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寶總理在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指出,國家發展、民族振興,不僅需要強大的經濟力量,更需要強大的文化力量。要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吸收和借鑒世界各國文明成果,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同時提出要積極開展對外文化交流,增強中華文化國際影響力。
孔子及孔門儒學,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源頭,曾在世界上產生過並仍舊在產生著重要影響。儒學的世界傳播對當代文化交流,對打造大國文化的國際影響力,仍有啟發意義。——編者
中日兩國一衣帶水,儒學的傳播發展源遠流長。據《日本書記》載,應神天皇十六年經阿直歧推薦,百濟學者王仁應邀攜《論語》和《千字文》到日,這是儒學傳日之始,之後百濟又輪換向日本派遣五經博士,教授儒家經典。日本之所以受容、繁衍、發展,是與日本原有生存環境、文化語境及發展需要相關聯的。儒學的大一統思想,以及倡導大義名分、維護社會尊卑等級、協調家族人際關係等特點,符合島國逐漸統一的政治需要。日本民族以崇神敬祖為主旨的神道,與儒學的“神道設教”、“慎終追遠”的天神祖宗崇拜相會通,儒學的“王士王民”、“德治”和“仁政”,適合日本社會改革的理論需要。因此,儒學很快為日本朝野所認同,並在其長期的會通中,形成日本化的儒學。
孔子“開啟”日本學校教育
推古天皇時的聖德太子依儒學德目“德、仁、禮、信、義、智”製度冠位十二階,又製定《十七條憲法》,對日本社會實行改革。《十七條憲法》的主旨是儒家思想。第一條至十六條中,除第二條和第十條受佛教思想影響外,都源於儒學經典,如“和為貴”,“上下和睦”,“君則天之,臣則地之”,“以禮為本,上不禮而下不齊”,“無忠於君,無仁於民,是大亂之本也”,“信是義本”,“國非二君,民無兩主”,“五百歲之後,乃今遇賢”,“使民以時”等。此後多次派遣使者、留學生、學問僧來華學習、研究儒學,他們回國後推動了儒學的傳播,在此基礎上,推行“大化革新”運動,仿照唐朝的均田製、租庸調製及賦課製度,廢除私田私民,在公田公民之上建立以天皇為最高權威的統一的中央集權製國家。這種新體製以唐朝律令製度為藍本,製訂了《近江令》、《大寶律令》和《養老律令》,具有儒學道德化特色,如奉行忠、孝、信等道德規範,具有實踐倫理性。
日本原無文字、學校,儒學初傳時在官廷中開辦學問所,以學習儒學。大化革新後天智天皇時設立學校,在中央設大學寮(相當於唐國子監),地方設國學(“國”是日本當時地方最高行政單位),及大學寮別曹和私學。以傳授學習儒學經典,市縣明經道(儒學科),以“九經”,即《周易》、《尚書》、《周禮》、《儀禮》、《禮記》、《毛詩》、《春秋左氏傳》、《孝經》和《論語》為教科書,其中以《孝經》和《論語》為必修。大寶元年(701年),宮廷和大學寮開始拜奠孔子,後仿唐封孔子為“文宣王”。《大寶律令》的“學令”規定的教授科目、考試內容都以儒學為主。
武士道的精神血脈
由儒學傳入日本,經奈良時代(710年—794年)到平安時代(794年—1192年)為日本早期儒學,具有經驗實用倫理型特征。12世紀末,日本進入武士掌握中央政權的階段。他們利用、吸收儒學中的忠、勇、信、義、禮、廉、恥倫理道德觀念,作為武士道的重要理念。由於武士出入於生死之門,禪宗的生死如一,立地成佛適合了他們的精神需要。
