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思】神以知來,知以藏往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6-11-03 14:5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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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思

作者簡介:嚴(yan) 思,哲學碩士,民間儒者。著有《中庸義(yi) 疏》(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出版)。

神以知來,知以藏往

作者:嚴(yan) 思

來源:“陽明書(shu) 院學報”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三十日乙酉

          耶穌2016年10月30日

 

 


   


子曰:“夫易何為(wei) 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誌,以定天下之業(ye) ,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yi) ,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吉凶與(yu) 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yu) 於(yu) 此哉?(《易·係辭上》)

 

 

“神以知來,知以藏往”,韓康伯注曰:“明蓍卦之用,同神知也。蓍定數於(yu) 始,於(yu) 卦為(wei) 來;卦成象於(yu) 終,於(yu) 蓍為(wei) 往。往來之用相成,猶神知也”。疏不破注,孔穎達疏之曰:“此明蓍卦德同神知,知來藏往也。蓍定數於(yu) 始,於(yu) 卦為(wei) 來;卦成象於(yu) 終,於(yu) 蓍為(wei) 往。以蓍望卦,則是知卦象將來之事,故言神以知來。以卦望蓍,則是聚於(yu) 蓍象往去之事,故言知以藏往也”。

 

孔子曰:“不占而已矣”;“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也”。《易》在古代本是一部占卜之書(shu) ,但經過孔子整理注釋以後,麵貌煥然一新,以其義(yi) 理之盡精微而成為(wei) 六經之首。“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神”與(yu) “知”說的正是德性,可是韓康伯、孔穎達注疏“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又回到占卜上來解讀“來”與(yu) “往”,且虛說“知”字,背離了孔門讀《易》觀其德義(yi) 之宗旨。

 

以終觀始,始為(wei) “往”;以始觀終,終為(wei) “來”,往、來應該從(cong) 終、始這個(ge) 角度來解讀。同一個(ge) 過程,是“往”還是“來”,隻是立說的角度不同。《中庸》25章直接說個(ge) 終始,“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係辭》曰“神以知來,知以藏往”,沒有直接點明終始,且分別以“神”與(yu) “知”字起頭兩(liang) 句分說,不似《中庸》合終始而隻說一個(ge) “誠”。但從(cong) 義(yi) 理上看,“神以知來,知以藏往”,正與(yu) “誠者物之終始”一句相契合。

 

 

神以知來,“知”之主語為(wei) “神”,那麽(me) 此“知”不是通常所謂知道、曉得。“知”如“乾知大始,乾以易知”之“知”,為(wei) 天德之知,所謂“明明上天,照臨(lin) 下土”。天德化育萬(wan) 物,有個(ge) 發端,“知”就體(ti) 現這個(ge) 開端,《係辭》所謂“顯諸仁”。

 

“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神即是乾,二者隻是名稱不同,從(cong) 萬(wan) 化之根本處說“乾”,從(cong) 妙用流行處說“神”。既然以始觀終為(wei) “來”,神以知來,不說“始”,開端的意思已經涵攝在其中了。可見,“乾知大始”與(yu) “乾以易知”合在一起,即是“神以知來”。下文又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先”字吃緊,正與(yu) 乾知大始之“始”呼應。

 

《係辭》首章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成與(yu) 終兩(liang) 字意思接近,當然有時也要稍做區分,如“無成有終”,“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既然“神以知來”即“乾知大始”,僅(jin) 從(cong) 一終一始搭配這個(ge) 角度考慮,“知以藏往”似乎與(yu) “坤作成物”對應。但僅(jin) 從(cong) 字麵上看,很難把兩(liang) 句話聯係在一起。

 

“知以藏往”與(yu) “神以知來”,前後兩(liang) 個(ge) “知”是什麽(me) 關(guan) 係?涵義(yi) 是否相同?從(cong) 語法上看,前一個(ge) “知”作謂語,後一個(ge) “知”作主語。但“知”字在《係辭》中義(yi) 理精微,如“易則易知,易知則有親(qin) ”,“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在解讀“知以藏往”之前,首先要領會(hui) “知”字的涵義(yi) ,以及乾、坤、知、易之間的關(guan) 係。

 

 

《係辭》曰“乾以易知”,此知為(wei) 天德之知。《中庸》曰“成物,知也”,此知乃性德之知。性德以“知”成物,故“知”即是“道”,此“道”雖是性德之發用,但又不可須臾離(性)也(猶如《係辭》曰“顯諸仁,藏諸用”)。所以,從(cong) “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的高度看,性、知、道三者合一,異名而同實。

 

再看《係辭》天德之知。“乾知大始,乾以易知”,知而無所知,所謂“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沒有所知,也就沒有能知,“知”與(yu) “乾”體(ti) 用合一。乾以易知,看似“乾”與(yu) “易”為(wei) 二,“易”是“乾”與(yu) “知”之間的中介。但《係辭》又曰:“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險”。“乾”之德行恒“易”以知險,可見,“乾”即“易”。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從(cong) 字麵上看,乾以易知立大始,坤以簡能而成物,似乎乾為(wei) “始”而坤為(wei) “終”。其實,乾剛健不息,既為(wei) “始”,也是“終”,貫通終始。唯有如此,才能說乾恒“易”,《中庸》所謂“其為(wei) 物不貳”。坤從(cong) 乾中派生出來,順承乾為(wei) “始”,回歸於(yu) 乾為(wei) “終”。所謂坤之成物,不過是坤在終位合於(yu) 乾而成物,其實是乾作為(wei) 主體(ti) 而成物,故曰:“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易則易知,所謂易知,決(jue) 不是簡易直接、容易知道的意思。“易則易知”與(yu) “乾以易知”一樣,雖然“乾”即“易”,“易”即“知”,但要表達乾元創生萬(wan) 物這個(ge) 意思,從(cong) 文字表述上必須區分個(ge) 主謂而說“乾以易知”。體(ti) 會(hui) “易則易知”這個(ge) 句式,便知易即易知,進而可得出:“易”即是“知”。簡則易從(cong) ,“易從(cong) ”其實是“從(cong) 易”的倒裝,隻是為(wei) 了與(yu) “易則易知”對仗而說“簡則易從(cong) ”。坤從(cong) 易而成物,從(cong) 易即從(cong) 乾,故坤在終位合於(yu) 乾而成物。

