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蜜林】董仲舒思想的“天”“元”關係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6-12-13 11:4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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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蜜林

作者簡介:任蜜林,男,西元1980年生,山西曲沃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兩(liang) 漢魏晉哲學、儒家哲學、道家哲學。著有《漢代內(nei) 學:緯書(shu) 思想通論》。

董仲舒思想的“天”“元”關(guan) 係

作者:任蜜林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6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四日庚午

          耶穌2016年12月12日

 

 

 

摘要:“元”和“天”在董仲舒思想中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董仲舒一方麵說:“元者,始也。”“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另一方麵又說:“天者,百神之大君也。”“天者,群物之祖也。”在董仲舒思想中,“元”和“天”的關(guan) 係是:從(cong) 生成論上看,“元”是一切宇宙萬(wan) 物的根本,“天”也是由其決(jue) 定的。但從(cong) 本體(ti) 論上來看,則人與(yu) 萬(wan) 物都由“天”來決(jue) 定的,人與(yu) 萬(wan) 物都是從(cong) “天”而來的。這實際上把“元”置於(yu) 比較“虛”的位置,而“天”才有實際的主宰作用。

 

關(guan) 鍵詞:董仲舒;天;元;生成論;本體(ti) 論

 

在董仲舒思想中,“元”和“天”無疑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董仲舒一方麵說:“元者,始也。”(《春秋繁露·王道》,以下引用《春秋繁露》僅(jin) 注篇名)“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重政》)另一方麵又說:“天者,百神之大君也。”(《郊語》)“天者,群物之祖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那麽(me) 在董仲舒思想中,“元”和“天”究竟是什麽(me) 含義(yi) ?二者究竟何為(wei) 宇宙萬(wan) 物本體(ti) ?二者究竟處於(yu) 何種關(guan) 係?二者與(yu) 人類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這些都是需要我們(men) 在研究董仲舒思想中深入探討的問題。

 

一、“元”之內(nei) 涵

 

董仲舒對於(yu) “元”的論述源於(yu) 春秋公羊學。《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說:“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元年春,王正月”乃《春秋經》語,“元年者何”以下是《公羊傳(chuan) 》對經的解釋。在《春秋》三傳(chuan) 中,隻有《公羊傳(chuan) 》對於(yu) “元”重視,《穀梁傳(chuan) 》《左傳(chuan) 》皆對“元”沒有論述,如《穀梁傳(chuan) 》解釋說:“雖無事,必舉(ju) 正月,謹始也。”《左傳(chuan) 》解釋說:“元年春,王周正月。”《公羊傳(chuan) 》之所以對“元”重視,蓋與(yu) 其“大一統”思想有關(guan) ,其說:“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董仲舒對於(yu) “元”的理解也是在公羊學背景下展開的,其說:“謂一元者,大始也。知元年誌者,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輕。”(《玉英》)“誌”乃衍字。這裏的“元”為(wei) 大始的思想顯然取自公羊學。“元年”為(wei) 君之始年,因此君主對其非常重視。以“元”為(wei) “始”的思想,是漢代春秋學比較常見的看法。如賈誼說:“《易》曰:‘正其本而萬(wan) 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裏,故君子慎始。’《春秋》之元,《詩》之《關(guan) 雎》,禮之冠婚,《易》之乾坤,皆慎始敬終雲(yun) 爾。”(《新書(shu) ·胎教》)劉向說:“魏武侯問‘元年’於(yu) 吳子,吳子對曰:‘言國君必慎始也。’‘慎始奈何?’曰:‘正之。’‘正之奈何?’曰:‘明智。’‘智不明,何以見正?’‘多聞而擇焉,所以明智也。是故古者君始聽治,大夫而一言,士而一見,庶人有謁必達,公族請問必語,四方至者勿距,可謂不壅蔽矣;分祿必及,用刑必中,君心必仁,思君之利,除民之害,可謂不失民眾(zhong) 矣;君身必正,近臣必選,大夫不兼官,執民柄者不在一族,可謂不權勢矣。此皆《春秋》之意,而元年之本也。’”(《說苑·建本》)賈誼的說法亦見於(yu) 《大戴禮記·保傅》篇。從(cong) 賈誼、劉向的論述來看,他們(men) 雖然非正宗公羊學傳(chuan) 人,但也受到《公羊傳(chuan) 》思想的影響。