鐮倉幕府中葉,中日兩國禪僧在互相交往中,在傳播禪學的同時,把宋學的張載、程顥、程頤、朱熹的著作也帶到日本,在鐮倉“五山”和京都“五山”中(五山文化是日本中世獨特文化,五山即五座寺廟。鐮倉“五山”指鐮倉幕府北條時代的建長寺、圓覺寺、壽福寺、淨智寺和淨妙寺;京都“五山”指室町時代員利氏將軍在京都建的南禪寺、天龍寺、相國寺、建仁寺和東福寺),同時講授禪學和儒學,主張儒禪和合。禪僧俊芿到宋朝學習天台、禪、律及《四書》,1211年回國時攜中國書籍約2000餘卷,儒學約256卷。臨濟宗僧人雪村有梅、中岩圓月等都主張融合儒禪,《東海一漚集》卷四《中正子內篇之三·戒定慧篇》中說:“治世出世之教雖異,其於心之得失則均矣”。室町時代,儒學由“五山”走向世間,形成了博士公卿學派,用朱子新注教授儒學,被稱為“第一程朱學者”的一條兼良,著有《四書童子訓》,是日本最早的《四書集注講義》。薩南學派創始人桂庵玄樹吸收歧陽方秀和訓方法,改進了“四書和訓”。漢籍訓讀法不僅能使一般人大致了解文本意思,也使漢文化得以普及。海南學派創始者南村梅軒傳播程朱道學,以存心、謹言、篤行為修為功夫。從鐮倉到室町,儒佛融合,儒借佛而發展,特別是宋學由“五山”而得以傳播,而至推廣,為德川幕府時代的獨立發展奠定了基礎。
朱子的權威地位
德川家康在平定戰亂後,為鞏固統一,嚴守尊卑,加強思想教化,宋學的朱子學比之禪學更適應了這種需要。朱子學在德川氏的尊崇下,而具有意識形態的權威性。藤原惺窩及其弟子林羅山、鬆永尺五等人是德川幕府初傳播和普及朱子學貢獻最大者。林羅山師從日本朱子學的開創者藤原惺窩,曆任德川四代將軍文教官員,協助製定法律製度,起草外交文書,建造了私塾“昌平璜”,成為官方儒學教育場所。他排佛,亦排耶穌。他以智仁勇比附神道教的三種神器,主神儒合一。此後,儒學在日本迎來了鼎盛期。朱子學、陽明學形成不同學派。貝原益軒(1630年—1714年)推崇朱子學,他依朱子“大疑則可大進”之意,而具有批判、懷疑精神,使日本朱子學趨向經驗合理主義。他以“理氣合一”論批評朱熹“理一元”論,以“格物窮理”說接引西方近代自然科學。新井臼石(1657年—1725年)發揚朱子窮理精神,研究曆史,追求曆史演變真相,著《讀史餘論》、《古史通》、《史疑》、《西洋紀聞》等。他給德川家宣講授《四書》、《近思錄》、《書經》、《詩經》和《通鑒綱目》等。
江戶時,大阪是最大商業中心,形成以“懷德堂”為中心的大阪朱子學派。三宅後庵和中井甃庵創始,尊信朱子,批判鬼神,尊王賤霸,兼收諸家。其子中井竹山長於曆史,中井履軒專研經學,著有《七經雕題》和《七經逢原》等,由於倡導自由的學術研究之風,大阪朱子學得以繁榮。
貝原益軒等的思想特點為客體經驗朱子學,山崎闇齋則把朱子學向內轉為道德化、神學化。他尊奉朱子,視朱子為孔子以來第一人,猶如宗教教主,批判陸王,排斥佛教,以祖述朱子學為宗旨;提倡心身相即,“敬義夾持,出入無悖”的躬身篤行精神;建構“垂加神道”,以儒學來附會日本神統神國思想,以陰陽五行比附七代天神等,把儒學神學化。其弟子佐藤直方、淺見絅齋、三宅尚齋為“崎門三傑”,他們共同嚴肅尊崇朱子學,不同意闇齋的“垂加神道”說。佐藤直方主張“以理製氣”,不為氣曲,以靜坐存養方法,了知“太極之一理。”淺見絅齋認為,“朱子之學衡天地宇宙”,已成“天下萬世之法”,提倡忠義大節。三宅尚齋主張“天地精神之理”,與其所生的人的精神、祖先精神,三位一體,人的精神通過祖先精神與天地精神冥合。
日本儒學的旁脈別支
日本理學儒學除朱子學派外,還有陽明學派、古學派和折衷派等。五山禪僧了庵桂悟於永正八年,明正德六年(1512年)奉將軍足利義澄之命出使明朝,並會晤王陽明,是與陽明學接觸之始。中江藤樹是陽明學派的開創者。他始信奉朱子學,後轉向陽明學,倡導“天地萬物皆在我心之孝德之中”,“良知具於方寸”,方寸即心,心之良知可以“明明德”。良知功夫是要盡孝道,對祖先、天地、太虛神道盡孝德,通過慎獨、致知,提升道德修養。