 

 

明白了乾坤之間的主從(cong) 關(guan) 係,以及神、乾、易、知四者之間的同一性,再來解讀“知以藏往”一句的涵義(yi) 。以終觀始為(wei) “往”,知通乾,“知以藏往”即乾之原始反終。以始觀終為(wei) “來”,神也通乾,“神以知來”即乾之終則有始。可見,在始位與(yu) 終位都是乾。乾剛健不息、為(wei) 物不貳,但分一個(ge) 終始,才有“易”之生生不息、生物不測。乾分終始又貫通終始,終始不貳這層涵義(yi) 須從(cong) 神以知來之“知”與(yu) 知以藏往之“藏”中去體(ti) 會(hui) 。神以知來,神無方而顯諸仁也;知以藏往,易無體(ti) 而藏諸用也(體(ti) 、用這對範疇正出自《係辭》)。

 

為(wei) 什麽(me) 《係辭》以“知”作為(wei) “藏”的主語而言“知以藏往”?首先,即用而言體(ti) 在用,前一個(ge) “知”立大始,正好以“知”字起頭承接“神以知來”,兩(liang) 句合終始而隻說一個(ge) “知”。其次,既然是藏諸用,用“知”字比“乾”字更好,乾、乾元更容易被作為(wei) 一個(ge) 名詞看待。

 

子曰:“用九,天德不可為(wei) 首也”。乾元為(wei) 萬(wan) 化之始,但天德又不可為(wei) 首,乾元為(wei) “始”,但此“始”合於(yu) “終”才成其為(wei) “始”,所謂“終則有始”。如果從(cong) 外在時間延續過程上說一個(ge) 開端,那麽(me) 這個(ge) 開端之前一定是虛無,而乾元之“始”不是自外於(yu) “終”的一個(ge) 端點,唯原始反終,“始”才有意義(yi) 。可以結合《中庸》之道與(yu) 性來領會(hui) 終、始之間的辯證關(guan) 係。《中庸》曰“率性之謂道”,“道”是從(cong) 性體(ti) 發用,“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但“道”此雖“發”也須臾不離自性,似乎是要實現對立雙方之間的統一。孟子曰:“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cong) 之”。潛心體(ti) 會(hui) 孟子此言,也有這層意思。

 

《中庸》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誠”為(wei) 物之終,也為(wei) 物之始,再通過“至誠無息”而表明終始不貳。對比“神以知來,知以藏往”與(yu) “誠者物之終始”,從(cong) 義(yi) 理上兩(liang) 句話是相通的,“知”正與(yu) “誠”字相對應,且往來對終始,但《中庸》比《係辭》多出一個(ge) “物”字。

 

《中庸》從(cong) 人道處立言,誠者,性也,從(cong) 盡己之性到盡人之性、盡物之性,有一個(ge) 涵養(yang) 擴充的過程,所謂“成物,知也”。唯有明明德於(yu) 天下,才能峻極於(yu) 天而上合天道,故《中庸》以“物”與(yu) “誠”相配,誠者,盛德也;物者,大業(ye) 也。《係辭》從(cong) 天道處立言,天至大無外,無所不包,乾自然涵攝坤,不必再說個(ge) “物”。不言廣大,隻言恒久,“久”即涵攝“大”,又剛健不息為(wei) “久”,故分別站在始位與(yu) 終位而說“神以知來”與(yu) “知以藏往”。

 

 

《係辭》曰:“神以知來,知以藏往”。莊子曰:“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shang) ”。《係辭》說個(ge) 往來,莊子說“不將不迎”;《係辭》說“藏”,莊子說“不藏”;《係辭》說“知”,主動的意味強烈,莊子偏說個(ge) “應”。可見,莊子出此言針對性強,直指《係辭》之“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且抬出“至人”來與(yu) 《係辭》唱反調(在道家的譜係中,聖人之上有至人、真人),兩(liang) 處唯一相合的就是莊子以“用心若鏡”來對應《係辭》“神以知來”之“神”。

 

莊子不知“時”,因而不知德性。殊不知不言往來,則無以體(ti) 現終始,無終始則無以見時與(yu) 久,必然淩空蹈虛。知以藏往,“知”合感與(yu) 應而運化不已,藏者,終條理也。“知”與(yu) “應”,“藏”與(yu) “不藏”,從(cong) 中便可體(ti) 會(hui) 出儒道兩(liang) 家境界之高下。“應而不藏”,看似逍遙自適,物我兩(liang) 忘,其實是虛說光景。莊子不知合外內(nei) 之道也,因而也不知“大”。所謂“勝物而不傷(shang) ”,與(yu) 儒家所推崇的“厚德載物”、“富有之謂大業(ye) ”更是有雲(yun) 泥之別。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