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萍】“自由儒學”:既不照搬西方,也不限於傳統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12-01 21: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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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萍

作者簡介:郭萍,女,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青島人,哲學博士。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副研究員,兼任《當代儒學》執行主編。出版專(zhuan) 著《自由儒學的先聲——張君勱自由觀研究》(2017年版)等。

“自由儒學”:既不照搬西方,也不限於(yu) 傳(chuan) 統

作者:郭萍(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國際儒學研究與(yu) 交流中心)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初二日丙辰

          耶穌2016年11月30日

 

 

 

“自由儒學”是以探討現代自由問題為(wei) 核心的當代儒學理論,旨在對現代自由的訴求提供一種儒學的闡釋,也為(wei) 進一步發展現代自由提供一種儒學的方案。

 

筆者之所以提出“自由儒學”,並非出於(yu) 個(ge) 人的學術偏好,而是響應時代的感召。眾(zhong) 所周知,自近代至今,中國的各種思潮和社會(hui) 革命無不與(yu) 自由問題密切相關(guan) ,而儒學作為(wei) 與(yu) 時偕行的入世之學,需要對這一時代課題做出理論上的闡釋。然而,時至今日,儒學卻一直與(yu) 現代自由存在著深層的緊張,甚至在當前還出現了愈發加劇的傾(qing) 向。因此,當代儒學亟需從(cong) 學理上有所突破,我本人進行的一種理論嚐試就是進行“自由儒學”的建構。

 

   


文征明《真賞齋圖》。圖片來自網絡

 

一、自由的呼喚

 

中國人對於(yu) 自由的呼喚,乃是以民族性的話語表達了一種現代性的訴求,這種呼喚兼具現代性與(yu) 民族性兩(liang) 方麵的特質。

 

之所以說自由是一種現代性的訴求,是因為(wei) 它與(yu) 傳(chuan) 統思想中的自由觀念至少存在三個(ge) 維度上的區別:

 

第一,今天使用的漢語“自由”一詞乃是“西學東(dong) 漸”以來經由日語的回歸借詞,以此對譯英文freedom或liberty,是一個(ge) 具有特定涵義(yi) 的名詞概念。而中國傳(chuan) 統典籍中出現的“自由”,幾乎都作動詞用,如“欲采萍花不自由”,並不是一個(ge) 名詞概念。也就是說,“自由”作為(wei) 一個(ge) 名詞概念是近代之後才出現的。

 

第二,自由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追求,在現代社會(hui) 得到的普遍認可和突出強調是以往所有時代不能比擬的,以至於(yu) 自由已經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基本價(jia) 值標簽。

 

第三,當今我們(men) 所談及的自由,雖然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政治哲學問題,但它確實首先是一個(ge) 政治哲學問題,即指向個(ge) 體(ti) 自由權利以及以此為(wei) 目的的一係列製度建構問題,而這就根本不同於(yu) 傳(chuan) 統思想中的自由觀念。如道家的自由隻存在於(yu) “無何有之鄉(xiang) ”,實是逃逸於(yu) 人倫(lun) 生活之外的自然、自在;儒家的自由要通過希賢、希聖、希天而得到,其前提是高度的“克己複禮”,這實是自覺維護傳(chuan) 統家族倫(lun) 理價(jia) 值的道德自律。當然,既然都是自由,自古至今還是具有某種對應性的,但終不能等量齊觀。

 

另外,自由作為(wei) 現代性的訴求,絕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西方,它本身是中西共有的一種普遍的時代性訴求。事實上,中國人的這種現代性訴求在明清時期就體(ti) 現出來了。當然,到近代之後更為(wei) 凸顯,例如維新派譚嗣同號召國民“衝(chong) 決(jue) 君主之網羅”;康有為(wei) 將自由視為(wei) 實現大同理想的基礎; 梁啟超指出“自由者,天下之公理,人生之要具” ,1915年新文化運動提出“民主與(yu) 科學”的口號,對自由的訴求做了鮮明而集中的表達。近100多年的“反帝反封建”運動,實際就是中國人爭(zheng) 取自由的鬥爭(zheng) 。這絕非僅(jin) 僅(jin) 是西化自由主義(yi) 者的主張,而是中國各界的價(jia) 值共識。馬克思主義(yi) 者李大釗曾說:“真正合理的社會(hui) 主義(yi) ,沒有不顧個(ge) 人自由的。”即使是被稱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的現代新儒家,其政治訴求也與(yu) 自由主義(yi) 有共識,既有張君勱為(wei) 人權而奔走、為(wei) 中國設計民主憲政方案,又有徐複觀提出創建自由社會(hui) 的主張。