 

在公羊學的基礎上,董仲舒進一步對“元”進行了形上學的論證。他說:“惟聖人能屬萬(wan) 物於(yu) 一,而係之元也。終不及本所從(cong) 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yi) 以隨天地終始也。故人惟有終始也,而生不必應四時之變。故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玉英》)“終不及”之“終”,淩曙曰:“原注:終,一作故。”“生不必應四時之變”之“生不”,蘇輿認為(wei) 當作“生死”[1]68。劉師培認為(wei) “不”當係衍文,或“又”之訛[2]。“承天地之所為(wei) ”之“地”,徐複觀認為(wei) 是衍文[3]218。這是說,隻有聖人才知道宇宙萬(wan) 物都可以歸屬於(yu) “一”,這個(ge) “一”就是“元”。做事如果不能順承萬(wan) 物之所從(cong) 來的“元”,那麽(me) 就不能成功。因此,《春秋》把“一”改稱作“元”。“元”就是本原的意思,其是與(yu) 天地相始終的。人也是有始有終的,其生長與(yu) 四時的變化相順應。因此,“元”是萬(wan) 物的本原。人的本原也是天地產(chan) 生之前的“元”。


對於(yu) 《春秋》“元年春,王正月”,梁啟超認為(wei) ,“元年”本來作“一年”,是孔子作《春秋》的時候才改的。其說:“元年春,王正月。不修《春秋》,疑當作‘一年春一月,公即位’。何以見得呢?據傳(chuan) 發問‘元年者何……’,解詁說明‘變一為(wei) 元者……’。知魯史本作‘一年’,孔子修之,將‘一字’變為(wei) ‘元字’。”[4]據上述董仲舒所說“《春秋》變一謂之元”,可知梁氏所說有理。不過“元年”的用法在《尚書(shu) 》中就已經使用了,如《伊訓》說:“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肆命》《徂後》。”蘇輿說:“謂一年為(wei) 元年,未修《春秋》之先,蓋已有此。商稱元祀是也。而序《書(shu) 》稱‘一年戊午’,《書(shu) 傳(chuan) 》稱‘周公攝一年’,又雲(yun) ‘文王一年質虞芮’。意周初尚參錯用之,聖人沿殷法取元,遂為(wei) 定稱。”[1]67由此可知,“元年”“一年”起初隻是用來表示君主繼位的始年,並無深意。因此,二者起初可以互用。到了孔子修《春秋》的時候,根據殷曆,“元年”的用法遂在《春秋》中固定下來。《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元年”與(yu) “春為(wei) 歲始”一樣,是表示君之始年的意思。在《春秋》和《公羊傳(chuan) 》中,“元”雖然重要但並沒有形上學的意義(yi) 。董仲舒則對“元”作了形而上的論證。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公羊傳(chuan) 》言“元年”而不言“一年”大有深意,其表示“元”乃宇宙萬(wan) 物的本原,“謂一元者,大始也”(《玉英》),“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重政》),“元者,始也,言本正也”(《王道》)。宇宙間一切事物皆由“元”生出,“天”“地”也不例外,因此他說:“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內(nei) 之治。”(《二端》)

 

那麽(me) “元”在董仲舒那裏是什麽(me) 意思呢?以往的研究有不同的看法,如周桂鈿認為(wei) 董仲舒的“元”隻是純時間觀念。他說:“董仲舒用之作為(wei) 宇宙本原的‘元’就是開始的意思,它隻是純時間的觀念,不包含任何物質性的內(nei) 容,似乎也不包含人的意識,隻是純粹的概念。”[5]徐複觀、金春峰等則認為(wei) 其是“元氣”的意思。徐複觀說:“在仲舒心目中元年的元,實際是視為(wei) 元氣之元。……仲舒認定《春秋》的元字即是元氣,即是天之所自始的‘端’。”[3]219金春峰說:“從(cong) 哲學上看,元可以有三種釋義(yi) :1)氣;2) 精神;3) 天。本文認為(wei) ,釋為(wei) 氣比較符合董仲舒思想的特點。”[6]馮(feng) 友蘭(lan) 說:“在董仲舒的體(ti) 係中,‘元’不可能是一種物質性的實體(ti) 。即使把‘元’解釋成‘元氣’,而這個(ge) ‘元氣’也一定是有意識和道德性質的東(dong) 西。”[7]這幾種說法,哪種更符合董仲舒的思想呢?還是都不符合,另有他義(yi) 。

