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我為什麽那麽無知?——《論語新識•述而篇》第九章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16-10-29 23:3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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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我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無知?——《論語新識•述而篇》第九章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廿九日甲申

           耶穌2016年10月29日

 

 


  


 

9.8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①;我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②。”

 

【新注】

 

①  鄙夫:才德淺薄之人。鄙,淺薄。空空如也:一無所有貌。

②  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叩,叩問。兩(liang) 端者,凡事必有兩(liang) 端。竭,盡。

 

【新譯】

 

孔子說:“我有知識嗎?沒有呀!曾有一鄙夫來向我請教,我竟覺心中空空,了無所知。我隻是就著他所問問題的兩(liang) 端,反過來叩問他,竭盡所能地他一個(ge) 合適的回答罷了。”

 

【新識】

 

本章承前論“能”“藝”,轉而論“知”。《論語》中孔子多次談及“知”,如《為(wei) 政篇》孔子曾告誡子路:“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述而篇》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同篇又說:“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此章又說:“我有知乎哉?無知也。”

 

為(wei) 何孔子不否認“多能”“故藝”,卻認為(wei) 自己“無知”呢?竊以為(wei) ,必是有人讚其“有知”,才會(hui) 答以“無知”。故理解此章,須放在“應機設教”的前提下方可探明其深意。夫子如此說,必是深感弟子過於(yu) 看重向外“求知”,而忽略向內(nei) “求道”;隻顧“博學於(yu) 文”,不重“約之以禮”;隻知“為(wei) 學日益”,不知“為(wei) 道日損”;故而才故意自歎“無知”,以警示弟子:所謂“知”,不在“聞見”“記問”上,而在明心見性、身體(ti) 力行上!

 

夫子怕弟子不信,特舉(ju) 一例以證:“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究竟是誰“空空如也”?或以為(wei) 鄙夫,或以為(wei) 夫子。然如鄙夫“空空如也”,有何奇怪?又與(yu) 前言“無知”何幹?故這裏當是夫子自嘲“空空”,一無所知,方合語義(yi) 與(yu) 情境。不惟如此,夫子自道“空空”,實則一不小心道出得道之妙境。此時之夫子,便是明鏡與(yu) 清流,看似空無一物,實則能照現萬(wan) 有,花開花落,雲(yun) 卷雲(yun) 舒,宛然朗現,自在分明,此何嚐是“有知”,分明是“無知”也!唯有此一種擺落名相俗諦之大境界,方能獲真智慧,方可得大圓滿。蓋所謂“無知”者,實“有智”也!

 

今按:古今中外聖哲,皆有類似表述。如蘇格拉底說:“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並沒有智慧,不論大的還是小的都沒有。”又說:“我平生隻知道一件事:我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無知。”眾(zhong) 所周知,蘇格拉底也是“應機設教”之大師,每每通過對話和辯論,誘使對方說出他要其說出之觀點。他說:“我不是給人知識,而是使知識自己產(chan) 生的產(chan) 婆。”佛陀亦有雲(yun) :“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又說:“我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說一字。”又,《老子》第七十一章亦雲(yun)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可以說,夫子所言“無知”與(yu) “空空”,正中外聖哲所親(qin) 曆證成之道境,亦如佛門所謂“妙有”與(yu) “真空”也!

 

明乎此,則知“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大有深意。

 

其一,可以見夫子有教無類、因材施教、誨人不倦,洵非虛語。朱熹《集注》說:“孔子謙言己無知識,但其告人,雖於(yu) 至愚,不敢不盡耳。”程子也說:“聖人之教人,俯就之若此,猶恐眾(zhong) 人以為(wei) 高遠而不親(qin) 也。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則人不親(qin) ,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不如此則道不尊。觀於(yu) 孔子、孟子,則可見矣。”這便是所謂“以能問於(yu) 不能,以多問於(yu) 寡”,絕不以鄙夫而賤之,並相信雖鄙夫之愚,亦能竭盡其智能明理見道。事實上,這裏分明隱藏著一種邏輯推演的完整過程,不過被夫子省略了而已。

 

其二,由“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又可推知,夫子不僅(jin) 尊重每一個(ge) 求知主體(ti) 的理性與(yu) 智識,同時,還特別注意求知主體(ti) 本身的認知局限,努力找到其兩(liang) 個(ge) 極端,然後循循善誘,為(wei) 其答疑解惑。朱子說:“兩(liang) 端,猶言兩(liang) 頭。言終始、本末、上下、精粗,無所不盡。”如此,則“叩其兩(liang) 端”的過程就是“執其兩(liang) 端而用其中”的過程,“而竭焉”,實則即是指解開其所有疑惑,使其豁然開朗之意。關(guan) 於(yu) 此章深意,印光法師的分析最為(wei) 精彩:

 

此聖人以己之心無念慮,而隨機說法示人也。斷斷不可會(hui) 作謙詞。夫聖人之心,猶如明鏡。空空洞洞,了無一物,有何所知。鄙夫致問,如胡來漢來。叩兩(liang) 端而竭,如胡現漢現。叩字,義(yi) 當作即。兩(liang) 端者,所問與(yu) 其機也。而竭焉者,恰恰合宜,無過無不及也。即佛門所謂契理契機之謂也。若唯契於(yu) 理,而不契機,於(yu) 彼無益,便成閑言語矣。如問仁,問孝,問政等,所問是同,而所答各異。乃即彼之機,答彼之問,看孔著楔,對病發藥,恰恰合宜,了無一毫機教不投之弊。若非心空如鏡,安能使之若是乎。講章以空空屬於(yu) 鄙夫,可謂枉讀聖賢書(shu) 矣。(《複泰順謝融脫居士書(shu) 一》)

 

觀此,知儒佛本可會(hui) 通,故見性得道之佛門大德常為(wei) 聖教解人也!

 

又按:夫子施教於(yu) 鄙夫,索性將自己徹底“放空”,此正“道不遠人”之旨。夫子真如明鏡,明鏡何嚐疲於(yu) 屢照?夫子又如清流,清流何嚐憚於(yu) 惠風?今之學校教育,為(wei) 師者滿腹“答案”,求學者淪為(wei) “容器”,教學過程成了知識的“填鴨”,無怪乎教者厭教、學者厭學矣!

 

責任編輯:柳君