 

當然,不同民族國家對自由的表現形式、理解方式、敘述方式等等,有著各自的特殊性。也就是說,自由的訴求勢必訴諸一種民族性的表達。

 

眾(zhong) 所周知,西方實現自由的訴求,很大程度上得益於(yu) 他們(men) 成功將現代性訴求融入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即做了民族性的表達。而中國早期的自由主義(yi) 者卻以“反孔非儒”的全麵反傳(chuan) 統立場,徹底脫離了民族話語,使得現代自由無法在我們(men) 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中紮根,其結果是讓中國的自由之路變得愈發曲折艱難。綜觀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儒學正是我們(men) 民族思想傳(chuan) 統的主流,以此表達中國人對自由的訴求具有本然的合理性,而且儒學與(yu) 時偕行的理論特質本身就具有涵攝現代自由的可能。

 

二、自由的困惑

 

然而,儒學麵對現代自由問題依然存在諸多學理上的困惑,二者之間仍然處於(yu) 緊張關(guan) 係。 對此,我們(men) 可以以兩(liang) 種理論為(wei) 典型來看,概括說來:

 

一個(ge) 是當代儒學複興(xing) 運動中的原教旨主義(yi) 儒學。他們(men) 以反對西方自由為(wei) 旗號拒絕現代自由,製造儒家立場與(yu) 現代自由根本對立的假象;而且將傳(chuan) 統儒學本體(ti) 觀念做了神學化的改造,不僅(jin) 背離了儒家以仁愛解釋一切、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基本立場,而且欲以“政教合一”的形式複活帝製時代的禮法製度,潛藏著現實的風險,特別值得警惕。這不僅(jin) 在學理上消極曲解了儒學,而且在價(jia) 值立場上根本是倒退的。

 

另一個(ge) 是20世紀的現代新儒學。他們(men) 在價(jia) 值立場上積極發展現代自由,並由此確立起現代儒學的理論方向。這都是值得我們(men) 繼續堅持和大力發展的。但由於(yu) 他們(men) 在理論建構的方法、進路上存在著缺陷,所以並沒有解除儒學與(yu) 現代自由的緊張。這是需要我們(men) 反思和超越的。

 

總之,要走出自由的困惑,當代儒學必須展開新的理論探索。

 

三、“自由儒學”的理論態度

 

我嚐試建構的“自由儒學”,首先在理論態度上就不同於(yu) 當代的原教旨主義(yi) 儒學和現代新儒學。簡單說來,“自由儒學”一方麵以發展現代自由為(wei) 目的,對西方自由主義(yi) 采取批判借鑒的態度;另一方麵以發展儒學傳(chuan) 統為(wei) 指向,對傳(chuan) 統儒學理論采取批判繼承的態度。這種態度的實質是基於(yu) 對現代自由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儒學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儒學的明確區分。

 

首先,發展現代自由,批判借鑒西方自由主義(yi) 。自由儒學的論域是現代社會(hui) 普遍存在著的自由問題,這一問題本身無所謂中西,而是一切現代社會(hui) 所共同麵對的問題。而就自由理論的建構而言,西方自由主義(yi) 已經經曆了三個(ge) 階段的發展,其間通過不斷的糾偏和修正而日漸成熟,因此其中有諸多值得“自由儒學”借鑒的內(nei) 容。但要明確指出的是,這種借鑒乃是出於(yu) 一般現代性的意義(yi) 而非西方化的意義(yi) ,也即借鑒的目的是為(wei) 了發展現代自由,而不是要發展西方化的自由。更進一步說,“自由儒學”雖然需要借鑒西方自由主義(yi) 的理論,但還要對其進行深入批判。當然,批判的目的同樣是為(wei) 了更好地發展現代自由。

