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責黃金以足色,指寶璐之微瑕—《論語新識》讀後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6-11-21 14:44:09
標簽:論語新識

責黃金以足色,指寶璐之微瑕—《論語新識》讀後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二日丁未

           耶穌2016年11月21日

 

 

《論語》一書(shu) ,記載孔子言論最多,最為(wei) 深入淺出,重要性不言而喻,為(wei) 之注釋疏解的現代學者夥(huo) 矣,東(dong) 海曾翻閱過數十種,大多泥沙俱下或門外亂(luan) 彈,唯錢穆《論語新解》尚可一讀。前不久見到秋風先生的《論語大義(yi) 淺說》,近日又瀏覽劉強先生的《論語新識》,各有優(you) 長,在現代注解著作中,可以鼎足而三矣。

 

《論語新識》的注釋和解析,征引繁富,融匯新舊,折中古今,有不少獨到和精彩之處。如《雍也篇》第十三章“新識”說:“何謂小人儒?僅(jin) 知博文不知約禮,僅(jin) 知下學不知上達,僅(jin) 知謀食不知謀道,僅(jin) 知守經不知達權,都是小人儒。”這個(ge) 解釋頗為(wei) 準確,將小人儒與(yu) 小人區別開來了。小人儒也是儒,小人則非儒。又如《學而篇》有子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作者說:“末一句‘為(wei) 仁’當作‘行仁’解,即推行仁道於(yu) 天下也。”這個(ge) 解釋非常精當。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ju) 。“本書(shu) 會(hui) 通古今注疏,出入文史經傳(chuan) ,熔鑄中外哲思,飽蘊人道情懷”雲(yun) ,非虛言也。至於(yu) 語言之優(you) 美典雅,猶其餘(yu) 事。然黃金無足色,白璧有微瑕,便是曆代大儒的注解,也各有不足或紕漏。在理義(yi) 和訓詁方麵,《新識》一書(shu) 難免存在一些有待商榷的地方。理義(yi) 方麵,特舉(ju) 四例如下。

                     

其一:《學而篇》第二章:“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作者“新識”說:

 

“有子此說亦有流弊。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從(cong) 邏輯上講,“為(wei) 人孝悌”、“不好犯上作亂(luan) ”,固然是人之本分,但並不能由此推出“不應犯上作亂(luan) ”,也即“天下有道”。揆諸事實,曆史上身為(wei) 孝子而最終犯上作亂(luan) 者亦不在少數,所謂“忠孝難以兩(liang) 全”。換言之,“以孝治天下”未必真能“以孝平天下”,“孝親(qin) ”之絕對性,並不指向“忠君”之絕對性。有若畢竟不是聖人,其發言遣論,難免千慮一失。”

 

有子此言很有分寸,中正無弊,倒是作者認識有誤。

 

一個(ge) 人能夠孝順父母愛敬兄長,卻喜歡冒犯長上,這樣的情況即使有,也很少。不喜歡冒犯長上卻喜歡作亂(luan) ,這樣的情況從(cong) 來沒有過。“孝親(qin) ”之絕對性並不指向“忠君”之絕對性,但指向忠誠之絕對性。犯上指冒犯師長或君上,作亂(luan) 指叛亂(luan) 、造反,亂(luan) 臣賊子之所為(wei) ,不忠不義(yi) ,莫此為(wei) 甚。

 

或許作者是誤將“作亂(luan) ”視為(wei) 正義(yi) 的起義(yi) 或革命事業(ye) 了,所以作出了“曆史上身為(wei) 孝子而最終犯上作亂(luan) 者亦不在少數”的錯誤判斷。殊不知,革命和造反,性質完全相反。革命是革暴政之命,造反是搗亂(luan) 和奪權;革命是順天應人,維護公道順應民意,造反是背天逆理,煽動裹挾利用民眾(zhong) ;革命是破壞建設的統一,造反隻有破壞性毫無建設性;革命的指導思想必是真理正學,造反是指導思想必是歪理邪說。因此,革命是正人君子的偉(wei) 大事業(ye) ,造反是亂(luan) 臣賊子的反動勾當。

 

其二:《為(wei) 政篇》第十六章:“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作者“新識”說:

 