 

從(cong) 現有材料來看,“元”在董仲舒思想中有以下幾種含義(yi) :1)“始”義(yi) 。如前麵說的“謂一元者,大始也”。《王道》也說:“元者,始也,言本正也。”應該來說,這是“元”的最基本含義(yi) 。《說文·一部》說:“元,始也”。2) “首”義(yi) 。如《立元神》說:“君人者,國之元,發言動作,萬(wan) 物之樞機。”《深察名號》說:“深察君號之大意,其中亦有五科:元科、原科、權科、溫科、群科。合此五科,以一言謂之君。君者元也,君者原也,君者權也,君者溫也,君者群也。”這裏的“元”與(yu) “國之元”的意思一樣,都是首領的意思。3)與(yu) “氣”連用,指“元氣”。如《王道》說:“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天地之行》說:“布恩施惠,若元氣之流皮毛腠理也。”4)還有“元士”“黎元”等用詞,這些都是古代比較通用的用法,並無特別的含義(yi) 。

 

可以看出,“元”在董仲舒思想中有不同的含義(yi) ,但能代表董仲舒獨特思想的是第一種含義(yi) 。除了“元氣”外,其餘(yu) 幾種含義(yi) 都是董仲舒以前常用的詞。如孟子說:“勇士不忘喪(sang) 其元。”(《孟子·滕文公下》)“元”指的是首、頭。賈誼說:“今秦南麵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新書(shu) ·過秦中》)“元元之民”,與(yu) “黎元”的含義(yi) 相似,指的是百姓。

 

“元氣”一詞最早見於(yu) 《鶡冠子》中,其《泰錄》篇說:“故天地成於(yu) 元氣,萬(wan) 物乘於(yu) 天地。”這是說天地由元氣所生,萬(wan) 物又因天地而有。《淮南子·天文訓》說:“道始生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wei) 天,重濁者凝滯而為(wei) 地。”此中所引兩(liang) “氣”字,據《太平禦覽·天部一》所引,皆作“元氣”。王念孫說:“此當為(wei) ‘宇宙生元氣,元氣有涯垠’。下文清陽為(wei) 天,重濁為(wei) 地,所謂元氣有涯垠也。”[8]王氏所說雖無實據,但據《淮南子》書(shu) 中所說,此“氣”應當理解為(wei) “元氣”。《淮南子·繆稱訓》說:“黃帝曰:芒芒昧昧,從(cong) 天之道,與(yu) 元同氣”,《泰族訓》說:“黃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yu) 元同氣。”(按:此語亦見於(yu) 《呂氏春秋》,《有始覽·應同》說:“黃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yu) 元同氣。’”)二者雖然皆引自“黃帝”,但表明這種思想是《淮南子》作者認同的。“與(yu) 元同氣”說明“元”也是一種氣,因此可以稱作“元氣”。可以看出,在董仲舒時已經有“元氣”的概念。但在董仲舒思想中,“元”與(yu) “元氣”並不相等。《王道》說:“《春秋》何貴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道,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並見。”這裏也說“元”是“始”的意思,但並沒有把其當作“元氣”。如果把其解釋成“元氣”,那麽(me) 下麵“王正則元氣和順”就講不通了。“元氣”在這裏應指由“元”而生出來的“氣”,這種氣充塞宇宙,是君王與(yu) 外界感應的一種中介。

 

從(cong) 前麵的論述可以知道,“元”在董仲舒思想中並不僅(jin) 僅(jin) 是《公羊傳(chuan) 》說的時間觀念,其還具有形上學的意義(yi) 。《玉英》說:“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故人雖生天氣及奉天氣者,不得與(yu) 天元本、天元命而共達其所為(wei) 也。”這是說,“元”是萬(wan) 物的本原。人的本原也是天地產(chan) 生之前的“元”。人雖然生於(yu) 天氣、遵奉天氣,但不能直接與(yu) 天之“元”相聯係,而與(yu) 天共同違背“元”的作為(wei) 。

 