 

據此也可以看出,原教旨主義(yi) 儒學以拒絕西方自由為(wei) 名義(yi) 否定現代自由,是有意以中西之間的不同,混淆掩蓋古今之間的發展。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自由儒學”與(yu) 當代原教旨主義(yi) 儒學拒斥現代自由的態度根本對立。

 

其次,發展儒學傳(chuan) 統,批判繼承傳(chuan) 統儒學理論。“自由儒學”對儒家立場的持守和儒學話語的自覺,其意在發展儒學傳(chuan) 統,而不在於(yu) 照搬傳(chuan) 統的儒學理論。所以,這裏要明確傳(chuan) 統儒學理論不等於(yu) 儒學傳(chuan) 統本身。

 

傳(chuan) 統儒學指的是曆史上既有的儒學理論,即我們(men) 通常所說的先秦儒學、漢唐儒學、魏晉儒學、宋明新儒學等等曆史上建構起來的儒家理論學說。要知道,這些理論都是曆代儒者為(wei) 解決(jue) 王權社會(hui) 和皇權社會(hui) 的問題而做出的回應,並非針對現代社會(hui) 的問題做出的回應,這意味著我們(men) 並沒有現成的儒學理論可以照搬。不僅(jin) 如此,傳(chuan) 統儒學理論的價(jia) 值指向為(wei) 前現代的家族價(jia) 值,與(yu) 現代自由相背離,還需要我們(men) 深入批判。

 

而儒學傳(chuan) 統本身是以仁愛為(wei) 源頭解釋一切,並將之代代相傳(chuan) 。這本身並不是時間性的存在物,而隻是不斷以新樣態現身的仁愛本身。所以它是一直敞開的、綿延的、不斷生成發展著的存在。我們(men) 不能將儒學傳(chuan) 統本身作為(wei) 一個(ge) 客觀對象來打量,不能將它視為(wei) 一個(ge) 個(ge) “過去的”、“現成化的”傳(chuan) 統儒學理論的拚接。如果混淆二者,我們(men) 就隻能是對“過去的”儒學理論進行修複和再版,而無法真正發展儒學傳(chuan) 統。

 

現代新儒學在理論建構中就沒有明確區分二者,導致最終的失敗。“自由儒學”首先具有自覺的區分,這是與(yu) 現代新儒學在理論態度上的明顯不同。

 

四、“自由儒學”的基本理路

 

那麽(me) ,作為(wei) 一種理論建構,“自由儒學”要通過怎樣的思想進路,才能真正繼承儒學傳(chuan) 統闡釋現代自由問題,而不是以傳(chuan) 統的儒學理論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嫁接呢?

 

顯然,如果先設定一種現成的自由和一種現成的儒學理論,就隻能進行拚湊嫁接,而無法生成新的有機體(ti) 。因此,我們(men) 要先找到自由與(yu) 儒學共同的發源地,以此為(wei) 共同的語義(yi) 平台才能展開新的理論建構。所以,“自由儒學”首先要追溯一切自由的本源。

 

我們(men) 知道,自由必定是某種主體(ti) 的自由,也即自由問題就是主體(ti) 性問題。而一切主體(ti) 都來自生活的塑造,所謂生活造就了“我”,就此同時產(chan) 生了“我”的自由。通過這種溯源工作,“自由儒學”基於(yu) 儒家立場,認為(wei) 本源性的仁愛情感造就了現代社會(hui) 的主體(ti) ——個(ge) 體(ti) ;同時本源自由造就了現代性的自由。以此為(wei) 始基,“自由儒學”從(cong) 形上、形下兩(liang) 個(ge) 層麵展開主體(ti) 自由的建構:其一,“先立乎其大”建構形上的主體(ti) 自由,為(wei) 形下的政治自由提供依據;其二,進一步展開政治自由的闡述。簡而言之,自由儒學的基本理路就是“溯源-重建”。

 

五、“自由儒學”的理論架構

 