“孔子宅心仁厚,與(yu) 人為(wei) 善,嚴(yan) 以律己,寬以待人。嚐說:“攻其惡,無攻人之惡。”“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則遠怨矣。”“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又,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是孔子主張為(wei) 己之學,人不知而不慍,並不主張衛道般地攻擊所謂異端邪說,甚至認為(wei) 黨(dang) 同伐異常常是禍亂(luan) 之源:“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luan) 也。”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後世自孟子以後諸大儒,辟楊墨也好,辟佛老也罷,皆守經有餘(yu) ,達權不足。孔子大而化之,時中能權,無可無不可,故其可謂至聖矣。今人將此句解為(wei) “攻擊那些錯誤的思想和言論,它的危害就消失了”(楊伯峻《論語譯注》),直將孔子當作一文化專(zhuan) 製主義(yi) 者,真是“失之毫厘,謬以千裏”!”

 

這段話混淆了道德修養(yang) 和思想批判的區別。在道德上,君子自當嚴(yan) 以律己,寬以待人,不宜疾甚,不為(wei) 已甚,不可求全責備於(yu) 他人;在思想上,則應該是是非非,善善惡惡,嚴(yan) 辨優(you) 劣正邪,嚴(yan) 批歪理邪說。這是儒家之責任,《春秋》之精神,也是文化教育工作應有之題義(yi) 。

 

儒家對邪說的危害性認識非常深刻。姑不論孟子知言好辯,摧邪顯正,孔子同樣善辨是非正邪。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就是因為(wei) 《春秋》析理透徹,論道中正,大義(yi) 煌煌,微言灼灼,繭絲(si) 牛毛,無微不至,仿佛理義(yi) 照妖鏡,讓亂(luan) 臣賊子無所隱遁。在《論語》中,孔子對道家隱士的批評異議也是毫不客氣的。

 

如果使用的是“批判的武器”,“攻擊那些錯誤的思想和言論”並無礙於(yu) 言論自由。孟夫子距楊墨,宋明儒排佛老,是距之以理,排之有道,並非利用權力或暴力剝奪他們(men) “表達觀點的權利”。對於(yu) 異端邪說,我們(men) 應該既尊重他們(men) 的言論自由,又批判他們(men) 的思想錯誤。兩(liang) 者缺一不可。

 

其三:《雍也篇》第八章: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作者引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chuan) 》中一段話:“或曰: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wei) 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dang) 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餘(yu) 甚惑焉,儻(tang) 所謂天道,是邪非邪?”作者接著說:“司馬遷對天道無情的質疑和抗議,早在孔子‘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的浩歎中呼之欲出”雲(yun) 。

 

司馬遷不明天道,不儒不道。對他的這段話,我有《為(wei) 司馬遷解惑》一文批判之,茲(zi) 不贅。作者將孔子與(yu) 司馬遷相提並論,將本章與(yu) 司馬遷“對天道無情的質疑和抗議”混為(wei) 一談,未免抬舉(ju) 了司馬遷而唐突孔子。

 

孔子絕不會(hui) 質疑和抗議“天道無情”。“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出自《老子》,但這個(ge) 觀點很儒家,與(yu) 《尚書(shu) 》“天命靡常,唯德是輔”的義(yi) 理完全一致。《尚書(shu) 》為(wei) 孔子所編,完全代表孔子思想。

 

世事有常有變。對於(yu) 一些“意外變故”的根源,儒家唯論今生,付之於(yu) 命而不作追究和解釋。患病原因很多,《易經》有無妄卦有“無妄之災”、“無妄之疾”語,意謂無過而受災,無故而患病,正好用在伯牛身上。伯牛命運其實也不壞:身為(wei) 孔子徒,官至中都宰,名與(yu) 顏回並,子孫綿綿,萬(wan) 古尊崇,後福無窮。

 

其四:《憲問篇》第二十三:“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作者“新識”說:

 

“竊謂上達、下達之間,當有一“中達”境界。欲上達,必由中達,所謂“取法乎上,僅(jin) 得其中”;不欲中達,勢必下達,所謂“取法乎中,僅(jin) 得其下”。何謂“中達”?竊以為(wei) 就是夫子所謂的“下學”。學知、困知,己達、達人,博文、約禮,皆“下學”“中達”之境。相反,“放於(yu) 利而行”,“小人窮斯濫矣”,“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便是“下達”。如說“上達”乃合於(yu) 天德,“中達”是合於(yu) 人道,則“下達”便有耽於(yu) 物欲而“人化物”之可能。”