董仲舒這種以“元”為(wei) 本體(ti) 的思想應源於(yu) 《易傳(chuan) 》。《彖傳(chuan) 》說:“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又說:“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這兩(liang) 句本來分別是對《周易》“乾,元亨,利貞”和“坤,元亨,利牝馬之貞”的解釋。在《周易》中,“元”本來是“大”的意思。《易傳(chuan) 》卻對其進行了形而上的解釋,“乾元”是萬(wan) 物之始。“坤元”則作為(wei) “乾元”的輔助,也是萬(wan) 物生長的憑借。《文言傳(chuan) 》則認為(wei) “元”是“善之長”,即“元”是一切“善”的來源,這是對《左傳(chuan) 》襄公九年穆薑“元,體(ti) 之長也”思想的進一步發揮。而穆薑的思想也是源於(yu) 《周易》的。可以看出,與(yu) 《彖傳(chuan) 》不同,《文言傳(chuan) 》“善之長”的說法並沒有將“元”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的本體(ti) 。在《春秋繁露》中,我們(men) 能看到董仲舒對《周易》思想的論述。如《玉杯》說:“《易》《春秋》明其知。”“《易》本天地,故長於(yu) 數。”《精華》說:“《易》無達占。”這些語言都非明於(yu) 《易》者不能言。除此之外,董仲舒還直接引用《周易》來論證自己的思想,如《玉英》說:“凡人有憂而不知憂者凶,有憂而深憂之者吉。《易》曰:‘複自道,何其咎。’此之謂也。”此出自小畜卦初九爻辭,原文作“複其道,何其咎,吉。”《精華》說:“所任非其人,謂之主卑國危。萬(wan) 世必然,無所疑也。其在《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夫鼎折足者,任非其人也。覆公餗者,國家傾(qing) 也。”此出自鼎卦九四爻辭。《基義(yi) 》說:“故寒不凍,暑不暍,以其有餘(yu) 徐來,不暴卒也。《易》曰:‘履霜堅冰,蓋言遜也。’”此出自坤卦初六爻辭。《坤·文言》曰:“《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說文·心部》:“愻:順也。”“愻”“遜”古通,可見董仲舒此處的論述受到《文言傳(chuan) 》的影響。由此,可以看出,董仲舒的“元”的思想應受到了《易傳(chuan) 》的影響,又借助《公羊傳(chuan) 》“元年春王正月”的論述對“元”進行了創造性解釋,從(cong) 而突破了《公羊傳(chuan) 》“元”的政治含義(yi) ,把“元”推到了形上學的高度。

 

二、“天”義(yi) 疏解

 

對於(yu) 中國古代的“天”,馮(feng) 友蘭(lan) 曾說:“在中國文字中,所謂天有五義(yi) :曰物質之天,即與(yu) 地相對之天;曰主宰之天,即所謂皇天上帝,有人格的天、帝;曰運命之天,乃指人生中吾人所無可奈何者,如孟子所謂‘若夫成功則天也’之天是也;曰自然之天,乃指自然之運行,如《荀子·天論篇》所說之天是也;曰義(yi) 理之天,乃謂宇宙之最高原理,如《中庸》所說‘天命之謂性’之天是也。”[9]這五種含義(yi) 基本涵蓋了中國古代“天”的不同含義(yi) 。在董仲舒思想中,“天”主要有主宰之天、物質之天和自然之天等含義(yi) 。

 