按照這種理路,“自由儒學”建構了本源自由——良知自由——政治自由三個(ge) 觀念層級。

 

(一)本源自由

 

“自由儒學”基於(yu) 儒家立場,認為(wei) 生活本身如此這般的敞開,作為(wei) “生生”總是孕育著新的可能性,“生生”也就是最源始意義(yi) 上的自由,即作為(wei) 一切主體(ti) 自由之源的本源自由。本真的仁愛情感作為(wei) 本源自由,在當下顯現為(wei) 現代性的個(ge) 體(ti) 生活方式,由此確立起現代社會(hui) 的主體(ti) :以良知為(wei) 根本依據的個(ge) 體(ti) 主體(ti) 。

 

(二)良知自由

 

良知作為(wei) 主體(ti) 性的確證,不是一塊“血肉”,而是當下呈現的“活物”。其自覺自主的呈現即為(wei) 良知自由,唯此才能讓良知得到直觀。良知自由不僅(jin) 區別於(yu) 西方自由主義(yi) 所依賴的先驗理性的意誌自由;而且以現代性生活方式為(wei) 淵源,也根本區別於(yu) 傳(chuan) 統儒學基於(yu) 家族倫(lun) 理價(jia) 值的良知自由。

 

良知自由之所以根本確證著個(ge) 體(ti) 的主體(ti) 地位,在於(yu) 它首先體(ti) 現為(wei) 自愛,愛己。我們(men) 知道,儒家仁愛是推擴出來的,也就是“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這個(ge) “親(qin) ”字就是“至”,也就是,主客相即、無中介、無距離,其實就是指自己,所以“親(qin) ”本初的指親(qin) 身、親(qin) 自。良知就是親(qin) 身之知,試想不親(qin) 身、不親(qin) 證又如何親(qin) 人?可以說,自愛、親(qin) 自,乃是仁愛的邏輯起點,是推愛的原點和支點。沒有自愛,仁愛是無法推擴出去的。

因此,從(cong) 觀念奠基的意義(yi) 上,良知自由乃是政治自由的根本依據,政治自由乃是良知自由的實現形式。

 

(三)政治自由


也就是說,良知自由在當今時代最現實的體(ti) 現就是維護個(ge) 體(ti) 權利,這也是政治自由最根本的內(nei) 容。政治自由作為(wei) 自由儒學的落腳點,主要闡明兩(liang) 個(ge) 核心性問題:

 

1、對個(ge) 體(ti) 自由權利做出儒學的解釋。包括:(1)人權乃良知自由在現實中最直接的體(ti) 現。(2)“主權在民”乃是個(ge) 體(ti) 權利的必要涵項,實為(wei) 良知自由現實推擴的結果。(3)關(guan) 於(yu) 民主政治建構的根本目的和基本原則。

 

2、為(wei) 超越國族的個(ge) 體(ti) 自由提供一種儒學的思路,這主要是對當前西方自由主義(yi) 的超越。事實上,西方自由認為(wei) 個(ge) 體(ti) 的自由獨立對應於(yu) 一種孤立冷漠的在世狀態。人與(yu) 人之間衝(chong) 突冷漠,國內(nei) 民主與(yu) 國外霸權並行,都導致社會(hui) 積弊叢(cong) 生,因此自由儒學提出:(1)以仁愛為(wei) 本源的共同生活,超越現代民族國家的局限性。(2)以良知個(ge) 體(ti) 克服理性個(ge) 體(ti) 孤立冷漠的在世狀態。(3)提出基於(yu) 共同生活的政治製度建構,超越國族意義(yi) 上民主政治製度的兩(liang) 麵性。

 

總而言之,“自由儒學”的目的不僅(jin) 在於(yu) 解決(jue) 儒學與(yu) 現代自由的緊張,而且還要為(wei) 現代自由的進一步發展提供可能途徑。

 

注:本文由作者依據2016年11月26日參加山東(dong) 尼山書(shu) 院“明湖會(hui) 講”的發言內(nei) 容整理而成,原題為(wei) 《“自由儒學”概說——走出自由困惑的一種理論探索》。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