 

在上達、下達之間,想當然地插進一個(ge) “中達”,無意中將上達與(yu) 下學、天德與(yu) 人道割裂開來了。《易經》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除了上達,就是下達,若不達道,就會(hui) 器化,沒有什麽(me) “中達”。故孟子說:“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所謂“中達”,還是下達。

 

在儒家,下學上達不二,下學是上達的途徑,上達是下學的結果;天德人道合一,“性與(yu) 天道”,異名同指,於(yu) 人而言為(wei) 性,於(yu) 天而言為(wei) 道。能夠合於(yu) 人道,必然上達天道;隻有上達天道,才能合於(yu) 人道。

 

訓詁方麵,《新識》也存在一些問題。例如:《公冶長篇》: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從(cong) 我者其由與(yu) !”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作者注:“無所取材:不足取哉。材,通‘哉’”其“新識”說:“材可通‘裁’,即裁度義(yi) 。謂夫子譏子路唯知好勇,而不懂裁度己身,言行合義(yi) 。此雖有理,然材之通‘裁’未見其它用例,亦似未安。”

 

其實這裏的材就是裁度義(yi) ,也隻能作裁度解。《係辭下》說:“彖者,材也。”意謂裁斷一卦之義(yi) 的文辭叫彖辭。這裏的材就作“裁”解,裁剪、裁斷之義(yi) 。帛書(shu) 《易》為(wei) “彖者,斷也”。可見彖的意思就是裁斷。材即裁,與(yu) 斷同義(yi) 。朱熹《論語集注》說:“材與(yu) 裁同,古字借用。”是正確的。

 

另外,《易經》泰卦象辭說:“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財亦通裁。漢儒上書(shu) “伏惟裁察”常寫(xie) 作“財察”。財又通材。《左傳(chuan) ·宣公十一年》:“量功命日,分財用,平板幹。”可見,材、財、裁三字,古時可以互相通用。

 

又如:《泰伯篇》: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yu) 不足觀也已。”作者注:“之才、之美:才華與(yu) 美德。”

 

這樣解釋,孔子這句話就自相矛盾了。“有周公那樣的才華與(yu) 美德”就不會(hui) 驕吝,驕吝就必無周公的美德。所以,這裏的“之才之美”隻指美才,即朱熹說的“智能技藝之美”。整句話當翻譯為(wei) :“假如有人具有周公那樣的美才,隻要驕傲而且鄙嗇,餘(yu) 下的也不值得欣賞了。”

 

又如:《顏淵篇》第十八章:季康子患盜,問於(yu) 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作者說:“夫子說話,極為(wei) 講究。‘竊’之於(yu) ‘盜’,一字之差,而意味不同。竊者,偷也,尚有羞恥之心;盜者,搶也,無恥無畏。”

 

其實,這裏“盜”就是“竊”。盜賊二字,古今意思正好相反。《荀子·正論》:“盜不竊,賊不刺。”楊倞注:“盜賊通名,分而言之:則私竊謂之盜,劫殺謂之賊。”

 

順便指出,《新識》開頭《名人論孔子》中,列“楊絳談《論語》”,實屬狗尾續貂。楊絳放在馬邦學者中,不失為(wei) 正常;放在班固、程頤、錢穆等儒者中,則根本不人流。楊絳說孔子:“他從(cong) 來沒有一句教條,也全無道學氣”雲(yun) ,這成什麽(me) 話!聖人之言,孔子之言,句句值得敬畏,都是道德、政治教條。所謂“道學氣”及“道學先生”,原是古今市井之徒的無知誤解和放蕩文人的無畏譏笑。

 

微瑕不礙白璧之美,小節無傷(shang) 大德的好。不過,若微瑕得到琢磨,小節得以修正,美上加美,精益求精,可以更好地啟發廣大讀者,利益天下後世。故不揣冒昧挑出《論語新識》數處不夠妥帖之處。智者千慮,或有一失;愚者千慮,或有一得,特就正於(yu) 劉強先生和各路方家。

 

2016-11-21

餘(yu) 東(dong)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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