中江藤樹後,分為重內省的德教派和重實踐的事功派。熊澤蕃山曾師從中江藤樹,後潛心研究儒學,著有《大學小解》、《中庸小解》、《論語小解》和《孝經小解》。他融合朱子重“窮理辨惑”之思和陽明重自反慎獨之功,主張“萬法一心,天地萬物皆不外乎心”,“天人合一,理氣合一”,“體用一源”。認為“天地一源”的神道,即“太虛之神道”,把太虛抬至神的地位。佐藤一齋主“心則天也”,“心之來處,乃太虛是也”。心是氣的靈者,是其本體之性。故世人諷他“陽朱陰王”。大鹽中齋始學朱子,後因讀呂坤《呻吟語》轉向陽明學,著《古井大學刮目》、《儒門空虛聚語》和《增補孝經匯注》等。力行陽明“知行合一”說。“天保大饑饉”中,他組織饑民起義,史稱“大鹽平八郎起義”,失敗後自焚。其指導思想是陽明學的太虛、良知和孝本論。
古學派是指注重從中國古典經書中探究聖人真意的思潮。古學派先驅是山鹿素行,他尊信古典,形成“儒學道統論”,主張儒學始於伏羲、神農,盛於孔子,“孔子沒而聖人之統殆盡”。批評宋程朱等道學為陽儒陰異,主張回歸孔子之前儒學,並自命為繼孔子之後的道統正傳。他倡導武士要明心術,盡忠主君,自覺實踐人倫之道,嚴守日常生活禮儀,以儒學道德倫理解釋武士道。他主張皇統一貫“日本主義”,認為日本比萬國優越,對後世影響很大。伊藤仁齋學程朱性理之學,著《語孟字義》、《中庸發揮》等書,探索孔孟學說古義,對遮蔽經書原義的朱子《四書集注》和《四書大全》進行批判,認為宋儒講心性之學為“虛”,故流於佛老,背離人倫日用之學的“實”。伊藤仁齋的文獻學考證的古義學,實是一種新詮釋,標誌著以朱子為主流的儒學從武士向城市工商業町人的滲透。如果說伊藤仁齋為“古義學派”,那麽,荻生徂徠為古文辭學派。他受明代李攀龍、王世貞古文辭學的影響,而開創日本古文獻學。他認為“先王之道”的載體是《六經》,得“先王之道”,必須學習、研究《六經》,這種學問便稱為“古文辭學”。先王們製作的“禮樂之道”,是禮樂刑政等製度文化的總稱。“法天以立道”,道體現了天命。徂徠死後,弟子分為二,一是發展其漢詩文創作,二是繼承其經學研究,如太宰春台等。太宰春台著有《六經略說》、《聖學答問》、《論語古訓》和《詩書古訓》等。認為“天地是一大活物”,一切為神所作為;神道是聖人之道的一部分。“所謂神道者,乃是在佛法之中加入儒者之道而建立的”,並否定日本曆史起源於神創說。
折衷學派是指朱子學以外的儒學思潮。片山兼山被稱為此派之祖,他搜集秦漢以前的古書,折衷朱王(陽明)之學,認為“禮樂之德以誠而成”,聖賢君子所以成德功業,“皆以誠為本”。天地萬物運行變化是天心之誠的體現。井上金峨主張折衷諸學說而取長補短。他著《經義折衷》,評點朱子學、陽明學、徂徠學。主張“學問之道,在乎自得”,自得就是自我與《六經》相對照,“折衷仲尼”。塚田大峰延續徂徠學的“先王之道”,認為治國安天下之道,在於經籍。他以文獻考證方法獨自注解經書。
不一樣的儒學
德川幕府在1868年被推翻後,儒學也喪失了其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明治維新掀起向西方學習熱潮,儒學被邊緣化,造成道德退化、風俗紊亂。元田永孚主張在國民教育中恢複儒教。西村茂樹認為要維係國家風俗和人心,就需要儒學的“道德之教”,而著《日本道德論》。學者黑住真提出,在近代日本,“儒教不僅參與了近代國民國家的形成,其對日本的帝國化也起到了重大的推進作用。”這是“某種近代日本儒教”的特例,而與中國、韓國、越南等國儒教異,也非“近世日本儒教”。
(張立文 中國人民大學一級教授、孔子研究院院長、國學研究院院長、《國際儒藏》總編纂)
原載於2010-03-26 中國教育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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