘇格拉㡳說沒有反思過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人生,這無疑直接威脅到了當時希臘的傳(chuan) 統習(xi) 俗與(yu) 道德宗教。
因為(wei) 對大眾(zhong) 而言,傳(chuan) 統習(xi) 俗與(yu) 道德宗教隻能遵守信奉,不能批判反思,因為(wei) 批判反思無窮的追問必然導致不斷的懷疑,而不斷的懷疑必然導致道德價(jia) 值與(yu) 宗教信念的破滅,最後必然造成對傳(chuan) 統習(xi) 俗與(yu) 道德宗教的解構性破壞。
而在西方傳(chuan) 統中,哲學扮演的都是這種批判反思的角色,起著破壞傳(chuan) 統道德宗教的作用。正是因為(wei) 這一原因,哲學具有的理性反思精神注定哲學要與(yu) 傳(chuan) 統的道德宗教處於(yu) 長期甚至永久的對立衝(chong) 突與(yu) 緊張排斥中,施特勞斯已指出了這一問題實際上將永遠處於(yu) 無解狀態,任何調和的努力都沒有用。
具體(ti) 到儒學,儒學是中國傳(chuan) 統的習(xi) 俗禮法之學與(yu) 道德宗教之學,具有超越性、神聖性、神秘性與(yu) 永恒性,即是宇宙人生與(yu) 曆史文化的“常道”。對這一“常道”,哲學的理性反思與(yu) 批判精神無疑對其所具有的超越性、神聖性、神秘性與(yu) 永恒性存在著巨大的威脅,因為(wei) 哲學不斷的追問與(yu) 懷疑必然會(hui) 對儒學的義(yi) 理係統造成解構性的破壞,最終會(hui) 消解儒學所具有的超越、神聖、神秘與(yu) 永恒的特性。
因此,在對待儒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問題上,要嚴(yan) 格劃定哲學的邊界,或可權且運用哲學的理性批判之長處理儒學的知識性問題,同時又要嚴(yan) 防其反思精神可能對儒學義(yi) 理造成的解構性破壞。
“以儒學解釋儒學”,而不是“以哲學解釋儒學”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西方哲學未傳(chuan) 入中國前,儒學內(nei) 部也存在著自我批判與(yu) 理性反思的能力,也在不斷地通過儒學內(nei) 部的自我批判與(yu) 理性反思來糾正自身的錯誤,從(cong) 而完善儒學自身的義(yi) 理係統。
因此,為(wei) 了“以儒學解釋儒學”,即為(wei) 了守住儒學的文化特性,在儒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問題上,最好的辦法是嚴(yan) 格劃分儒學與(yu) 哲學的畛域,使儒學與(yu) 哲學自住自位,各守分際,各自按照自己傳(chuan) 統的定位與(yu) 定性來運思。
這樣,既可使哲學回歸哲學,守住哲學的西方文化特性,又能避免以西方哲學來解釋與(yu) 建構中國儒學(這是百年來中國學術上“以西解中”的儒學歧出傳(chuan) 統),進而建立起“以中解中”的“中國儒學”。
盡管百年來中國儒學已被西方哲學殖民化,但擺脫西方哲學對中國儒學的殖民,把儒學從(cong) 西方哲學一統天下的霸道解釋中解放出來,應該是當今中國儒學界努力追求的目標。
前麵所說的以哲學作為(wei) 知識性儒學的“增上緣”而有其功用,現在看來最多也隻能視為(wei) 當今儒學研究的“權法”,而儒學研究的“究竟法”,隻能是“以儒學解釋儒學”,而不是“以哲學解釋儒學”。
丁酉夏芒種蔣慶受訪於(yu) 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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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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