對於(yu) 主宰之天,董仲舒說:“天者,百神之大君也。事天不備,雖百神猶無益也。”(《郊語》)“天者,百神之君也,王者之所最尊也。”(《郊義(yi) 》)這是說在所有的“神”中,“天”是最高的主宰。如果祭祀“天”的禮節不完備的話,那麽(me) 祭祀其它眾(zhong) 神禮節再好也是無濟於(yu) 事的。既然眾(zhong) 神都是由“天”決(jue) 定的,那麽(me) 天下萬(wan) 物就更不用說了。董仲舒說:“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無所殊,建日月風雨以和之,經陰陽寒暑以成之。”(《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這是說,“天”是一切萬(wan) 物的根本。對於(yu) “天”來說,天下萬(wan) 物都是一樣的。日月風雨、陰陽寒暑等自然現象都是在“天”的作用下才得以實現的。在董仲舒看來,“天”是宇宙萬(wan) 物的根本,如果離開“天”,則宇宙萬(wan) 物就不能產(chan) 生。單獨的陰氣和單獨的陽氣都不能產(chan) 生宇宙萬(wan) 物,它們(men) 隻有和“天”結合,才能生出宇宙萬(wan) 物。董仲舒說:“天者,萬(wan) 物之祖。萬(wan) 物非天不生。獨陰不生,獨陽不生,陰陽與(yu) 天地參然後生。”(《順命》)董仲舒還用祖先和子孫來比喻天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如其說:“天地者,萬(wan) 物之本,先祖之所出也。”(《觀德》)“為(wei) 人者天也。人之為(wei) 人本於(yu) 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為(wei) 人者天》)這裏雖然說的是“天地”,但實際上主要是講“天”,因為(wei) “地”是從(cong) 屬於(yu) “天”的。《五行對》說:“地不敢有其功名,必上之於(yu) 天。勤勞在地,名一歸於(yu) 天,非至有義(yi) ,其孰能行此?”可以看出,董仲舒說的主宰之天有著濃厚的神學意味。

 

對於(yu) 物質之天,董仲舒說:“故變天地之位,正陰陽之序,直行其道而不忘其難,義(yi) 之至也。”(《玉杯》)“傳(chuan) 曰:天生之,地載之,聖人教之。”(《為(wei) 人者天》)“天道施,地道化,人道義(yi) 。”(《天道施》)這裏的“天”都是與(yu) “地”“人”相對的物質之天。

 

至於(yu) 自然之天,主要指天道的運行。在董仲舒思想中,其主要是通過陰陽、五行來表現的。陰陽、五行都是從(cong) “天地之氣”分化出來的,它們(men) 的運行體(ti) 現了天道的變化。《天地陰陽》說:“天意難見也,其道難理。是故明陰陽入出、實虛之處,所以觀天之誌。辨五行之本末、順逆、小大、廣狹,所以觀天道也。”在董仲舒看來,天道的變化,體(ti) 現在陰陽二氣的循環消長,與(yu) 四季相配,陽氣盛於(yu) 春夏,陰氣形於(yu) 秋冬。雖然陰陽二氣都體(ti) 現了天道的變化,但二者的作用是不同的。陽氣處於(yu) 主要的、實在的位置,而陰氣則處於(yu) 輔助的、空虛的位置。因為(wei) 陽主德,陰主刑,所以這種關(guan) 係體(ti) 現了天道的“任德不任刑”。

 

五行也是體(ti) 現天道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董仲舒說:“天有五行,一曰木,二曰火,三曰土,四曰金,五曰水。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終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五行之義(yi) 》)木、火、土、金、水五行都為(wei) “天”所有。五行之間的關(guan) 係有兩(liang) 種,一種是相生關(guan) 係,一種是相勝關(guan) 係。所謂“相生”就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這種次序是由“天”規定的。而“相勝”則是指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在董仲舒看來,五行相生的關(guan) 係就如同父子之間的關(guan) 係。具體(ti) 來講,“木生火”,木為(wei) 父,火為(wei) 子。“火生土”,則火為(wei) 父,土為(wei) 子。其餘(yu) 依次類推。父處於(yu) 支配的地位,子處於(yu) 被支配的地位。在五行中,土處在居中的位置,“五行莫貴於(yu) 土”。因此,在與(yu) 四時相配的關(guan) 係上,土與(yu) 其它四行不同。其它四行都有具體(ti) 對應的季節,如木主春,火主夏,金主秋,水主冬。土則不居於(yu) 四季的任何一季,實則對四季皆發生作用。五行雖然主宰四季的運行,但其還要服從(cong) 陰陽二氣的支配。《天辨在人》說:“金木水火,各奉其所主,以從(cong) 陰陽,相與(yu) 一力而並功。”

 

除了上麵三種“天”的主要含義(yi) 外,在董仲舒思想中,還有運命之天、天理之天,前者如《隨本消息》說:“天命成敗,聖人知之,有所不能救,命矣夫。”後者如《度製》說:“故明聖者象天所為(wei) ,為(wei) 製度,使諸有大奉祿亦皆不得兼小利,與(yu) 民爭(zheng) 利業(ye) ,乃天理也。”相比其它三義(yi) ,這兩(liang) 種含義(yi) 比較次要。

 

在董仲舒思想中,“天”的含義(yi) 雖然很多,但神靈主宰之天是最主要的,它是宇宙萬(wan) 物的根本,物質之天、自然之天等不過是它的表現。《天地陰陽》說:“天意難見也,其道難理。是故明陰陽入出、實虛之處,所以觀天之誌。辨五行之本末、順逆、小大、廣狹,所以觀天道也。”因此,在董仲舒那裏,物質之天、自然之天背後都參雜著神靈主宰之天。在董仲舒看來,“天”主要有十個(ge) 方麵,其說:“天有十端,十端而止已。天為(wei) 一端,地為(wei) 一端,陰為(wei) 一端,陽為(wei) 一端,火為(wei) 一端,金為(wei) 一端,木為(wei) 一端,水為(wei) 一端,土為(wei) 一端,人為(wei) 一端,凡十端而畢,天之數也。”(《官製象天》)可以看出,其中天、地、人三者是從(cong) 物質之天層麵講的,而陰陽、五行則是從(cong) 自然之天的層麵講的,它們(men) 合起來都是神靈主宰之天的表現。

 

道家認為(wei) ,“道”是宇宙萬(wan) 物的本根,而董仲舒則認為(wei) “道”也是出於(yu) “天”的,“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這樣,董仲舒就在繼承和改造孔子“天命”和墨子“天誌”思想的基礎上建立了一套以“天”為(wei) 核心的理論體(ti) 係。

 

三、“天”“元”“人”的內(nei) 在關(guan) 係

 

從(cong) 上可知,董仲舒對於(yu) “元”和“天”的根本地位都有論述,那麽(me) 二者究竟屬於(yu) 何種關(guan) 係?哪一個(ge) 處於(yu) 更為(wei) 根本的地位?我們(men) 前麵說過,董仲舒對於(yu) “元”的論述,是源自《春秋》“元年春王正月”的。“天”在其中相當於(yu) “春”的位置。《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說:“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yu) 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wei) 也;正者,王之所為(wei) 也。”這裏明確把“春”解釋為(wei) “天之所為(wei) ”。按照這種邏輯,“元”處於(yu) 更為(wei) 根本的地位。

 

董仲舒對於(yu) “元”與(yu) “天”的關(guan) 係有著更為(wei) 深入的論述,其說:“惟聖人能屬萬(wan) 物於(yu) 一,而係之元也。終不及本所從(cong) 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yi) 以隨天地終始也。故人惟有終始也,而生不必應四時之變。故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故人雖生天氣及奉天氣者,不得與(yu) 天元本、天元命而共違其所為(wei) 也。故春正月者,承天地之所為(wei) 也。繼天之所為(wei) 而終之也。其道相與(yu) 共功持業(ye) 。安容言乃天地之元?天地之元奚為(wei) 於(yu) 此惡施於(yu) 人?大其貫承意之理矣。”(《玉英》)這段話亦見於(yu) 《重政》篇。這是說,隻有聖人才知道宇宙萬(wan) 物都可以歸屬於(yu) “一”,這個(ge) “一”就是“元”。做事如果不能順承萬(wan) 物之所從(cong) 來的“元”,那麽(me) 就不能成功。因此,《春秋》把“一”改稱作“元”。“元”就是本原的意思,其是與(yu) 天地相始終的。人也是有始有終的,其生長與(yu) 四時的變化相順應。因此,“元”是萬(wan) 物的本原。人的本原也是天地產(chan) 生之前的“元”。人雖然生於(yu) 天氣、遵奉天氣,但不能直接與(yu) 天之“元”相聯係,而與(yu) 天共同違背“元”的作為(wei) 。蘇輿說:“天固勿違於(yu) 元,聖人亦不能違天,故雲(yun) 不共違其所為(wei) 。元者,人與(yu) 天所同本也。”[1]69因此,君王要遵奉、繼承天的作為(wei) 來完成自己的功業(ye) 。君王之道隻與(yu) 天來共同實現他的功業(ye) ,而與(yu) 天地之本原的“元”沒有直接關(guan) 係,因為(wei) “元”是不能直接施予人的,這是貫徹天的旨意的表現。這說明,在董仲舒思想中,“元”處於(yu) 更為(wei) 根本的地位。因此,其說:“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內(nei) 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二端》)

 

從(cong) 上可以看出,盡管“元”處於(yu) 比“天”更為(wei) 根本的地位。但“人”不能與(yu) “元”發生直接關(guan) 係。也就是,“人”隻能與(yu) “天”發生關(guan) 係,而不能越過“天”直接同“元”發生關(guan) 係。這實際上使“元”處於(yu) 比較“虛”的位置。在生出“天”以後,“元”的任務就完成了。而“天”對於(yu) 人及萬(wan) 物則有實際的主宰作用。因此,董仲舒又說“天”為(wei) “萬(wan) 物之本”“群物之祖”。在董仲舒看來,這也是《春秋》的基本要求,如其說:“《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楚莊王》)“《春秋》之法,以人隨君,以君隨天。”(《玉杯》)“《春秋》明得失,差貴賤,本之天。”

 

在此基礎上,董仲舒建立了一套以“天”為(wei) 核心的哲學體(ti) 係。他認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都是從(cong) “天”生出來的,但人在宇宙萬(wan) 物中具有獨特的地位,能夠超然於(yu) 萬(wan) 物之上,“最為(wei) 天下貴”。人的一切都是按照天的樣子設計出來的,如人的骨節本於(yu) 天的歲數和月數,五髒本於(yu) 五行之數,四肢本於(yu) 四時之數。天有晝夜,人有視瞑;天有冬夏,人有剛柔,等等。因此,可以通過人來認識天,“求天數之微,莫若與(yu) 人”(《如天之為(wei) 》)。

 

在董仲舒看來,天子即是人間的代表,也是天所任命來治理民眾(zhong) 的。他說:“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wei) 天子者,宜視天如父。”(《深察名號》)“故德侔天地者,皇天右(佑)而子之,號稱天子。”(《順命》)“天子者,則天之子也。”(《郊語》)隻有道德能與(yu) 天地相比的人,才能稱為(wei) 天子。這種能行天意的天子又稱作聖人,“行天德者謂之聖人”(《威德所生》)。聖人之性是純善無惡的,“聖人之道,同諸天地”(《基義(yi) 》),“聖人不則天地,不能至王”(《奉本》)。因此,聖人是效法天的意旨而治理國家。如說:“天積眾(zhong) 精以自剛,聖人積眾(zhong) 賢以自強。天序日月星辰以自光,聖人序爵祿以自明。”(《立元神》)這是說,聖人要按照天的意旨,選賢任能,和大臣一起治理國家。

 

天子對上要順從(cong) 天意,對下要為(wei) 民負責。天子的作用是貫通天、地、人的。董仲舒說:“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yu) 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yu) 人之中以為(wei) 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是故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時而成之,法其命而循之諸人,法其數而以起事,治其道而以出法,治其誌而歸之於(yu) 仁。仁之美者在於(yu) 天。天,仁也。天覆育萬(wan) 物,既化而生之,有(又)養(yang) 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複始,凡舉(ju) 歸之以奉人。”(《王道通三》)古人在創造文字時,把三橫畫通過一豎畫連接起來而稱作“王”。三橫畫分別代表天、地、人,一豎畫則代表貫通天、地、人的王。董仲舒通過對“王”字的解釋,意在說明隻有天子才能貫通天、地、人“三才”之道。

 

天道是“任陽不任陰”“任德不任刑”的,天子治理國家也應該以德為(wei) 主,以刑為(wei) 輔。《陰陽義(yi) 》說:“為(wei) 人主之道,莫明於(yu) 在身之與(yu) 天同者而用之,使喜怒必當義(yi) 而出,如寒暑之必當其時乃發也。使德之厚於(yu) 刑也,如陽之多於(yu) 陰也。”如果“刑厚於(yu) 德”或“廢德而任刑”,那就是“逆天”,就會(hui) 出現災害、怪異。

 

綜上可知,從(cong) 生成論上看,“元”是一切宇宙萬(wan) 物的根本,“天”也是由其決(jue) 定的。但從(cong) 本體(ti) 論上來看,則人與(yu) 萬(wan) 物都由“天”來決(jue) 定的,人與(yu) 萬(wan) 物都是從(cong) “天”而來的。這實際上把“元”置於(yu) 比較“虛”的位置,而“天”才有實際的主宰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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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任蜜林(1980-),男,山西曲沃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哲學博士。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